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熟女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2.母親的脫衣舞求雨祭

  夜深了。

  營地里最後一堆篝火也燃成暗紅的余燼,守夜士兵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消失在營帳群另一頭。我伏在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外側,指尖抵著帳幕邊緣那道細窄的縫隙。

  里面沒有燈。

  可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片黑暗。

  ——我看見她了。

  母親側臥在一張鋪滿獸皮的矮榻上。那張榻是用整棵原木削成的邊框,寬得能並排躺下三個成年男子,上面疊了不知多少層獸皮:最底下是棕熊的冬皮,毛峰粗硬;中間鋪著幾塊染成茜紅色的羊氈;最上層,貼著她赤裸肌膚的,是一張近乎純白的幼狼皮,絨毛細軟得不像皮毛,倒像一捧新雪。

  她沒有蓋任何東西。

  整張幼狼皮墊在她身下,她的脊背陷進那捧雪白的絨毛里,肩胛骨壓出兩道淺淺的渦。火光早已熄滅,帳頂有天光漏下來——不是月亮,這個世界或許沒有月亮。那光是極淡的青白色,從獸皮縫制的帳頂縫隙滲入,像稀釋過的牛乳,一層一層澆在她身上。

  她的身體在那層光里泛著極柔潤的、珍珠母貝內壁般的暈澤。

  不是少女那種緊繃的、帶著澀意的白。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飽含水分的白——像剛從牛乳里撈出的酪漿,像剝去殼的荔枝果肉,指尖按下去會微微回彈,會在皮膚上留下淡紅的印痕,要過很久很久才會消褪。

  她的胸脯側臥時並不聚攏,而是向兩側溫順地鋪開,像兩團剛從烤爐取出的、還在輕微顫動的舒芙蕾。乳肉豐盈得太滿了,側躺的姿勢讓它們失去地心引力垂直的拉扯,沉沉墜向榻面,壓在那層雪白的幼狼皮上,壓出兩窪圓潤的凹陷。乳頭的顏色在這樣的光线下幾乎辨不出,只隱約看見兩粒淡褐的小果,軟軟地陷在乳暈中央,像熟透的漿果被輕輕碰落枝頭,還帶著清晨未干的露。

  她的腰肢比記憶中更細。

  不是少女那種掐得出水的細——是生養過、被歲月和地心引力共同打磨過的、柔軟的細。側躺時腰側疊出一道極淺的肉褶,從肋下一直延伸至骨盆邊緣,像絲綢被隨意揉皺後又勉強撫平。那道褶並不顯臃腫,反而讓她的腰肢更添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爛的媚態。她的胯骨頂得很高,骨盆是寬而圓的,像盛放祭品的銀盤。臀峰從腰際陡然隆起,那弧线太陡、太飽滿,幾乎不像三十四歲女人該有的形狀。側臥時上方的臀瓣微微垂向榻面,在幼狼皮上壓出更深的凹痕;下方的臀瓣被體重擠得稍稍變形,渾圓的輪廓向兩側鋪展,像即將滿溢的面團正從模具邊緣漫出。

  她的一條腿伸直,另一條曲起。

  曲起的那條腿膝彎搭在伸直的那條腿膝蓋上,小腿斜斜垂向榻邊,足尖幾乎點著地面。這個姿勢讓大腿內側那寸極少示人的軟肉完全暴露在青白的天光里。那里的皮膚比別處更薄、更細,幾乎能看見底下極淡的青色血管紋路。大腿太豐腴了,並攏時內側的肉會輕輕擠在一起,像兩團剛發酵好的面團互相依偎;此刻分開,那道擠痕還未完全消退,殘留一线淺淺的、淡粉色的壓印。

  她的小腿肚弧度是柔緩的,從膝彎一路飽滿地收向腳踝。跟腱細長,繃緊時能看見極優美的筋脈起伏。腳掌仍是赤著的,趾頭微微蜷縮,趾甲上殘留著“藍月”後台塗的裸粉色甲油,有幾片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淡粉的甲床。腳心沾過泥,被阿勒坦用絲襪擦過,可趾縫里還嵌著一點未淨的黑色土屑。

  ——而阿勒坦。

  他伏在她身側。

  那樣龐大的身軀,側臥時幾乎占據整張矮榻的三分之二。他的脊背是古銅色的,肌群像山巒起伏,肩胛骨邊緣有數道縱橫交錯的舊疤,在青白的天光下泛著暗啞的光。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腰,粗壯的前臂橫亘在她小腹那道極淺的凹弧上,肘彎卡在她骨盆最寬處,像銅箍箍住一尊細白瓷瓶的瓶頸。

  他的臉枕在她胸前。

  不是枕在乳溝——是整張臉埋進她左乳那團豐軟的雪白里,鼻尖抵著那顆朱砂痣,嘴唇微微張開,濡濕那一小片皮膚,在乳肉邊緣洇出半圈透亮的水痕。他的呼吸很重,每次吐氣都讓那團軟肉輕輕陷下去,又在他換氣時緩緩彈回原狀。他的手指陷在她右乳的側緣,五指張開,深深嵌進那團綿軟里,指縫溢出白膩的乳肉,像過於飽滿的面團從指間擠漲而出。他的拇指正巧按在乳暈邊緣,一下一下無意識地碾磨,把那圈淡褐揉得更軟、更濕、更紅。

