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皇族內斗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個老人,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種讓人不敢放肆的東西。那目光在我臉上轉著,從眉眼到嘴角,從嘴角到下巴,像是在打量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
“回老先生的話,這東西,是陳教授造的。晚輩只是——提供了一些思路。”
那老人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台還在運轉的內燃機。飛輪轉得穩穩的,咔嚓咔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屋里新增的心跳。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如果有這東西,是不是就能裝進車里,然後就能做出內燃機車了?”
我心里微微一動。
內燃機車。
他用的這個詞,太准確了。
不是“蒸汽車”,是“內燃機車”。
我點點頭。
“理論上是這樣。裝了內燃機的車,不用燒煤,不用加水,加一箱油能跑幾百里。比蒸汽車小,輕,靈活,力氣還更大。”
那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他望著那台機器,喃喃地重復著。
“幾百里……不用加水……”
然後他轉過頭,又望著我。
“那現在能造嗎?”
我想了想。
“現在還不行。”
“哦?為什麼?”
我指著那台機器。
“它雖然能轉,可還遠沒到能用的程度。氣缸密封不夠好,活塞潤滑不夠好,點火時機也不夠准——這些都是小問題,慢慢改進就能解決。”
我頓了頓。
“最大的問題,是燃料。”
“燃料?”
“對。”我說,“這台機器用的是煤氣。煤氣好是好,可帶著不方便。得接根管子,或者背個大罐子,裝車上不現實。”
那老人聽著,點點頭。
“那用什麼燃料合適?”
“汽油,或者柴油。”我說,“都是從石油里提煉出來的。汽油輕,容易揮發,點火容易;柴油重,不容易揮發,可力氣更大。用它們,內燃機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那老人沉吟了一下。
“石油……我聽說過這東西。西北那邊有,黑黑的,稠稠的,能燒。可沒人拿它當正經燃料用。”
我點點頭。
“對,就是那個。可天然的石油不能用,得提煉。把石油加熱,在不同的溫度下,會蒸發出不同的東西。最先蒸發的是汽油,然後是煤油,然後是柴油。剩下的,是瀝青。”
那老人聽著,那眼神越來越亮。
“汽油,煤油,柴油……”他重復著這些詞,“你知道怎麼提煉嗎?”
我搖搖頭。
“不知道。晚輩只是聽說過原理,沒親手做過。要真搞,得慢慢試。”
那老人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帶著一種——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是欣慰,是滿意,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慢慢試,不怕。”他說,“我這些年,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他頓了頓。
“汽油的事,可以慢慢來。先把這東西造好,造穩,造得能裝進車里。汽油的事,我讓人去找,讓人去試,總能試出來的。”
我聽著他的話,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我忽然感覺到旁邊的異樣。
玄凝冰。
她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的。
從剛才那老人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她就沒動過。她站在那里,低著頭,那身子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了的弦。她的手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
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是怕驚著什麼人。
我瞥了她一眼。
她的臉,微微發白。那白不是害怕的那種白,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復雜的白。她的眼睛低垂著,不敢抬起來,可余光里,能看見她在偷偷地瞟那個老人。
只是一眼。
飛快地收回。
然後又偷偷地瞟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敬畏,是惶恐,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被大人當場抓住的那種緊張。
她認出來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老人似乎沒注意到玄凝冰的異樣,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
窗外,是北大的校園。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那些冒著煙的煙囪,那些轉動的齒輪,那些高聳的塔樓,都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里。
他望著那一切,望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韓天,你覺得這北京城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他在問我。
我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
“很棒。”我說,“很宏偉。”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期待,是那種“然後呢”的期待。
我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就是有些怪異。”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不是剛才那種欣慰的笑,而是一種——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是自嘲,是無奈,還有一種“你果然看出來了”的釋然。
他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長,很輕,像是把三十多年的心事都嘆了出來。
“確實。”他說,“我自己也覺得怪異。可沒辦法,我盡力了。極限也就是這樣了。”
他望著窗外,那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我剛來的時候,這里是什麼樣?破破爛爛的,窮得叮當響。百姓餓死是常事,路邊常有凍死骨。我想改,想把這地方改成我記憶里的那個樣子。可改著改著,就變成了這樣。”
他頓了頓。
“那些齒輪,那些管道,那些煙囪——我知道它們不倫不類。可沒辦法。這世界的材料,這世界的人,這世界的技術,就只能做到這樣。我想了三十年,改了三十年,能用的東西都用上了,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最後,就成了這樣。”
他又嘆了口氣。
“所以你說怪異,說得對。確實怪異。”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怪異。
當然怪異。
那些雕梁畫棟上的齒輪,那些飛檐翹角旁的煙囪,那些宮殿式的教學樓里傳出的機器轟鳴——在一個從那個世界來的人眼里,當然是怪異的。
可這怪異背後,是什麼?
