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死搏斗
第十七日。
清晨落了一層薄霧。
我醒來時,霧正從帳幕邊緣漫進來,灰白的、濕冷的,像無數細小的蛛絲纏上我裸露的腳踝。阿雲嘎蹲在帳口,背對著我,正用一塊粗布擦拭一柄短刀。
刀身不長,約莫成年人小臂,刃口有幾處細小的卷邊。他把布條纏在掌心,一下一下,從刀根推到刀尖,推得很慢。
他聽見我起身,沒有回頭。
“那是我阿爸的刀。”他說。
我把羊皮裹緊,沒有說話。
“他去年冬天死在鐵門那邊。”他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推,“屍體沒找回來。禿鷲和狼分干淨了。”他頓了頓。
“刀是後來從俘虜那里繳回來的。那人用我阿爸的刀砍過三個白狼部的牧人,血槽里還有沒擦淨的鏽。”他把布條從掌心解下,刀柄朝前,遞給我。
“你用它。”我接過刀。
刀刃比我預想中更輕,平衡點在刀根前三指。我把刀豎在眼前,刃口在霧光里泛著暗啞的灰,像冬眠未醒的蛇。
“謝了。”他站起身,拍膝上的土。
“不用還。”——霧沒有散。
我穿過營地邊緣那排廢棄舊帳,腳掌踏過濕滑的碎石,每一步都陷進冰涼的泥里。炊帳方向沒有升起炊煙——今日無人進食。祭台前的空地上,已經聚起了比昨日更多的人影,在霧里凝成一團團沉默的黑色塊。
他們看見我。
人群自動裂開一道縫。
比昨日更寬,更沉默,更接近葬禮。
我穿過那道縫,腳掌踩進空地中央那片被千百雙腳踩踏過的硬泥。霧太濃,濃到我看不清祭台邊緣的獸骨旌幡,看不清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只能看見空地盡頭那團更濃的、正在緩緩移動的黑影。
他來了。
阿勒坦。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巨石滾過凍土。霧在他膝彎處纏繞、退散、又重新聚攏,露出他布滿舊疤的小腿,露出膝甲邊緣那圈磨亮的銅釘,露出他垂在身側的那柄刀。
那刀比我的長三倍。
刃寬如掌,背厚如指,刀尖在霧里泛著冷白色的寒。
他走到空地中央。
離我十五步。
他站定。
霧從他的肩頭滑落,露出那枚覆在額頂的白狼頭顱。狼吻正對著我的眉心,兩枚空洞的眼窩盛滿灰白的水光。
他看著我。
那目光沒有輕蔑,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極深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他開口。
“神女說過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深谷里滾來的巨石碾過沙礫。
“你曾經是她最重要的男人。”他頓了一下。
“但是現在不是了。”我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霧在沉默里緩緩流動。
“她戀舊情。”他說,“昨夜她求我——留你一條命。”他望著我。
“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樁已經反復思量過、終於做出決斷的交易。
“神女確實不能給你。但作為補償——”他側過頭,朝人群邊緣說了句什麼。
霧太濃,我看不清那個方向。只看見一團更纖瘦的黑影從人群里被推出來,踉蹌兩步,停在空地邊緣。
是個少女。
她披著一整塊未鞣制的青灰色狼皮,從肩頭裹到膝彎。霧里看不清臉,只看見狼皮邊緣露出的一截細白手腕,和腕骨上一圈骨珠鏈——比她腳踝那圈更細、更密,像雛鳥初生的絨羽。
阿勒坦沒有看她。
他望著我。
“這是我妹妹。阿吉奈。”他頓了頓。
“你可以娶她。”人群里涌起一陣低低的嗡鳴。那嗡鳴里有驚詫、有艷羨、有隱隱的不解——白狼部頭人的胞妹,草原上多少武士求娶不得的明珠,被這樣輕描淡寫地許給一個連羊群都沒有的南邊牧人。
阿吉奈沒有動。
她站在空地邊緣,狼皮邊緣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腳趾緊緊摳進泥里。
阿勒坦繼續說。
“除此之外,給你五十頭牛,三百只羊。兩頂新帳,一頂冬用厚氈,一頂夏用薄紗。三匹戰馬,鞍具自選。”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在白狼部,也可以帶著你的女人、牛羊、帳馬回南邊。草原不攔離去的客。”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只一個條件。”“永遠不再踏進神女十步之內。”霧很靜。
靜到我聽得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髒緩緩收縮、擴張、再收縮的聲音。
阿吉奈還站在原地。她的腳趾在泥里越摳越深,整條細白的小腿都在輕微顫抖。
我沒有看她。
我看著阿勒坦。
“謝謝你的慷慨。”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穩。
“但是——”我把阿雲嘎那柄短刀從腰側拔出,橫在身前。刀身在霧里亮了一瞬,又沉進灰白的水光。
“我是她的男人。”阿勒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會為她死。”“你會為她不惜一切。”我說,“我也是。”他沉默。
