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為了奪回媽媽,我發出決斗邀請
3.為了奪回媽媽,我發出決斗邀請
2026年2月13日首發於禁忌書屋
必須要奪回母親,這念頭像一根刺。
起初只是扎在指腹,細得看不見,走路時不覺得,握拳時也不覺得。可每當我在營地某個角落遠遠望見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望見帳簾掀開一道縫,望見老阿媽端著陶罐進去又出來,望見黃昏時分阿勒坦的身影從帳口映出,被篝火拉成一道沉默的長影——那根刺就往里深一寸。
一寸。
又一寸。
今夜它抵到了骨頭。
我蜷在那頂廢棄帳幕的夾縫里,膝蓋頂著胸口,後背抵著冰涼的獸皮。白日偷來的半塊干肉壓在舌底,被我反復咀嚼成毫無味道的纖維渣,仍舍不得咽。
遠處傳來笑聲。
是營地里那群赤腳少年圍坐在篝火邊,用我聽懂了大半的西南口音爭搶一塊烤焦的肩胛骨。缺門牙的那個贏了,把骨頭高高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幟。
他們笑得很響。
我沒有笑。
我在想阿勒坦。
那個只比我大一兩歲、卻高過我兩個頭的年輕王者。那個把母親的黑絲襪纏在腕間、系成一個歪扭蝴蝶結的少年。那個蹲下身、用自己舌尖濡濕的拇指去按母親唇上血口的男人。
他背她進帳的時候,手指陷進她大腿後側那團最軟的肉里。
他把她放在那張鋪滿獸皮的地鋪上時,是不是也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凝視她赤裸的身體時,瞳孔深處那片困惑的飢渴,今夜是否已經變成了別的什麼?
——變成熟稔。
——變成習慣。
——變成那種清晨醒來時自然而然伸向枕邊的手臂。
我把舌底那團干肉纖維咽下去,噎得喉結生疼。
——
第二夜。
我在炊帳幫那個缺門牙的少年劈柴。他叫阿雲嘎,今年十四歲,父親死在去年冬天與鐵門那邊的一場邊界衝突里。他說這話時正在把木柴碼成一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羊圈里又死了兩只羔。
“鐵門是什麼?”我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篝火映在他臉上,把那顆缺了半邊的門牙照成一個黑洞。
“你不知道鐵門?”
“我是南邊來的。”我說,“很遠很遠的南邊。”
他接受了這個解釋。草原上的人對“很遠”有天然的敬畏,不問緣由。
“鐵門是天邊的一道裂縫。”他把一根歪扭的木柴掰正,膝蓋壓住一端,用力下折——咔嚓,“有人說那是天神發怒時劈開的傷口,有人說是上古大戰留下的遺跡。反正每隔一陣,門那邊就會掉東西出來。”
他頓了頓。
“或者掉人。”
我握住斧柄的手指收緊。
“掉……什麼樣的人?”
“什麼都有。”阿雲嘎把那根掰斷的木柴扔進柴堆,“去年掉下來一匹鐵鑄的馬,比真馬還大,肚子里全是會轉的輪子。薩滿說那是邪物,熔了鑄矛頭。”
“前年掉下來一個人。男的,穿得很怪,說的話誰也聽不懂。頭人把他賞給了白狼帳的老阿媽當奴隸,沒活過三個月。這里太冷了。”他搓了搓手臂,像在驗證自己還活著。
我沒有再問。
我把斧刃狠狠劈進下一根木柴。
——
第四夜。
我摸清了營地所有的哨位。
白狼帳外圍固定有四名守衛,子時換崗,交接時有大約二十次呼吸的空檔。帳後有一處獸皮縫補處,老阿媽每天丑時三刻會掀簾出來,去炊帳取第二日清晨的熱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數腳下的石子,從帳口到炊帳大約需要三百次心跳。
三百次心跳。
足夠我進去。
足夠我把帳內那張鋪滿獸皮的地鋪看個清楚。
足夠我看見——
看見什麼?
我把那念頭再次按進喉嚨。
還沒有到時候。
——
第七夜。
阿雲嘎啃著那塊永遠啃不完的肩胛骨,忽然問我:“你每天望白狼帳,是在望什麼?”
