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紹武皇帝韓月
我站在涼亭門口,望著眼前這位老教授,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他愣住了。
那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見過?”他問,那聲音里帶著一絲懷疑,可更多的是好奇,“在哪兒見過?”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說在另一個世界?說在一百多年後?說在那個有汽車、有飛機、有宇宙飛船的地方?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先生,晚輩在來大夏之前,曾隨父親去過極西之地。那里有一些奇人異士,專門琢磨這些機械玩意兒。晚輩曾見過他們畫的一些圖紙,和蒸汽機不太一樣,據說是用一種叫‘內燃機’的東西。”
他聽著,那眉頭微微皺起。
“內燃機?”
“對。”我點點頭,“蒸汽機是靠外面的鍋爐燒水,產生蒸汽,再推動活塞。說白了,是外燃。而內燃機,是把燃料直接放到氣缸里頭燒,讓燃燒產生的高溫高壓氣體推動活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直接燒?那燃料是什麼?”
“可以是煤氣,可以是汽油,可以是柴油——就是一種從石油里提煉出來的東西。”
他喃喃地重復著:“汽油……柴油……石油……”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求知的光,是那種“快說下去”的光。
“你繼續說。”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里組織語言。
“蒸汽機最大的毛病,就是熱效率太低。”我說,“您想,先要燒鍋爐,把水燒成蒸汽,蒸汽通過管道進氣缸,推動活塞,然後還得把用過的蒸汽排出去——這一路下來,熱量散失太多了。真正用來做功的熱量,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點點頭,那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這個我知道。陛下也說過,蒸汽機的效率是個大問題。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想辦法改進,加預熱,加復脹,加高壓——可再怎麼改,也突破不了那個坎。”
“對,”我說,“因為它的原理決定了,它必須經過‘水’這一道。水變成蒸汽,要吸收大量的熱,可蒸汽推動活塞做完功,還得變回水,那些熱就白白散掉了。”
他聽著,若有所思。
“那內燃機呢?”
“內燃機不需要鍋爐。”我說,“直接把燃料和空氣吸進氣缸,壓縮,點火,爆炸,推動活塞。整個過程都在氣缸里頭完成,沒有中間環節,熱損失小得多。同樣的體積,力氣能大出好幾倍。”
他的眼睛更亮了。
“好幾倍?”
“對。而且它小,輕,靈活。不像蒸汽機,得拖著個大鍋爐到處跑。如果把內燃機裝在車上,就不用燒煤了,加一箱油,能跑幾百里。”
他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有震驚,有懷疑,有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渴望。
“你說的這些,有圖紙嗎?”
我搖搖頭。
“沒有。只是見過一些草圖,記了個大概。”
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胳膊。
“那你還能記得多少?畫出來給我看看!”
我被他抓得有點疼,可看著他那急切的樣子,又不好掙脫。
“老先生,您別急。晚輩盡力試試。”
他這才松開手,轉身往涼亭里走。
“進來!進來畫!”
我跟著他進了涼亭。
亭子里,那台蒸汽機還在運轉,飛輪慢慢地轉著,咔嚓咔嚓地響。他走到一張桌子前,把桌上的圖紙和書本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白紙,又遞給我一支炭筆。
“來,畫。”
我接過炭筆,站在桌前,望著那張白紙,心里有點發虛。
內燃機的原理,我大概知道。四衝程:吸氣、壓縮、做功、排氣。氣缸、活塞、連杆、曲軸、飛輪、進氣閥、排氣閥、火花塞——這些結構,我也在書上看過。
可真要畫出來,那是另一回事。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 diagrams。
然後我睜開眼,開始畫。
先畫氣缸。一個圓筒,兩頭封住。一頭連著進氣閥和排氣閥,另一頭是活塞。活塞連著連杆,連杆連著曲軸。曲軸連著飛輪。
再畫進氣閥和排氣閥。進氣閥打開,活塞下行,吸入空氣和燃料的混合物。然後進氣閥關閉,活塞上行,壓縮混合物。然後火花塞點火,爆炸,推動活塞下行。然後排氣閥打開,活塞上行,排出廢氣。
一個循環,四個衝程。
我一邊畫,一邊給他解釋。
他站在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筆尖。時不時問一句:“這個是什麼?”“那個做什麼用?”“火花塞怎麼點火?”