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可他肩頭那枚白狼頭顱的獠牙在霧里晃了一下,像從一場漫長的夢里醒來的第一道戰栗。
“我明白了。”他抬起手。
人群邊緣涌出兩名武士,抬著一具沉重的木架。架上陳列著兵器——不是陳列,是堆砌。長矛、短斧、青銅鉞、鑲銀骨朵、帶倒刺的飛索。刃口在霧里泛著冷光,像一窖尚未啟封的冬雪。
“你挑。”他說。
我走向木架。
沒有看那些長矛。沒有看那些短斧。沒有看那柄柄身鑲滿綠松石的青銅鉞,也沒有看那根曾在無數場決斗中敲碎頭骨的鑲銀骨朵。
我的手越過它們。
從木架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拾起一柄小刀。
那刀很短,比我掌心長不了多少。刃口有鏽,刀柄裹著的皮繩早已磨禿,露出底下暗黃的骨片。它太輕了,輕到握在手里幾乎沒有重量。
我把短刀插進腰側。
另一只手探進羊皮內袋。
金屬的涼意貼上指尖。
我把那東西抽出來。
霧很濃,濃到人群邊緣那些模糊的面孔看不清我掌中這具小小的輪廓。可阿勒坦看得見。
他低下頭。
他盯著我手里那具黑色的、塑料質感的、與他所見過的任何兵器都不相似的造物。
他皺起眉。
那困惑又回來了。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那種幼狼初見不曾見過的獵物時,瞳孔深處緩緩漾開的、介於好奇與猶疑之間的波紋。
“你用什麼?”他問。
“這個。”我把氣槍平舉在胸前。
“還有這柄刀。”他沉默。
他的目光從我掌心那具黑色的造物緩緩移到我臉上,又從我的臉緩緩移回我的掌心。他的眉心越皺越緊,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劈斧鑿。
“你要用這些……玩具,”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舌底反復碾磨,“和我決斗?”“是的。”我把氣槍握穩。
“就是用這些玩具。”他望著我。
很久。
霧在我們之間緩緩流動,把他龐大的身形切割成無數道濃淡不一的灰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枚白狼頭顱兩枚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我的眉心。
他沒有笑。
他沒有任何輕蔑的表情。
他只是望著我,像望著一件他無法理解的、不屬於這片草原也不屬於任何戰場的異物。
然後他點了點頭。
“來。”他把那柄長刀橫在身前。
刃寬如掌,背厚如指,刀尖直直指向我喉嚨下方三寸。
“讓我看看你的玩具。”我握緊槍柄。
十二枚鋼珠在內膽里輕輕滾動,像十二粒冰涼的雨滴。
霧還在下。
空地邊緣,我聽見母親終於沒有忍住的那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抽氣。
我沒有回頭。
十五步。
我用槍口抵住阿勒坦的眉心。
***母親衝出來的時候,霧正散到最薄。
不是從人群邊緣悄悄擠入。是撞開了那些沉默圍觀的武士,撞開了兩名持矛守衛橫擋的臂,撞開了一切試圖阻攔她的手臂與目光——她赤著腳,踩過晨露未干的硬泥,踩過昨夜雨水積成的大小水窪,踩過這片即將染血的土地。
她撲在阿勒坦身前。
那身祭服在奔跑中徹底散了。
原本斜勒左乳的窄幅獸皮滑落了半截,整片左乳完全袒露在薄霧里——渾圓,飽滿,乳尖因劇烈運動與清晨寒氣挺立成深褐色的一粒,隨著她急促的喘息上下彈跳。那枚朱砂痣在乳緣微微顫動,像一顆即將從熟透果實表面滑落的櫻桃。
腰側那根系帶早不知何時崩開了。整片小腹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晨光里——平坦,柔軟,臍窩深深的,腹肌在劇烈呼吸下一道道繃緊又松開。腰窩那兩枚小小的渦正對著阿勒坦垂落的手掌,仿佛還在等待那枚拇指重新按上來。
臀。
她的臀部在奔跑時顛出了驚心動魄的波浪。
那片短得過分的後幅皮料早已歪到腰側,整個渾圓碩大的臀峰完全裸露在空氣里——兩輪雪白的滿月,因奔跑與恐懼而繃出最飽滿的弧线。臀肉在每一步落地時劇烈震顫,像盛滿瓊漿的羊皮囊即將被最後一滴撐破。那震顫從臀峰一路傳導到大腿後側,在那片豐腴的、泛著細密紅痕的皮肉上蕩開一層層乳白色的漣漪。
大腿根部的骨珠鏈早已歪了,細密的骨粒深深勒進腿肉最嫩的深處,勒出一道淺淺的、泛著濕潤粉色的凹痕。她跑得太急,那圈鏈子幾乎要嵌進皮肉里,可她渾然不覺。
她撲倒在阿勒坦膝邊。
雙手撐在他沾滿晨露的脛甲上,揚起臉。
那張臉上全是淚。
不是昨夜那種無聲的、大顆滾落的淚珠。是決堤的、失控的、從眼眶深處不斷涌出又不斷被新淚覆蓋的滔滔水流。睫毛膏徹底化開了,在她顴骨上暈成兩片青灰的濕痕。嘴唇在劇烈顫抖,下唇那道剛愈合的血口重新裂開,沁出一粒猩紅的血珠。
“不要……”她的聲音碎成千萬片,“不要殺他……”她望著阿勒坦。
不是望我。
是望他。
“他是我的兒子……”她終於說出來了。
這句話像從肺葉最深處被生生剜出,帶著血、帶著肉、帶著她來到這個世界十七夜里所有不敢言說的恐懼。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顫抖,那對裸露的乳在顫抖中反復碰撞、彈開、再碰撞,乳尖磨蹭出細密的濕痕。