是一個人,用了三十多年,拼盡全力,想把他記憶里的那個世界,搬到這里。
他搬不動。
那些材料,那些技術,那些人,都不夠。
所以他只能搬一點是一點,能改多少是多少。
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一座中式宮殿和蒸汽機器揉在一起的城。
一座怪異的、不倫不類的、可又讓人挪不開眼睛的城。
我望著窗外那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然後我轉過身,望著他。
“老先生。”
他轉過頭,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等待,是那種“你想說什麼”的等待。
我繼續說下去。
“晚輩不知道您是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您來了多久。可晚輩知道,能把這個世界改造成這個樣子,能把這麼多人從餓死邊緣拉回來,能讓火車跑起來,能讓報紙印出來,能讓這麼多孩子念上書——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望著他。
“您做的這些,很了不起。”
他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有意外,有欣慰,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從眼睛里溢出來,從嘴角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他笑著,那笑聲朗朗的,在屋里回蕩。
“哈哈哈——好!好!”
他笑完了,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欣賞。
“韓天,你這算是在拍我馬屁吧?”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也笑了。
“是。”
他笑得更厲害了。
“好!夠坦率!比那些只會說‘聖明’的強多了!”
他笑夠了,轉過身,望著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玄凝冰。
“玄家五丫頭。”
玄凝冰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臣女在——”
那聲音抖得厲害,像是風里的落葉。
老人擺擺手。
“起來起來,跪什麼跪?我又沒怪你。”
玄凝冰跪在那兒,不敢動。
老人走過去,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行了,別緊張。你是玄鳳的女兒,我看著你長大的。小時候還抱過你呢,忘了?”
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低著頭,不敢看老人,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老人笑著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別緊張。我今天就是來看看這小子——沒想到,還真有點東西。”
他轉過身,又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看自己晚輩的那種慈愛。
“韓天,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望著這個站在我面前、穿著朴素長袍、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的老人。
心里那團東西,忽然定了下來。
我知道。
從他那雙眼睛,我就知道了。
從他看那台內燃機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從他站在窗邊,望著那片怪異的城市嘆氣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退後一步,單膝跪下,低下頭。
那聲音從胸腔里涌出來,沉沉的,穩穩的。
“草民韓天,見過紹武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屋里靜了一下。
只有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轟隆轟隆。
老人站在那兒,望著跪在地上的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等到什麼人的那種釋然。
過了好幾息,他開口。
“起來吧。”
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暖意。
我站起來,抬起頭,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我們就這樣望著,望著,望著。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韓天,”他說,“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我不敢起身,依然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
“陛下聖明,草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陛下一手開創這大夏盛世,功蓋千秋,澤被蒼生,草民心中敬佩,字字發自肺腑——”話還沒說完,頭頂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朗朗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是好笑,是無奈,還有一種“你這小子”的調侃。
“行了行了,起來吧。”我沒動。
“草民不敢——”“在我們的世界,”那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即使你見到市長、省長,也沒必要這麼小心翼翼吧?”我心里猛地一動。
在我們的世界。
他說的,是“我們的世界”。
我抬起頭,望著他。
他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親切,是那種“別裝了,咱倆誰跟誰”的親切。
“別太緊張,”他說,“這里沒有外人。”我愣了一愣。
然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謝陛下。”我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草民禮數不能忘記。”他笑著搖搖頭。
“行,隨你。”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那片怪異的城市。
屋里靜了一會兒。
只有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轟隆轟隆。
然後他開口,那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
“韓天。”“草民在。”“讓他們先出去。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聊聊。”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轉過身,望著陳伯涵和玄凝冰。
陳伯涵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望了望皇帝,又望了望我,然後彎下腰,抱了抱拳。
