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京城的大學
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事兒。玄鳳那雙銳利的眼睛,錢寅一滿意的笑容,玄襄海爽朗的大笑,玄襄城那難得的一點頭,還有玄凝冰送我出門時那軟軟的目光。
可最多的,還是草原上的那些臉。
媽。阿依蘭。丹珠。還有狼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剛學會種地的男人,那些剛穿上絲綢的女人,那些剛念上“人之初”的孩子。
她們在等我。
等我帶著那個名分回去。
等我回去。
可我現在躺在這兒,躺在這間豪華的客房里,躺在這張軟軟的床上,離她們幾千里遠。
金川部的甲洛,不會等。
他不會等我回去,不會等我安排好一切,不會等我拿到什麼名分。他只知道,我收留了他的侄女,打了他的臉,搶了他的人。他會來報仇的。遲早的事。
而狼部,那六萬多人,拿什麼擋他?
就靠那些剛放下刀、剛拿起鋤頭的牧民?
就靠那些剛學會“人之初”、還不會“性本善”的孩子?
我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月光,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一雙黑眼圈爬起來。
洗漱完畢,換好衣裳,推門出去。
院子里,陽光正好。竹葉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水池里的錦鯉悠閒地游著,紅的黃的白的,把池水染得五彩斑斕。
有仆人過來,彎了彎腰。
“韓公子,老爺和夫人請你去正廳用早膳。”我點點頭,跟著他走。
正廳里,人已經到齊了。
錢寅一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茶,慢慢地喝著。玄鳳坐在他旁邊,換了一身深青色的長袍,頭發依舊一絲不苟地盤著,那臉上的笑比昨晚柔和了些。
玄凝冰坐在下首,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
玄襄海和玄襄河也在,看見我,都笑著點了點頭。玄襄城不在,大概是回軍營了。
我上前,給錢寅一和玄鳳行了禮。
“父親,娘。”錢寅一笑眯眯地點頭。
“來了?坐,坐。”玄鳳也點點頭,那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昨晚沒睡好?”我心里一動。
這老太太,眼睛真毒。
我點點頭。
“是。想了一些事。”她沒再問,只是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坐吧。先吃飯。”早膳很豐盛。粥有四五種,小菜七八碟,還有包子、花卷、油條、豆漿,擺了滿滿一桌。我默默地吃著,心里卻一直轉著那些事。
吃到一半,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望著玄鳳。
“娘,我有個事想問。”玄鳳也放下筷子,望著我。
“說。”我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在狼部那邊,有個官職——狼部鎮守使。是駐藏大臣衙門冊封的。可我聽說,朝廷這邊,還有更大的官職,比如——青海護邊使?”玄鳳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青海護邊使,”她說,“你從哪兒聽說的?”“周德勝。西寧城的那個守備。”她點點頭。
“那是駐藏大臣的屬官,管著青海那一帶的邊務。確實是個要緊的職位。”我望著她。
“我想拿到這個職位。”她沒說話,就那麼望著我。
我繼續說:“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狼部。我管著六萬多人,可我的名分只是鎮守使,還是駐藏大臣衙門給的。在朝廷這邊,根本不算什麼。金川部的甲洛要是來找麻煩,我拿什麼擋他?就靠狼部那些剛放下刀的牧民?”她聽著,那眼神沒有什麼變化。
我頓了頓,又說:“還有,我在狼部那邊,正在推行漢化。讓他們學種地,學手藝,念書識字,按朝廷的法子過日子。可這些事,光靠我一個人不夠。得有朝廷的支持,得有正式的名分,得有人給我撐腰。”我說完,望著她,等著。
屋里靜了一下。
玄襄海和玄襄河對視了一眼,沒說話。玄凝冰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擔心,是那種“你別太著急”的擔心。
玄鳳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放下。
然後她開口,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沉。
“韓天,你的想法,是好的。推行漢化,讓那些部族歸心,這是陛下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你能想到這個,說明你是個有腦子的人。”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氣。
可她接著說:“可你知道,如今的大夏朝,和你以前知道的那個大虞朝,有什麼不一樣嗎?”我愣了一下。
“什麼?”她望著我,那眼神銳利得很。
“大虞朝的時候,做官靠什麼?靠門第,靠關系,靠送錢。誰家的門第高,誰的關系硬,誰送的錢多,誰就能當官。當多大的官,全看你背後站著誰。”她頓了頓。
“可那是以前的事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把她那滿頭的白發染成金色。
“陛下登基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改了這規矩。”她轉過身,望著我。
“如今的大夏朝,所有大小官員,逢進必考。”逢進必考。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心里。
“什麼意思?”我問。
她走回來,坐下,望著我。
“意思就是,想當官,先得考試。不是考一場,是考好幾場。”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場,是大學入學考試。由考試院主持,全國統一考。考上了,才能進大學念書。”第二根手指。
“進了大學,念三年,拿到學位。然後才能參加第二場——帝國公職人員考試。”第三根手指。
“考過了公職人員考試,才有資格進入內政部的名單。然後由內政部統一安排職位——從最底層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她望著我。
“你現在,既沒有大學文憑,也沒參加過公職人員考試。別說青海護邊使,就是最普通的一個九品小吏,你也當不了。”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可我已經是狼部鎮守使了——”“那是駐藏大臣衙門給你的。”她打斷我,“那是邊地的事,朝廷管不著。可你要真想進朝廷的體系,真想拿到朝廷的名分,真想有朝廷給你撐腰——那就得按規矩來。”她頓了頓。
“規矩,是陛下定的。誰也改不了。”我坐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
逢進必考。
大學。
文憑。
考試。
這——這不是我那個世界的規矩嗎?