“他只是個孩子……他才十六歲……”她攥住阿勒坦垂落的手掌,把那枚寬大的、布滿舊疤的手掌按在自己顫抖的胸脯上,按在那枚朱砂痣旁。她的手太冷了,冷到貼著他掌心的皮膚瞬間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求你……”阿勒坦低下頭。
他望著她。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被冒犯的羞惱。只有那團越來越濃的、他不知如何命名的困惑,和困惑深處某種正在緩慢碎裂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她。
可他的手在她掌下沒有抽離。
然後她抬起頭。
她終於看見了我。
看見了我手中那柄平舉的、黑色塑料質感的、十五步外正正指向阿勒坦眉心的造物。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收縮太劇烈了,劇烈到她整張臉的血色都在同一秒褪盡。顴骨上那兩片青灰的淚痕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刺目,像剛剛凝結的傷口。
她放開阿勒坦的手。
她轉向我。
膝蓋在泥地里碾過,骨珠鏈深深嵌進腿肉,她渾然不覺。
她望著我手里的氣槍。
“不……”那聲音不再是哀求,是近乎窒息的氣音。
“你不能……”她的眼睛從槍口緩緩移向我。
那眼神我從未見過。
不是六歲高燒時她三天三夜未合眼的凝視。不是十二歲她把被欺負的我摟進懷里時的沉默。不是十六歲她坐在“藍月”後巷水泥台階上哭了整整一小時、抬起臉來的那一眼。
那里面有恐懼。
不是為阿勒坦。
是為我。
“放下……”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在舌尖碎裂。
“求你……放下……”她跪在泥地里,赤裸著胸脯與腰腹與雪白渾圓的臀,膝頭深深陷進冰涼的濕泥,那圈骨珠鏈在她大腿根部勒出更深的紅痕。她的雙手朝我伸著,指尖在晨霧里微微痙攣,像溺水之人伸向最後一根浮木。
“阿勒坦是好人……”她的眼淚還在流,可她已經顧不上擦。
“他救了我……那些士兵要把我拖去慰勞全軍……是他把我從他們手里要過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霧吞沒。
“他沒有強迫過我……那夜他背我進帳,把我放在地鋪上,自己睡在帳口……”她望著我。
“他睡在帳口,背對著我,整夜沒有回頭……”霧在她眼眶邊緣凝成細碎的水光。
“他每天清晨去獵場,獵到第一只獵物,總是把最嫩的里脊留給炊帳,讓老阿媽燉湯給我……”“他問過我疼不疼……那天祭台上的石棱割破我的腳,他看見了,蹲下來用袖子給我擦血……他的袖子是狼皮,很粗,擦得我腳背發紅……可他不知道,他以為越用力擦得越干淨……”她的聲音哽咽了。
“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在沒有問過我之前……”她沒有說完。
霧在這一刻驟然濃了。
阿勒坦動了。
他不知道母親在說什麼——那些綿長的、破碎的、不屬於這片草原的音節。可他看見她跪在泥地里顫抖的背影,看見她朝我伸出的雙手,看見她裸露的脊背上每一節因哽咽而突起的椎骨。
他站起來。
他繞過她,朝我走來。
“你的玩具。”他的聲音很平靜。
“讓我看看。”十五步。
十步。
八步。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巨石滾過凍土。
他的眼睛望著我手里的槍,瞳孔深處那團困惑的霧正在緩緩散去。他沒有恐懼,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終於面對未知事物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五步。
我扣動扳機。
砰——那聲音在霧里炸開,不像槍,更像一截脆骨被生生折斷。壓縮空氣從氣室噴涌而出的尖嘯,鋼珠脫離磁軌的輕顫,以及——沒入皮肉的悶響。
阿勒坦的頭顱向後猛地一仰。
那枚白狼頭顱的額頂綻開一朵猩紅的花。血從狼吻與人類眉骨交界處涌出來,不是噴濺,是緩慢的、黏稠的、仿佛猶豫不決的滲出。那朵花在銀白的狼毛上迅速擴大,像雪原上驟然盛放的罌粟。
他愣住了。
他沒有倒下。他甚至沒有踉蹌。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觸碰自己眉心下方那枚正在汩汩流血的孔洞。
他把指尖送到眼前。
血是紅的。
在他布滿舊疤的掌心,那滴血像一粒尚未凝固的朱砂。
“妖法……”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你用妖法……”他沒有恐懼。
那語氣里有困惑,有驚訝,甚至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釋然。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就是她的世界里戰斗的方式。
——原來我並非敗給一個瘦弱的少年。
——我是敗給她的神。
他朝我邁出一步。
我扣動第二次扳機。
砰——這一槍打在他的右眼。
鋼珠穿透眼瞼,沒入虹膜,把那枚琥珀色的瞳仁擊成一片渾濁的紅白。他猛地偏過頭,像被重拳擊中側臉,整個龐大的身軀朝左劇烈傾斜。血從眼眶邊緣涌出,順著鼻梁、顴骨、下頜,滴進他胸口那枚白狼獠牙吊墜的縫隙里。