“學生告退。”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
玄凝冰卻沒動。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擔憂,是那種“你一個人行嗎”的擔憂。
皇帝沒回頭,可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五丫頭,你也出去。”玄凝冰渾身一顫,低下頭。
“是。”她望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沒說。然後她轉過身,跟著陳伯涵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那台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里回響。
他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我站在他身後,也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韓天,對於我的故事,你了解多少?”我心里微微一跳。
他的故事。
穿越者的故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
“草民在江湖上走動時,聽過一些關於陛下的流言蜚語——”他轉過身,望著我,那嘴角帶著一絲笑。
“流言蜚語?說來聽聽。”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豁出去了。
“草民聽說,”我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曾經的皇後,婦姽大人,是陛下的——親生母親。”我說完,就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屋里靜了一瞬。
然後,一陣笑聲響起。
那笑聲朗朗的,痛快的,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那種痛快。
我抬起頭,望著他。
他站在那兒,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花白的胡子一顫一顫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流言蜚語?這是事實!”他笑完了,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坦蕩,是那種“這沒什麼不能說的”坦蕩。
“婦姽確實是我親媽。我穿越到這個世界,然後意外娶了她。雖然離譜,但確實是事實。”我站在那兒,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離譜?
這何止是離譜?
這是——我腦子里轉了半天,轉出一句話。
“那——那陛下是怎麼——”他擺擺手。
“怎麼接受的?慢慢就接受了。一開始也懵,也亂,也想死。可後來想通了——既來之,則安之。她是她,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人。就這麼簡單。”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他走過來,走到那張工作台邊,伸手摸了摸那台內燃機。
那動作輕輕的,像是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韓天。”“草民在。”“幾個皇子,你最認可誰?”我心里猛地一跳。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
皇子。
儲君。
這話題,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禁忌中的禁忌。
我抬起頭,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那眼神平靜得很,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深吸一口氣。
“草民不敢妄議皇子——”“別來這套。”他打斷我,那聲音里帶著一絲笑,“咱們倆,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在我面前,你還裝什麼裝?”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笑了。
“行,那我說實話。”他點點頭。
“說。”我想了想。
“草民對幾位皇子了解不多,只聽過一些傳聞。”“傳聞也行。說。”我斟酌著開口。
“大皇子韓琮,聽說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在朝中人緣不錯。可也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恐非陛下血脈。”我說完,望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坦然,是那種“這也不是秘密”的坦然。
“我知道。”我愣住了。
“陛下知道?”他點點頭。
“知道。他是前朝末代皇帝虞昭和婦姽生的孽種。而且,是我主動讓婦姽嫁給他的,我廢掉那小子的時候,婦姽的肚子里已經懷了他。”我站在那兒,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知道韓琮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可他留著。
留著這個前朝的孽種,留著這個不該存在的皇子,留著這個隨時可能威脅皇位的隱患。
他——他圖什麼?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
“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留著他?”我點點頭。
他嘆了口氣。
“因為婦姽。她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媽。她求我留他一命,我就留了。後來他長大了,我又封他做了皇子。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她。”他說著,那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婦姽跟了我一輩子,吃了不少苦。她求我的事,我沒幾件能辦到。這一件,我辦到了。”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軟了一下。
為了一個女人。
為了自己的女人。
留著一個前朝孽種,封他做皇子,讓他享受榮華富貴——這份心,這份情,這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擺擺手。
“行了,不說這個。繼續。”我點點頭。
“二皇子韓璋,聽說是薛貴妃所生。這人善於做生意,安西銀行和安西重工在他手里發展得很好。南洋幾個自治領,在他的領導下,如今每年給帝國財政貢獻不少賦稅。”他點點頭。
“老三呢?”“三皇子燕王韓珺,玄貴妃所生。是個能打仗的主。平息過朝鮮叛亂,帶人遠征過印度,還在海上活捉了不少西洋人。軍隊里的聲望,很大。”他聽著,那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老四呢?”“四皇子韓玦,公孫皇妃所生。東北那片,基本是他的地盤。他有公孫家族的支持,在東北算是半個天子。在軍隊的影響力也不算小。當年鎮壓突厥人叛亂,就屬東北軍區戰斗力最強。”我說完了,望著他。