那個穿越者前輩,把他那個世界的規矩,搬到了這里。
可對我現在來說,這規矩——太慢了。
三年大學,然後公職人員考試,然後從底層小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到我能爬到能保護狼部的位置,黃花菜都涼了。
甲洛不會等我三年。
金川部的人,不會等我三年。
那些盯著狼部、想趁火打劫的人,不會等我三年。
我抬起頭,望著玄鳳。
“娘,就沒有別的辦法?”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理解,是那種“我知道你急”的理解,可那理解里,也有無奈。
“沒有。”那兩個字,沉沉的,像兩座山。
我坐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玄凝冰在旁邊,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韓天……”我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站起來。
“父親,娘,我吃好了。先告退。”錢寅一望著我,那眼神里有擔心。玄鳳點點頭,沒說話。
我轉過身,往外走。
玄凝冰跟了出來。
她追上我,拉住我的袖子。
“韓天!”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那眼神里有擔心,有心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別急,”她輕輕說,“會有辦法的。”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柔柔的眼睛。
“凝冰,”我說,“我想見陛下。”她愣住了。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什麼?”“我想見陛下。”我又說了一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過了好幾息,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你瘋了?”我望著她。
“我沒瘋。”“沒瘋?”她的聲音還是那麼低,可那低里有一種急,“陛下怎麼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知道見陛下有多難嗎?”她頓了頓,那聲音更低了。
“就連我母親——她是開國功臣,是近衛軍統領,是陛下的老部下——一年也見不了陛下幾回。尋常的官員,一輩子都未必能見陛下一面。你——你憑什麼?”我望著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她。
她見我不說話,那臉上的表情更急了。
“韓天,你到底在想什麼?”我低下頭,望著她手腕上那塊表。
那塊表,正戴在她腕上。銀色的殼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表盤上的三根針還在走,一下一下的。
我伸出手,輕輕指了指那塊表。
“憑這個。”她愣了一下。
低頭望著自己腕上的表,又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茫然。
“這個?”“對。”我說,“這塊表,和我給陛下的那塊,是一樣的。”她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那笑來得突然,像一陣風刮過,把她臉上那些擔心、著急、茫然,全刮走了。她笑得彎下腰,笑得那胸前的衣裳一顫一顫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看著她笑。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住。她直起腰,望著我,那眼睛里還帶著笑出來的水光。
“韓天小朋友,”她說,那聲音里帶著笑,“你——你是認真的?”我點點頭。
“認真的。”她又笑了。
那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哭笑不得,是那種“你這人怎麼這麼天真”的無奈。
她伸手,在我臉上輕輕拍了拍,像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小朋友,你認為陛下會因為這種小事就見你嗎?”我望著她。
“這不是小事。”“怎麼不是小事?”她說,“你那塊表,和陛下的是同款——可那又怎麼樣?陛下每天要處理多少大事?邊關的戰事,朝中的政務,各地的災情,百官的奏折——那些才是大事。你一個狼部鎮守使,想憑一塊表就見陛下——你覺得可能嗎?”我聽著她這些話,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她說得對。
站在她的角度,站在這個世界的角度,這確實是一件小事。
一塊表。
一塊和陛下同款的表。
這算什麼?
可她知道嗎?
這塊表背後,是什麼?