他沒有停。
他朝我邁出第二步。
砰——左眼。
這一次他看見了。他看見那粒細小的、銀色的、快得根本無法捕捉的光朝他左眼飛來。他試圖偏頭,可那光太快了,快到他只來得及闔上半扇眼瞼——鋼珠擦過睫毛,沒入眼球,把那枚同樣琥珀色的瞳仁也擊成一片模糊的猩紅。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悶哼。
不是哀嚎。
是痛極之後終於被允許發出的第一聲呼吸。
他站在原地。
兩只眼睛都在流血。血不是流,是涌,是從他眼眶深處不斷擠出的、黏稠溫熱的暗紅色泉水。他睜不開眼了——他的眼瞼還在徒勞地翕動,睫毛被血黏成一簇簇倒伏的黑草。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他還在朝我的方向。
他邁出第三步。
砰——第四槍打在他的頸側。
不是喉結,是左側頸動脈與鎖骨交匯處那枚柔軟的凹陷。鋼珠撕裂皮膚,切斷血管,在肌肉深處炸開一個小小的空腔。血不再是涌,是噴——一道細長的、猩紅的弧线從他頸側斜斜射出,在霧里劃出半道殘虹。
他的腳步終於亂了。
不是倒下。是他失去了方向。他試圖朝前,身體卻往右偏;他試圖穩住重心,左膝卻軟了一瞬。那柄寬如掌、厚如指的長刀還握在他手里,可刀尖已經垂向地面,在泥里拖出一道歪扭的深溝。
他四處砍伐。
不是朝我。
是朝霧。
朝他再也看不見的、只剩下聲音與氣息的世界。刀鋒破開空氣,發出沉悶的嗚咽。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落空,每一刀都砍在他以為我在的方向,可每一刀都與我擦過至少三尺。
他太急了。
血從他眼眶與頸側同時奔涌,他撐不了太久。
我繞到他身後。
他的背脊很寬,肩胛骨在獸皮下隆起兩座沉默的山丘。那枚白狼頭顱的獠牙從他後頸垂下來,隨著他沉重的喘息輕輕晃動。他還在朝霧里揮刀,刀刃卷了,血槽里嵌滿他自己的血。
他忽然不動了。
他垂下刀。
刀尖插進泥土,支撐住他即將傾倒的身軀。
他沒有回頭——他回不了頭,他的眼睛已經無法望向任何方向。他只是垂下那顆戴著白狼頭顱的、仍在汩汩流血的額頭。
“你……”他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血里撈出來。
“對她好一些。”我舉起阿雲嘎那柄短刀。
刃口朝下,刀尖對准他後頸第三與第四節椎骨之間的凹陷。
“阿勒坦。”他聽見了。
他沒有動。
“你是個好人。”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綻開,像冬夜最後一片雪花落進將熄的篝火。他的嘴角扯動,牽動頸側那道仍在噴血的傷口,血涌得更急了。可他還是在笑。
“我知道。”他說。
我用力刺下去。
刀刃切開皮膚,切斷肌肉,在椎骨縫隙里發出一聲細微的、清脆的——咔。
他的頭顱向前垂落。
血從斷口涌出,不是噴,是傾瀉。像一只被不慎打翻的陶罐,盛滿的深紅色瓊漿終於找到了傾注的出口。他的身體還在原地跪了幾秒——膝頭觸地,雙手垂落,那柄長刀從他掌間滑脫,倒在泥里,濺起一小片細碎的水花。
然後他向前撲倒。
白狼頭顱從他額頂脫落,滾進血泊,兩枚空洞的眼窩朝天仰著。
我拾起那顆頭顱。
發辮很沉。他的頭發很黑,編成一根粗長的獨辮,辮尾系著一枚褪色的銀環。我把銀環解下來,塞進羊皮內袋。
然後我提著那顆頭顱,轉身。
母親跪在十五步外的泥地里。
她望著我。
不,她望著我手里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
她的嘴唇張著。可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喉嚨里只有一種極輕的、像風穿過破損羊皮風箱的嘶嘶氣音。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到虹膜邊緣那圈灰藍幾乎要被瞳孔吞沒。睫毛上還掛著淚,淚珠將落未落,在晨光里凝成兩粒透明的冰晶。
她赤裸的胸脯劇烈起伏著。
左乳邊緣那枚朱砂痣在慘白的皮膚上紅得像另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腰側那道系帶早已不知去向,整片小腹與腰窩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漸散的晨霧里。她的臀部還壓在腳跟上,那兩輪雪白的滿月被擠壓出更飽滿的弧线,臀肉從大腿兩側溢出來,在泥地里碾出細密的紅痕。
她望著那顆頭顱。
望著阿勒坦闔不上的眼瞼、血汙覆蓋的面容、嘴角那抹還沒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又動了一下。
還是沒聲音。
第三下。
一聲極輕的、像幼獸瀕死前最後半次呼吸的嗚咽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
那不是哭泣。
那是靈魂從軀殼里被生生剝離時,韌帶與筋膜斷裂的余響。
她的眼睛闔上了。
不是慢慢闔上。是驟然斷電般的、整扇眼瞼同時墜落。她的身體朝一側傾斜,赤裸的肩頭撞進泥地,那對飽滿的乳房在撞擊下劇烈彈跳,像兩只終於掙脫樊籠的白鴿。
她沒有再睜開眼睛。
她躺在血泊邊緣,躺在阿勒坦那柄長刀拖出的歪扭溝痕旁,躺在晨霧將散未散的第十七日清晨。