他站在那兒,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四個兒子,各有所長。一個仁厚,一個善商,一個善戰,一個有勢——”他頓了頓。
“韓天,你覺得,誰最適合接這個位子?”我心里猛地一跳。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
直接得讓我後背發涼。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咽了回去。
他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期待,是那種“我想聽你說實話”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草民只是一個狼部鎮守使,初來京城,什麼都不懂——”“別跟我來這套。”他打斷我,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東西,“你和我,是從一個地方來的。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別人不一樣。我想聽的就是這個。”我望著他,望著這張七十多歲的臉,望著這雙等著我回答的眼睛。
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然後我開口。
“陛下,草民斗膽問一句——大皇子韓琮,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嗎?”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問得好。”他走到窗邊,又望著窗外。
“他知道。我親口告訴他的。”我心里又是一跳。
“那——那他——”“他什麼反應?”他轉過頭,望著我,“他跪在我面前,哭著謝我不殺之恩。從那以後,對我,對婦姽,比親兒子還孝順。”他說著,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感慨,是那種“人心難測”的感慨。
“這些年,我一直在看他。看他怎麼做人,怎麼做事,怎麼對待兄弟,怎麼對待臣下。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四個兒子里,最像我的一個。”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最像他的一個。
可他不是親生的。
而其他三個,都是親生的。
這——他轉過身,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光——是認真,是那種“我跟你說實話”的認真。
“韓天,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我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三十多年了,我建了鐵路,辦了報紙,造了火車,搞了工廠。可最難搞的,不是這些。”他頓了頓。
“是人。”“人心,人情,人事——這些東西,比任何機器都難搞。”我聽著,點點頭。
他望著我。
“韓天,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我想聽聽你的看法——站在咱們那個世界的角度,你覺得,這幾個兒子,誰最適合?”我望著他,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然後我開口。
“陛下,草民斗膽說一句——您覺得,這大夏朝,需要什麼樣的皇帝?”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問題。”他想了想。
“需要能守住這江山的。需要能把這套機器繼續搞下去的。需要能讓百姓吃飽飯的。需要能讓那些軍工企業、世家大族、各地藩王,都老實聽話的。”我點點頭。
“那陛下覺得,這四個皇子,誰能做到這些?”他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窗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老二善商,可商人重利,眼界有限。老三善戰,可戰爭狂人,不適合治國。老四有勢,可背後是公孫家,當上皇帝,東北那邊就沒人能管了。”他頓了頓。
“老大——他不是我親生的。可他仁厚,能容人,這些年做事也穩。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外戚撐腰,沒有軍隊背景,沒有地方勢力——他要是當了皇帝,只能靠我留下的這套班子,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規矩。”他轉過頭,望著我。
“韓天,你覺得,這好不好?”我站在那兒,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他說得對。
韓琮不是親生,可正因為不是親生,他沒有自己的勢力。他只能靠皇帝留下的那套制度,只能靠那些文官,只能靠規矩。
而那些親生的皇子,各有各的勢力,各有各的盤算。誰當了皇帝,都得先擺平自己那一攤子事,都得先喂飽自己那一幫人。
這——這不就是我最擔心的那個問題嗎?
軍工復合體。
世家大族。
地方勢力。
這些東西,已經長在大夏朝身上了。誰當皇帝,都得跟他們打交道,都得跟他們做交易。
可韓琮——他沒有自己的勢力,只能靠制度,靠規矩,靠那些不姓韓、也不姓任何大族的文官。
這,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我望著他,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陛下,您——您已經決定了?”他搖搖頭。
“沒有。還在想。”他嘆了口氣。
“三十多年了,我想了很多事。可這件事,一直想不明白。”他望著我。
“韓天,你今天來,給了我一個驚喜。這台內燃機,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你這個人,也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意思。”他頓了頓。
“以後常來。陪我說說話。我這些年,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我彎下腰。
“是,陛下。”他擺擺手。
“行了,去吧。那丫頭還在外面等著呢。再不走,她該急了。”我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那片怪異的城市。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那滿頭的白發染成金色。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然後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玄凝冰正站在樓梯口,望眼欲穿地盯著這邊。看見我出來,她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松開,快步迎了上來。
“韓天!”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陛下問你什麼了?一切都還好吧?你有沒有說錯話?有沒有惹他生氣?”