我盡量用他能聽懂的話回答。
畫了一個多時辰,草圖終於完成了。
我放下炭筆,望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线條和標注,長長地吁了口氣。
老教授站在那兒,望著那張圖,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有點沙啞。
“這——這能行?”
“理論上能行。”我說,“可真要造出來,還得解決很多問題。比如氣缸怎麼密封,活塞怎麼潤滑,燃料怎麼霧化,點火怎麼控制——都是難題。”
他點點頭,那眼神卻越來越亮。
“難題不怕。有難題,才有琢磨頭。”
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滿是欣賞。
“年輕人,你叫什麼?”
“晚輩韓天。”
“韓天。”他重復了一遍,“你是玄家的姑爺?”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
“還不是。”
他笑了。
“那快了。玄家那位五姑娘,可不是隨便帶人回家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笑了笑。
他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撕下一頁,又掏出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然後他把那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幾行字——
陳伯涵北京大學工學部教授致遠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工學部蒸汽機實驗室,每旬二、四、六下午在此。
“這是我的名刺。”他說,“你改天來找我。咱們好好聊聊這個內燃機。”
我握著那張紙,心里那團東西暖暖的。
“是,老先生。”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剛才說的那些,若是真的——若是真能造出來——那可不得了。比蒸汽機強幾倍的動力,裝在車上,裝在船上,裝在什麼都行。這大夏朝,又要變天了。”
他說著,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憧憬,是那種“我還能趕上這個時代”的欣慰。
我望著他,忽然有點感動。
這位老教授,滿頭白發,一輩子研究蒸汽機,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這個時代的盡頭。可現在,我給他畫了一張圖,告訴他,還有另一條路,比這條路更寬,更遠。
他那眼神,像是一個走了很久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見了天邊的一线光。
我彎下腰,衝他深深行了一禮。
“老先生,晚輩一定來叨擾。”
他笑著擺擺手。
“去吧去吧。記得來。”
我轉身走出涼亭,走出那條岔路,走回那條寬闊的大道。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染成金色。學生們還在匆匆地走著,抱著書,拿著圖紙,拎著儀器。空氣里還是那股混合著煤油和金屬的味道。
我走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陳伯涵。
北京大學工學部教授。
致遠齋。
那張紙,被我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我忽然笑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快一年了。從草原到西寧,從西寧到北京,從狼部鎮守使到玄家准姑爺,從比武場到北大校園——
這一路走來,我遇見了太多人,經歷了太多事。
可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覺得——
我找到了一點屬於我的東西。
不是狼部,不是玄家,不是那些打打殺殺。
是內燃機。
是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
這些東西,才是我的根。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里。
然後我邁開步子,往校門口走去。
車夫應該等急了。
可我心里,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念頭——
三個月後,我要考北大。
考上之後,我要進工學部,跟著陳伯涵老先生,把這個內燃機,造出來。
不只是內燃機。
還有更多。
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我要一點一點地,搬到這個世界來。
讓那些煙囪,慢慢地變成輸油管。
讓那些齒輪,慢慢地變成內燃機的活塞。
讓這座蒸汽之城,慢慢地——
變成另一個樣子。
我走出校門,看見那輛馬車還停在老地方,車夫正靠在車轅上打盹。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
他驚醒過來,看見是我,趕緊跳下車。
“韓公子,您可出來了!這都一下午了!”