她赤裸的身體在青白的天光下白得像雪。
那圈骨珠鏈還深深勒在她大腿根部,勒出一道泛著濕潤粉色的凹痕。
阿雲嘎從人群邊緣跑過來。
他的臉是白的,白到那顆缺了半邊的門牙像第三只眼,正正嵌在他張開的嘴唇中央。他望著我手里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望著倒在血泊里的阿勒坦的無頭軀體,望著我母親赤裸昏迷的身體。
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彎下腰,扛起阿勒坦的頭顱。
“你說過,”他的聲音很輕,“如果看見阿勒坦忽然跪下去——”“現在呢?”我把短刀插回腰側。
“現在去白狼帳後面等我。”他點頭。
他扛著那顆頭顱跑進霧里,跑向營地深處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
我跪下去。
我把母親從泥地里抱起來。
她很沉。她的身體太豐腴、太飽滿了,每一寸皮肉都像灌滿蜜與奶的羊皮囊,在我臂彎里軟軟地陷下去。她的頭靠在我肩窩,散亂的長發垂落,發梢掃過我的手背。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线。
她沒有醒。
我把她抱進懷里,站起來。
人群沒有動。
那數百名圍觀的武士、婦人、孩子,還站在原地,像一尊尊被晨露打濕的石像。他們望著我,望著我懷里的神女,望著我腰間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望著我羊皮內袋里那具黑色的、塑料質感的、打穿他們王者頭顱的造物。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阻攔。
我抱著母親,穿過那道比來時更寬、更沉默、更接近葬禮的人肉窄巷。
霧散盡了。
第十八日清晨的陽光從雲縫里刺下來,把整片營地照成一片蒼冷的白。
霧沒有散。
阿勒坦倒下去的時候,像一棵被雷從內部劈開的古樹。他的膝蓋先觸地,然後是腰,然後是那具太過寬闊的、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伏過的肩背。白狼頭顱從他額頂滑落,滾進泥里,兩枚空洞的眼窩正正對著我腳邊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刀。
他睜著眼睛。
眉心那一點紅只有米粒大小,邊緣洇開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线。鋼珠卡在額骨與顱腔之間,不足半寸深,卻足夠切斷一個王者所有的未來。
他的嘴唇翕動著。
不是詛咒,不是遺言。
是一個字。
一個我聽得懂、卻不願意聽清的字。
“……她……”他的眼睛越過我,越過霧,越過這片剛剛奪走他呼吸的空地,望向人群盡頭那頂白狼尾帳。
帳簾垂著。
她的身影不在那里。
他的瞳孔散開了。
像一滴墨落入靜水,緩緩暈染成霧。
我站在原地。
那柄氣槍還舉在胸前,槍口正對他眉心那道細小的血孔。我的手指僵在扳機上,過了很久,才一節一節松開。
塑料滑套還溫熱著。
十二枚鋼珠還剩十一枚。
阿雲嘎從人群邊緣衝過來。他的腳步很急,濺起的泥點落在我赤裸的腳背上,冰涼。他蹲在阿勒坦身側,伸出手,在那具還在輕微抽搐的頸側探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臉。
他望著我。
那雙十四歲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崇敬,甚至沒有劫後余生的僥幸。
只有一種極深的、近乎荒誕的茫然。
“你殺了他。”他說。
我把氣槍塞回羊皮內袋。
“嗯。”“你怎麼……”他沒有問完。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阿勒坦眉心那粒細小的血孔,看見那柄滾落泥地的白狼頭顱,看見我掌心那具黑色的、從未在這片草原上出現過的造物。
他沉默。
人群也沉默。
那沉默不是等待,是溺水——千百個人同時被按進深水,張口無聲,只能睜著眼睛望向漩渦中心那個瘦削的少年。
我轉身。
霧還在下,把祭台前那片空地染成一片濕漉漉的灰。旌幡垂落,獸骨靜默,連遠處戰馬都噤了聲。
而她——她跪坐在高台上那頂狼皮座邊緣。
她的嘴唇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我——不是盯著我的臉,是盯著我手里那柄已經滑進內袋的氣槍,盯著阿勒坦倒在霧里的、還在緩緩滲血的眉心,盯著我腳邊那柄阿雲嘎阿爸的短刀。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那片幾乎完全袒露的左乳在急促的呼吸里上下彈跳,朱砂痣像一枚被驚飛的蝶,在她乳緣反復起落。獸皮祭服那根系帶松了,整片布料斜斜掛在她肋側,露出小半個平滑緊實的小腹。臍窩深深陷著,隨她屏住的呼吸一收一縮,像一枚驚惶的眼。
她的腳踝還在流血——昨日祭台上那道細長的劃痕崩開了,紅线順著腳背流進趾縫,滴在狼皮座邊緣那枚白狼獠牙上。
她沒有低頭去看。
她只是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多得我認不全。
恐懼。驚駭。難以置信。
還有一種極深的、從骨縫里滲出來的——驕傲?
