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學生活像松了發條的鍾。大課動輒兩小時,後半程眼皮總在和手機屏幕打架。高中時能熬到後半夜聊天,清晨六點照樣生龍活虎。如今十二點躺下,七點的鬧鍾響了又響,身體卻沉得像灌了鉛。大概是一個人住,沒了約束,日子也過得有些潦草起來。
姐姐生日那晚,月亮又大又圓,像個銀盤掛在操場上方。偶爾有飛機閃著紅點,慢悠悠地劃過。想起幾年前她第一個有人記起的生日,我送的那條細細的腳鏈,想起老家門前的花草,想起所有與她有關的溫熱與酸澀……情緒像漲潮的海水。我點開手機,最終也只發了句:“姐姐生日快樂。”
視頻通話的鈴聲幾乎立刻響起。屏幕里,她笑面如花,背景是家里熟悉的燈光。她興致勃勃地舉著手機,帶我看窗台那幾盆綠植。 “這盆你賴床死活不肯種,差點枯死……那盆,那時你忘了澆水,葉子都黃了……”
……
國慶的票比金子還難搶。我也不想她折騰,干脆說不回去了。國慶當天下午,我打算去旁邊醫院做會兒義工。剛走到校門口,心髒毫無預兆地猛跳了幾下。抬眼望去,人流中,那個身影像自帶光芒——是姐姐!清卿姐笑盈盈地也站在她旁邊。
我們在校園的湖邊散步,垂柳拂過水面。姐姐指著郁郁蔥蔥的樹木,笑著說這里綠化真好。清卿姐補充說她們出差路過,順道來看看我。
“你們……要留多久?”
“怎麼,小川不歡迎我呀?” 清卿姐打趣道,眼睛彎成月牙。
“才沒!就問問……” 我臉有點熱。
“明天晚上走。” 姐姐替我解了圍,目光溫和。
晚飯選在學校後街的小館子。在清卿姐的慫恿下,我試探著開了罐啤酒。姐姐沒攔,只淡淡說了句:“是長大了,但也少喝點。” 可才灌下去小半罐,腦袋就暈乎乎地發沉。
“小川,學校里有沒有談女朋友呀?”
“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你這條件,去隔壁師范學校找找嘛!”
“要不要介紹幾個漂亮的高中妹妹給你認識?”
清卿姐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過來。我含糊地應著“沒有沒有”。直到最後一個問題,姐姐終於聽不下去,筷子輕輕一放:“清卿姐!別教壞他。” 語氣里帶著點嗔怪。
第二天,我們登上了那座被無數古詩吟詠過的名樓。台階被磨得光滑,欄杆是新刷的漆,游人摩肩接踵。站在高處,只覺風聲獵獵,吹得人衣衫鼓脹。
古人的那份蒼茫或孤寂?半點也感受不到。也許當年題詩的人,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是登高望遠,隨口一嘆。
接近傍晚准備送她們去最近的地鐵站。清卿姐突然一拍腦門,說落了東西在酒店,匆匆折返,約好姐姐高鐵站匯合。只剩下我和姐姐,沿著江邊的小道慢慢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中間隔著不遠不近、恰如其分的距離。
她小跑著到路邊小攤,買了兩碗涼粉回來。遞給我時,晚風揚起她的袖口,一截細細的紅繩赫然系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在老家有個說法,戴紅繩,要麼是丟了魂要“系” 住,要麼……是訂了親。
幸好……幸好在這之前我沒再說什麼。她早已有了自己的方向。再打擾,就真不是人了。
我們在河邊的石凳上坐下。夕陽熔金,灑在對岸攢動的人頭和緩緩駛過的貨船上,水面碎金跳躍。沉默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我們,只有江水汩汩流淌。直到天邊的紅霞燒得只剩下一线殘陽,她才站起身。
“姐姐……該走了。” 她看著我,眼神像蒙著水汽的深潭,“一定照顧好自己。” 她總愛這麼說。
“嗯,會的。” 我點頭。
我知道,這句囑咐里,一樣藏著更深的東西。
她轉身走向地鐵站的方向。我也調頭,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晚風拂過臉頰,帶著熟悉的、令人心安氣息。記憶又退回到那個表白心跡的傍晚,一樣的夕陽,一樣的風……
我張開手,像是要擁抱這晚風和回憶。遠處,一對小情侶在河邊的秋千上忘情地擁吻。我無意識地踢飛了一顆小石子,“撲棱棱” 驚起蘆葦叢里幾只水鳥。
更遠處,城市的高樓次第亮起璀璨的燈帶,光河傾瀉而下。那流動的光瀑里,仿佛映著我和她的點點滴滴,從懵懂童年到此刻離別……最終,都化作了腳下河面上細碎的、跳躍的微光,隨波逐流,終至不見。