  他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在她臀上。

  不是搭著,是握著——五指扣進臀瓣與大腿交界那道深溝,虎口卡著臀峰最飽滿的頂點,用力得指節都泛白。她的臀肉太豐軟了,他的手指完全陷進去,陷出五道深深的肉渦,像五指按進尚未定型的濕黏土。臀瓣在他掌中被揉成各種形狀:時而並攏,被他五指掐出波浪狀的肉褶;時而分開,被他虎口向兩側掰開,露出臀縫頂端那一小片從未示人的、比別處更白的皮膚。

  她就在他懷里。

  一絲不掛。

  被他揉著、握著、用鼻尖蹭著乳尖、用粗硬的胡茬碾磨乳暈邊緣最細嫩的皮膚。

  她沒有掙扎。

  她的右手搭在他肩頭,指尖輕輕描摹他鎖骨下方那道最長的舊疤——從肩峰斜斜劃至第三根肋骨,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的左手覆在他腹肌上,掌心貼著那八塊棱角分明的肌肉紋路,指腹沿著中线那道縱溝緩緩下滑,滑過肚臍邊緣,滑向小腹那叢濃密的毛發邊緣。

  她的臉貼著他額角。

  他的頭發是粗硬的,像野馬鬃尾,散亂地覆在額前。她用指尖一縷一縷替他撥開,露出底下飽滿的額骨。她的睫毛垂著,在顴骨投下兩小片極淡的陰影。她的嘴角微微彎著,不是舞台上的笑,不是方才對酋長客氣疏離的笑——是另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或許都無法命名的弧度。

  嬌羞。

  我從不知道她臉上會有這種神情。

  那個在“藍月”後巷抽煙的女人,那個把鈔票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縫隙的女人,那個被陌生士兵掐著腰肢揉捏皮肉時咬破嘴唇也不讓眼淚落下的女人——此刻她趴在這個年輕王者的胸膛上,臉頰貼著他頸窩,唇角噙著那樣軟、那樣溫馴的羞意。

  像初嫁的新婦。

  像被戀人攬入懷中時不知把手腳往哪里放的少女。

  可她的身體不是少女的。

  那對被他揉握著的巨乳,那輪被他掐出五道深渦的圓臀,那側臥時層層疊疊鋪開、每一寸都熟透了的皮肉——那是一個女人花了三十四年才長成的、被歲月與欲望共同澆灌出的、沉甸甸的果實。

  他的頭動了。

  他埋在她胸前的臉緩緩抬起,鼻尖沿著乳溝向上攀爬,滑過鎖骨中央的凹陷,滑過喉結下方那寸薄薄的皮膚,停在她唇邊。

  他望著她。

  帳內太暗,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可他的呼吸變了——不再是熟睡者均勻綿長的吐納,是另一種急促的、帶著渴意的喘息。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喚那個名字——她告訴他的那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他想要吻她。

  他的臉一寸一寸靠近,近到鼻尖幾乎觸著她的鼻尖,近到他粗重的呼吸完全噴在她唇上,近到她的睫毛在他眼瞼投下兩片細碎的陰影。

  她沒有躲。

  可也沒有迎上去。

  她只是抬起手,食指輕輕抵在他唇上。

  他停住。

  他的嘴唇在她指腹下微微張開,像渴望哺喂的雛鳥。他眨了眨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被拒絕的茫然、還有一種近乎委屈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焦灼。

  她搖了搖頭。

  很輕。很慢。很柔。

  像母親拒絕執意要碰燭火的幼童,像姐姐哄勸不肯午睡的弟弟。

  他的肩胛塌下去。

  他把臉重新埋進她頸窩,鼻尖抵著她頸動脈那一小塊最薄、最燙的皮膚。他沒有再試圖抬頭。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她頸窩里那點殘存的晚香玉氣息全部吸進肺葉深處。

  他的手還圈著她的腰。

  另一只手還扣著她的臀。

  可他不再揉握了。他的手指慢慢松開,從那五道深深陷進臀肉的指渦里退出來,退成輕輕覆著的姿態。他的掌心貼著她臀側,像幼獸把最脆弱的肚皮貼向母獸溫熱的腹部。

  他的呼吸漸漸沉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如雷。

  那鼾聲是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像古老銅器被反復敲擊,震得她胸前的乳肉都在極細微地顫抖。他的嘴微微張開,一縷涎水從唇角滑落,淌在她鎖骨窩里,亮晶晶一小窪。

  她沒有擦。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腦勺。

  一下。兩下。三下。

  像拍一個終於玩累了的、沉沉睡去的孩子。

  我站在帳簾內側的陰影里。

  掌心全是新滲出的汗。那柄從守衛身上摸來的青銅短刀被我握得發燙,刀柄纏著的皮條浸透了濕意,滑膩膩卡在虎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只記得割開帳幕後側那道獸皮縫時,青銅刃比我想象中鈍得多,來來回回鋸了十幾下才豁開半尺長的口子。我側身擠進去,皮條裙邊緣的銅釘掛住我褲腰,我掙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啦”。我伏在地面,像蜥蜴一樣貼著冰涼的獸皮,一寸一寸爬過那些散落的皮酒囊、生鏽的脛甲、一碗吃剩的半凝固油脂。