“媽。”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聽見了。
她的睫毛劇烈一顫,兩行眼淚無聲滾落。
可她還是沒有動。
她不敢動。
她是神女。是阿勒坦用一場決斗的賭注押在台上的戰利品。而決斗還沒有結束——不。
決斗結束了。
贏家是我。
我向她走去。
腳步很慢。每一步都陷進霧里濕潤的泥土,每一步都踩過阿勒坦倒下去時濺開的血跡。那血跡還是鮮紅的,在他銀灰色的狼皮甲上洇開一大片,像一朵正在緩慢綻放的罌粟。
她望著我走近。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大。那根系帶終於徹底滑落,整片獸皮從她肩頭垂下來,掛在肘彎,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赤裸著上半身坐在那里。
左乳邊緣那顆朱砂痣,乳尖在冷空氣里悄然挺立。鎖骨盡頭那粒褐色的小痣,腰窩深處那兩道深深的渦。所有這一切都在霧光里泛著細密的、汗濕的亮。
她沒有躲。
她只是望著我。
我走到她面前。
停下。
我伸出手。
不是去觸碰她赤裸的胸脯,不是去握住她垂落腰側的手指。我的手懸在半空,距離她淚痕未干的臉頰只有三寸。
就那樣懸著。
像十六年前那個六月凌晨,產房里那只遲遲不敢落下、怕驚醒這具剛從母體娩出的嬰孩的第一只手掌。
她握住我的手腕。
她把我的手掌拉下來,輕輕按在自己濡濕的臉頰上。
她的皮膚是涼的。霧太冷,她在高台上坐了太久。
可她貼在我掌心的那塊皮膚漸漸暖起來,暖起來,暖到微微發燙。
“你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嗯。”“你真的來了。”“嗯。”她閉上眼睛。
淚珠從睫毛縫隙擠出來,滾過我的虎口,滴進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淺疤。
很久。
我松開手。
我轉身。
我走向高台邊緣,走向那片千百人沉默圍觀的空地,走向阿勒坦倒下去時滾落泥地的白狼頭顱。
我彎下腰。
拾起它。
那頭顱很重。整塊白狼頭皮鞣制而成,狼吻還是張開的,露出四枚森白的獠牙。我把它舉過頭頂,讓那兩枚空洞的眼窩朝向天空,朝向這片被霧封住的、無風無日的穹頂。
我開口。
聲音比我想象中更穩。
“神女——”我頓了一下。
“——現在是我的女人。”霧在沉默里緩緩流動。
“有誰贊同?”沒有人說話。
“誰反對?”還是沒有人說話。
人群像一片被凍結的海。千百個喉嚨同時失聲,千百雙眼睛同時低垂,千百具軀體同時凝固成不會動的石像。
然後——第一個膝蓋觸地。
是阿雲嘎。
他跪在阿勒坦的屍身邊,膝蓋陷進濕泥,額頭低垂到幾乎觸地。那缺了半顆門牙的嘴緊緊抿著,像要把所有疑問、所有驚駭、所有對這個荒誕清晨的不解都抿碎在齒間。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像多米諾骨牌依次傾覆,像熟透的麥浪被風成片壓倒。跪地的悶響從空地中央層層擴散,傳到人群邊緣,傳到炊帳方向,傳到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前。
帳簾掀開一道縫。
老阿媽站在那里。
她沒有跪。
她只是望著我,望著我手里那枚白狼頭顱,望著高台上赤裸著上半身、淚痕未干的母親。
很久。
她垂下眼睛。
她彎下腰,膝蓋觸地,灰白的辮子垂落在帳口石階上。
“……白狼部的頭人。”她的聲音很低,像從干涸河床里擠出的最後一滴水。
她頓了頓。
“賀新主。”人群終於開口。
不是歡呼,是齊刷刷的低語,千百個喉嚨同時念誦同一句我聽不懂的古老祝詞。那聲音很低沉,很低沉,像潮水從遠方一寸一寸逼近,像雷暴在天邊緩慢滾動。
“……賀新主……”“……賀新主……”“……賀新主……”我沒有動。
我站在高台邊緣,左手舉著那枚白狼頭顱,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淺疤還在發燙,燙得像剛剛烙上去的印記。
身後傳來極輕的窸窣聲。
是獸皮摩擦獸皮的細響。
是她站起身時骨珠鏈輕輕碰撞的聲音。
是她赤腳踏過狼皮座邊緣、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的腳步聲。
我轉身。
她站在我面前。
那件祭服已經完全滑落了。整片獸皮堆在她腳邊,像一朵盛放至凋零的墨色大麗花。她赤裸著站在霧里,胸脯、小腹、大腿、腳踝上那圈骨珠鏈——所有這一切都在灰白的水光里泛著細密的、潮濕的亮。
