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玄家姑爺
返回玄府時,天已經黑了。
馬車從那條寬闊的大道拐進別墅區,路兩邊的樹還是那麼高,那麼密,可在夜色里看起來,黑黢黢的,像兩排沉默的巨人。路燈亮著,一盞一盞的,把路面照得昏黃昏黃的。
我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心里還在想著下午的事。
陳伯涵老先生的那張名片,還揣在我懷里,貼著心口,暖暖的。
內燃機。
北大。
三個月後的考試。
還有那個——紹武皇帝。
他看見那張圖紙,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知道那是什麼嗎?
他會——
我正想著,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我抬起頭,往窗外望去。
玄府到了。
可門口的情形,和早上出門時不太一樣了。
那些穿灰色制服、背著帶刺刀步槍的憲兵,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兩側,腰間別著警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們旁邊,是幾個穿青色短打的漢子,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家子——那是玄府自己的保鏢。
我愣了一下。
憲兵撤了?
車夫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臉上帶著笑。
“韓公子,到了。您慢走。”
我點點頭,下了車。
站在玄府門口,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條路。路燈昏黃,樹影婆娑,偶爾有一兩輛馬車駛過,咕嚕咕嚕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憲兵,真的不見了。
我轉過身,往門里走。
門口那幾個警察看了我一眼,沒攔。那幾個保鏢倒是認得我,彎了彎腰。
“韓公子。”
我點點頭,走了進去。
穿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那片竹林,來到那個水池邊。
月光照在水池上,亮晶晶的,把那幾尾錦鯉的影子映在水底,一閃一閃的。水池上的小橋還是那座小橋,拱得高高的,像半個月亮。
我站在橋上,望著那池水,心里忽然想起剛才在馬車上的念頭。
玄家的幾位兄長——玄襄城、玄襄海、玄襄河——他們都是軍隊的高級軍官。少將,中將,軍事科學院的研究員。今天吃飯的時候,他們還都在。可這會兒,應該都回各自的崗位了吧。
二哥玄襄城,禁軍特種部隊,大概回了軍營。三哥玄襄海,東北鎮守司副使,海參崴駐防將軍,說不定已經啟程回東北了。四哥玄襄河,軍事科學院的,可能也回了研究院。
還有玄鳳和錢寅一。
聽車夫說,他們去考察項目了。
玄家家大業大,控股了好幾個軍工企業。那些企業,給軍隊造槍,造炮,造蒸汽機,造火車,造一切能造的東西。
軍工企業。
控股。
軍隊高層。
我站在橋上,望著那池水,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擔憂。
軍工復合體。
這個詞,從我那個世界的記憶里冒出來。
軍隊、軍工企業、政客,三者勾結,形成一種龐大的利益集團。為了利潤,為了權力,他們會推動戰爭,會制造敵人,會把國家拖進無休止的衝突里。
我那個世界,艾森豪威爾在離任演說里警告過這個東西。
而現在,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大夏朝——
這東西,已經出現了嗎?
玄家控股軍工企業。
玄家的女兒是皇貴妃,兒子是禁軍特種部隊的少將,是東北鎮守司的中將,是軍事科學院的研究員。
玄家自己,還有玄鳳這個開國功臣,有玄素這個中央軍校校長。
這——
這不就是軍工復合體的雛形嗎?
可這能怪誰呢?
那個穿越者前輩,建工廠,搞工業,發展科技,讓這個國家強大起來。可強大起來的代價,就是這些東西的出現。
工業,資本,權力,利益——
它們會自己生長,自己勾結,自己變成誰也控制不了的東西。
我站在橋上,望著那池水,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大夏朝,還沒統一世界呢。
東邊有東瀛,雖然偽天皇被活捉了,可誰知道還有沒有殘余勢力?西邊有那些游牧部落,有金川部的甲洛,有無數不服王化的勢力。南邊有南洋諸國,北邊有草原上的那些部族。
可還沒把這些都擺平呢,內部就已經開始有這種危險了。
軍工復合體。
這東西,比任何外敵都可怕。
外敵來了,可以打,可以殺,可以打贏了再殺。可這種東西,是長在身體里的,是血管里的瘤子,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怎麼打?