那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一個接一個,根本不給我回答的機會。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緊張,還有一點點——恐懼。
我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沒事。”我說,“就是隨便聊聊。兩個朋友,好好交流交流。別緊張。”
她愣了一下。
“朋友?”
那兩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
我點點頭。
“對啊,朋友。”
她望著我,那眼神變了幾變——從緊張到驚訝,從驚訝到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然後她壓低聲音,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韓天,你知道陛下是什麼人嗎?”
我望著她。
“知道。紹武皇帝。”
她搖搖頭,那聲音更低了。
“你不懂。陛下是馬背上的天子。這三十多年,死在他手里的——將軍,國王,皇帝,富商,文人——不計其數。有的是戰場上殺的,有的是朝堂上殺的,有的是——就莫名其妙沒了的。”
她握緊我的手。
“在天子面前,還是要小心的。再小心都不為過。”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里那團東西軟了一下。
她是真擔心我。
在這個世界,在她眼里,皇帝就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殺人不眨眼的天子。什麼“朋友”,什麼“交流”,那都是瘋話。
可我沒法跟她解釋。
沒法告訴她,在那個世界,皇帝和我,可能住同一個小區,逛同一個超市,擠同一趟地鐵。
沒法告訴她,剛才那一個小時,我們聊的東西,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聽不懂的。
我點點頭。
“我知道了。以後小心。”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還有一點不放心,可總算松了口氣。
“走吧。”
她拉著我的手,往樓下走。
走到一樓,陳伯涵正站在樓梯口,看見我們下來,連忙迎上來。
“韓公子——”
他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期待,是那種“陛下怎麼說”的期待。
我衝他抱了抱拳。
“陳教授,今天辛苦您了。那台機器,還得繼續改進。回頭我再來叨擾。”
他點點頭。
“好,好。隨時來,隨時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那個——陛下他——”
我笑了笑。
“陛下很高興。”
他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連連點頭,那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拉著玄凝冰,走出致遠齋。
外頭的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發花。我眯著眼,往馬車那邊走。
走了幾步,玄凝冰忽然停下了。
她的手,一下子繃緊了。
我轉過頭,望著她。
她站在那里,望著前方,那臉色刷地白了。
“怎麼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不遠處的路上,來了一隊騎兵。
那是一隊野戰騎兵,穿著深灰色的軍裝,背著火槍,腰間挎著馬刀。他們騎著高頭大馬,排成兩列,齊整整地往這邊走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像一陣悶雷。
為首的是一個軍官。
他騎著馬,走在最前面。那馬比別的馬高出一頭,渾身漆黑,油亮油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綢緞。馬上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將軍服,肩章上綴著金色的穗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不到五十的樣子。臉方方正正的,輪廓很深,像刀削出來的。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那眼神銳利得很,像兩把刀。他留著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顯得整個人干練、威嚴。
他就那麼騎著馬,帶著那隊騎兵,不緊不慢地往這邊走。
玄凝冰的手,握得更緊了。
那手心,又滲出汗來。
“韓天——”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顫抖。
我望著她。
“怎麼了?”
她沒看我,只是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將軍,那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
“三皇子。”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三皇子。
燕王韓珺。
玄貴妃所生的那個。
能打仗的那個。
平息過朝鮮叛亂、遠征過印度、活捉過西洋人的那個。
軍隊里聲望很大的那個。
我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里那團東西翻了起來。
那隊騎兵越來越近。
馬蹄聲越來越響。
終於,他們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將軍——三皇子韓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
那目光先落在玄凝冰身上,停了一瞬。
“凝冰?”
那聲音不高,可那不高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威。
玄凝冰連忙彎下腰。
“臣女見過燕王殿下。”
韓珺點點頭,那目光從我身上掃過。
“這是誰?”