  然後我抬起頭。

  就看見這一幕。

  她的背。

  從肩胛到腰窩,從腰窩到臀峰,那一整片光滑裸露的背脊在青白的天光里泛著潤澤的暈。脊柱是一條極淺的溝,兩側的肌肉微微隆起,像犁鏵翻開的沃土。腰窩是兩個小小的、對稱的渦,正巧容納男人拇指扣上去的弧度。再往下,臀峰陡然隆起,那道弧线太滿、太圓、太像滿月升到最高處時壓得枝頭垂墜的沉。

  她的皮膚上有印痕。

  腰側是阿勒坦指腹揉出的紅痕,呈扇形散開,像落梅瓣瓣。臀瓣上是方才他五指陷進去的指渦,已經褪成淡粉色,可輪廓還在,五枚圓圓的小窪,嵌在她最豐軟的臀肉上。大腿內側有一塊淺青的淤痕,是黃昏時被士兵掐出來的,此刻邊緣泛起淡黃,像即將凋謝的薔薇。

  還有吻痕。

  頸側。鎖骨。肩頭。左乳下緣。

  那些是他無意識留下的——睡著後嘴唇還貼著她的皮膚,輕輕吸吮,在夢里。

  她垂著眼睛望他。

  她的目光從他濃密的眉骨描到緊闔的眼瞼,從高挺的鼻梁描到微微張開、還殘留她皮膚氣息的嘴唇。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膝蓋跪得發麻,久到帳外傳來第二輪換崗的腳步聲。

  然後她抬起眼睛。

  她看見了我。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不是慢慢聚焦,是像被火燎到指尖那樣猛地一縮。她的嘴唇張開,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幼鳥破殼時第一聲啼鳴。

  我撲上去。

  手掌捂住她的嘴。

  掌心下她的嘴唇柔軟、溫熱,還沾著方才他枕在她胸前時濡濕的水痕。她的鼻息急促地噴在我虎口,一下一下,像驚弓之鳥劇烈起伏的胸脯。

  “是我。”我說。

  氣聲。幾乎聽不見。

  她的眼睫劇烈顫動。

  那顫動從眼角開始,像投石入湖漾開的漣漪,一波一波蔓延至整個眼眶。她的眼白泛著熬夜後的淡紅,虹膜在這樣近的距離里顯出極深的褐——不是純黑,是接近干涸的血色。睫毛膏早已花淨了,殘渣凝成細小的黑粒,粘在下眼瞼邊緣,像碎掉的蝶翅鱗粉。

  她的淚水涌上來。

  沒有落。

  只是聚在眼眶邊緣,顫巍巍一汪,把青白的天光折射成細碎的金。她望著我,像望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從她最深的噩夢里走出的幻影。

  她的手攀上我手腕。

  十指冰涼,指尖還在輕微痙攣。她想掰開我捂在她唇上的手掌。我松開一些,沒有完全移開。

  “求你……”她的聲音從指縫間逸出,又輕又碎,像風里即將散盡的蛛絲,“快走。”

  我沒有動。

  “這里不安全。”她的指甲陷進我手背,掐出四道彎彎的白印,“阿勒坦他——隨時會醒——你不該來——”

  “我來帶你走。”

  她頓住。

  那汪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大顆大顆滾落。是慢慢溢出眼眶,沿著顴骨的弧度緩緩下滑,滑進她鬢邊散亂的長發里。發絲沾了淚,黏在她太陽穴,像一道細細的黑色的河。

  “我不能走。”她說。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榻上那個沉睡的年輕王者身上。他的鼾聲仍然如雷,胸口規律地起伏,壓在她腿上的手臂隨著呼吸微微滑動。她的手覆上他額頭,指尖輕輕撥開他垂落的亂發。

  “我告訴他,”她說,“我是神女。”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天上下來的。會帶來雨水。會保佑部族冬天不受飢饉。不能碰。不能褻瀆。”

  她的指尖順著他額角滑下,描過眉骨、眼瞼、鼻梁,停在他微微張開的嘴唇邊緣。

  “他信了。”

  沉默。

  帳內只有他的鼾聲,和她極輕極淺的呼吸。

  “……他只想操你。”我說。

  話出口的瞬間,我看見她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驚愕。不是被冒犯的慍怒。是某種更深的、更疲倦的東西——像走了很遠很久的路,靴底早已磨穿,腳掌早已血肉模糊,終於聽見有人指著她腳底問“你不疼嗎”的那一秒。

  她抬起眼睛望著我。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

  “這個時代,”她說,“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品。”

  她的語調很平。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像在說水往低處流、日落月升、冬天過後春天會來。

  “沒有戶籍。沒有身份證。沒有婦聯求助熱线。”她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不是笑,“沒有‘藍月’後巷那盞燈,沒有二手卡羅拉,沒有你把學費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

  她的手指從阿勒坦唇邊收回,輕輕覆在自己小腹。

  那里有一道極淺的銀白色紋路,從肚臍下方斜斜延伸至骨盆邊緣——是生我那年撐開的妊娠紋。顏色早已褪淡,在這樣昏暗的光线里幾乎看不見,可她覆在那里,像覆著一道永不愈合的舊傷。