怎麼殺?
我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我嘆了口氣。
想這麼多有什麼用?
我算老幾?
一個穿越者,一個狼部鎮守使,一個連大學都還沒考上的“准姑爺”——我能做什麼?
我搖了搖頭,走下小橋,往西廂客房走去。
走到院子門口,我忽然停下了腳步。
院門開著,里頭亮著燈。
不是那種昏黃的燭光,是電燈,白白的,亮亮的,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燈光下,站著一個人。
玄凝冰。
她換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天那身月白色的長裙,也不是昨晚那身藕荷色的。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袍子,料子軟軟的,滑滑的,貼著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那袍子沒有白天那些衣裳那麼正式,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還有那鎖骨下面,隱隱約約的溝壑。袖子挽起來一點,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腰上系著一條同色的絲絛,松松的,把那腰勒得更細了。那臀在袍子里鼓鼓的,翹翹的,把後擺撐出一道圓滾滾的弧线。
她就那麼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盞電燈下面,望著我。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電燈的光也從頭頂灑下來,兩種光混在一起,把她罩在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里。那光暈里,她的臉柔柔的,軟軟的,那眼睛亮亮的,那嘴角翹翹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沒在笑。
她看見我進來,那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回來了?”
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我點點頭。
“嗯。”
她走過來,走到我面前,仰著頭望著我。
她比我高出半個頭,可這會兒她站在院子里,我站在院門口,地勢低一點,她得微微仰著臉才能看見我的眼睛。這麼仰著,那脖子拉得長長的,白白的,那鎖骨更明顯了,那領口里的溝壑也更明顯了。
她望著我,那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然後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愣了一下。
“有嗎?”
她點點頭,伸手在我臉上輕輕摸了摸。
“有心事?”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關切的臉,心里那團東西忽然軟了一下。
“沒什麼。”我說,“就是今天在北大走了走,有點累。”
她點點頭,把手收回去。
“那進去歇著吧。晚飯好了,等你呢。”
晚飯?
我愣了一下。
“你做的?”
她笑了,那笑里帶著一點得意。
“對啊。我親手做的。”
我望著她,望著她那張臉上那一點得意的光,心里忽然有點發虛。
她做的?
一個從小在軍隊里長大的女人,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女將軍——她會做飯?
她見我不說話,那臉上的得意更濃了。
“怎麼?不信?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拽著我的袖子,把我往屋里拉。
我跟著她,進了屋。
屋里,桌子上擺著幾個盤子。
盤子里的東西,讓我愣住了。
那是一盤——
我不知道該叫什麼。
黑乎乎的,一塊一塊的,堆在盤子中央,像是某種肉,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物體。上面澆著一層醬汁,也是黑乎乎的,稠稠的,像是糊了鍋底的什麼東西。
旁邊那盤,是菜。
菜葉子,炒得蔫蔫的,黃黃的,軟塌塌地趴在盤子里,像是受了什麼委屈。菜葉子里面,混著一些黑黑的東西,像是蒜末,又像是糊了的什麼。
還有一盤,是湯。
湯是灰白色的,里面飄著一些不明物體,有塊狀的,有條狀的,有片狀的,像是一鍋大雜燴。湯面上浮著一層油,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幾盤菜,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
這是人吃的東西?
玄凝冰站在我旁邊,那臉上的得意更濃了。
“怎麼樣?看著不錯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過去,指著那盤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紅燒肉。我特意跟廚房的王嬸學的。她說要放醬油,放糖,放八角,放桂皮——我都放了。你嘗嘗?”