是另一個世界。
是那個和陛下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是那種“老鄉見老鄉”的緣分。
可這些話,我沒法跟她說清楚。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心里那團東西堵得慌。
她見我不說話,那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她望著我,那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韓天,”她輕輕說,“我知道你急。知道你擔心狼部,擔心你的家人。可這事急不得。”她握住我的手。
“你先住下來,慢慢想辦法。我幫你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別的路子。實在不行,等我娘下次進宮的時候,讓她幫忙遞個話。總會有辦法的。”我望著她,望著這張關切的臉,望著這雙柔柔的眼睛。
心里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
可我還是點了點頭。
“好。”她笑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放心,是那種“你總算聽勸了”的欣慰。
她松開我的手。
“你先回去歇著。晚上我讓人送些書過來,給你解悶。”我點點頭,轉身往西廂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回過頭,望著她。
她還站在那兒,站在那滿院的陽光下,望著我。那月白色的長裙在風里輕輕飄著,把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得若隱若現。
我望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念頭。
“凝冰。”“嗯?”“謝謝你。”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張三十五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謝什麼?傻瓜。”她轉過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的背影,望著那月白色的長裙在陽光下一點一點遠去,消失在院門後頭。
然後我轉過身,繼續往西廂走。
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見陛下。
我一定要見陛下。
不是為了青海護邊使,不是為了狼部,甚至不是為了阿依蘭她們——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見一見那個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為了問問他,你是怎麼來的?你是怎麼過的?你是怎麼——在這陌生的世界,活了三十多年?
可怎麼見?
她說了,陛下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就連玄鳳,一年也見不了幾回。
我一個狼部鎮守使,憑什麼?
我低著頭,慢慢地走著。
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太陽。
陽光刺眼,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眯著眼,望著那太陽,心里那團東西忽然亮了一下。
表。
那塊表。
它不只是同款。
它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刻著我穿越過來的日期。
如果——如果陛下真的是穿越者,如果他看見那塊表,看見那上面的字——他會懂的。
他一定會懂的。
可問題是,怎麼讓他看見那塊表?
怎麼把表送到他面前?
怎麼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我站在那兒,望著太陽,想了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繼續往西廂走。
走得慢。
一步一步的。
心里那團東西,還在翻。
可那翻里,有了一點光。
一點小小的、微弱的光。
我問玄凝冰:“既然見不了陛下,那我這幾天在京城做些什麼?就這麼待著,當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嗎?”她愣了一下。
然後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她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我,抱得緊緊的。那胸前兩座小山壓在我身上,軟軟的,熱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她把臉埋在我肩窩里,蹭了蹭,像一只饜足的貓。
“可以啊!”那聲音悶悶的,可那悶里滿是笑,“你就好好陪我嘛!陪我逛街,陪我吃飯,陪我看戲,陪我逛園子——我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看上個男人,你就當幾天小白臉怎麼了?”我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來,掙扎著往外推。
“喂——放開——我快憋死了——”她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緊。
“不放!好不容易逮著的!”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她那兩條胳膊里掙脫出來。我喘著氣,整理著被她弄亂的衣裳,瞪著她。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那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眉眼照得亮亮的,把那嘴角的笑照得柔柔的。
我望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里那團東西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知道拿我尋開心。”“沒有沒有,”她走過來,伸手幫我整理被我弄亂的衣領,那動作輕輕的,柔柔的,“我是認真的。你在京城這些天,就好好陪陪我。咱們去看看這京城的好地方,吃吃好吃的,玩玩好玩的——不好嗎?”我望著她,望著她眼里那期待的光。
“好是好,”我說,“可我就這麼待著,心里不踏實。總得做點什麼。”她歪著頭望著我。
“你想做什麼?”我想了想。
“實在不行,我就去考大學。”她愣了一下。