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他搖搖頭。
“沒事沒事。您逛得怎麼樣?”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漢白玉牌樓,望著牌樓上那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國立北京大學。
“挺好。”我說,“挺好的。”
然後我上了馬車。
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玄府的方向走。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里那張紙上,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北大校園。
馬車從北大出來,沿著那條寬闊的大道往西走。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里那張名片上,心里還在想著內燃機的事。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將來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找陳伯涵老先生,連夜把樣機造出來。
可馬車走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變了。
那條寬闊的大道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狹窄的街區。兩邊的樓矮了下來,也舊了下來。沒有了那些雕梁畫棟的宮殿式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撲撲的二層小樓,樓牆上貼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
那些招牌上寫的字,讓我愣了一下。
“春香樓”“怡紅院”“暖玉閣”“銷金窟”招牌下面,是門。
那些門也是花花綠綠的,有的掛著紅燈籠,有的掛著彩綢,有的干脆把門漆成粉紅色。門口站著女人,一個兩個三個,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大紅大綠的旗袍,有薄如蟬翼的紗裙,有露出肩膀和肚臍的奇裝異服,還有穿著西洋那種蓬蓬裙的,金發碧眼的洋女人。
她們站在門口,倚著門框,靠著欄杆,或者干脆走到街邊,衝著過往的行人和馬車招手。
“來呀~客官~進來坐坐嘛~”那聲音嬌嬌的,嗲嗲的,像一把把小鈎子,往人心里鈎。
我透過車窗,望著那些女人。
有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把原本的稚嫩遮得嚴嚴實實。有不年輕的,三十多了,眼角的魚尾紋遮都遮不住,可那腰肢扭得更歡,那聲音喊得更響。有中國的,穿著旗袍,挽著發髻,拿著團扇。有西洋的,金發碧眼,穿著那種能把腰勒斷的束胸裙,露出大半個白花花的胸脯。還有南洋的,皮膚黑黑的,穿著花花綠綠的紗麗,手上腳上戴著叮叮當當的鐲子。
她們搔首弄姿,衝著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拋媚眼。
有的人被她們拉住了,半推半就地進了門。有的人擺擺手,快步走開。有的人站在街邊,和她們討價還價,像在菜市場買菜。
馬車從她們身邊駛過,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車窗。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她們看不見里頭,可她們還是衝著馬車招手,喊得更歡了。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那些女人,望著那些塗滿脂粉的臉,望著那些扭動的腰肢,望著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悲涼。
那些臉,那些身體,那些笑容,那些聲音——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另一個人。
一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人。
我的母親。
不是狼部那個媽。
是我在那個世界的母親。
那個生了我、養了我、最後卻讓我無顏面對的——母親。
她也是這樣。
也是這樣站在那種地方,穿著那種衣裳,塗著那種脂粉,衝著那些男人笑。
脫衣舞女郎。
那是我母親的職業。
從我記事起,她就干這個。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濃妝艷抹,穿著亮片裙子,在那些煙霧繚繞的夜總會里,衝著台下的男人扭腰、擺臀、一件一件地脫衣服。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媽媽晚上出門,白天睡覺,跟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
後來懂了。
懂了之後,就只剩下羞恥。
我不敢跟同學說,不敢帶朋友回家,不敢讓人知道我媽是干什麼的。我恨她,恨她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做個正常的、體面的工作。
可我又不能恨。
因為她是為了我。
她一個人,沒有文化,沒有技能,沒有背景。她只有那一張臉,那一副身子。她用那張臉、那副身子,換錢,供我讀書,供我吃穿,供我長大。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這輩子值了。
我畢業工作那天,她高興得又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終於可以歇歇了。
可她沒歇幾年,就沒了。
累的,病的,操心的。
我跪在她墳前,哭了很久很久。
後來,我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以為,那些記憶,那些羞恥,那些恨,那些愛,都可以埋在那個世界,永遠不再想起。
可現在——我望著窗外那些女人,那些塗滿脂粉的臉,那些扭動的腰肢,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把我淹沒。
媽。
你在那個偏遠的草原上,過得還好嗎?
你能看見我嗎?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
我坐在這兒,在這輛豪華的馬車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這個奇怪的世界里——可我想你。
媽。
我想你。
我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濕了。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
不能讓車夫看見。
不能讓人知道,玄家的准姑爺,會為了一群妓女哭。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紅燈區。
那些女人還在門口招手,那些聲音還在耳邊飄。
“來呀~客官~”我低著頭,不敢再看。
可那些臉,那些聲音,那些笑容,像烙在我腦子里一樣,怎麼也趕不走。
離開狼部,已經七八天了。
媽——狼部的那個媽,那個收留我、照顧我、把我當親兒子待的媽——她還好嗎?
阿依蘭呢?丹珠呢?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他們都還好嗎?
甲洛會去找麻煩嗎?
金川部的人,會趁我不在,去偷襲嗎?