  “他信我是神女,”她說,“這是我唯一能拿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命。”

  她望著我。

  “我的命。你的命。”

  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信我,就不會殺我。不會把我賞給部下。不會讓我像牲口一樣被拖到集市上,被出價最高的人牽走。”她停頓了一下,“他信我,我就能等。”

  “等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勒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從她腰側滑落,重重砸在榻邊獸皮上。他的鼾聲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沒有立刻把他手臂挪回去。她只是望著他沉睡的臉,望著那張還很年輕、眉骨尚未完全長開、嘴唇邊甚至還沒生出胡茬的臉。

  “等他厭倦,”她說,“或者等我找到別的路。”

  她的目光從阿勒坦臉上移開,落在帳頂那线漏進天光的縫隙。

  “這個部族往東走三天,翻過兩座山,有另一個部族。”她說,“阿勒坦說那邊的人穿綢緞,用鐵器,女人可以在集市上拋頭露面。他說那是軟弱的人、不配活在這片草原上的人。”

  她頓了頓。

  “可他們不殺女人。”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目光里什麼都有。恐懼。疲倦。被陌生男子揉捏胸脯臀瓣時生理性的戰栗。被十八歲王者的胡茬碾磨乳尖時壓抑的羞恥。把比基尼內褲邊緣褪到腹股溝時,那根在她喉間越繃越緊、幾乎勒出血痕的弦。

  可沒有絕望。

  “你留下來,”她說,“會死。”

  “你留下來,”我說,“會——”

  我沒有說完。

  她沒有讓我說完。

  她的手指輕輕按在我唇上。那觸感和方才按在阿勒坦唇上時一模一樣——溫柔、堅決、不容置喙。

  “我是你母親。”她說。

  那四個字被她咬得很輕,像捧著一掬即將從指縫漏盡的水。

  “16年前我生下你,不是為了讓你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為我送命。”

  她的拇指從我下唇劃過,撫掉那里不知何時咬出的血痕。

  “你活著。”

  “我——”

  “你活著,”她重復了一遍,“就是我把你帶到這個世上唯一的意義。”

  她的眼眶又紅了。可這次淚水沒有聚起來。只是眼尾那一小片皮膚泛起淡粉,像瓷器開片最深處那層不易察覺的釉色。

  我沒有再說話。

  她把按在我唇上的手移開,輕輕拍了拍我手背。

  “趁他沒醒,”她說,“走。”

  我沒有動。

  她望著我。

  那目光里的意思我太熟悉了。

  六歲高燒,她三天三夜沒睡,黎明時分我退燒醒來,她就坐在床邊這樣望著我。十二歲被罵“脫衣舞女的兒子”,她把那些半大小子一個個擰著耳朵拎走,蹲下來捧著我哭花的臉,也是這樣望著我。14歲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她坐在“藍月”後巷的水泥台階上哭了整整一小時,抬起臉來,還是這樣望著我。

  那目光在說:

  ——聽話。

  我的膝蓋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跪下去。

  我跪在那張鋪滿獸皮的矮榻邊緣,跪在她赤裸的腳邊。她腳掌上還有阿勒坦沒有擦淨的泥痕,趾縫里嵌著細碎的黑土。我握住她的腳踝——很輕,像握一截將斷未斷的細枝——用自己校服袖口那塊還算干淨的布料,慢慢擦去她腳心的泥。

  她低下頭望著我。

  沒有躲。

  我擦得很慢。從足弓擦到腳跟,從腳掌內側擦到趾尖。她腳掌的皮膚很細,趾腹柔軟,趾甲上那幾片剝落的裸粉色甲油在青白的光里閃著極淡的珠光。

  我把那塊沾滿泥的袖口塞進自己褲袋。

  然後我站起來。

  “我會回來。”我說。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不是送命。”我望著她的眼睛,“是帶你回家。”

  帳外傳來第三輪換崗的腳步。

  阿勒坦的鼾聲忽然頓住。

  他翻了個身,手臂在空中揮了一下,像驅趕擾人清夢的蚊蠅。他的手落下來,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五指無意識地收攏,像幼獸入睡前本能地抓住最溫暖的物事。

  她低下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她說。

  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是中文。

  他的鼾聲重新響起。

  我已經退到帳簾邊緣。那道被我割開半尺長的豁口還在,邊緣參差的獸皮在風里輕輕飄動。

  一夜沒有闔眼。

  營地後半夜落了露水,我蜷在那頂廢棄帳幕的夾縫里,後背貼著潮濕的獸皮,前胸抵著冰涼的矛尖——那是昨夜某個醉酒士兵遺落在此的,被我拖進陰影,橫在膝頭。青銅的鏽味鑽進鼻腔,混著泥土、糞便、以及遠處炊帳飄來的、不知名獸肉被炙烤的焦香。

  我沒有睡。

  掌心的傷口已經凝住,血痕變成黑褐色的細线,沿著生命线歪歪扭扭延伸到腕口。我用拇指反復摩挲那些干涸的紋路,像在撫摸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她在哪里。