“考大學?”“對。”我說,“考北大。這總可以吧?”她眨眨眼睛,然後搖了搖頭。
“北大?”“怎麼了?”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你這人怎麼什麼都不知道”的無奈。
“北大有固定的報考時間,”她說,“每年一次,全國統考。下一次考核,是三個月後。”我愣住了。
“三個月?”“對。三月報名,六月考試,九月入學。現在才四月,你錯過了今年的報名。”我心里那團東西往下一沉。
“那清華呢?”她搖搖頭。
“一樣。所有大學都是統一考試。理工大學,醫科大學,農業大學,師范大學——都是同一場考試。考完了,按分數錄取。”我站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沉得更深了。
三個月。
三個月後才能報名。
報名之後還要等考試。
考完試還要等錄取。
錄取之後還要念三年。
三年之後才能參加公職人員考試——這太慢了。
太慢了。
甲洛不會等我三個月。
金川部的人,不會等我三個月。
那些盯著狼部、想趁火打劫的人,不會等我三個月。
我站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玄凝冰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心疼,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心疼。
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韓天……”我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抬起頭,望著她。
“能讓我去北大那邊轉一轉嗎?”她愣了一下。
“北大?”“對。”我說,“進不去,看看總行吧?我就想看看——看看那地方什麼樣。”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好奇,是那種“你怎麼突然想去那兒”的好奇。
可她沒有多問。
她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行。上午我要去軍務處辦點事,沒法陪你。不過我讓馬車送你去,在北大那邊轉轉。下午我忙完了,去找你。”我點點頭。
“好。”她笑了,伸手又在我臉上捏了一把。
“小白臉,乖乖等我啊。”我打開她的手。
“快去吧你。”她笑著跑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
門口,馬車已經備好了。
還是昨晚那輛豪華的四駕馬車,還是那個穿著青袍的車夫。他看見我出來,彎了彎腰。
“韓公子,將軍吩咐了,送您去北京大學。”我點點頭,上了車。
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城東走。
馬車從玄府出來,穿過那片別墅區,往城東方向走。
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黑黑的,手粗粗的,一看就是常年趕車的人。他坐在車轅上,甩著鞭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那調子悠揚得很,混著馬蹄聲,嘚嘚的,像一首歌。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窗外,心里那團東西還沒完全靜下來。
看了一會兒,我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老哥,能聊幾句嗎?”那車夫回過頭,望了我一眼,那臉上帶著笑。
“韓公子,您說。”我望著他。
“你趕車多少年了?”他想了想。
“打小就跟著我爹趕車。我爹是趕車的,我也是趕車的。算起來,得有個三十年了吧。”三十年。
我點點頭。
“那你見過的可不少。”他嘿嘿笑了兩聲。
“那是。這北京城,哪兒我沒去過?哪個衙門我沒送過人?那些個高樓大廈,那些個火車汽車,我都見過。”他說著,那語氣里有一種東西——是驕傲,是那種“我可是見過世面的人”的驕傲。
我望著他。
“那你小時候,北京城是什麼樣的?”他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
“小時候?那可早了。我爹說,我小時候,這北京城還不是這樣的。”“什麼樣?”他望著前方,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那時候,這兒還不叫北京,叫順天府。也沒什麼高樓,沒什麼火車,沒什麼蒸汽車。就是普通的城,有城牆,有城門,有胡同,有院子。跟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他頓了頓。
“我爹說,他小時候,日子苦得很。那年頭,天災人禍,糧食不夠吃,一到冬天,就有人餓死。街上常有凍死骨,瘦瘦的,硬硬的,像一截截枯木頭。我爹說,他親眼見過,一家五口,餓死了三口,剩下兩口抱著哭,哭完了,還得接著活。”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後來呢?”“後來?”他笑了一下,“後來陛下打過來了。那時候我還小,不記事。只聽我爹說,陛下進了城,也沒殺人,也沒放火,就是貼告示,發糧食,讓那些快餓死的人活過來。然後就開始修路,蓋樓,建工廠,弄火車——”他說著,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爹說,那時候累啊。天天干活,從天亮干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奇怪的是,累歸累,居然沒人餓死了。”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
“韓公子,您說怪不怪?以前不累,可餓死人。現在累,反而不餓死了。”我望著他,沒說話。
他又轉過頭去,望著前方。
“我爹臨死前,跟我說,兒子啊,咱們大夏朝,是好的。雖然累,可累得值。你看這城市,這街道,這氣派——全世界哪兒有?”他說著,那聲音里帶著一種自豪。
“我爹說得對。這北京城,確實好。我這些年趕車,去過多少地方?沒見過比這兒更好的。那些外國人,什麼西洋的,東洋的,南邊的,北邊的,來了都說,這地方,神了。”他嘿嘿笑著。
“神了。對,就是神了。”我聽著他這些話,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累,但不餓死。
苦,但有奔頭。
這就是那個穿越者前輩,用三十多年建起來的國家。
馬車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經過一座又一座高樓。那些樓越來越高,越來越密,越來越——宏偉。
終於,馬車停下來了。
車夫回過頭,望著我,那臉上帶著笑。
“韓公子,到了。”我掀開車簾,探出頭去,往前一看——愣住了。
北大。
這就是北京大學?