那些好不容易剛走上正道的日子,會不會我一走,就全毀了?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手心里,全是汗。
這時,車夫的聲音忽然從前面傳來。
“韓公子。”我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
“嗯?”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望著前方。
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氣。
“公子,您別看這些婊子風騷得很——她們都是講究利益和好處的。古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給錢就能上,不給錢就翻臉。比不上咱們玄將軍一絲一毫。”他頓了頓。
“您可別分心啊。”我聽著他的話,愣了一愣。
然後苦笑了一下。
他以為我在看那些女人。
他以為我被那些搔首弄姿的妓女迷住了。
他不知道,我在看的是另一個女人。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女人。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又閉上了。
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他是一片好心。
他是在提醒我,別辜負了玄凝冰。
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
“我知道。謝謝你。”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終於駛出了那片紅燈區。
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那些嬌嬌嗲嗲的聲音,慢慢地被甩在後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媽。
阿依蘭。
丹珠。
狼部。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等我。
等我回去。
等我拿到那個名分,等我造出那個機器,等我——等我能夠真正保護你們的那一天。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載著我,往玄府的方向。
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天空,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沉到最深處。
沉成一個念頭——一定要快。
一定要趕在甲洛動手之前,趕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動手之前,趕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我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馬車還在往前走。
前面,是玄府。
是玄凝冰。
馬車從北大出來,沿著那條寬闊的大道往西走。
我坐在車廂里,手按在懷里那張名片上,心里還在想著內燃機的事。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將來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越想越興奮,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找陳伯涵老先生,連夜把樣機造出來。
可馬車走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變了。
那條寬闊的大道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狹窄的街區。兩邊的樓矮了下來,也舊了下來。沒有了那些雕梁畫棟的宮殿式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撲撲的二層小樓,樓牆上貼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
那些招牌上寫的字,讓我愣了一下。
“春香樓”“怡紅院”“暖玉閣”“銷金窟”招牌下面,是門。
那些門也是花花綠綠的,有的掛著紅燈籠,有的掛著彩綢,有的干脆把門漆成粉紅色。門口站著女人,一個兩個三個,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大紅大綠的旗袍,有薄如蟬翼的紗裙,有露出肩膀和肚臍的奇裝異服,還有穿著西洋那種蓬蓬裙的,金發碧眼的洋女人。
她們站在門口,倚著門框,靠著欄杆,或者干脆走到街邊,衝著過往的行人和馬車招手。
“來呀~客官~進來坐坐嘛~”那聲音嬌嬌的,嗲嗲的,像一把把小鈎子,往人心里鈎。
我透過車窗,望著那些女人。
有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把原本的稚嫩遮得嚴嚴實實。有不年輕的,三十多了,眼角的魚尾紋遮都遮不住,可那腰肢扭得更歡,那聲音喊得更響。有中國的,穿著旗袍,挽著發髻,拿著團扇。有西洋的,金發碧眼,穿著那種能把腰勒斷的束胸裙,露出大半個白花花的胸脯。還有南洋的,皮膚黑黑的,穿著花花綠綠的紗麗,手上腳上戴著叮叮當當的鐲子。
她們搔首弄姿,衝著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拋媚眼。
有的人被她們拉住了,半推半就地進了門。有的人擺擺手,快步走開。有的人站在街邊,和她們討價還價,像在菜市場買菜。
馬車從她們身邊駛過,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車窗。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她們看不見里頭,可她們還是衝著馬車招手,喊得更歡了。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那些女人,望著那些塗滿脂粉的臉,望著那些扭動的腰肢,望著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悲涼。
那些臉,那些身體,那些笑容,那些聲音——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另一個人。
一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的人。
我的母親。
不是狼部那個媽。
是我在那個世界的母親。
那個生了我、養了我、最後卻讓我無顏面對的——母親。
她也是這樣。
也是這樣站在那種地方,穿著那種衣裳,塗著那種脂粉,衝著那些男人笑。
脫衣舞女郎。
那是我母親的職業。
從我記事起,她就干這個。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濃妝艷抹,穿著亮片裙子,在那些煙霧繚繞的夜總會里,衝著台下的男人扭腰、擺臀、一件一件地脫衣服。
小時候不懂,只覺得媽媽晚上出門,白天睡覺,跟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
後來懂了。
懂了之後,就只剩下羞恥。
我不敢跟同學說,不敢帶朋友回家,不敢讓人知道我媽是干什麼的。我恨她,恨她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媽媽那樣,做個正常的、體面的工作。
可我又不能恨。
因為她是為了我。
她一個人,沒有文化,沒有技能,沒有背景。她只有那一張臉,那一副身子。她用那張臉、那副身子,換錢,供我讀書,供我吃穿,供我長大。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哭了一夜。她說,兒子,媽這輩子值了。和媽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看著她重操舊業,繼續穿著黑絲和丁字褲去給各種男人提供服務,我內心依舊意難平。
我以為,那些記憶,那些羞恥,那些恨,那些愛,都可以埋在那個世界,永遠不再想起。
可現在——我望著窗外那些女人,那些塗滿脂粉的臉,那些扭動的腰肢,那些伸出來的白花花的胳膊——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把我淹沒。
媽。
你在那邊,在那個草原上,還好嗎?