  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始終垂落著,帳簾邊緣壓著幾塊青灰的河石,縫隙里透不出光。後半夜曾有一個老婦撩簾進去,端著一陶罐熱水,弓著背,灰白的辮子垂到腰際。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我數完三千次心跳。出來時陶罐空了,老婦的袖口沾著一小片濕痕,在火把下一閃,很快被夜風吹干。

  我不知道那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我把那念頭按進喉嚨,和著鐵鏽味一起咽下去。

  ——天亮之前,營地醒了。

  不是昨夜那種篝火漸熄、人聲低沉的睡眠,是從最中央那頂大帳開始,層層向外傳遞的蘇醒。腳步聲密集起來,男人女人的呼喊隔著帳幕交疊成一片嘈雜。我聽見戰馬的鐵蹄踏過碎石,聽見銅釜被架起時撞擊石台的鈍響,聽見孩子們尖銳的笑聲——營地里有孩子,這我昨夜沒發現。

  我掀開帳幕一角。

  天邊剛泛起蟹殼青,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舊棉絮。炊煙從十幾處帳頂同時升起,被風壓成傾斜的白线,纏進雲腳。

  不對。

  這不是尋常的清晨。

  有人在跑。一個赤腳少年從我眼前掠過,懷里抱著一捆新劈的木柴,差點踩到我的手指。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裹緊肩上那張偷來的羊皮,把臉埋進豎起的領口。他什麼也沒說,跑遠了。

  更多的人往同一個方向涌。

  我混進人群。

  羊皮是昨夜從一個醉倒的牧人身邊摸的,裹在身上有一股濃烈的膻腥,壓得住我衣服上殘存的洗衣液氣味。運動鞋太扎眼,我赤著腳,把鞋塞進帳幕夾縫。泥土冰涼,草莖扎進腳心,每一步都像踩在細碎的瓷片上。

  我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麼。

  起先只是零星的詞,像沉在水底聽見岸上有人敲石——阿媽,阿勒坦,雨。後來耳朵適應了這片水域,那些粗礪的音節開始剝落外殼,露出里面的核。

  西南山區的口音。

  我外婆家在南麓,小時候暑假回去,鎮上的老人就是這樣講話。不是純正的官話,翹舌音被削平,入聲像被咬斷的棉线。可我能聽懂了。

  “……神女昨夜沐浴了?”“白狼帳的老阿媽親自送的水。聽說那水端出來時還是清的。”“神女。神女。”說這話的是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她把懷里嬰孩往上托了托,“真的能請來雨?”旁邊一個駝背老嫗嗤笑一聲,露出只剩三顆的黃牙:“去年請薩滿,跳了三天三夜,滴雨未見。今年倒是從天上掉下個現成的。”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了嗎?是從鐵門那邊送來的。”鐵門。

  這個詞像一枚冷釘子,打進我的後頸。

  老嫗被人群擠遠,我沒有追上去。

  人群越聚越密。我壓低身形,借著幾個扛木架的高大武士遮擋,從側面貼近廣場邊緣。

  那不是廣場。

  是營地中央特意空出來的一片圓形空地,直徑約有三十步,四周埋著十幾根削尖的木樁,樁頂懸著獸骨和褪色的彩幡。幡條在晨風里翻卷,露出底下被雨淋過多次的暗褐漬痕——不是血,是另一種更古老的、反復塗抹的顏料。

  空地正中是一座祭台。

  不,不是台,是一塊天然生成的巨型青石,扁圓,表面被千萬次踩踏打磨出鏡面般的光澤。石面上鑿著極淺的紋路,彎彎曲曲像干涸的河床,從邊緣匯聚到中央一道深深的凹槽。那凹槽通向石沿,末端懸空,底下放著一只黑陶大甕。

  我不知道那凹槽曾經流淌過什麼。

  此刻它是空的。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腳趾摳進泥里,攥緊肩上的羊皮。

  鼓聲。

  從祭台後方傳來。不是獸皮鼓,是青銅——幾面巨大的、被火焰熏成漆黑的銅釜倒扣,壯年武士赤膊擊打,每一聲都像巨人的心跳。咚。咚。咚。

  人群安靜下來。

  彩幡後面,走出一個人。

  是她。

  我的母親。

  她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衣袍。

  不是昨夜那件亮片短裙,不是“藍月”舞台上任何一套鑲滿水鑽的演出服。是獸皮——新鞣制的、還帶著淡淡硝水氣味的鹿皮,縫合處用細韌的筋线密密綴連。那衣袍幾乎沒有衣袍應有的樣子:從鎖骨斜斜切下一道,露出整片左肩,以及左乳邊緣那顆朱砂痣。腰側是空的,一條寬寬的缺口從肋骨直剖胯骨,露出繃緊的腹肌紋路,和腰窩下陷成的那雙小渦。

  下身更短。

  前後兩片窄窄的皮料勉強遮住大腿根部,側邊卻是徹底敞開的,從胯骨一路裂到膝彎。她每走一步,渾圓雪白的側臀便從那道裂口暴露無遺,皮肉隨著步態輕輕顫動,像剛剛點好的豆花,還未凝住。

