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時,李冉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這位少年橫空出世的赫赫威名,更費盡心機打探到了其背後那深不可測的龐大背景。
於是,他收斂起儒聖的架子,精心設計了一場“偶遇”,並要求她一同前往,扮演著情深意篤的模范夫妻,與那少年結識,上演了一出“儒聖夫婦偶遇青年才俊”的戲碼。
甄海瑤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見到少年時的情景。
韓梟——
就是這個讓她在第一次聽到時,便在冥冥之中感到心神莫名悸動的名字。
第一眼見這個少年,甄海瑤只覺得眼前一亮,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光華都匯聚於他一人之身,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如同一輪懸於中天的驕陽,熾烈、耀眼,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被那光和熱所吸引,甘願化作追逐他的飛蛾,奔赴一場明知會焚身碎骨的宿命。
他身著一襲裁剪合體的白色勁裝,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峰頂孤松,淵渟岳峙。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容上,偏生嵌著一雙桀驁不馴,仿佛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的星眸。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嘴角總是若有若無地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隱著一絲超然物外的驕傲。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那不拘一格,掙脫了天地間所有枷鎖的狂放自由與瀟灑寫意。
他是道家修士,但身上卻沒有半點道門中人那種清靜無為、遠離塵世的縹緲感。
他更像是一柄剛剛飲血歸鞘,戾氣半斂的絕世凶劍。
那股鋒芒畢露、銳不可當的氣勢,哪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壓迫感,讓旁人感到皮膚刺痛,毛發聳立。
少年只是微笑著看了她一眼,而後有些隨意地對她抱了抱拳。
但就是這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從一個男子的眼中看到了不含任何欲望與算計,不為她的美貌所動,不為她的身份所惑,僅僅只是對自己這個“人”的注視。
他的目光清澈坦蕩,又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鋒銳,仿佛穿透了洛水仙子這個虛幻的光環,穿透了甄家主母這個沉重的身份,穿透了她兩百年來用以自保的所有堅冰與偽裝,直接看到了她那被囚禁在層層枷鎖之下,那個名叫甄海瑤的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那一刻,甄海瑤的心,這顆沉寂了兩百年連她自己都以為已經徹底死去的心,竟悄悄地,漏跳了一拍。
那感覺,就像萬古冰封的極北死海在沉寂了億萬年後,終於不堪重負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束從未有過的光,頑固地透了進來。
相識之後,李冉便總是滿臉和煦的笑容,親切熱絡地拉著少年品茗對弈,飲酒賦詩,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位真正欣賞後輩才華的仁厚長者,姿態做得十足,仿佛真是遇見了百年不遇的知己晚輩,與少年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言談間,李冉總是不著痕跡地夾雜著試探與拉攏之意,那副德禮溫和的模樣做得是滴水不漏,若是外人見了,定要贊嘆一句“聖人風范,胸襟廣闊”。
只有甄海瑤知道,在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之下,隱藏著多麼卑劣的算計與多麼急切的功利心。
但她不能說,也無力去說。
她只能一如往常,像一件用來點綴場景的沒有靈魂的精美擺設,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聽著,奉茶,添香,展露溫婉得體的微笑,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賢妻”的角色。
可這一次,她看得格外認真。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不受控制,如此貪婪地追逐著一個男人。
她看著,少年對李冉拋出的名利誘惑興趣缺缺。
即便是面對一位成名已久的儒家聖人,他臉上也沒有絲毫尋常年輕人該有的敬畏、局促或是受寵若驚。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闖出來的那些足以震動天下的虛浮聲名,更不在意李冉那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
她看著,少年在李冉爐火純青的虛偽話術面前,始終不卑不亢,應對自如。
時而用幾句看似戲謔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語反問,將李冉的試探輕松化解;時而又流露出幾分獨屬於道門首席的冷傲與不耐。三言兩語間,便將那個在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儒聖輕松拿捏,讓他精心准備的說辭屢屢碰壁卻又發作不得,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快與驚疑,收斂起那份虛偽的親和,臉上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甄海瑤仍清晰地記得一個片段——
李冉那時正故作姿態地撫須長嘆,“感慨”著天下紛亂,假裝不知曉少年的背景,意有所指地說道:“韓小友這般驚世之才,若能入朝為官,以道輔政,匡扶社稷,必能造福萬民,名垂青史。何必如現在這般單打獨斗,江湖漂泊呢?”