你能看見我嗎?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
我坐在這兒,在這輛豪華的馬車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這個奇怪的世界里——可我想你。
媽。
我想你。
我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濕了。
我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
不能讓車夫看見。
不能讓人知道,玄家的准姑爺,會為了一群妓女哭。
馬車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紅燈區。
那些女人還在門口招手,那些聲音還在耳邊飄。
“來呀~客官~”我低著頭,不敢再看。
可那些臉,那些聲音,那些笑容,像烙在我腦子里一樣,怎麼也趕不走。
離開狼部,已經七八天了。
媽——狼部的那個媽,那個收留我、照顧我、把我當親兒子待的媽——她還好嗎?
阿依蘭呢?丹珠呢?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他們都還好嗎?
甲洛會去找麻煩嗎?
金川部的人,會趁我不在,去偷襲嗎?
那些好不容易剛走上正道的日子,會不會我一走,就全毀了?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手心里,全是汗。
這時,車夫的聲音忽然從前面傳來。
“韓公子。”我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
“嗯?”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望著前方。
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語氣。
“公子,您別看這些婊子風騷得很——她們都是講究利益和好處的。古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給錢就能上,不給錢就翻臉。比不上咱們玄將軍一絲一毫。”他頓了頓。
“您可別分心啊。”我聽著他的話,愣了一愣。
然後苦笑了一下。
他以為我在看那些女人。
他以為我被那些搔首弄姿的妓女迷住了。
他不知道,我在看的是另一個女人。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女人。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又閉上了。
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他是一片好心。
他是在提醒我,別辜負了玄凝冰。
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
“我知道。謝謝你。”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終於駛出了那片紅燈區。
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那些嬌嬌嗲嗲的聲音,慢慢地被甩在後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我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媽。
阿依蘭。
丹珠。
狼部。
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等我。
等我回去。
等我拿到那個名分,等我造出那個機器,等我——等我能夠真正保護你們的那一天。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載著我,往玄府的方向。
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天空,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沉到最深處。
沉成一個念頭——一定要快。
一定要趕在甲洛動手之前,趕在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動手之前,趕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我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馬車還在往前走。
前面,是玄府。
是玄凝冰。
是那個等著我回去的人。
與此同時,皇宮內。
陳伯涵從馬車上下來,抬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門。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余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金黃色的瓦片染成一片燦爛的紅。宮牆是朱紅色的,高得嚇人,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里面和外面隔成兩個世界。牆頭上,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禁軍,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背著帶刺刀的火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尊深藍色的雕像。
宮門是敞開的,可門洞里站著一排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他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身上刮過。
陳伯涵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上前去。
“站住!”為首的禁軍伸出手,攔住他的去路。那手戴著白手套,在夕陽下白得刺眼。
陳伯涵從懷里掏出一塊腰牌,遞了過去。
“工學部教授陳伯涵,有急事求見陛下。”那禁軍接過腰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抬起頭,盯著陳伯涵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可疑的人。
然後他把腰牌還給陳伯涵,往旁邊讓了一步。
“搜身。”兩個禁軍走上前來,開始在他身上摸索。從頭到腳,從前到後,每一寸都不放過。連他懷里那卷圖紙都被抽出來,展開,仔細檢查了一遍。
陳伯涵站在那里,任他們搜著。他雖然著急,可也知道規矩。皇宮的規矩,禁軍的規矩,陛下的規矩——這些規矩,三十多年來,從來沒變過。
搜完了,那為首的禁軍點點頭。
“可以進去了。內務府在那邊,沿著這條路一直走,第三個門。”陳伯涵收起圖紙,快步往里走。
穿過門洞,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朱紅色的,把天都夾成一條細細的縫。腳下是青石板,鋪得平平的,走起來沒有聲音。
甬道盡頭,是一個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松樹,虬枝盤錯,蒼勁有力。松樹旁邊,是一排平房,灰牆灰瓦,看著不起眼,可門口站著兩個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
陳伯涵走上前去。