她望著我。
然後她撲上來。
不是擁抱。
是撲。
她整個人撞進我懷里,雙臂箍緊我的後頸,胸脯死死壓在我胸口。那顆朱砂痣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我的舊校服,她的赤裸皮膚——烙在我心髒跳動的位置。
她的嘴唇貼上我的臉頰。
不是吻。
是雨點。是驟雨。是十六年積壓的恐懼、屈辱、絕望、以及此刻驟然決堤的狂喜同時化作的一場暴雨。她的唇從我顴骨碾到眼角,從眼角碾到眉心,從眉心碾到鼻梁,最後——最後落在我的嘴唇上。
她的舌尖抵開我的齒關。
我怔住了。
我的手指還握著那枚白狼頭顱,僵在半空。我的嘴唇被動地張開,被動地接納那條柔軟濕潤的、帶著她體溫和淚水的舌。
她的舌尖纏上我的舌尖。
不是蜻蜓點水。是交媾——唇舌的交媾,深入、纏綿、不留余地。她的舌面刮過我的上顎,刮過我的齒齦,刮過我能被她觸碰到的一切。她的呼吸很急,急促到我幾乎以為她會在下一秒窒息。
可她不肯停。
她的嘴唇死死壓著我,像溺水的人銜住最後一口氣。
然後她的唇移到我耳邊。
“快——”她的聲音極輕,輕到幾乎是氣聲。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烙進我的耳廓。
“伸出舌頭。”我沒有明白。
可我照做了。
我把舌尖探出唇縫。
她立刻含住它。
她的嘴唇包裹著我那片濕滑的軟肉,像蚌含住一粒沙。她的舌面再次纏上來,這次更慢、更纏綿、更像某種公開的儀式。她的齒尖輕輕嚙咬我的舌尖,一下,兩下,不疼,卻讓我的脊椎像過電一樣躥過一陣麻痹。
她的唇再次貼上我耳廓。
“現在——”她的聲音在顫抖。
“摸我。”我的手指沒有動。
“快。”她的氣息噴在我耳垂,潮濕、滾燙,“別忘記了——現在我是你的女人。”她頓了頓。
“按部族傳統,勝利者要在第一時間享用戰利品。”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終於明白了。
她在表演。
這不是親熱。這是儀式。是草原上千年不變的、用身體確認歸屬的古老規則。我殺了阿勒坦,她是我的戰利品。如果我不“享用”,人群就會困惑,就會猜測,就會質疑這場決斗的意義。
她必須被我占有。
在千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我……不懂……”我的喉嚨發緊,聲音幾乎是從齒縫擠出來的。
她的唇又貼上來。
這次是真正的吻——嘴唇貼著嘴唇,像在安撫受驚的馬駒。
“別怕。”她極輕地說,“跟著我做。”她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把我的手拉到她胸前。
那里是赤裸的、溫熱的、隨著她急促呼吸劇烈起伏的乳。她的皮膚比我想象中更滑,像最細膩的綢緞,又像剛剛凝住的乳酪。
她把我的手掌按在她左乳上。
正正按在那顆朱砂痣的位置。
“摸我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用力一點。讓底下人看見。”我照做了。
我的手指收攏,陷進那團柔軟飽滿的、沉甸甸的肉。那觸感太陌生了——不是舞台上隔著亮片短衫瞥見的遙遠輪廓,是活生生的、會在我掌心輕微顫動的、被我的體溫漸漸捂熱的皮膚。
她的乳肉從我的指縫溢出來,泛著細密的淡紅。那顆朱砂痣嵌在我虎口邊緣,像一枚被我們共享的印記。
人群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不是驚駭。是滿足。是飢餓已久的狼群終於看見獵物被撕開的確認。
她的唇又貼上我耳廓。
“摸我屁股。”我的手從她胸前滑落,沿著腰側那道深深的弧线,覆上她赤裸的臀。
那臀太豐滿了。我的手指完全陷進去,像陷進兩團剛剛揉好的面團,溫軟、綿韌、帶著微微彈手的張力。她的臀肉在我掌下輕輕顫抖,每一次顫抖都讓那道深溝收得更緊。
我捏了一下。
很輕。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
“用力。”她的氣息噴在我頸側,“讓他們看見。”我用力。
五道指痕立刻浮現在她雪白的臀肉上,像剛剛烙上去的紅印。
人群的嗡鳴變成歡呼。
“再摸大腿。”她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不是痛苦,是某種更復雜的、我無法命名的情緒,“快。”我的手滑向她大腿。
那腿太長了。從我腰側一路延伸下去,每一寸弧度都飽滿得像要化開。我的手指覆上她大腿內側那寸極少示人的軟肉,那里比胸脯更滑、更嫩、更敏感。我的指尖剛剛觸到,她整個人都輕輕彈了一下。