我站在那兒,張著嘴,望著眼前那片建築,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大學。
不是紅牆灰瓦的老式書院。
也不是我那個世界的北大——那種灰撲撲的、擠在鬧市里的老校區。
這是——這是一座城。
一座建在大學里的城。
一座巨大的、宏偉的、讓人望而生畏的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門。
那門大得嚇人。不是那種普通的校門,而是一座牌樓——可那牌樓,比我在任何地方見過的都高,都大,都氣派。
牌樓是漢白玉的,白得耀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牌樓頂上,是三層飛檐,一層一層往上翹,像要飛起來。飛檐上雕著龍,雕著鳳,雕著麒麟,雕著各種神獸,在陽光下活靈活現的。飛檐下面,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黑底金字,寫著四個大字:國立北京大學。那字大得嚇人,每一個都比人還高,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的。
牌樓底下,是門。
門是鐵的,黑黑的,高高的,像兩扇巨大的鐵閘。門敞開著,能看見里頭的光景——可那光景,讓我更傻了。
牌樓後面,是一條大道。
那大道寬得嚇人,比北京城的主街還寬。道上鋪著青石板,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的,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道兩旁,種著樹,那些樹高大得很,枝葉繁茂,遮天蔽日的,把整條道都罩在綠蔭里。
道兩旁,是樓。
那些樓,不是普通的樓。
是宮殿。
真正的宮殿。
一座一座的宮殿,紅牆金瓦,雕梁畫棟,層層疊疊的,像把紫禁城搬了過來。可這些宮殿,比紫禁城還高,還大,還氣派。有的七八層,有的十幾層,有的二十幾層,一層一層往上疊,疊成一座座巨大的建築。
每一座宮殿的屋頂,都是飛檐翹角,掛著風鈴,在風里叮叮當當地響。每一座宮殿的牆壁,都雕著花,描著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每一座宮殿的門窗,都是花窗,糊著明瓦,透出朦朦朧朧的光。
可那些宮殿之間,有煙囪。
不是工廠那種粗大的煙囪,是細細的、高高的煙囪,從宮殿的屋頂伸出來,冒著淡淡的白煙。那煙很輕,很淡,在藍天下裊裊地飄著,像一條條白色的絲帶。
宮殿之間,有管道。
那些管道也是細細的,銀色的,從這座宮殿伸出來,連到那座宮殿,爬滿牆壁,像一張巨大的銀色的網。管道上冒著熱氣,滋滋地響,在陽光下蒸騰出一團團白霧。
宮殿之間,有齒輪。
那些齒輪有大有小,有的鑲在牆上,有的嵌在管道中間,一個咬著一個,慢慢地轉著。齒輪轉動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那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這座大學的呼吸。
宮殿之間,有塔。
那些塔比宮殿還高,一座一座戳向天空,塔尖尖尖的,彎彎的,像寺廟里的塔刹。可塔身上,也爬滿了管道,鑲滿了齒輪。塔的頂上,有巨大的風扇,在風里慢慢地轉著。風扇的葉片是木頭的,漆著紅漆,一轉一轉的,像巨大的風車。
風扇轉動的時候,會帶動塔里的什麼東西,發出嗡嗡的聲音。那聲音從高處傳下來,混著齒輪的咔嚓聲,混著管道的滋滋聲,混成一片巨大的、沉沉的、永不停息的聲響。
可最讓我震驚的,是那條大道盡頭的那座建築。
那是一座樓。
一座高得嚇人的樓。
我數了數——三十層?四十層?五十層?數不清。它太高了,高得我仰起頭,脖子都酸了,也看不見頂。
那樓是方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巨大的石碑。樓身是紅色的,紅得耀眼,像是用朱砂染過。樓身上雕滿了花——有龍,有鳳,有麒麟,有祥雲,有纏枝蓮,有萬字不到頭。那些雕花一層一層的,密密麻麻的,像要把整座樓都包起來。
樓頂上,是一座塔。
那塔也是方的,一層一層往上收,像一座寶塔。塔頂上,立著一只巨大的銅鳳凰,展著翅,昂著頭,像是在對著天空鳴叫。那鳳凰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的,刺得人眼睛發疼。
塔下面,是一面巨大的鍾。
那鍾比我在西站見過的還大,圓圓的,亮亮的,鑲在樓的正中央。鍾面上刻著十二個時辰,每一個時辰都用金字標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鍾的指針是銅的,又粗又長,慢慢地走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這座大學的時光。
鍾下面,是一行大字: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那字也是金的,大得嚇人,每一個都比人還高,在陽光下金光閃閃的。
我站在那兒,張著嘴,望著那座樓,望著那面鍾,望著那行字,望著這整座——城。
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這是北大?