“工學部陳伯涵,求見秘書長。”那兩個禁軍看了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衝陳伯涵點點頭。
“秘書長請您進去。”陳伯涵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里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深青色的官袍,戴著烏紗帽,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陳教授?”他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絲驚訝,“您怎麼來了?”陳伯涵快步走上前去,衝他抱了抱拳。
“秘書長,我有急事,必須見陛下。”那秘書長——內務府總管,姓周,單名一個誠字——望著陳伯涵,那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
陳教授是陛下一手帶出來的。
三十多年前,陛下剛起兵的時候,陳伯涵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書生,一頭扎進陛下辦的工坊里,跟著那些從西洋請來的工匠學手藝。後來陛下開始搞蒸汽機,他是第一批跟著干的。再後來陛下辦了北大工學部,他是第一任主任。
這三十多年,陳伯涵從一個毛頭小伙子,熬成了滿頭白發的老教授。他性子沉穩,做事踏實,從不咋咋呼呼。能讓他這麼匆匆忙忙地跑進宮,那肯定不是小事。
周誠點點頭。
“您稍等。”他轉身,推開里間的門,走了進去。
陳伯涵站在那兒,手里緊緊攥著那卷圖紙,心里七上八下。他等了一個下午,畫了一個下午,又想了整整一個晚上——那些圖紙,那些原理,那些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他必須讓陛下知道。
必須。
過了好一會兒,周誠出來了。
他走到陳伯涵面前,那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陛下說了,半個時辰後,紫光閣見您。”陳伯涵心里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深深彎下腰。
“多謝秘書長。”周誠擺擺手。
“您快去吧。紫光閣在東邊,過了乾清宮就是。”陳伯涵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出了院子,沿著甬道繼續往東。一路上,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都是深藍色的制服,都是帶刺刀的火槍。他們望著陳伯涵,那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圖謀不軌的人。
陳伯涵低著頭,快步走著。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經過一座又一座宮殿。那些宮殿金碧輝煌,在夕陽下閃著耀眼的光。可陳伯涵沒心思看,他只想著懷里那卷圖紙,想著那些线條,那些數字,那些可能。
終於,紫光閣到了。
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不大,可精致得很。朱紅的柱子,雕花的門窗,飛檐翹角上掛著風鈴,在晚風里叮叮當當地響。樓前站著兩排禁軍,也是深藍色的制服,也是帶刺刀的火槍,可他們的帽子上多了一根白色的翎羽——那是禁軍精銳的標志。
門口站著一個內侍,穿著青色的袍子,彎著腰。
“陳教授?陛下吩咐了,請您在里頭稍候。”陳伯涵點點頭,跟著他走了進去。
紫光閣里頭,比他想象的要簡朴。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雕梁畫棟的奢華。只有幾張椅子,一張長案,案上放著幾本書,幾份奏折,還有一盞茶。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畫著大夏朝的疆域——從東海到西域,從北疆到南洋,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地標滿了名字。
陳伯涵站在那幅地圖前,望著那些熟悉的地名,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感慨。
這幅地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陛下帶著他們打下來的。
三十多年了。
他從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變成了滿頭白發的老頭子。
陛下也從那個三十多歲、正當壯年的開國之君,變成了七十多歲的老人。
時間過得真快。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伯涵轉過身,低下頭,跪了下去。
“學生陳伯涵,叩見陛下。”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沉沉的威。
“起來吧。”陳伯涵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直視。
可余光里,他還是看見了那個人。
紹武皇帝,韓月。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束著一根玉簪。那頭發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一絲不亂地梳在腦後。那臉清瘦,皺紋很深,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三十多年前的樣子。
銳利,深沉,像兩潭看不見底的水。
他就站在那兒,離陳伯涵只有幾步遠,望著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種讓人不敢放肆的東西。
陳伯涵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時候。
那時候陛下還在軍中,穿著一身沾滿塵土的戰袍,站在一群將領中間,也是這麼望著他。
三十多年過去了,陛下老了,他也老了。
可那雙眼睛,沒變。
韓月走到那張長案後面,坐下。
“說吧,”他開口,那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什麼事這麼慌張,非要見朕不可?”陳伯涵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那卷圖紙,雙手捧著,遞了上去。
“陛下,學生今天遇見一個人。這個人,給學生畫了一張圖。”韓月接過圖紙,展開,低頭看去。
陳伯涵站在那兒,眼睛緊緊盯著陛下的臉。
那張圖,他在路上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线條,每一個標注,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陛下在看。
韓月看著那張圖,一開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
陳伯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陛下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陳伯涵看見了。
韓月抬起頭,望著陳伯涵。
“這是內燃機?”那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輕輕的,可那輕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伯涵愣住了。
陛下知道?