她又指著那盤蔫蔫的菜。
“這是炒青菜。王嬸說要用大火快炒,我炒得可快了,你看,都沒糊——就是有點黃,可黃了好,王嬸說青菜炒黃了才香。”
她又指著那盤灰白色的湯。
“這是鯽魚湯。王嬸說要把魚煎一下再煮,我煎了,煎得可好了,就是有點碎——可碎了入味,你嘗嘗?”
她說著,那眼睛亮亮的,望著我,等著我夸她。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幾盤菜,望著她那張期待的臉,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夸她?
怎麼夸?
夸她紅燒肉做成了黑炭?夸她青菜炒成了黃草?夸她魚湯熬成了石灰水?
可要是不夸——
她那眼神,像一只等著主人夸獎的小狗,亮亮的,軟軟的,讓人不忍心打擊。
我正進退維谷,不知該怎麼開口,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五!我回來了!晚飯好了嗎?”
那是玄襄河的聲音。
我松了一口氣。
救星來了。
玄凝冰聽見那聲音,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是那種“你怎麼這時候回來”的嫌棄。可她沒說什麼,只是轉過身,望著門口。
門被推開,玄襄河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比白天那身朴素一些,像是剛從研究院回來。頭發有點亂,臉上帶著疲憊,可那眼睛里還閃著光,像是剛做完什麼有意思的實驗。
他一進門,就吸了吸鼻子。
“嗯?什麼味兒?”
然後他看見了桌上的菜。
愣住了。
那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
一種說不清的、復雜的、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東西的表情。
他站在那兒,張著嘴,望著那幾盤菜,半天沒說話。
玄凝冰望著他,那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
“四哥,你這是什麼表情?”
玄襄河回過神來,連忙擠出一個笑。
“沒、沒什麼表情。我就是——就是有點意外。老五,這——這是你做的?”
玄凝冰點點頭。
“對啊。怎麼了?”
玄襄河又望了一眼那幾盤菜,咽了口唾沫。
“沒怎麼。就是——就是——挺好的。挺好的。”
他說著,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老五啊,我想起來了,研究院那邊還有點事,我得回去一趟。晚飯你們吃,你們吃。”
他轉身就要走。
玄凝冰的臉,一下子黑了。
“站住。”
玄襄河僵住了。
慢慢轉過身,望著她。
那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完了。
玄凝冰走到他面前,仰著頭望著他。她比他矮一點,可那氣勢,卻像一座山。
“四哥,你是不是嫌棄我做的菜?”
玄襄河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那你跑什麼?”
“我——我真的有事——”
“什麼事?剛才還說晚飯好了嗎,這會兒就有事了?”
玄襄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玄凝冰盯著他,那眼睛里的光冷冷的。
玄襄河站在那兒,像一只被貓盯住的老鼠,動也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討好的語氣。
“老五啊,你聽我說——”
“說。”
“這個——這個——”他指著桌上那幾盤菜,“按咱們大夏的傳統,女人親手做的菜,只有丈夫可以吃。我這個做兄長的,不合適,真不合適。”
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麼傳統?”
玄襄河連忙說:“真的,真的有這個傳統。你沒聽過嗎?女人做的菜,是給丈夫吃的。別人吃了,不吉利。我怎麼能吃呢?我吃了,那不是害你嗎?”
玄凝冰皺著眉頭,望著他。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傳統?”
“你在軍隊里太久了,”玄襄河說,“這些民間的老規矩,你不知道很正常。可我們這些在京城待著的,都知道。真的,老五,我騙你干什麼?”
玄凝冰望著他,那眼神里半信半疑。
玄襄河趁熱打鐵。
“你看啊,這菜做得這麼好,這麼用心,那是給韓天准備的。我吃了,那不是糟蹋了你的心意嗎?我走了,你們倆慢慢吃,多好?”