這是我那個世界的北大?
不。
這不是。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北大。
這是一個穿越者,用三十多年的時間,用他那個世界的知識,用這個世界的材料和人力,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北大。
這是他的夢想。
這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遺產。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一切,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有震驚。
有敬畏。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親切。
對。
親切。
因為我知道,建這一切的那個人,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
因為我知道,他看見的那些東西,我也看見過。他想著的那些事,我也想過。他夢見的那些夢,我也夢見過。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座巨大的樓,望著那面巨大的鍾,望著那行巨大的字,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車夫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韓公子,您沒事吧?”我回過神來,轉過頭望著他。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擔心,是那種“您是不是被嚇著了”的擔心。
我搖搖頭。
“沒事。”他又問:“您要進去看看嗎?”我望著那大門,望著那大道,望著那宮殿,望著那高塔,望著那鍾樓。
然後我搖搖頭。
“不了。”他愣了一下。
“不了?”我點點頭。
“今天不了。”我轉過身,上了馬車。
車夫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不解。可他沒多問,只是甩了甩鞭子,吆喝了一聲。
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回走。
我坐在車廂里,望著窗外那座巨大的、宏偉的、可怕的大學,一點一點地遠去。
可我知道,我不會只來這一次。
我一定會再來的。
不是以參觀者的身份。
是以學生的身份。
以北大學生的身份。
我坐在那兒,望著窗外,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定了下來。
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來考北大。
考上了,就念三年。
三年後,參加公職人員考試。
然後——然後我就能名正言順地站在朝堂上,名正言順地保護狼部,名正言順地——見到那個陛下。
那個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載著我,往玄府的方向,往那三個月後的未知,往那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想。
我讓車夫把馬車停到北大專門的停車場去,自己則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那座巨大的漢白玉牌樓,踏上那條寬闊得嚇人的大道,我忽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這味道。
空氣里有股子混合的味道——煤油,機油,金屬,還有一種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麼東西燒過的痕跡。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想起那個世界的工廠區,想起那些老工業城市的黃昏。
可這味道又不太一樣。它不那麼刺鼻,不那麼嗆人,反而帶著一點淡淡的清香——也許是路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也許是那些雕梁畫棟上塗的某種特殊油漆。
學生們從我身邊走過。
年輕的,男男女女,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有的穿著長衫,青的灰的,規規矩矩的;有的穿著短打,利利索索的;還有的穿著西式的洋裝,領帶系得緊緊的,皮鞋擦得亮亮的。他們懷里抱著書,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用布包著,有的就這麼夾在腋下。他們走得不慢,甚至可以說有點急,腳步匆匆的,像是有趕不完的路,做不完的事。
偶爾有人從我身邊跑過去,帶起一陣風,那風里有汗的味道,有書墨的味道,還有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我站在道旁,望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身影,忽然笑了。
挺好。
和我預想的校園,一模一樣。
我繼續往前走。
大道兩旁,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一棟一棟地掠過。有的門口掛著牌子,寫著“文學院”,有的寫著“理學院”,有的寫著“工學院”。門口有學生進進出出,有的抱著書,有的拿著圖紙,有的拎著奇奇怪怪的儀器。
再往前走,道旁開始出現一些岔路,通向更深的地方。那些岔路上也種著樹,也鋪著石板,也有一棟一棟的建築。有的建築上冒著煙,細細的,淡淡的,那是實驗室里在做實驗。有的建築里傳來機器的轟鳴聲,悶悶的,沉沉的,那是工科學生在拆裝什麼東西。
我順著一條岔路往里走。
走了沒多遠,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一種講課特有的抑揚頓挫。
“……你們看,這個氣缸,是整台機器的核心。蒸汽從鍋爐進來,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杆,連杆轉動飛輪——就這麼簡單,又這麼不簡單……”我循著聲音走過去。
路旁有一座涼亭。
那涼亭很大,比普通亭子大出好幾倍,頂上蓋著琉璃瓦,飛檐翹角,像一座小小的宮殿。可亭子四周,沒有常見的欄杆和座椅,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厚厚的玻璃窗。那玻璃透透的,亮亮的,能清楚地看見里頭的光景。
