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直到某日,轉折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像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天色灰暗,愁雲慘淡。
出遠門多日的李冉回來了。
向來注重儀表,將“君子正衣冠”掛在嘴邊,連一絲褶皺都不能容忍的儒聖大人,此刻卻形同鬼魅,狼狽不堪。
那件曾經象征著清貴與威嚴的月白色儒衫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破爛爛地掛在他身上,滿是泥濘和早已干涸發黑的血汙,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的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每拖行一步,都牽動著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那頂象征著他身份地位的儒冠也不知所蹤,平日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此刻散亂打結,蓬頭垢面,如同一個從熊洞中僥幸逃脫的瘋癲乞丐。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溫文爾雅與故作高深,而是充滿了怨毒、憎恨,以及一種劫後余生般的後怕。
他受了很重的傷,仿佛剛從死人堆里掙扎著爬出來,渾身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暴戾氣息,那股混雜著血腥、泥土和腐敗的惡臭,讓習慣了清雅熏香的甄府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但甄海瑤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旋即便收回了目光,沒有去問,也不想去問。
這兩百年來毫無溫度的婚姻,早已讓她學會了對他的一切漠不關心,冷眼相待。
李冉也沒有理會她的目光,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便一瘸一跛地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哐當一聲巨響,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沉重得像一口棺材的蓋子合上。
他反鎖了門,整整一月,不見天日,不飲不食。
“混賬!該死……該死!”
“老匹夫!”
“……符……陰我!……卑鄙!無恥!”
“……你枉為聖……啊啊啊啊——!!”
甄海瑤偶爾路過書房,總能聽到里面傳來器物被狂怒砸碎的巨響,以及他如同敗犬般歇斯底里的暴怒嘶吼和惡毒咒罵。
那些曾經用來書寫道德文章的珍貴硯台,那些被他視若珍寶的前賢法帖,那些千金難求的孤本字畫,此刻都成了他發泄無能狂怒的犧牲品。
她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心中竟沒有絲毫波瀾,只覺得陌生而滑稽,又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罪惡的隱秘的快意。
那個高高在上的聖人,那個永遠用道德和規矩將她牢牢束縛的偽君子,終於也露出了他最丑陋、最真實的一面。
一個月後,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當李冉走出房門時,人已經憔悴脫相,干瘦陰沉,眼窩深陷。
他身上的傷勢似乎已經用法力強行壓制住,又恢復了往日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陰鷙和瘋狂,那是一種輸光了所有賭注的賭徒才會有的眼神,讓甄海瑤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而李冉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如同最鋒利的刀斧,將她心中對他僅存的那一絲作為“家人”的淡漠情分,以及對這個男人最後一絲可笑的幻想,也徹底斬斷碾碎。
李冉那雙泛著詭異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海瑤,丞相大人對你的才情與美貌素來欣賞,你……收拾一下,去丞相府住上一段時日吧。”
他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平靜,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那一瞬間,甄海瑤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張保養得宜總是帶著淡淡疏離美感的美麗面容上,血色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干澀發緊,胸口悶得發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李冉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反應。
“這對我的仕途,對我們甄家,都有莫大的好處。”
他面無表情,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那張因消瘦而顯得顴骨高聳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虛偽的循循善誘的“溫和”:
“只要我能借此機會加官進爵,獲得更多的聲望和支持,屆時人道氣運反哺,我的儒道修為便可穩固,甚至更進一步!”
“你身為我的妻子,理應為我分憂,為家族大業犧牲。放心,事成之後,我必不會虧待於你。將來……”
後面的話,甄海瑤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她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崩塌破碎。
她的驕傲,她的優雅,她過去兩百年所堅守的一切,她作為人、作為女人的最後一絲尊嚴,都被這個男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踩碎,碾爛,踐踏成泥。
他竟然賣妻求榮?!
這個男人,她的丈夫,被天下學子奉為圭臬的儒家聖人,為了攀附權貴,為了自己的仕途,為了彌補受損的修為,竟然要將她,將自己的妻子,當作一件可以隨意贈送用來換取前程的禮物,親手送到另一個男人的床榻上去?!
他怎麼會?!
他怎麼敢?!
這是何等的卑劣!何等的無恥!何等的下作!!
惡心感從胃里直衝喉嚨,讓她幾欲作嘔。
“李冉!你這個畜生——!!”
甄海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地怒斥,那聲音淒厲悲傷,好似杜鵑啼血。
她氣得渾身發抖,端莊優雅的淑女涵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婦人之見!愚不可及!”
李冉那張曾經還算儒雅的臉龐瞬間變得猙獰扭曲,他終於撕下了那張戴了百年的偽善面具,露出了底下最真實丑陋的腐肉。
“這是為了我們甄、李兩家的榮耀!是為了我的大道前途!也是你作為妻子應盡的本分!你……”
“住口!”
積壓了多年的怨恨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甄海瑤厲聲怒喝,滿頭青絲無風自動,周身法力隨心而起,一卷浩然正氣化作的白練,撕裂空氣,裹挾著她畢生的驕傲與憤怒,發出尖銳刺耳的呼嘯,猛然抽向李冉那張讓她感到無比惡心的臉。
“不知好歹的賤人!”