他說著,又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我先走了啊。你們吃,你們吃。”
他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玄凝冰兩個人。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扇門,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然後她轉過身,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困惑,是那種“他說的是真的嗎”的困惑。
“韓天,真有這個傳統嗎?”
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困惑的眼睛,望著她那微微皺起的眉頭——
忽然有點想笑。
可我沒笑。
我點點頭。
“應該有吧。”
她眨眨眼睛。
“你怎麼知道?”
“我是從江南來的,”我說,“江南那邊,好像也有這個說法。”
她“哦”了一聲,那臉上的困惑慢慢散去,換了一種東西——是釋然,是那種“原來如此”的釋然。
然後她走到桌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那來吧,你吃。”
我走過去,坐下。
望著那幾盤菜,深吸一口氣。
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那黑乎乎的東西,放進嘴里。
那東西一進嘴,我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咸。
太咸了。
咸得發苦。
而且還有一股怪味,像是醬油放多了,又像是糖放多了,還像是八角放多了,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讓人想吐又吐不出來的味道。
我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玄凝冰望著我,那眼睛亮亮的。
“怎麼樣?”
我點點頭。
“好吃。”
她笑了,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張三十五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那你多吃點。”
她又給我夾了一塊。
我望著碗里那塊黑乎乎的東西,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可我還是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塊。
她坐在旁邊,望著我吃,那眼神柔柔的,軟軟的,像一汪水。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身上,把那淡青色的袍子照得亮亮的,把那熟透了的身子勾得柔柔的。她就那麼坐著,那胸前鼓鼓的,把那袍子撐得滿滿的;那腰細細的,被那絲絛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那臀在凳面上壓出一道圓滾滾的印子,把袍子繃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她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滿足,是那種“看你吃我做的菜我就開心”的滿足。
我吃著那些咸得發苦的肉,吃著那些蔫得發黃的菜,喝著那些灰白色的湯——
心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灘暖意。
這個女人,三十多歲了,是個將軍,是個殺過人的狠角色,是個管著千軍萬馬的大人物。
可她這會兒,坐在我旁邊,望著我吃她做的那些難以下咽的菜,那臉上的表情,像個小姑娘。
我忽然想起她四哥說的話。
按大夏傳統,女人親手做的菜,只有丈夫可以吃。
她不知道這個傳統。
可她的心,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我的——
我咽下嘴里那塊肉,轉過頭,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眉眼照得柔柔的,把那嘴角的笑照得軟軟的。
我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凝冰。”
“嗯?”
“以後別做飯了。”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好吃嗎?”
“好吃。”我說,“可我不想你這麼累。”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變得更亮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甜,是那種“你心疼我”的甜。
她伸手,在我臉上輕輕捏了一下。
“傻瓜。”
我笑了笑,沒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燈火可親。
我坐在那兒,吃著那些難以下咽的菜,望著這個坐在我旁邊的女人,心里那團東西,滿滿的,暖暖的。
至於軍工復合體,至於那些擔憂,至於那些還沒解決的問題——
明天再說吧。
今夜,就讓我先吃這頓飯。
吃她做的飯。
這頓晚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不是因為我胃口好。
是因為實在太難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艱難地咽下去。
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我吃了三塊。每一塊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兩分鍾,用牙齒慢慢地磨,用舌頭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嘗什麼人間美味。
那盤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盤。那些黃黃的葉子,軟塌塌地趴在碗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著,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湯,把那味道衝下去。
那盤灰白色的鯽魚湯,我喝了兩碗。湯里那些不明物體,我小心翼翼地避開,只喝湯。可那湯的味道,也說不清是什麼——咸,腥,還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鍋底刮下來的什麼東西。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托著腮,望著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軟軟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著我嚼,望著我咽,望著我端起碗喝湯,那嘴角一直翹著,就沒放下來過。
“慢點吃,別急。”她說,“還有呢。鍋里還有。”我差點沒嗆著。
還有?