亭子里頭,一群人圍成一圈。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老者。
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的,胡子也是花白的,修剪得一絲不苟。他戴著眼鏡,那眼鏡片厚厚的,圓圓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手里拿著一把扳手,那扳手大大的,鐵鐵的,和他那斯文的樣子不太相稱。
他身邊,是一台機器。
那機器大得很,差不多有一人多高,黑黑的,鐵鐵的,渾身上下都是管子、閥門、齒輪和不知道什麼零件。機器頂上,有一個圓圓的煙囪,細細的,直直地戳著。機器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圓筒,那是氣缸。氣缸旁邊,是一個大大的飛輪,鐵的,圓圓的,比人還高。
機器底下,正燒著火。
那火是從一個小鍋爐里燒起來的,鍋爐也是鐵的,圓圓的,肚子大大的。鍋爐底下,有炭,紅紅的,旺旺的,烤得鍋爐滋滋地響。鍋爐上頭,有一根管子,連著那機器的氣缸。管子里冒著白氣,熱熱的,滋滋地響。
整台機器,正在運轉。
那飛輪慢慢地轉著,一圈一圈的,咔嚓咔嚓的,帶著整台機器微微顫動。那氣缸一伸一縮,一伸一縮,像一頭巨大的鐵獸在呼吸。那煙囪里冒著白煙,裊裊的,在涼亭頂上盤旋,然後從亭子頂上的一個開口飄出去。
老教授就站在那台機器旁邊,手里拿著扳手,指著那些零件,一個一個地給圍在旁邊的學生們講解。
“這個閥門,是控制進氣量的。開大了,進氣多,機器轉得快;開小了,進氣少,機器轉得慢。這個閥門,是控制排氣的。蒸汽推動完活塞,得排出去,不然就堵住了……”學生們圍成一圈,有男有女,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還有穿著工裝褲、滿手油汙的。他們望著那台機器,望著那些冒著熱氣、轉著齒輪的零件,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頭滿是敬畏。
那是一種對知識的敬畏。
對力量的敬畏。
對這個時代的敬畏。
老教授繼續說:“這台蒸汽機,是陛下親自設計的。三十多年前,陛下剛剛起兵的時候,就畫出了圖紙,讓人照著做。那時候,天下大亂,哪有現在這些好材料好工具?第一台蒸汽機,做得粗糙得很,動不動就壞,三天兩頭要修。可就是那台粗糙的機器,給咱們帶來了第一條鐵路,第一列火車——”他頓了頓,那聲音變得感慨起來。
“後來,咱們有了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具,更好的工匠。這台蒸汽機,也被咱們北大學子一遍一遍地改進。如今這台,已經是第七代了。效率比第一代提高了五倍,體積縮小了一半,耗煤量減少了三分之二——”他伸手拍了拍那台機器,那動作輕輕的,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
“世界最先進的蒸汽機,就是它。”學生們望著那台機器,那眼神更亮了。
有的悄悄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想象自己也能造出這樣的東西。
有的握緊了拳頭,像是在暗暗發誓,將來要比這台更先進。
有的拿著本子,飛快地記著什麼,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站在涼亭外面,隔著玻璃窗,望著里頭那一切。
望著那台冒著熱氣、轉著齒輪的機器,望著那個滔滔不絕的老教授,望著那群滿眼敬畏的年輕學生——心里那團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然後,那句話,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了。
輕輕的。
低低的。
像是自言自語。
“可惜。”那聲音從我自己嘴里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不知怎麼的,隔著那玻璃窗,里頭那個老教授,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扳手,轉過頭來,望著我。
他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
隔著那玻璃窗,我們就這樣望著。
然後他放下扳手,推開涼亭的門,走了出來。
那些學生們也轉過頭來,好奇地望著我。
老教授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矮半個頭,得微微仰著臉才能看見我的眼睛。可他站在那兒,那氣勢,卻像一座山。
他望著我,那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銳利得很。
“年輕人,你剛才說什麼?”我心里微微一動。
糟了。
說漏嘴了。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我望著他,盡量讓聲音平靜。
“沒什麼,老先生。晚輩一時失言。”他盯著我,那眼神更銳利了。
“失言?你那兩個字,我可聽得清清楚楚——‘可惜’。”他頓了頓。
“你是在說這台蒸汽機可惜?”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見我不說話,那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年輕人,你知道這台蒸汽機是什麼嗎?”我點點頭。
“知道。蒸汽機。”“你知道它是誰設計的嗎?”我沉默了一下。
“陛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陛下。”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聲音沉沉的,“這台蒸汽機,是陛下親自設計,北大工學部一代一代改進的。世界最先進,效率最高,耗煤最少的蒸汽機——就是這台。”他盯著我。
“你說它‘可惜’——你是在對陛下不敬?”那幾個字,像幾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對陛下不敬。
這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年輕人不懂事,教訓兩句就完了。往大了說,那是大不敬,是要掉腦袋的。
那些學生們也圍了過來,站在老教授身後,望著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忿,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我站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說什麼?