我的手指在柴堆邊緣停了一瞬。
“沒有望。”
他咧嘴笑,黑洞正對著我。
“你望的是神女吧。”
我沉默。
“大家都這麼傳。”他把骨頭換到左手,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油,“說新來的牧羊人每天傍晚都站在舊帳那邊,一動不動望白狼帳的簾子。有人猜你是鐵門派來的細作,有人猜你是被神女迷住了——她跳舞那天你也在,對吧?我看見你了。”
他還是笑著,缺了半邊的門牙像一道縮小的、不曾流血的傷口。
我沒有否認。
“她是我母親。”
這句話說出口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說。
它自己從喉嚨里擠出來,像一根卡了七天的刺,終於被體溫與唾液磨穿了表層,噗地露出尖。
阿雲嘎的骨頭停在半空。
他看著我。篝火在他臉上跳躍,把那道黑洞照得更深。
“……親生的?”
“親生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站起來走掉,或者像營地那些成年人一樣,露出那種“原來如此”又“那又如何”的復雜表情——既憐憫,又疏離,還有一絲隱隱的、對神女世俗身份的敬畏褪色後殘余的困惑。
可他只是把那塊肩胛骨放回膝蓋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輕,不像十四歲。
“這里是草原。”他說,“白狼部的規矩,女人不是財產,搶來了就是自己的。哪怕是你親娘,只要阿勒坦收下了她、讓她住進白狼帳、給她穿上神女的祭服——她就是他的。”
他抬起眼睛。
“除非……”
“除非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篝火噼啪爆開一朵火星,落在他手背,他像沒感覺到一樣。
“除非有人挑戰他。”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
“白狼部的男人,不分貴賤,都有權向占有了自己女人的男人提出決斗。贏了,女人歸你。輸了——”
他沒說下去。
“輸了怎樣?”
“你會死。”他說,“阿勒坦十歲起就沒輸過。”
——
我躺在那頂廢棄帳幕里,睜眼望著頭頂一片漆黑的獸皮。
決斗。
這個詞在我胸腔里反復碾磨,像一顆被含了太久的青梅,皮肉早已磨盡,只剩一枚又酸又硬的核。
我見過阿勒坦的身形。
肩寬是我兩倍,臂圍幾乎抵得上我的大腿。他赤手空拳走過營地時,那些持矛的武士會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不是敬畏王座,是對絕對力量的肌肉記憶。
而我。
高中柔道社,紅黑帶。全市青少年錦標賽六十二公斤級亞軍。教練說我的關節技很漂亮,可惜爆發力不足,遇到力量型選手容易被反制。
這里不是墊滿榻榻米的道館。
這里沒有裁判,沒有限時,沒有“有效”和“一本”之間那些精細的計分規則。
這里只有矛尖、刀鋒,和兩具肉體在塵土里翻滾到一方徹底停止呼吸。
我能贏嗎?
不能。
可我沒有別的路。
——她會被阿勒坦留下。留在白狼帳里,留在那張鋪滿獸皮的地鋪上。他會學會她的語言,她會學會他的沉默。清晨他會把她腳踝那圈骨珠鏈重新系緊,黃昏她會在帳口等他狩獵歸來。
她會成為他的。
不是身體——那具身體早已被太多陌生的手揉捏、太多貪婪的目光舔舐、太多“藍月”舞台下的醉客用鈔票換取片刻虛假的占有。
是別的東西。
是她看他的眼神里那層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是她昨夜說“阿勒坦”時舌尖碾過每個音節的輕重。是她站在祭台中央、赤裸著淋著雨、卻低頭望向他空無一人的帳簾——
她在等他來看她。
他沒有來。
她的睫毛垂下時,那道陰影里藏著什麼?
不是失望。
比失望更軟,更脆,更像一枚剛剛成形、還未堅硬的核。
那枚核會生根。會發芽。會長成她再也不能連根拔起的樹。
而我。
我還在營地的陰影里劈柴、潛伏、數白狼帳外的守衛腳步從三百次心跳變成二百九十九次。
我來這里是為了帶她回去。
可如果她不想回去呢?
這根刺終於扎穿了骨頭。
——
第八夜。
我開始在營地散布消息。
不是明目張膽地宣告。是借著炊帳的火光,借著阿雲嘎那幫少年嚼干肉時百無禁忌的閒聊,借著女人們在水邊捶洗衣物時豎起的耳朵。
“聽說新來的牧羊人是從神女來的那個方向來的。”
“聽說他每天望白狼帳,望的不是神女,是阿勒坦。”
“聽說他以前認識神女。”
“聽說——神女是他的女人。”
最後這一句是我自己說出去的。
說出口的那個瞬間,舌底泛起極苦的澀,像吞了一枚未熟透的青柿。
那是我的母親。
我怎能說她是“我的女人”?