我抬起頭,望著她,努力擠出一個笑。
“夠了夠了,這些就夠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這麼點。”“我飯量小。”我說,“真的小。”她“哦”了一聲,又托著腮,繼續望著我。
我低下頭,繼續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湯,含半天才咽。
時間過得特別慢。
慢得我能聽見牆上的鍾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從這張桌子移到那張椅子。屋里的燈還是那麼亮,照得我無處可逃,只能繼續吃。
終於,在我把最後一塊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一前一後,像兩個人並肩走著。
玄凝冰抬起頭,往門口望去。
我也抬起頭,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氣。
救星來了。
門被推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玄鳳。她換了一身深紫色的長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實,剪裁合身,顯得整個人威嚴莊重。頭發還是那麼一絲不苟地盤著,插著那根碧玉簪子。臉上帶著一點疲憊,可那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銳利。
跟在她後面的,是錢寅一。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也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著一卷紙,像是剛從什麼項目現場回來。他臉上也帶著疲憊,可那疲憊里,有一種滿足的光。
他們手牽著手。
就這麼牽著手,並肩走進來。
我愣了一下。
玄鳳和錢寅一,都六十多歲、七十來歲的人了,還這麼手牽著手?
玄鳳先看見我們,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到桌上那幾盤菜上。
她愣住了。
錢寅一也愣住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望著桌上那幾盤黑乎乎、黃蔫蔫、灰白色的東西,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疲憊到驚訝,從驚訝到不解,從不解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
過了好幾息,錢寅一才開口。
那聲音有點干。
“這——這是什麼?”玄凝冰站起來,走到桌邊,指著那些盤子,那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得意。
“晚飯啊。我做的。”錢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對啊。”玄凝冰說,“怎麼了?”錢寅一走到桌邊,低下頭,望著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望了許久。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同情,是那種“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同情。
然後他又望著玄凝冰,那眼神變成了無語。
“老五,”他說,那聲音里帶著一種無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韓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麼?”錢寅一指著那盤紅燒肉。
“這黑乎乎的是什麼?炭嗎?”“那是紅燒肉!”“紅燒肉?”錢寅一又低下頭,仔細看了看,“你管這叫紅燒肉?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錢寅一又指著那盤炒青菜。
“這又是什麼?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錢寅一捏起一片葉子,看了看,“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當然是活的!”“那現在呢?”錢寅一把那片葉子放下,“現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臉更紅了。
錢寅一又指著那盤湯。
“這又是什麼?刷鍋水?”玄凝冰終於忍不住了。
“爹!”錢寅一擺擺手。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他轉過身,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同情。
“韓天,難為你了。”我連忙站起來。
“沒有沒有,老先生,這菜挺好的。”錢寅一望著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這叫挺好的?”我點點頭。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飯,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錢寅一望著我,愣了一愣。
然後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欣賞,是那種“你這小子會說話”的欣賞。
“好,好,你說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邊坐下。
這時,玄鳳也走了過來。
她沒說話,只是走到桌邊,拿起一雙干淨的筷子,從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里夾起一塊。
玄凝冰望著她,那眼神里帶著一點期待。
“娘,您嘗嘗。”玄鳳把那塊肉放進嘴里。
嚼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那臉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一種奇怪的顏色——有點白,有點青,還有點紅,像是幾種顏色混在一起。她的眉頭皺起來,那眼睛瞪大了一點,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就那麼含著那塊肉,含著。
過了好幾息,她終於動了。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門口,彎下腰——“嘔——”一聲悶響。
她吐了。
把那塊肉,吐在了門外的地上。
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白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剛才的紅全蓋住了。她張著嘴,望著門口的母親,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震驚,是不信,是那種“怎麼會這樣”的茫然。
玄鳳吐完了,直起腰,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來,望著玄凝冰。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無奈,是那種“你這孩子啊”的無奈。