陛下怎麼知道?
可他來不及多想,只是點點頭。
“是。那個人說,這叫內燃機。”韓月又低下頭,看著那張圖,看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興趣,是那種“有點意思”的光。
“他說了什麼?”陳伯涵連忙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那個年輕人站在涼亭外面,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可惜”,被他聽見,然後聊了起來,聊蒸汽機的缺點,聊內燃機的原理,聊效率,聊體積,聊那種叫“汽油”和“柴油”的東西。
他說得很快,生怕漏掉什麼。
韓月聽著,那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化。
一開始是面無表情。
然後是若有所思。
然後是——亮了。
那雙眼睛,亮了。
當陳伯涵說到“把燃料直接放到氣缸里頭燒”的時候,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當他說到“沒有中間環節,熱損失小得多”的時候,那亮變成了光。當他說到“同樣的體積,力氣能大出好幾倍”的時候,那光變成了火。
韓月放下圖紙,抬起頭,望著陳伯涵。
“那個年輕人,叫什麼名字?”陳伯涵想了想。
“他說他叫韓天。”韓月重復了一遍。
“韓天。”陳伯涵又說:“他是玄家的姑爺。”韓月愣了一下。
“玄家?哪一個玄家?”“玄家三房。”陳伯涵說,“玄鳳大人的府上。”韓月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望著窗外。
夕陽最後一抹余暉從窗子里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那滿頭的白發染成金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玄家三房……老五……”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腕上那塊表。
那表是銀色的,殼子已經有些舊了,可還在走,一下一下的。表盤上刻著他的名字——韓月——還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是日期,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
他看著那塊表,看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陳伯涵,那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前些日子,三房的五小姐給朕來過一封信。說她在西寧看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手里有塊表,和朕的這塊一模一樣。”他頓了頓。
“看起來,是故鄉來人了。”陳伯涵愣住了。
“故鄉?”他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字,忽然想起什麼,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您的意思是——那個人——他和您——”韓月點點頭,那笑更深了。
陳伯涵站在那兒,張著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故鄉來人。
那個年輕人,那個叫韓天的年輕人,那個在涼亭外自言自語說“可惜”的年輕人——他和陛下,來自同一個地方?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干干的,澀澀的。
“陛下,那——那內燃機的事——是真的?”韓月點點頭。
“是真的。至少原理是真的。能不能造出來,還要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暮色。
那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整座紫禁城都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里。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那些工廠的煙囪,還在冒著煙,細細的,淡淡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线,戳向天空。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一切,那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孤獨。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對陳伯涵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三十多年了。”他頓了頓。
“朕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故鄉的人了。”陳伯涵站在他身後,望著那個背影,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月轉過身,望著他。
“陳伯涵。”“學生在。”“那個韓天,現在在哪兒?”“應該還在玄府。”陳伯涵說,“學生給了他自己名刺,讓他改天來找學生。”韓月點點頭。
“好。”他走回長案後面,坐下,望著那張圖紙,看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陳伯涵,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期待,是那種“終於等到了”的光。
“讓他來見朕。”陳伯涵愣住了。
“陛下——這——”韓月望著他。
“怎麼了?”陳伯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深深彎下腰。
“是,陛下。”韓月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吧。”陳伯涵退了出去。
紫光閣里,只剩下韓月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望著窗外越來越深的暮色,望著那塊舊表,望著那張圖紙,嘴角那笑,一直沒有消失。
三十多年了。
終於,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