  她赤著腳。

  腳踝上那截黑絲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細骨珠鏈,每顆都打磨成扁圓,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泛著奶青色的光。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屈辱,沒有昨夜伏在那年輕王者背上時那層極淡的倦意。她的眉描過,用某種黑色的礦物粉末,在眉尾拖出長長一道上挑的弧。嘴唇也點了紅,不是口紅,是另一種更沉郁的緋色,像壓碎的紅花籽實抿進唇紋深處。

  她走向祭台。

  人群在她經過時齊刷刷低頭。不是出於尊敬——是畏懼。我身邊那個駝背老嫗把整個額頭貼進泥土,背脊弓成蝦節,念念有詞。

  我聽清了她的詞。

  “神女……神女……”神女。

  這個詞從我後頸那枚冷釘子的位置一路往下墜,墜進胃里,墜進腸腑,墜成一塊燒紅的鐵。

  她不是。

  她只是站在“藍月”後巷抽煙的女人。她只是把學費折成小方塊塞進中控台縫隙的女人。她只是會在睡熟時微微張開嘴唇、像個疲倦孩子一樣的女人。

  她不是你們的神女。

  可她已經走到祭台邊緣。

  一個老婦從人群中走出。

  她太老了。老到我無法估測她的年歲——臉上的皺紋不是網,是干涸龜裂的河床,一層壓一層,把五官都擠成模糊的印記。脊背彎成直角,拄著一根與她同高的木杖,杖頭雕著一只蹲踞的母狼,雙乳下垂,刻痕深如刀劈。

  昨夜那個送水的、灰辮垂腰的老婦跟在她身後半步。

  這是女長老。

  全場唯一沒有低頭的人。

  她走到母親面前,站定。

  她們對視。

  母親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女長老開口。

  那語言比阿勒坦的更古老,每個音節都像從肺葉最深處被泥沙裹挾著推出。我聽不懂——連那些西南口音的詞根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不屬於任何活人言語的祝禱。

  可她念了很久。

  久到晨霧散盡,久到雲層壓得更低,久到我腳心被碎草莖扎出的細口凝成褐色的血痂。

  母親始終沉默。

  她垂著眼睛,睫毛覆下一層稀薄的陰影。那件獸皮祭服在風里輕輕飄動,裂口處裸露的側臀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天太冷了。這根本不是能穿這樣少衣服的天氣。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剛剛被海浪衝刷上岸的、還未被風沙磨去棱角的石像。

  女長老的祝禱終於停了。

  她抬起手杖,杖頭那尊母狼指向母親。

  母親轉身。

  她登上祭台。

  那青石比我想象中更高。她攀上第一級——沒有台階,是三道深鑿的凹槽——小腿肚繃出緊實的弧线,腳掌踩進冰涼的鑿痕,趾尖用力,把整個身體送上石面。

  她站在祭台中央。

  雲層在這一刻徹底壓下來。天光從蟹殼青變成鉛灰,像有人蒙上一層又一層的舊紗布。風驟然停了。旌幡軟塌塌垂落,獸骨靜默,連遠處戰馬都噤了聲。

  母親抬起手臂。

  左臂高揚,右臂平展,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那是“藍月”舞台上每一個夜晚重復過千百次的開場姿勢。燈光師會在這一刻把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鋼琴會奏起那首《月光》的慢板。

  可這里沒有燈光。

  只有鉛灰色的天穹,和穹頂之下無數雙仰望的眼睛。

  她開始跳舞。

  起初是緩慢的。

  她的腳掌在青石表面滑動,像在水面行走。骨珠鏈在腳踝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碎的聲響,幾乎被風吹散。她的胯骨向左推出,腰肢順勢擰成一道溫柔的弧,那件獸皮祭服的側邊裂口在這一推一擰間敞得更開——整個右臀幾乎完全暴露出來,渾圓飽滿的弧线從胯骨一路延伸到腿根,皮肉隨著她的重心轉移微微晃蕩,像盛滿瓊漿的羊皮囊,輕輕一碰就要溢出。

  人群里傳來壓抑的吸氣聲。

  她的手臂繼續上舉。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隆起又平復,像蝶翼開闔。那顆朱砂痣隨著她胸肌的牽拉時而靠近鎖骨,時而退回乳緣,像一粒不願安分的朱砂,在雪緞上游移不定。

  第二段。

  她的速度變了。

  腰肢開始扭動,不再是水波般的柔緩,是帶著力度的、一下一下掰斷又接續的節奏。胯骨左右交替頂出,臀峰在每一次頂胯時劇烈震顫——那是“藍月”舞台上最受歡迎的段落,每個周末的午夜場,總有醉客把成疊鈔票塞進她腰側那條黑色亮片腰帶,只為看她重復這個動作。

  她把那動作帶上祭台。

  獸皮祭服的上緣滑落了。不是她自己解的,是汗水——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流經下頜,滑過頸窩,匯入那道深不見底的乳溝。汗水浸濕了左肩那道斜切的領口,濕透的獸皮加重、下滑,堪堪掛在她乳尖上緣。