可這是草原。
這里不認母子,不認血緣,不認文明世界里那套用二十年哺育與陪伴織成的、柔軟而堅韌的名分。
這里只認占有。
阿勒坦把她搶進白狼帳,她就是他的。除非另一個人宣稱自己才是最初的占有者,並用刀鋒與鮮血重新確認這份歸屬。
我說她是我的女人。
這句話像一枚石子投進初冬的湖面。
漣漪很小,卻一圈圈蕩開。
——
第九夜。
漣漪蕩回了我自己。
我正在炊帳後面刮一張羊皮——阿雲嘎教我如何用石刀把殘肉從皮子內面剔淨,說夏天之前攢夠十張好皮子,就能換一柄真正的鐵刀——忽然察覺帳內的說話聲低了下去。
不是徹底安靜。
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夾雜著頻繁停頓與交換眼神的私語。
“……聽說了嗎,那個牧羊人……”
“神女是他的女人?”
“他怎麼不去找阿勒坦?”
“不敢吧,你看他那身板……”
有人嗤笑了一聲。
是男人的聲音,粗啞,帶著酒後特有的拖腔。
“自己的女人被搶了只敢躲在這兒刮羊皮,算什麼男人。”
我沒有回頭。
石刀在皮子上劃出長長一道,差點割破我的虎口。
——
第十夜。
消息傳到阿雲嘎耳朵里,是從他阿媽那里。
他蹲在我旁邊,幫我碼晾干的羊皮,忽然低聲問:“你那天說的……是真話?”
“哪句?”
“神女是你的女人。”
我沒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把一張卷邊的皮子用力抻平。
“如果是真話,”他說,“你不該只是說說。”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像在陳述一件草原上人人皆知的基本規則。
“白狼部的男人不會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掛在嘴上就算了。他們會握在手里。”
他頓了頓。
“握不住,也要去握。握到死為止。”
我看著他。
十四歲,缺半顆門牙,父親死在去年冬天。他還沒有資格上戰場,卻已經學會了戰場的第一條規則。
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麼每晚都要搶那塊烤焦的肩胛骨。
不是為了肉。
是為了搶。
——
第十一夜。
我在水邊遇見那個老阿媽。
她正彎腰捶打一件浸透汗漬的戰袍,灰白的辮子垂到水面,隨她手臂的動作輕輕擺動。
她看見我。
不是偶然。她在這里等我。
“你就是那個牧羊人。”
不是疑問。
我點頭。
她繼續捶打戰袍。一下,兩下,三下。水花濺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她像沒有感覺。
“神女昨夜問起你。”
我的心髒驟然縮緊。
“她問——那個每天傍晚站在舊帳邊的少年,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夜可能要落雨。
“我沒有告訴她。”
她終於抬起眼睛。
那雙眼太老了,老到虹膜邊緣暈開一圈灰白的霧,老到我無法從那片霧里分辨任何情緒。
“你應該自己去告訴她。”
她把戰袍從水里拎起來,擰干,搭在臂彎。
轉身。
走了。
我站在原地,腳趾摳進岸邊濕軟的泥。
她問起我了。
她來到這個世界第十二夜,被拖行、被揉捏、被剝光、被推上祭台當著千百人的面跳那場名為神舞的脫衣舞——她問起我了。
她在白狼帳里,躺在阿勒坦身側,開口第一句是問那個每天傍晚站在舊帳邊的少年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說“我的兒子”。
她只說“那個少年”。
可她問的是我。
——
第十二夜。
我不能再等了。
不是怕阿勒坦把她占得更深。
是怕我自己。
怕我再這樣每天站在舊帳邊望著那頂垂落的簾子,把她的身影從記憶里一遍遍撈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撈出來——我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不是兒子,不是拯救者。
是一個只會在暗處觀望、永遠不敢走到光里的懦夫。
我走向白狼帳。
不是今夜。
是明天。
明天清晨,當阿勒坦從帳中走出來,去校場點閱他麾下那三百名持矛武士的時候。
我會站到他面前。
用我偷來的這身羊皮,用我學會的這門粗礪語言,用我這副不夠強壯、卻還能握住刀柄的十六歲軀體。
我會告訴他——
“神女是我的女人。”
“我要與你決斗。”
——
這念頭一旦成形,便像吸飽了水的木楔,再也不能從腦髓里拔出。
我開始謀劃細節。
決斗的規矩:阿雲嘎說,白狼部的決斗不限兵刃,不限手段,只分生死。戰場就在營地中央那片祭台前的空地,所有成年男子都必須圍觀。贏家帶走女人,輸家被拖進亂葬谷——那里沒有墳墓,只有禿鷲與野狼。
我不能輸。
可我如何贏?