李冉眼中凶光大盛,反手一掌拍出。
盡管身受重傷,聖人位階的威壓依舊如山崩海嘯般傾瀉而出,雄渾的儒道聖力瞬間將她的攻擊震散,磅礴的掌力余勢不減,轟向她的胸口。
千鈞一發之際,甄海瑤腰間玉佩驟然亮起,激發出一道濛濛青光,將那掌力層層化解。
但那畢竟是聖人一擊,即便只是余波也非同小可。
甄海瑤卻毫無顧忌,不閃不避,與李冉大打出手,靈力在華美的府邸中激蕩碰撞,將無數珍貴的陳設化為齏粉。
然而,她的修為終究還是不及早已登臨聖位的李冉。
若非他之前受的傷尚未痊愈,真氣運轉間依舊滯澀,實力大打折扣,甄海瑤恐怕早已在那一掌之下身受重創。
饒是如此,她也被震得氣血翻涌,蹬蹬蹬連退數步。
但不知為何,李冉一掌擊退她之後並未乘勝追擊,而是猛地轉頭,朝甄府後院的某個方向望了一眼,眼神中滿是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隨後他冷哼一聲,怨毒地瞪了甄海瑤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勁氣吹亂的衣冠,便一言不發地甩袖離去。
那一天的爭斗,是他們兩百年婚姻里的第一次。
那一戰之後,恩斷義絕。
甄海瑤以家主名義,不准李冉再踏入甄府半步,他們的夫妻關系就此決裂,名存實亡。
一代儒聖,為求權位竟想獻妻求榮。
如此下作不堪,令人作嘔的行徑,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等丑聞若是傳出去,足以讓整個儒林為之震動,讓李冉苦心經營的聖人形象徹底崩塌,身敗名裂,被天下讀書人唾棄。
可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甄家數百年的清譽,她父親識人無數的名聲,絕不能毀在她手里。
那份沉重到幾乎要壓垮她纖弱肩膀的家族責任感,她父親臨終前那雙充滿期許的眼睛,像一副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銬住了她想要玉石俱焚的衝動。
她只能打碎了牙,和著血,將這份蝕骨焚心的屈辱和憤恨咽進肚子里,獨自一人,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里,反復咀嚼。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
她如墜深井,井壁濕滑,寒潭刺骨,所有掙扎皆是徒勞,每一次抬頭,所能望見的都只是那一方被井口框住的連星辰都吝於降臨的死寂夜空。
她甚至一度想過,就此了結自己這荒唐可悲的一生。
而就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韓梟來了。
那個被她視作親弟弟的少年,帶著一身風塵,卻依舊掩蓋不了他身上那如同烈日般的陽光與銳氣,再次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是來尋李冉的,似乎有要事相商。
但當他從她那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雙眼中察覺到不對,再三追問之下,從她口中得知了李冉那禽獸不如的畜生行徑之後——
少年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臉,第一次在她面前,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烏雲密布,雷霆滾滾。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星眸里,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滔天殺意。
他身上那股恐怖的凶煞戾氣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讓她這個大修士都感到一陣心悸。
她也第一次這般真切地感受到了,【赤孽劍主】這令整個江湖都為之戰栗的稱號背後,究竟蘊藏著何等毀天滅地的凶威。
他毫不猶豫,沒有半分遲疑,無比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
他沒有刨根問底,沒有探究那些讓她難堪的細節,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用最真摯的關切與安慰,一點點溫暖著她那顆幾近破碎的心。
“沒事了,海瑤姐,以後有我。”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慰藉人心。
他用那雙明亮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憤怒與不平,那是為她而生的怒火。
然後,他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擁抱。
那一刻,井口的星辰紛紛墜落,一輪小太陽躍入井中,炸作粼粼光塵,將溺水之人從冰冷的深淵中,輕柔地捧起。
甄海瑤再也忍不住,她伏在少年那並不算寬闊卻無比可靠的肩膀上失聲痛哭,從壓抑的嗚咽到最後的嚎啕,將兩百年的委屈、孤獨、悲傷與絕望,盡數宣泄。
她從這個少年身上,體會到了久違的,甚至可以說是從未有過的溫情與庇護。
不是基於利益,不是基於名望,而是純粹的發自內心的關懷與認同。
那是……真正的,可以托付一切的,家人的感覺。
……
自那以後,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緊密,也開始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方向。
她知道,她的梟弟似乎在謀劃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一次深夜密談中,他向她揭示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天下格局的宏大棋局。
他沒有隱瞞,將自己的計劃坦誠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然後邀請她,成為這個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成為他最信任的盟友。