這是赤裸裸的招攬,是以“天下大義”為名的綁架。
然而,少年只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李聖,我若想名垂青史,一年前就該一劍砍了吳天的腦袋掛在宮門上。但我道門避世清修,從不干預人間紛擾。至於造福萬民……我只殺該殺之人,救想救之人。天下那麼大,百姓那麼多,我管不過來,除非……改天換日!”
說到最後四個字時,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心魂俱裂的凜冽殺意。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冉,那雙燃燒著星火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譏誚。
“倒是聖人您,身居高位,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真想造福萬民,何不先管管那些打著您旗號,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儒門敗類呢?”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得李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端著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抖。
他明明只是隨意地坐在那里,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卻仿佛端坐於九天雲海之上,俯瞰塵世的帝王,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縱橫逍遙的氣勢。
那一刻,甄海瑤才真正理解了,為何江湖人會送他一個如此凶戾張狂的稱號——
劍出赤地千里,孽搖血海滔天!
赤孽劍主,名不虛傳!
也正是在那一刻,甄海瑤的心中,第一次對一個男人,一個與她那個虛偽做作、汲汲於營的丈夫截然不同的男人,產生了名為“欣賞”的情緒。
這絲情緒如同一顆微小的火種,落入了她冰封的心湖,雖然微弱,卻並未熄滅,反而在那極度的寒冷中,倔強地燃燒著。
從那次虛偽的偶遇之後,因為李冉持續不斷地刻意經營與拉攏,她得以有更多的機會近距離地接觸,並一點一滴地去了解這個讓她感到新奇的少年郎。
她發現,這個被外界傳得如同殺神在世的赤孽劍主,其實有著截然不同的兩面。
他狂暴得好似一團焚盡八荒的熊熊烈火,初次下山歷練,便敢一人一劍,單挑盤踞四州之地的魔道巨擘,以摧枯拉朽的雷霆手段,肅清了無數為禍一方的妖窟魔寨。
他一身白衣,快意恩仇,在屍山血海中殺得白袍盡染,鮮紅如火。劍鋒所指,萬魔辟易,目光所至,鬼神皆驚。那煌煌劍威,殺得匪盜妖魔血流成河,屍骸成山,驚得江湖宵小聞風喪膽,望影而逃。
他又溫和得如一汪清可見底的山澗溪水,尤其是在面對她的時候,總是彬彬有禮,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干淨與純粹。那雙在外人面前燃著金焰的星眸在望向她時,會化作溫柔的暖融融的春日陽光,言語間充滿了對姐姐的敬重,從未有過半分輕佻。
他以武會友,交游廣闊,五湖四海皆有豪傑知己,對朋友重情重義,真誠爽快,絕不虛與委蛇,甚至可以為了一句承諾,孤身一人,千里奔襲。
他的修行天賦更是萬古罕見,匪夷所思,竟能仙武同修,是古往今來聞所未聞的絕世天才。仿佛天道都對他格外偏愛,將所有的氣運都加諸其身。
他的劍,凶戾血腥,殺氣煌煌,宛若來自九幽地獄;但他守護的,卻是這朗朗乾坤,萬千黎民的安寧。
以殺戮身,行慈悲事。
地方官員、行商走卒無不額手稱慶,感激涕零;江湖豪強亦對其膽識與實力心悅誠服,更有甚者畏其凶威,忌其手段,又敬其俠義,尊稱一聲赤孽劍主;而那些受他恩惠、被他庇護的凡人百姓,卻視他為行走於人間的救世神明,自發為他立起生祠,日夜香火供奉,晨鍾暮鼓,頌念道經。
這些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或是親眼所見的關於他的一切,像一塊塊閃爍著璀璨光芒的拼圖,逐漸在甄海瑤的心中,拼湊出一個完整而又鮮活的完美男人。
仙與武,正與邪,光與影,溫柔與暴戾,慈悲與殺戮。
如此矛盾,又如此迷人。
……
他們開始以姐弟相稱,平輩論交。