硬碰硬,十個我也會死。
我需要別的。
關節技。杠杆原理。四兩撥千斤。
還有——他不敢殺我的東西。
他如果知道我是她兒子呢?
這念頭剛浮起就被我按下去。
不行。
那不是決斗,那是乞求。
草原上沒有人會對乞求者手下留情。他只會更加輕蔑,更加確信她應該屬於他——而不是屬於一個連真實身份都不敢亮明的懦夫。
那麼。
我有什麼是他沒有的?
答案在第十三夜清晨浮出水面。
我在水邊洗臉,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瘦削的下頜,因連日飢餓而凹陷的頰,和那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
眼睛。
他每次看她時,那雙瞳孔深處總有困惑。
他在困惑什麼?
他不知道她從哪里來。
不知道她從前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食物、用什麼語言做夢。
不知道她年輕時愛過什麼人,為什麼生下孩子,那個孩子如今在何處。
不知道她左乳邊緣那顆朱砂痣,是天生就有,還是後來在某具陌生的身體旁被種下。
我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她怕黑,睡覺必須留一盞夜燈。
我知道她十七歲離開家,一個人在南方那座悶熱的城市里活了七年才生下我。
我知道她從不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我知道她把學費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縫隙時,指腹會在鈔票邊緣多停留一秒——那是她在數,還差多少,還差多少,還差多少就能讓我離開那座城市。
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樣。
那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那是母親看兒子的眼神。
阿勒坦永遠不會有這個。
他永遠無法知道她是誰。
而我。
我甚至可以不是她的兒子。
我可以是——
我抬起頭,把掌心的冷水拍在臉上。
——可以是她的男人。
這只是決斗需要的身份。
這只是草原規則的漏洞。
這只是我奪回她的手段。
不是嗎?
我這樣問自己。
水面上的倒影沒有回答。
——
第十四夜。
營地開始竊竊私語。
不止是關於“神女是牧羊人的女人”這個傳聞。是另一個傳聞:牧羊人打算挑戰阿勒坦。
我不知道這消息是誰傳出去的。也許是阿雲嘎,也許是我自己在某個出神的瞬間把心事掛上了眼角。也許是那個老阿媽,她從水邊回去後對誰也沒說,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響亮的宣告。
無論如何,傳出去了。
收不回來了。
今夜炊帳格外安靜。阿雲嘎沒有搶那塊肩胛骨,他把骨頭遞給我,我搖頭,他就自己慢慢啃著,眼睛一直落在我臉上。
“你真的要去?”
我點頭。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篝火添了三次柴,久到帳外最後一個醉酒的武士被同伴架走,久到他那塊肩胛骨上的肉絲都被啃得干干淨淨,露出底下泛黃的骨面。
他把骨頭放下。
“你贏不了。”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去?”