玄凝冰抬起頭,那臉微微紅了一下。
“這是——這是韓天。臣女的——未婚夫。”
韓珺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他又低下頭,望著我,那目光在我臉上轉著。
“韓天?”
我彎下腰。
“草民韓天,見過燕王殿下。”
他沒說話。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那目光銳利得很,像兩把刀,在我臉上刮來刮去。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
“聽說,你今天見了父皇?”
我心里微微一動。
他知道了。
消息傳得真快。
我點點頭。
“是。草民有幸,得見天顏。”
他又望著我,望了許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來得突然,像一陣風刮過,把他臉上的嚴肅全刮走了。他笑著,那笑聲朗朗的,在陽光下回蕩。
“好。能讓父皇單獨見的人,不多。”
他頓了頓。
“能讓凝冰看上的男人,也不多。”
他轉過頭,望著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親切,是那種“我看著你長大”的親切。
“凝冰,姨母要是知道你找了男人,肯定高興壞了。”
玄凝冰的臉更紅了。
“殿下——”
韓珺擺擺手。
“行了,不逗你了。”
他又望著我,那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是審視,是那種“讓我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的審視。
“韓天,改天來我府上坐坐。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我彎下腰。
“是,殿下。”
他點點頭,勒了勒韁繩。
那匹黑馬前蹄揚起,長嘶一聲,然後帶著那隊騎兵,從我身邊走過。
馬蹄聲嘚嘚的,漸漸遠去。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隊騎兵的背影,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玄凝冰站在我旁邊,長長地吁了口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我轉過頭,望著她。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後怕,是那種“總算過去了”的後怕。
“走吧。”她輕輕說。
我點點頭,拉著她,往馬車那邊走。
上了車,車夫甩了甩鞭子,馬車動起來,咕嚕咕嚕地往玄府的方向走。
我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北大校園,心里想著剛才那一幕。
三皇子韓珺。
他來北大干什麼?
是巧合?
還是——
我正想著,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轉過頭,望著玄凝冰。
她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那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車輪軋在青石板上,聲音沉悶而有節奏。車廂里,玄凝冰靠在我肩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
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韓天,你知道嗎,三皇子的眼线遍布京城。”我側過頭,望著她。
她沒抬頭,只是靠在我肩上,繼續說下去。
“聽說帝國情報局的很多高級情報官,已經向他宣誓效忠了。陛下的行蹤,今天來北大見你——很可能已經泄露出去了。”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我笑了。
那笑很輕,可在安靜的車廂里,還是被她聽見了。
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絲不解。
“你笑什麼?”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陣無奈。
武夫就是武夫。
再美,再聰明,再厲害,思維方式還是太簡單。
我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凝冰,你想過沒有,陛下是什麼人?”她愣了一下。
“陛下?當然是陛下啊。”我搖搖頭。
“我是說,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眨眨眼睛。
“開國之君。馬背天子。殺了無數人的狠角色。”我點點頭。
“對。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什麼對手沒見過?什麼高手沒遇到過?什麼陰謀詭計沒經歷過?”她聽著,那眼神里慢慢多了一點東西——是若有所思。
我繼續說下去。
“三皇子再厲害,能厲害得過陛下?情報局的情報官,到底是主動向三皇子效忠,還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去‘效忠’——這,你想過沒有?”她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你是說——”我點點頭。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陛下不是傻子。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十多年,把這麼大一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靠的可不是運氣。”她沉默了。
靠在我肩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聲音低低的。
“那——那今天陛下來見你的事,是故意泄露的,還是不小心?”我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物,想了想。
“不知道。也許是故意,也許是不小心。可這不重要。”“不重要?”“對。”我說,“重要的是,陛下想讓幾個皇子斗起來。”她猛地坐起來,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震驚。
“什麼?”我望著她。
“你想想,這些年,陛下一直壓著幾個皇子,不讓他們有自己的勢力。可現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人馬,各有各的支持者。這是為什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我繼續說。