看著梟弟向她伸出來的手,看著他眼中那份絕對的信任與期許,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從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與他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她那顆死寂的心,因為他的存在,而重新開始跳動,並且每一次跳動都迸發出灼熱且充滿生命力的滾燙鮮血,衝刷著她身體里每一根干涸的血管。
自此,她成了他最堅實的後盾。
她毫無保留地動用甄家積累數百年的龐大財富,以及在儒門與朝堂中盤根錯節的深厚影響力,為他鋪路搭橋,為他掃清障礙,為他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情報與支持。
而他,也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精神寄托,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他們開始更加頻繁地見面,常常在深夜的書房里,借著微弱的燭光,一起探討局勢,推演未來。
她沉醉於他那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謀略與無雙膽識,更迷戀於他那身雖染殺伐卻依舊不改初心的少年熱血。
燭火跳躍,光影搖曳,將兩人專注的身影拉長,投映在背後的書架上,交疊、融合,宛如一體。
那交纏的影子仿佛一個充滿了情欲與宿命感的曖昧預言,每一次當她不經意瞥見時,那顆為他而復蘇的心髒都會猛地漏跳一拍,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更急促的擂鼓般的心跳,敲得她胸口發麻。
頻繁的接觸,如同文火慢燉,讓兩人之間的聯系變得愈發密切。
而那份原本純粹的姐弟之情,也在一次次深夜的促膝長談中,在一次次默契的相視一笑中,漸漸升溫,變得越來越親近,也越來越……微妙、色情。
因為在那文火之下,是她被壓抑了兩百年的欲望干柴,每一根都浸透了無盡的孤寂與渴望,正被這點點升溫的曖昧烘烤得噼啪作響,隨時都可能燃起燎原大火。
她開始貪戀,貪戀與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每一次他離去後,書房里殘留的他的氣息,都能讓她在空蕩的房間里,痴痴地回味許久。
她甚至會悄悄坐回他剛剛坐過的椅子,用自己挺翹豐滿的臀部去感受那尚未散盡的余溫,將臉深深埋進他翻閱過的書卷里,像一個下流的變態,閉上眼睛,貪婪地大口嗅聞著那讓她心安、心亂、甚至讓雙腿之間都微微發熱的男人味道。
<如果……如果能就這樣,和弟弟一直開心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她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靜時,將自己赤裸的身體埋在柔軟的錦被中,緊緊抱著那個還殘留著他氣息的軟枕,把它夾在自己豐腴的大腿之間,感受著布料摩擦腿心最敏感嫩肉帶來的羞恥感,像個無可救藥的發情期痴女般,痴痴地想。
這個念頭像一顆細小卻擁有著頑強生命力的種子,一旦落下,便在她荒蕪已久的心田中悄然生根,努力地汲取著每一次與他相處時帶來的甜蜜與心動,作為最珍貴的養分,倔強地破土、發芽。
可人心總是貪婪的。
一旦品嘗過甘泉的滋味,便再也無法忍受往日的干渴。
更何況,她品嘗到的是能讓枯骨生肉、死灰復燃的瓊漿玉液。
所以當依賴變成了習慣,當欣賞演化為了傾慕,一些更加不切實際的念頭便如同雨後的毒蘑菇,瘋狂地從心田的土壤中滋生,爭先恐後地冒出頭來,每一株都帶著令人暈眩的艷麗色彩與致命的誘惑。
不知何時起,她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屬於女人的視角,去更加細致入微地關注,去重新審視這個被她一直稱作弟弟的男人。
她會下意識地記住他愛喝的茶,愛吃的點心;她會在他來之前精心打扮,沐浴焚香,換上最能凸顯自己豐乳肥臀曲线的緊身衣裙,那些衣裳是他曾無意中夸贊過的款式;她會因為他隨意的一句關心而心如鹿撞,臉頰發燙,一整天都神思不屬;她會對著鏡子反復練習最溫柔端莊又暗藏風情的笑容,只為在他看向自己時,能展現出最美最勾人的一面。
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身影;她的心,會為他而牽動,他偶爾對自己的一個微笑就能讓她歡喜雀躍一整天,在無人處偷偷回味,心滿意足;她的情緒,會因為看到他對別的女子露出的親昵眼神,而泛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見的酸澀與嫉妒。
她看著他,又看著他身邊環繞著的那些,或成熟豐腴,或明媚嬌俏,或清冷絕艷,或英姿颯爽的絕色女子,她們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慕、崇拜與赤裸裸的占有……
那些眼神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不致命,卻帶來綿延不絕的刺痛。
她開始不自覺地將自己與她們比較,比較容貌,比較身段,甚至比較誰的奶子更大,誰的屁股更翹,比較與他的親近程度,但每一次比較的結果都讓她感到一陣溺水般的恐慌。
那些鮮活的無所顧忌的女子,就像一朵朵盛開在陽光下的玫瑰,而自己,仿佛是一株只能在陰影中靜靜吐露芬芳的夜曇,縱有絕代風華,卻見不得天日。
特別是看到那個叫雪兒的活潑少女與他卿卿我我、摟摟抱抱,聽到他對自己介紹雪兒是他的“小”娘子,這種恐慌直接到達了頂峰。
自己雖風華正茂,肉體熟得如同將要滴下蜜汁的果實,卻畢竟年長他許多,還是個“人妻”,這讓她在那個青春正盛的少女面前,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自慚形穢。
直到——
韓梟帶著身份地位遠遠高於她的裴昭霽來到甄府暫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