我看著篝火。
火舌在木柴邊緣舔舐,把黑色的炭痕一層層覆上金紅的紋理。那些紋理很脆弱,風一吹就散成灰燼,飄進帳頂的黑暗里。
“因為她是我的女人。”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阿雲嘎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往帳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住。
“明天清晨,”他沒有回頭,“我會去看。”
他的背影被帳外更濃的夜色吞沒。
——
第十五夜。
今夜無風。
白狼帳外的守衛如期換崗,二十次呼吸的空檔,老阿媽從帳後那道獸皮縫補處掀簾出來,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走向炊帳。
三百次心跳。
我沒有數。
我靠在舊帳的陰影里,望著那頂垂落的簾子,把明天要說的話在舌底反復碾磨。
“神女是我的女人。”
不對。太輕了。
“我是來帶走她的。”
不對。不夠像草原人。
“阿勒坦,我要與你決斗。”
就這一句。
其他的,用刀鋒來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已經結痂,邊緣翹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膚。我用指甲把痂皮一點點剝去,露出那道彎彎的、還未長牢的淺疤。
這是我給她的暗號。
等我把她從白狼帳帶出去,穿過營地邊緣那片矮灌木,走到我們來時那片原野中央——她會看見這道疤。
她會知道是我。
她會知道她的兒子終於來了。
不是作為懦夫,不是作為只會潛伏在陰影里的觀望者。
是作為白狼部規則認可的男人。
是作為——
我沒有想下去。
那根刺在骨頭里躺了十五夜,今夜忽然不再疼。
不是因為消失了。
是因為它已經長成了骨頭的一部分。
——
明天。
我把羊皮裹緊,闔上眼睛。
遠處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在無風的夜里傳得很遠。
第十六日。
清晨無風。
我醒來時掌心全是汗。
那道月牙形的痂皮昨夜被我剝盡了,新生的淺疤泛著淡粉,在晨光里像一道剛剛愈合的細長刀口。我用拇指反復摩挲那道弧,把它摩得發燙,摩到皮肉深處那根看不見的刺終於完全融進骨血。
該出發了。
我掀開帳幕。
天是青白色的,像一塊未經打磨的舊玉。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擦著遠處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炊煙從十幾處帳頂同時升起,被無風的清晨凝成一根根筆直的白柱。
阿雲嘎蹲在帳外。
他背對著我,正用一根細骨簽剔牙縫里殘留的干肉絲。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把骨簽從嘴角換到另一邊。
“醒了?”
“嗯。”
“我以為你會跑。”
我沒有回答。
他把骨簽吐進泥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缺了半顆的門牙在晨光里照成一個黑黢黢的洞,可他沒有笑。
“昨晚說的,還算數?”
“算數。”
“如果我死了,”我說,“替我把屍體拖到營地西邊那片矮灌木後面。不要埋,不要燒。就放在那里。”
他皺起眉:“那是喂狼。”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認識那邊的人?”
“認識。”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樁尋常的交易——我幫你劈了十四夜的柴,你欠我一條命,死後用屍首抵債。
“好。”他說。
我轉身往白狼帳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跟上來。
——
營地中央已經聚了人。
不知是誰把消息傳出去的——也許是昨夜炊帳里某個豎起耳朵的婦人,也許是今晨挑水時兩個武士交換的眼神。總之,當我穿過那排廢棄舊帳、踏上祭台前那片圓形空地時,四周已經圍了不下百人。
他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不是敬意。是看客對即將赴死之人本能的避讓。
我穿過那條人肉砌成的窄巷,腳掌踏在昨夜雨後殘留的水窪里,濺起的泥點沾上我的腳踝。
沒有人說話。
連孩子都安靜了。
祭台還是那塊青石,邊緣鑿痕里還殘留著前夜雨水未干的深色濕痕。獸骨旌幡垂在無風的空氣里,一動不動。
而祭台後方,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前,坐著我的母親。
她坐在一張巨大的、鋪了三層厚絨的狼皮座上。
那不是椅子,是整頭巨狼的皮毛鞣制縫合而成的坐墊——狼頭還保留著,張開的嘴被撐成固定的弧形,露出四枚森白的獠牙,正正枕在她右側腰窩下。她整個人陷進那片銀灰色的厚絨里,像一捧雪落進狼腹。
她穿著另一身祭服。
不是前日跳舞時那件墨色鹿皮。是新的,更短,更少。
上半身幾乎只是一條斜裁的窄幅獸皮,從左肩斜斜勒向右腋,在肋側打了個結。那結系得很松,松到整片左乳幾乎完全袒露在晨光里——渾圓,飽滿,乳肉頂端那粒淡褐色的朱砂痣像一枚剛點上的印記,在青白的天光下微微發亮。皮料邊緣堪堪擦過乳尖,隨著她每一次呼吸輕輕刮蹭,把那粒早已挺立的蕊珠刮得更紅、更硬。
