第十四章
夜晚,姐姐解下圍裙坐下,玻璃杯里的紅酒晃蕩著,在燈下泛出暗紅粘稠的光。她端起杯,碰了碰我面前盛的可樂。
“小川,中秋節快樂。”她看著我好奇的表情笑,“等小川長大了,再陪姐姐喝這個。過幾天還得回村幫媽媽收谷子,這幾天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姐姐,中秋快樂。” 我應著,有些緊張,“一會……出去走走?吹吹風,看看月亮什麼的。”
趁著她收拾桌子,我回房間拿了那條腳鏈,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盤子放進冰箱里,她指尖沾了點油,下意識舔了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衝我笑:“偷吃被抓住啦!”
河灘的草葉覆著層銀霜似的月光。我們並肩坐著,遠處的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碴,冰冷又遙遠。
“你看,” 姐姐下巴朝天上揚了揚,“它一直圓著呢。是我們自己……有時候看不全。”
“……”
“還有啊,小時候你老指著它喊‘鐮刀’,怕它割耳朵,” 她低笑,“現在耳朵不還好好的嗎?”
話頭慢慢轉到媽身上。中秋團圓?媽媽那輩人,所有力氣都喂了土地,哪懂這些彎彎繞繞。她說了很久,直到河灘上的人影稀了,夜風鑽進衣領,帶著河水的涼。
“時間也不早了,快點回去吧。”姐姐撐著草地要起身。
“姐姐,等等……送你個東西。”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重新坐穩,另一只手伸過來,把我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捋上去,眼睛看著我:“小川還要送姐姐什麼啊?”
“給姐姐你的。” 我摸出口袋里的銀鏈,它已經被體溫浸得溫熱。
她愣住了,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兩小片濃黑的陰影。“浪費錢……” 聲音卻像摻了水,軟了下來。我把她的牛仔褲腳輕輕卷起,她的腳踝在月光下白得發亮,銀鏈滑落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片雪花落入湖面。
“姐姐三十一歲生日快樂。” 我靠在她的身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說道。
姐姐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後手臂環住我的後背。
“小川怎麼知道的?”
“戶口本上瞄見的。”
河面倒映著路燈與月亮,銀白的光斑隨水波晃動。我盯著那些破碎的光點,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讓月光永遠照著她腳踝上的銀鏈,讓晚風永遠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香。
回去的路,影子被路燈拉長又壓短,在地上撕扯、交疊、分離。她走在前頭,銀鏈隨著步伐若隱若現,像一條偷偷發光的小溪。
這些天住校離開她,我才發現我對她的喜歡一直都在,心里上的。肯定超越了親情,但應該還沒觸及到愛情……也說太不清楚。
她是我的姐姐,一直照顧我的人。有些愛是為了存在,而不是為了結果。
你是我心底最干淨的秘密,而我永遠感謝你給我的溫暖。
國慶回老家,一頭扎進曬得燙腳的稻田。這次我終於可以下田了。田埂上,稻草捆成的垛子堆得像一個個小人。姐姐彎著腰,頭發絲里黏滿了碎稻屑。她削的樹枝筷子我還留著,插在兜里。
“看好了,” 她蹲下來,手指像翻花的繩子,幾下就把散亂的稻草絞緊,“要這樣繞兩圈,再這麼一別。” 我學著她的手勢,草繩卻總在最後關頭散開,軟塌塌地掉在泥里。明明前些年,這活我干得還算利索。
她也不惱,只是接過我手里的稻草重新捆好,手腕一轉就扎出個漂亮的結。
日頭偏西,把割剩的稻茬染成一片燃燒的紅。終於收完最後一捆,姐姐直起身,站在田埂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幾根細碎的稻草粘在她後頸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我想伸手替她拂掉,最終只是攥緊了手里飯盒,對著那幾根礙眼的草屑,無聲地吹了口氣,看著它們被黃昏的風卷走……
晚風掠過別人家未打完的稻田,掀起層層疊疊的浪。
“媽媽今天喘得厲害。”
姐姐的腳步慢了下來。晚風掀起她耳後的碎發,露出那顆和媽媽一模一樣的淺褐色小痣。
“她舍不得扔下這片地,跟田里的稻草人似的……舍不得趕走偷吃的麻雀。”
說完許久我們都不再說話,稻草人沒有生命,久而久之麻雀自然就不怕它了。媽媽她離不開這片土地,會不會也是沒有能力再離開了……
夕陽沉到山脊,她回頭向我伸手:“走快點,回家炒魚吃?” 光影模糊了她的輪廓,恍然還是當年那個會把我舉過稻草垛的姐姐。
晚風掀起她卷起的褲腳,露出我給她的那條銀鏈。月光還沒升起,它已經悄悄閃著微光,像田里沒被曬干的水。
我快走幾步跟上,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長久——比如她削的樹枝筷子,比如捆稻草時打的結,比如那飽含溫柔的眼眸,比如永遠比我快半步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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