她欣賞他蕩盡天下不平事的豪情與俠義,他敬重她飽讀詩書氣自華的溫婉與才情。
甄海瑤無比享受這份純粹的不含任何利益雜質的交往。
這份關系,是她兩百年死寂人生中,唯一真實而溫暖的所在。
在李冉之外,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一個可以讓她卸下所有偽裝,展露真實喜怒哀樂的人。
他也是唯一一個,能看穿她那洛水仙子完美面具之下,無盡孤寂與悲哀的人。
“姐姐,你不必時時刻刻都笑得那麼完美,你若不開心,便不用笑。”
這輕飄飄的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甄海瑤差點當場落淚。
那一瞬間,她終於感覺自己不是活了數百年的聖人道侶,而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終於被人發現並溫柔安撫的小女孩。
兩百年來,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他對她的好,不摻雜任何功利,純粹得像山巔永不融化的初雪。
這份純粹,對於在汙濁泥潭中浸泡了兩百年的甄海瑤而言,是致命的毒藥,也是唯一的解藥。
她明知飲鴆止渴,卻依舊義無反顧地將這杯名為“韓梟”的毒酒一飲而盡,只為品嘗那瞬間的甘甜。
她喜歡聽他眉飛色舞地講述山下歷練的奇聞異事,仿佛自己也隨他一同經歷了那些波瀾壯闊的冒險;喜歡看他於庭院中練劍時那專注而凌厲的眼神,汗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线滑落的弧度,總能讓她心跳莫名加速;更喜歡他偶爾對自己露出的帶著一絲頑皮與親近的燦爛笑容,那笑容能瞬間驅散她心中所有的陰霾,讓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
她是她口中,那個值得敬重的“海瑤姐”。
他是她眼中,那個光芒萬丈的“梟弟弟”。
這份純淨的姐弟之情,像一縷久違的溫暖和煦的陽光,終於照進了她那座冰冷孤寂、密不透風的囚籠墳墓里,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活著”的實感。
她那顆早已枯死的心,竟在這日復一日的溫柔相待中,奇跡般地生出了嫩芽。
她開始期待每天能見到他,期待看到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期待聽到他那漸漸變得低沉磁性的聲音,用一種獨屬於她的、帶著一絲親昵的語調,喊她一聲……
“姐姐。”
每一次聽到這個稱呼,她的心都會像被羽毛輕輕搔弄,泛起一陣陣酥癢的漣漪,從心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白皙的脖頸都會不自覺地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
她必須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才能掩飾住自己眼中的慌亂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已經沾染上桃色欲望的愛意。
<他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聲“姐姐”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是救贖,也是詛咒。>
<是蜜糖,也是穿腸的毒藥……>
她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與這個光彩奪目的弟弟有任何超越界限的親密。
更未曾預料到,有朝一日,這份被她如此珍視的感情會如同被埋入地底的種子,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被她心中日益洶涌的愛意與欲望瘋狂澆灌,悄然變質,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一棵纏繞著她靈魂的參天大樹,每一片葉子上都寫滿了他的名字。
甚至於到最後,竟會發酵成如今這般滾燙火熱、足以將她徹底焚燼的禁忌愛戀。
讓她對這個弟弟,如此依賴,如此沉迷,如此……深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