“因為陛下老了。他得看看,這幾個兒子,到底誰更適合接這個位子。他得讓他們斗一斗,看看他們的本事,看看他們的心性,看看他們身後那些人的嘴臉。”她聽著,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從震驚,到恍然,到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聲音有點干。
“所以——陛下是故意讓情報局的人去投靠三皇子?”我搖搖頭。
“不知道。也許是他安排的,也許是三皇子自己拉的。可不管怎樣,陛下都看在眼里。他今天來北大見我,說不定也是這棋局里的一步。”她沉默了。
靠回我肩上,一言不發。
馬車繼續往前走,咕嚕咕嚕的。
過了好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凝冰,問你個事。”“嗯?”“三皇子是玄貴妃所生,是你們玄家的外甥。按理說,你們玄家應該支持他才對吧?”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警惕,是那種“你問這個干什麼”的警惕。
我沒說話,只是望著她,等著。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望著車窗外。
那聲音從側臉傳來,低低的。
“玄家已經是帝國五大世家之一了。”我點點頭。
“我知道。”她繼續說:“五大世家,皇家第一,婦家第二,玄家第三。我們不需要再往上爬了。再往上,就是那個位子——可那個位子,不是我們能碰的。”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望著我,那眼神認真得很。
“韓天,你不懂這個世界的規矩。世家大族,最忌諱的就是牽扯到皇位爭奪里。誰贏了,我們都不虧。可要是我們明確支持誰——”她頓了頓。
“那萬一他輸了呢?”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就算他贏了。三皇子贏了,當了皇帝。那我們玄家是什麼?是外戚。是幫著他上位的功臣。你知道外戚的下場是什麼嗎?”我點點頭。
“會被清洗。”“對。”她說,“任何皇帝,都不喜歡太強的外戚。他剛登基的時候,需要我們的支持,會給我們好處。可等他坐穩了位子,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我們這些幫過他、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清醒,是那種“我們早就想明白了”的清醒。
“所以,玄家不站隊。誰也不站。誰贏,我們都認。誰輸,我們都當沒這回事。”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她說的這些,在那個世界的歷史上,屢見不鮮。
世家大族,外戚,權臣——站錯隊的,滿門抄斬。站對了的,過河拆橋。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站隊。
可問題是——“你娘呢?”我問,“玄鳳大人。她是玄貴妃的親姐姐。她能不站嗎?”她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笑里帶著一絲苦澀。
“我娘早就想好了。她老了,不管事了。玄家現在是我大哥在管。我大哥和我娘一條心——不摻和。”我點點頭。
“那你姨母呢?玄貴妃娘娘。她能不站?”她搖搖頭。
“姨母不一樣。她是三皇子的親娘。她不站,三皇子也會拉她站。可姨母在宮里那麼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她有她的辦法。”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這一家子,都不簡單。
玄鳳不簡單,玄貴妃不簡單,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會打仗的玄凝冰,也不簡單。
她剛才那一番話,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武夫能說出來的。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打量,是那種“你問這些干什麼”的打量。
“韓天,你問這些,是想干什麼?”我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想了解一下。畢竟——我現在也算是玄家的人了。”她愣了一下。
然後臉紅了。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別過臉去,望著窗外,不說話了。
我望著她那張紅的側臉,心里那團東西軟軟的,暖暖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
窗外,那座怪異的城市一點一點地掠過。煙囪冒著煙,齒輪轉著,管道爬滿牆壁,飛檐翹角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我靠在車廂壁上,想著剛才那些話。
皇帝老了。
皇子們要斗了。
世家大族們,都在觀望。
這場棋,才剛剛開始。
而我,莫名其妙地,被卷了進來。
不是因為我想卷進來。
是因為那塊表。
因為那台內燃機。
因為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等了我三十多年。
現在,我來了。
然後呢?
他會讓我做什麼?
我會卷入多深?
玄凝冰靠在我肩上,忽然又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韓天。”“嗯?”“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我低下頭,望著她。
她沒抬頭,只是靠在我肩上,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
“你是我的男人。誰欺負你,我就打誰。皇帝也好,皇子也好,都一樣。”我聽著,心里那團東西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我笑了。
伸手,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好。”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
夕陽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黃。
我們就這樣靠著,往玄府的方向,往那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