說我是穿越者?說我在另一個世界見過比這先進一百倍的內燃機?說這台讓整個大夏朝引以為傲的蒸汽機,在我眼里,不過是博物館里的老古董?
不能說。
可不說,又怎麼解釋那句“可惜”?
我望著老教授,望著他那銳利的眼睛,望著他身後那群等著看戲的學生。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
“老先生,”我說,“晚輩沒有不敬的意思。陛下設計的蒸汽機,自然是極好的。北大學子一代一代改進,自然也是極用心的。這台機器,能讓大夏朝有火車,有工廠,有這麼多高樓大廈——晚輩只有敬佩,哪敢不敬?”他聽著,那臉上的表情微微緩和了一點。
可他還是盯著我。
“那你為什麼要說‘可惜’?”我望著他。
“因為——”我頓了頓,腦子飛快地轉著。
“因為晚輩在想,蒸汽機雖好,可它有個繞不開的毛病。”他愣了一下。
“什麼毛病?”“大。”我說,“太大,太重,太笨。火車要拖著它跑,工廠要給它蓋大房子,船要給它留出大地方。它好是好,可它太占地方了。如果有一天,能有一種機器,比它小,比它輕,比它靈活,力氣還不比它小——那該多好?”我說著,自己也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
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犯忌諱的解釋。
老教授聽著,那眼神里的銳利,一點一點地退去。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多了一點新的東西——是好奇,是那種“你這年輕人有點意思”的好奇。
“小,輕,靈活,力氣還不小——”他重復著我的話,“你說的這種機器,存在嗎?”我望著他。
想告訴他,存在。
在我那個世界,一百年後,蒸汽機就被內燃機取代了。更小,更輕,更靈活,力氣更大。
可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低下頭。
“晚輩只是瞎想。老先生別往心里去。”他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那笑來得突然,像一陣風刮過,把他臉上的嚴肅全刮走了。他笑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瞎想也是好事。不瞎想,哪來的新東西?”我抬起頭,望著他。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欣賞。
“你叫什麼?哪個系的?”我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北大的學生。”他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晚輩只是——只是來逛逛。”他更愣了。
“逛逛?逛北大?”他身後的學生們也愣了,互相看看,那眼神里滿是不解。
老教授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好奇,是那種“你這人有點意思”的好奇。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小啊輕啊靈活啊——是從哪兒想出來的?”我望著他。
“就是——瞎想。”他又笑了。
“瞎想能想到這個份上,不容易。”他轉過身,朝那些學生們揮揮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回去把蒸汽機原理那一章再讀一遍,明天我要提問。”學生們應了一聲,又看了我一眼,然後三三兩兩地散了。
涼亭門口,只剩下我和老教授兩個人。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那種“讓我好好看看你”的打量。
“年輕人,你既然來逛北大,那肯定不是一般人。能進這門的,都是有來頭的。”我搖搖頭。
“晚輩沒什麼來頭。只是——只是暫住在京城,閒著沒事,出來走走。”他望著我。
“暫住?住哪兒?”我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
“玄府。”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玄府?哪個玄府?”“玄家。玄鳳大人的府上。”他愣住了。
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然後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恍然,是那種“原來如此”的恍然。
“玄家——你是玄家的姑爺?”我愣了一下。
“姑爺?”“可不是嘛。”他笑著,“玄家那位五姑娘,這些年多少人來求親,一個都沒看上。前些天聽說她帶了個年輕人回京,整個京城都傳遍了。原來就是你?”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擺擺手。
“行了行了,不用解釋。玄家的事,老夫不摻和。不過——”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老夫倒是很想再聽聽。”我望著他。
“什麼話?”“就是你說的那個——小,輕,靈活,力氣還不小的機器。”他說,“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我站在那兒,望著這位滿頭白發的老教授,望著他眼里那求知的光,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然後我開口。
“老先生,如果我說——這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見過的——你信嗎?”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