  那顆乳幾乎要掙脫出來。

  她沒有去扶。

  她只是繼續扭動。腰,胯,臀,腿。每一寸裸露的、半遮的、即將暴露的皮肉都在這場無聲的舞蹈里被重新分配、重新定義、重新獻給穹頂之下這片干涸欲裂的土地。

  獸皮又往下滑了一寸。

  乳尖的邊緣暴露在鉛灰色的天光里。淡褐色,暈開一圈細密的顆粒,在冷空氣里悄然挺立。不是昨夜那種受驚的、戰栗的挺立——是舞蹈的一部分。是她在“藍月”舞台上一遍遍練習過的、如何在恰當的時機讓恰當的布料滑落恰當的尺寸。

  她仍是專業的。

  第三段。

  她跪下去。

  雙膝並攏,腳掌繃直,臀部落向腳後跟。這個姿勢讓她的背脊弓成一道深弧,肩胛骨幾乎要從薄薄的皮膚下破出。她低下頭,長發從肩側滑落,垂在青石表面,像一匹散開的黑綢。

  她的手指搭上腰側那唯一一條筋线。

  那是整件祭服最後的系繩。

  她沒有立刻解開。她用指腹沿著那條筋线緩緩游走,從側腰到小腹,從小腹到胯骨,在盆骨邊緣那道突起的骨棱上反復摩挲。那里沒有多余的脂肪,薄薄的皮肉裹著骨,每一寸都繃出欲裂未裂的張力。

  人群的呼吸聲消失了。

  連那個擊打青銅釜的武士都停了手,懸在半空的鼓槌凝成一尊靜止的雕像。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腳趾陷進泥里,指甲縫重新滲出血。

  我知道她要做什麼。

  那是《月光》的終章。

  那是每個深夜零點二十分,“藍月”舞台上的保留節目。燈光從猩紅轉為幽藍,干冰從地板縫隙涌出,淹過她赤裸的腳踝。鋼琴奏響最後一個樂句,她把身上最後一片布料輕輕摘下,像從枝頭摘下一枚熟透墜落的果。

  然後全場寂靜三秒。

  然後掌聲、口哨、鈔票雪片般飛向舞台。

  可這里沒有干冰,沒有鋼琴,沒有雪片般的鈔票。

  只有鉛灰色的天穹,和穹頂之下無數雙等待神跡的眼睛。

  她解開了那根系繩。

  獸皮從她身體兩側滑落,堆在青石表面,像一朵盛放至凋零的墨色大麗花。

  她一絲不掛地站在祭台中央。

  ——不對。

  還有一串骨珠鏈,纏在她右腳踝,隨著她微微踮起的腳尖輕輕晃動。

  她繼續跳舞。

  沒有音樂的舞蹈。她的身體是唯一的樂器。肩,臂,胸,腰,胯,腿,足——每一個關節都在發聲,每一寸皮膚都在共振。她的左乳在離心力作用下蕩向右側,又隨著收勢重重彈回,那粒朱砂痣像鍾擺盡頭固定的錨點,在所有晃動中永恒靜止。

  她的腰肢向後彎折。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低到長發掃過青石表面,低到胸脯被拉成兩道飽滿的、微微顫抖的弧,低到我幾乎以為她的脊柱會在這道弧里折斷。

  她停在那里。

  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胸乳是弓身最飽滿的弧,小腹是繃緊的弓弦,那叢掩映在大腿根部的深色軟毛是箭將離弦時最後一次呼吸。

  天穹在此刻裂開一道口子。

  不是雨。

  是雷。

  那雷不是從雲層滾落,是從大地深處拔地而起,像千萬條鐵鏈同時崩斷。我的耳膜被震出尖銳的嗡鳴,視野里所有景物都在劇烈搖晃——祭台,人群,旌幡,遠處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

  然後雨落下來。

  不是淅瀝的、試探的、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初雨。是傾盆。是億萬顆冰冷的石子從萬丈高空同時擲下。我幾乎被第一滴雨砸倒在地。

  人群沸騰了。

  不是歡呼。是哭號。那個駝背老嫗撲倒在泥水里,額頭磕進剛積起的水窪,濺起的泥漿糊滿她溝壑縱橫的臉。抱孩子的年輕婦人把嬰孩緊緊摟進懷里,用自己的背脊替孩子擋住雨箭,仰面朝天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連那些持矛的武士都單膝跪地,矛尾杵進泥土,矛尖指向雨幕深處,像一片驟然生長的鐵荊棘。

  他們在喊。

  “神女——神女——神女——”那呼喊從千百個喉嚨同時涌出,粗礪、嘶啞、帶著哭腔,在雨幕里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我看見有人匍匐在地,四肢並用爬向祭台,嘴唇貼著她剛剛走過的泥地,像在親吻聖跡。

  母親站在祭台中央。

  她沒有動。

  雨從她頭頂澆下,順著額角流過眉骨,匯進眼眶又滿溢出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她的睫毛濕透了,一簇簇黏在一起,像溺水的蝶翅。長發貼在頸側、肩頭、胸前,把皮膚襯得更白,把乳尖襯得更深。

  她沒有低頭去看那些匍匐的人群。

  她抬起臉。

  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下頜的弧线滴落,一滴,兩滴,三滴,落進腳下青石那道深鑿的凹槽。

  她望著天。

  鉛灰的雲層在雨幕里更加厚重,壓得幾乎要擦過她高舉的指尖。她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片她根本不可能看見的天空,嘴唇輕輕翕動。