我用整個手掌撫上去。
從膝彎一路向上,推進到大腿根部,推進到那叢掩映在骨珠鏈邊緣的深色軟毛邊緣。她的皮膚在我掌下一寸寸泛起粉紅,像熟透的蜜桃被陽光一寸寸染上顏色。
她沒有躲。
她只是把臉埋在我頸窩,雙臂死死箍著我的後頸。她的整個身體都在輕微顫抖,從肩胛到腰窩,從臀峰到腿根,每一寸皮肉都在我掌下細微地痙攣。
可她沒有讓我停。
因為這是儀式。
因為勝利者必須在眾人面前“享用”他的戰利品。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相信。
歡呼聲終於徹底爆發。
不是祭天求雨時那種虔誠的低語,是粗野的、放縱的、帶著酒意與原始欲望的嘶吼。男人把拳頭擂向胸口,女人把孩子舉過頭頂,連那些持矛的武士都用矛尾杵擊地面,發出一片沉悶如雷的鼓點。
他們在祝福。
祝福這場剛剛完成的歸屬儀式。
祝福白狼部有了新的頭人。
祝福神女終於有了真正的“主人”。
我的手掌還停在她大腿內側。
她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干的淚珠。可她的嘴唇彎著,彎成那種我太熟悉的、面對客人時的標准微笑。
只有我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即將碎裂的冰。
“現在,”她的聲音很輕,只有我能聽見,“牽我進帳。”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在我掌心一根根凸起,像冬天落盡葉子的細枝。
我牽著她走下高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比來時更寬,比來時更靜。千百雙眼睛追隨著我們交握的手,追隨著她赤裸背上那幾道淺紅的指痕,追隨著我腰側那柄還沾著阿勒坦血跡的短刀。
我們走過阿勒坦的屍身邊。
他的眼睛還沒有闔上。
那瞳孔散得很開,像一片被攪渾的深潭。他的嘴唇還是張著的,那個沒有說完的字卡在齒間。
“……她……”我停下腳步。
母親也停下。
她低頭望著他。
霧還落在他臉上,把那些凝固的表情都暈成模糊的水彩。他的眉心那粒細小的血孔已經不再滲血,邊緣凝成一圈黑褐色的痂。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松開我的手。
她彎下腰。
她的手指極輕地覆上他的眼瞼。
從上往下,慢慢抹過。
他的眼睛闔上了。
她站起身。
沒有回頭。
我們走向那頂鑲白狼尾的獸皮帳。
帳簾垂著。老阿媽跪在簾邊,灰白的辮子垂落石階,額頭低低觸著冰涼的青石。
她沒有抬頭。
我掀開帳簾。
光线從身後涌進來,把帳內那張鋪滿獸皮的地鋪照出一角銀灰的絨光。空氣里有她昨夜殘留的體溫,有晚香玉香水即將散盡的氣息,有阿勒坦裹傷用的草藥辛辣。
她走進去。
我跟進去。
帳簾在我身後垂落。
隔斷所有目光。
她背對著我。
帳內很暗。只有頂窗一道細縫漏下天光,正正照在她赤裸的肩頭。那片皮膚上還有昨夜阿勒坦指腹摩挲過的淡紅,還有今晨她自己咬出的齒痕,還有方才我留下的、正在漸漸轉成青紫的五指印記。
她沒有動。
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淚。
可她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像那粒被她含在舌尖反復碾磨的、我從未聽清的音節。
她望著我。
“你真的來了。”這是她第三次說這句話。
可這次不是陳述。
是疑問。
我點頭。
“嗯。”她沉默。
帳外傳來歡呼聲。有人在唱我聽不懂的祝酒歌,有人在用矛尾擊地,一遍一遍,像巨人的心跳。
她望著我。
然後她伸出手。
不是擁抱,不是親吻。
她的手貼上我的臉頰。
拇指輕輕摩挲我眼角那道熬夜留下的青黑,摩挲我因連日飢餓凹陷下去的顴骨,摩挲我下頜那幾根剛剛冒頭的、還未來得及剃去的胡茬。
“你長大了。”她說。
我的喉嚨發緊。
“嗯。”她的拇指停在我嘴唇上方。
“那個人——”她頓了頓,“他今天本來想留你一命。”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我知道。”“他昨晚問我,”她的聲音很輕,“你是不是我的兒子。”我沉默。
“我說不是。”她還是說了。
不是否認我是她的兒子——而是承認我是她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