原來“失去” 並不總伴隨著撕裂的痛楚。它也可以是這樣,帶著一點酸澀,一點釋然,甚至……一絲奇異的輕松。也許只是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可從未擁有,又何談失去呢? 我笑了笑。
河風帶著傍晚的涼意拂過,胸腔里那片剛剛松動的釋然還未沉淀。突然——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了上來,帶著我無比熟悉的、混合著江面和淡淡幽香的氣息。
那雙為我做過無數頓飯的手,此刻緊緊抱住了我的腰。緊接著,一片溫熱輕輕貼上了我的後背,是她的側臉。
“小川……” 她的聲音悶悶的,直接撞進我的耳膜,“……姐姐真的好喜歡你!” 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我嵌進身體里,“雖然……我答應過你要做回姐弟,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根本做不到!你願意……今後都陪同我一起嗎?”
剛才那看似寂滅的灰燼,被她這一吹,死灰復燃,烈焰燎原。喉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最後那句話,幾乎是氣聲,微弱得快要被晚風吹散。我想轉身,她卻像受驚的藤蔓,纏得更緊。
我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那禁錮才稍稍松開。轉過身,她卻猛地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我的胸口,像只頭埋進羽毛里的鳥。
“小川,對不起……”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肩膀微微聳動,“姐姐就是……忍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所有情緒,“你先別說話……回去之後,我會調整好的……就只做你的姐姐……”
她以為這是拒絕嗎?這笨拙的退縮刺進心里,我一把抓住她垂落的手腕。
“我一直愛你!” 聲音衝出喉嚨,帶著自己也未料到的嘶啞,“我不要你只做我的姐姐!”
“騙人……” 她猛地搖頭,淚水終於從低垂的眼睫下滾落,“你剛才明明……”
“姐姐,” 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脈搏的狂跳,還有不知是她沁出的冷汗還是我的濕濡,“我沒有騙你。”
視线瞬間模糊,眼角的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不需要更多言語,我們狠狠撞進對方的懷里,緊緊相擁。力道之大,勒得在隱隱發痛,卻只想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時間在河風里凝滯,只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共鳴。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仰起臉,帶著淚痕的嘴唇帶著孤勇,生澀地印上我的。那觸感柔軟而冰涼,帶著淚水的咸澀。就在我本能地想要加深這個吻時,她卻後退,臉頰瞬間飛起兩片火燒雲。
“那個……” 她慌亂地別開視线,聲音細若蚊呐,“我要…要抓緊去高鐵站了,清卿姐該等急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一點姐姐的腔調,“還有…別…別荒廢了學習……”
瞬間的失落和更洶涌的甜在胸腔里衝撞,我有些發懵,只能下意識地抬手抓了抓後腦勺:“……哦。”
她一步三回頭,身影在暮色漸合的路上越來越小,最終被地鐵口涌動的人潮吞沒。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她發來的信息:「快回去吧,這次姐姐不會回來咯,別傻站那了」
緊接著又跳出第二條:「還有,姐姐在家等你」
河對岸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河,映照著心底重新燃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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