那條皮料的下緣在她腰側戛然而止。
整個腰腹都是赤裸的。
她的小腹平坦而柔軟,臍窩深深的,像一枚小小的月輪。腹肌紋路在薄薄的皮脂下隱約浮現,隨著她屏住的呼吸一道一道繃緊。兩側腰窩深陷成兩個小小的渦,渦底泛著細密的汗光,在無風的晨里微微發亮。
下身是一件獸皮短裙——如果那可以叫裙子的話。
那是前後兩片極窄的皮料,用筋线松松垮垮綴在腰側。前面那片堪堪遮住恥骨上緣,露出小腹最下那道淺淺的橫弧;後面那片更短,短到她坐進狼皮墊時,整個渾圓碩大的臀峰完全暴露在皮料之外。
那臀太滿了。
不是少女那種緊實上翹的弧,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沉甸甸的垂墜與豐盈。兩輪雪白的滿月被狼皮墊的絨面擠壓出更飽滿的弧度,臀肉從邊緣溢出來,泛著細密的、被粗礪皮料勒出的淡紅紋路。她坐得不穩,重心不時在左右臀瓣間輪換,每一次移動都讓那片裸露的雪白皮肉輕輕顫動,像剛剛凝住的乳酪。
大腿裸露到根部。
那雙腿太長、太直了。從臀峰下緣一路延伸到膝彎,每一寸弧度都飽滿得像要化開。晨光照在她大腿內側那寸極少示人的軟肉上,照出一片細密的、被獸皮邊緣反復摩擦的淡紅。她並攏著腿,膝彎緊緊相貼,腳踝交疊——那是她從前在“藍月”後巷抽煙時的姿勢,是面對陌生目光時本能的自衛。
可在這里,這姿勢只讓她的身體更暴露。
腳踝上還纏著那圈骨珠鏈。
她今天穿著鞋。
不是那天遺落在原野里的裸色細高跟——是草原女人穿的軟皮短靴,靴口用細筋帶交叉綁縛,一圈圈勒過她細白的小腿肚,勒進膝彎下緣那團最軟的肉。
而她身旁,坐著阿勒坦。
他今天也換了裝束。
不是昨夜那件隨意披掛的獸皮袍。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鑲滿狼牙的戰甲,肩頭覆著整塊白狼頭皮,狼吻正正扣在他額頂,兩枚空洞的眼窩朝前凝視。
他坐在她右側,身形幾乎有她兩倍寬。他的一只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搭在她裸露的腰窩上。
拇指正正陷進那道深渦,指腹一下一下摩挲那片薄薄的皮肉。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反復確認——這是我的。
他的眼睛落在人群里。
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空地中央。
腳掌陷進晨露未干的泥土,腳趾凍得發麻。那件偷來的羊皮裹在身上,領口豎到下頜,露出底下母親親手洗過無數次的舊校服領邊。
我仰頭望著高台上那頂狼皮座。
望著她。
她看見我了。
那一瞬間,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驟然裂開。
不是昨夜那道冰面細紋——是整片冰層同時崩碎,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水。她的瞳孔急劇收縮,睫毛劇烈顫動,腰窩在阿勒坦掌下猛地繃緊,那兩輪裸露的雪白臀峰幾乎是從狼皮墊上彈起來——
又硬生生壓回去。
她沒有起身。
她不敢起身。
她只能坐在那里,坐在那個年輕王者掌下,用那雙驟然盈滿水光的眼睛望著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六歲高燒不退,她三天三夜沒合眼——是這樣看我。
十二歲被堵在校門口罵“脫衣舞女的兒子”,她衝出來把我摟進懷里——是這樣看我。
十六歲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她坐在“藍月”後巷的水泥台階上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抬起臉來——還是這樣看我。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里面多了一樣東西。
恐懼。
不是被拖行、被揉捏、被剝光時那種生理性的戰栗。是更深的、從骨縫里滲出來的恐懼。
她在怕。
怕我開口。
怕我站在這千百人圍觀的空地中央,說出那句她不敢聽的話。
我望著她。
然後我移開眼睛。
我望向阿勒坦。
他的拇指還停在她腰窩里,可他的視线已經完全落在我臉上。那目光沒有輕蔑,沒有憤怒——只有困惑。
像昨夜,像前夜,像他第一次用舌尖濡濕拇指去按她唇上血口那一刻的困惑。
他不明白。
這個瘦弱的、連羊皮都穿不好的南邊少年,為什麼敢站在這里。
我開口。
聲音比我想象中更穩。
“阿勒坦。”
營地驟然靜下來。靜到能聽見風穿過旌幡細繩的微響。
“神女是我的女人。”
我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慢,慢到它們像一枚枚冰冷的鐵釘,釘進這片無風的晨空。
“我要你立刻還給我。”
“按草原的規矩——我們決斗。”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嗡鳴。
那嗡鳴像潮水,從空地邊緣層層涌向高台,又在高台邊緣驟然止息。
阿勒坦沒有說話。
他的手還停在她腰窩上,拇指的摩挲卻停了。他低頭看著她——不是看我,是看她。
他的嘴唇翕動。
“那個男人,”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是你的主人嗎?”
