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剛進出租屋,燉肉的焦香撲面而來。姐姐從廚房探出身:“洗澡水好了!洗完出來,正好吃飯!”
“帶回來的髒衣服呢?一會洗完澡我再給你一起洗。” 她又縮回廚房。
“班主任電話打我這了——” 她把肥肉丟進自己碗里,“說你總吃泡面!再逮著你偷吃,你就……就別住校了。”
她跪在地板上,整個人壓在那只塞得快要爆開的舊行李箱上。校服、毛衣一層層鋪展。洗得白白的苹果裹著氣泡紙,被硬塞進邊角的縫隙里。”剛洗好的衣服,周三干透了給你送校門口。急用就打電話,聽見沒?” 她頭也不抬,聲音悶在箱子里。
周日晚上的公交站,路燈像蒙了層油汙,昏黃的光暈里飄著細密的雨絲。她把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罐塞進我書包側袋。“別老吃泡面。”聲音壓得很低。
車子發動,我扒著車窗回望。她還站在原地,圍巾松垮地掛在脖子上,嘴里呵出的白氣混進雨幕里。
……
一切還裹著那層熟悉的、暖烘烘的舊殼,像灶膛里沒燒透的余燼。
可老天爺,大概最見不得人手里捧著點熱乎氣兒。
放寒假,准備回老家的時候,媽媽病倒了。我和姐姐都知道她身子骨朽了,可沒成想這次垮得這麼徹底。明明前幾天縣醫院的檢查單上,那些數字還勉強算在“正常”里。
縣醫院里,媽媽的手,枯瘦得像樹枝,搭在慘白的被單上。
“要……聽姐姐的話……” 她衝我笑,那笑容嵌在蠟黃松弛的臉皮上,一點不像個病倒的人。
“小川,你先回家睡覺吧,明天還要學習呢,有你姐姐在就行了。”
走廊的紫外燈管嗡嗡作響,姐姐見我一直不動,對我說:“小川,聽媽媽的話,先回去睡覺。”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病房里游蕩的死神,我走到門口回頭,看見媽媽摸著她的手,動作輕柔得像在哄嬰兒。
直到第二天早上,姐姐才打電話告訴我,媽媽離開了,讓我趕回老家……
一路上我都不敢相信,姐姐開玩笑的吧——她不會開玩笑。一切都來的那麼突然,來的那麼快。明明昨天還和我好好的說話來著,原來......那是回光返照嗎?
老屋的門上落滿煙灰,我在婦女們的哭嚎聲中,扒開門進到媽媽的房間,她平靜的躺在那張不知陪伴了她多少年的床上,直到我摸到她那冰冷的手和外面的風一樣,我才相信媽媽永遠的離開我們了……
姐姐把我摟緊在懷里出了房間,叔叔們才開始處理媽媽的屍體。
姐姐沒有像那些婦女那樣哭,反而是我哭成了淚人,因為我虧欠她太多太多了,愧疚,傷心……
嬸嬸端著的雞肝還在冒著熱氣,姐姐喂我吃下後我再最後看了看已經“坐”在堂屋的嬌子上的媽媽。
“小川,你先回縣里。” 姐姐蹲下來給我系鞋帶,眼里充滿了血絲“接下來姐姐會處理好的,過幾天我就去接你回來,好嗎?”
媽媽也和大多數老人一樣,沒能挺過那個寒冷的冬天。
姐姐來接我回老家已經是十天後了,那幾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過來的,只知道姐姐每晚都打電話讓我好好吃飯睡覺……
回到老家,房子還是那個房子,門前還是那樣,和以前回來的時候一樣,只是少了一個微笑著來迎接我們的老人……
爐膛里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我和姐姐圍坐在火邊,橘紅的火光在兩張疲憊的臉上跳動。那張期末成績單攤在膝蓋上:
姓名:蘇銀
語文/117,數學/134,英語/50,化學/88,物理/98,生物/85,政治/76,地理/86,歷史/85
班級排名:1/50年級排名:60/2500
能考成這樣我自己是沒想到的,進來的時候我是班里面第三,全校排名是600多。
姐姐夸我進步很大,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媽媽已經永遠看不到了……沉默在爐火邊蔓延。
“小川,是選理科吧?”她打破沉默。
“嗯……” 我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聽說……能改學日語考?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提高一下總成績……”
“行啊……” 她盯著跳躍的火苗,“不過大學還是要學英語的,應用廣一點,日語只能過渡高考的哦。” 又是長久的沉默。
“小川,加把火,炒個飯就可以吃了。” 她起身,把鐵鍋架在爐子上。
我盯著灶邊那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每一根,都帶著媽媽用柴刀劈砍時留下的刀痕。這是她拖著病身子,一根根砍下,曬干,扛回來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舍不得往火里扔。
我看著手里的柴火,淚水滴答滴答的滴在柴火上,我想伸手擦掉不讓姐姐看見,她卻先一步用手幫我抹去。她看著我,像是說有姐姐在,不要怕。再控制不住,我像小時候被鵝追那樣,一頭扎進她懷里。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嬸嬸小心翼翼的聲音:“你們姐弟倆……過年,就上嬸家來吧……” 火光搖曳中,姐姐的手臂環得更緊。
又過了很久,久到鍋底開始發出焦糊味,她才輕輕推開我。
“小川,一會就只能吃黑鍋巴了。”
“誰……誰哭了……” 我吸著鼻子,別開臉,“是……是姐姐你手上沾辣椒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一聲短促的、帶著濃重鼻音的笑衝了出來。我也跟著咧開嘴,臉上還糊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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