  我聽不見她的聲音。

  可我知道她沒有在祈求。

  她只是在呼吸。

  ——雨下了很久。

  不是這個時代需要被拯救的干旱,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壓了許多日的夏雨。

  我站在原地,雨水從頭頂灌進羊皮領口,順著脊柱一路下淌,把整條背脊冰成一根凍僵的魚。可我沒有動。

  我望著祭台上的她。

  她還站在那里。

  舞蹈早就停了。人群的呼喊漸漸低下去,匍匐在地的額頭陸續從泥水里抬起。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交換著困惑與猶疑的眼神。雨還在下,可神跡已經結束——或者說,從未開始。

  她只是碰巧在落雨之前跳完了舞。

  她只是碰巧赤裸著站在這塊被千萬次踩踏打磨的青石上。

  她只是碰巧。

  可他們不信。

  我看見那個駝背老嫗從泥水里撐起身體,渾濁的眼珠直直盯著祭台上方。她在等。等雨停。等雲散。等天光重新從雲縫里刺下來,像所有關於神跡的傳說里記載的那樣。

  雨沒有停。

  雲沒有散。

  天光沒有刺下來。

  母親開始穿回那件獸皮祭服。

  她的動作很慢。筋线穿過腰側最後一個孔眼,被她用牙齒咬緊,扯平,打了個歪扭的結。濕透的皮毛貼緊皮膚,勒出胸前兩團圓潤飽滿的弧。她的手指在打結時凍僵了,試了三次才成功。

  女長老還站在祭台邊緣。

  她望著母親。

  那目光里沒有失望,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方才那場祝禱里狂熱虔誠的余溫。只有一種極深的、極古老的平靜,像干涸龜裂的河床望著剛剛從上游漂過的一截斷木。

  她開口。

  這次的話我能聽懂。

  “你叫什麼名字。”母親系好最後一根系帶,抬起眼睛。

  她說了一個名字。

  不是昨夜說給阿勒坦的那個極輕極軟的音節。是另一個名字——她身份證上的名字,工資條上的名字,二十年前高中同學錄上寫過的那三個字。

  她說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像在切冰。

  女長老點了點頭。

  她轉身,拄著那根雕著母狼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回人群。灰辮垂腰的老婦跟在身後,用一張干羊皮替她擋住雨水。

  人群陸續散去。

  雨還在下。

  母親獨自站在祭台上。

  她的腳踝還在流血——方才跳舞時被青石邊緣劃了一道口子,細長的紅线順著腳背流進趾縫,又被雨水衝淡成淺淺的粉色。骨珠鏈濕透了,纏在傷口邊緣,每一粒都在雨里泛著奶青色的光。

  她沒有低頭去看。

  她望著人群散盡後空蕩蕩的廣場,望著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的營帳與旌幡,望著遠處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帳簾垂落,門口空無一人。

  然後她低下頭。

  她的目光穿過雨幕,穿過這片陌生營地濕漉漉的泥土,穿過昨夜她赤腳劃過的那兩道歪扭的溝痕,穿過我藏身的這叢矮灌木邊緣——穿過我偷來的羊皮領口、凍僵的赤腳、掌心那道重新滲出血的月牙形掐痕。

  她看見我了。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她垂下眼睛,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慢慢走下祭台。

  她沒有往我這邊走。

  她走向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

  帳簾在她身後垂落。

  雨把整片營地澆成一片蒼茫的白。

  我站在原地,腳趾深陷進泥里。雨水從眉骨流進眼眶,把視野里的一切都泡成模糊的水彩。

  ——她看見我了。

  ——她沒有喊我。

  ——她只是垂下眼睛,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走向那頂垂落帳簾的獸皮帳。

  因為她還在等。

  等我做些什麼。

  等我學會他們的語言,混進他們的人群,熟悉營地里每一條小徑、每一個哨位、每一處帳幕之間可供藏身的陰影。

  等我從昨夜那句“快跑”的余音里站起來。

  等我。

  我沒有動。

  雨漸漸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細縫,天光像陳舊的銀箔從縫隙里滲下來。營地開始恢復雨前的秩序——炊煙重新升起,戰馬被牽回馬廄,孩子們從帳幕里鑽出來,赤腳踏過水窪,濺起一串串泥點。

  那個昨夜差點踩到我手指的少年又從我面前跑過。

  他抱著另一捆濕柴,朝炊帳的方向奔去。

  這一次他看見了我。

  他停下來,歪著頭打量我裹著的羊皮、赤著的腳、滴水的發梢。

  “你是新來的牧人?”他問。西南口音,翹舌平鋪,入聲咬斷,和我外婆家鎮上那些老人一模一樣。

  我點了點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那你走錯了。羊圈在東邊。”他指了指營地另一頭。

  我沒有往東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炊帳後面,我轉身,沿著祭台西側那排廢棄的舊帳幕,一步步往營地深處摸去。

  雨後的泥土很軟,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我的腳底已經完全麻木了。

  可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還在痛。

  我攥緊它。

  像攥住一根從懸崖邊垂下來的、隨時會崩斷的繩。

作者感言

暫時不考慮開始綠,可以放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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