母親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張了張,又闔上。喉間擠出一聲極輕的、像幼獸瀕死前的嗚咽。她的腰在他掌下劇烈顫抖,那兩輪裸露的臀峰在狼皮墊上反復碾磨,磨出細密的紅痕。
“他是……”
她說不下去。
阿勒坦沒有催。
他只是看著她,瞳孔深處那團困惑的霧越來越濃。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哭泣,是無聲的、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滾落,滑過顴骨,滑過下頜,滴進鎖骨盡頭那粒褐色的小痣。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片幾乎完全袒露的左乳隨著呼吸上下彈跳,朱砂痣在淚光里模糊成一粒暈開的櫻桃核。
“他不是……”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他不是我的主人……”
她不敢說我是她的兒子。
她不敢說。
因為她知道,一旦說出那個真相,我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草原不會把母子認作夫妻。
草原不會為血緣決斗。
她只能否認。
否認我是她的主人,也否認我是她的兒子。
她只能把我變成——一個宣稱占有過她的陌生男人。
她的眼淚還在流。
可她的嘴唇終於抿緊了。
阿勒坦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收回停在她腰窩上的手。
他站起身。
他的身形太高大了。站起來時遮住了大半片晨光,把我和她之間那道視线徹底切斷。我只能看見他肩頭那枚白狼頭顱,兩枚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我的眉心。
“我接受。”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深谷里滾上來的巨石。
“明日清晨。祭台前。”
“兵刃自選,生死自負。”
他頓了頓。
“贏家帶走她。”
他轉身,背對我,重新坐回她身側。
他的手掌重新覆上她的腰窩。
她沒有躲。
她的眼睛越過他的肩頭,越過那枚猙獰的白狼頭顱,越過這片無風的、凝固的晨空,落在我的臉上。
淚痕還沒干。
可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口型太輕,太快,像蝴蝶振翅。
她說——
“走啊。”
我沒有走。
我站在原地,把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淺疤攥進拳心,轉身走向人群外圍。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比來時更寬。
我穿過那條人肉砌成的窄巷,腳掌踏過自己來時踩下的腳印。晨露未干,泥土還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阿雲嘎蹲在舊帳邊緣。
他看見我,沒有站起來。
“明天?”
“明天。”
他把手里那根骨簽又塞進牙縫,剔出一絲看不見的肉屑。
“你說要智取,”他沒有看我,“智取是什麼?”
我把手伸進羊皮內袋。
指尖觸到那枚冰涼的金屬。
那是一把格洛克17的外形——塑料滑套,金屬內膽,三百二十塊人民幣從同城二手交易網淘來的。射擊俱樂部的教練說這玩意兒打鋼珠精度不錯,就是威力太小,五十米外連汽水瓶都打不穿。
我沒有五十米。
祭台到決斗場中心,不超過十五步。
鋼珠有十二枚。
我用拇指一粒粒數過。
十二。
夠了。
“阿雲嘎,”我說,“明天你來觀戰。”
他抬頭。
“如果看見阿勒坦忽然跪下去,”我把氣槍塞回內袋,“就去白狼帳後面等我。”
他盯著我的臉。
很久。
“你那是什麼東西?”
我沒有回答。
他也不再問。
他只是把那根剔了半天的骨簽吐進泥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好。”
——
太陽升起來了。
營地從晨光里慢慢蘇醒。炊煙重新飄散,戰馬被牽出馬廄,孩子們赤腳踩過水窪。
我靠在那頂廢棄舊帳的陰影里,把氣槍拆開又裝上,裝上又拆開。
十二枚鋼珠在掌心滾來滾去,像十二粒冰涼的雨滴。
遠處白狼帳的簾子掀開一道縫。
老阿媽端著空陶罐出來,一步一步走向炊帳。
三百次心跳。
我闔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在明天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