她開口,那聲音有點啞。
“老五。”玄凝冰低著頭,不說話。
玄鳳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玄凝冰的眼眶,紅了。
那紅紅的眼眶里,有什麼東西在轉,可沒掉下來。
玄鳳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紅紅的眼睛,望著這個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做過飯的女兒——然後她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老五,”她說,那聲音輕輕的,“你找了個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麼?”玄鳳松開她的下巴,轉過頭,望著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那種“我看你小子不錯”的滿意。
“韓天。”我連忙站起來。
“娘。”她點點頭。
“那一桌子東西,我看著都想吐。你能吃下去,還能吃一個多時辰,還能說‘挺好的’——”她頓了頓。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棄你的手藝。這就夠了。”玄凝冰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里的東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歡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里發軟的東西。
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軟軟的,暖暖的,握得緊緊的。
錢寅一在旁邊看著,哈哈笑起來。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夫妻,可能這麼吃的,頭一回見。”他走到桌邊,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搖了搖頭。
“老五啊,爹跟你說,以後別做飯了。真的別做了。你做的飯,連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韓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錢寅一擺擺手。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們繼續吃,繼續吃。”他轉過身,牽著玄鳳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望著我。
“韓天,明天見。”我點點頭。
“父親慢走。”他們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兩個人。
她站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低著頭,不說話。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長長的,把那微微顫動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著她,心里那團東西軟軟的,暖暖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認真,是那種“我要問你一件事”的認真。
“韓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嗎?”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等著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後我笑了。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假話是,”我說,“很好吃,人間美味,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話呢?”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等著我回答的眼睛,望著這個站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等著聽我評價她手藝的女人。
我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真話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的眼眶,又紅了。
可這回,那紅里帶著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輕輕的,軟軟的,像羽毛拂過。
然後她靠過來,把頭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軟軟的,熱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著。
月光灑了一地。
屋里靜靜的。
只有她的呼吸,輕輕的,柔柔的,在我耳邊響著。
這頓晚飯,吃了一個多小時。
不是因為我胃口好。
是因為實在太難吃了,我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很久,嚼到不能再嚼,才艱難地咽下去。
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我吃了三塊。每一塊都在嘴里停留了至少兩分鍾,用牙齒慢慢地磨,用舌頭慢慢地翻,像是在品嘗什麼人間美味。
那盤蔫蔫的炒青菜,我吃了半盤。那些黃黃的葉子,軟塌塌地趴在碗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我一口一口地吃著,每吃一口,就端起碗喝一口湯,把那味道衝下去。
那盤灰白色的鯽魚湯,我喝了兩碗。湯里那些不明物體,我小心翼翼地避開,只喝湯。可那湯的味道,也說不清是什麼——咸,腥,還有一股子糊味,像是鍋底刮下來的什麼東西。
玄凝冰坐在我對面,托著腮,望著我吃。
那眼神柔柔的,軟軟的,亮亮的,像一汪春水。她望著我嚼,望著我咽,望著我端起碗喝湯,那嘴角一直翹著,就沒放下來過。
“慢點吃,別急。”她說,“還有呢。鍋里還有。”我差點沒嗆著。
還有?
我抬起頭,望著她,努力擠出一個笑。
“夠了夠了,這些就夠吃了。”她眨眨眼睛。
“真的?可你才吃了這麼點。”“我飯量小。”我說,“真的小。”她“哦”了一聲,又托著腮,繼續望著我。
我低下頭,繼續吃。
吃一口,嚼一百下。
喝一口湯,含半天才咽。
時間過得特別慢。
慢得我能聽見牆上的鍾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敲我的心。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從這張桌子移到那張椅子。屋里的燈還是那麼亮,照得我無處可逃,只能繼續吃。
終於,在我把最後一塊黑乎乎的肉咽下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一前一後,像兩個人並肩走著。
玄凝冰抬起頭,往門口望去。
我也抬起頭,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氣。
救星來了。
門被推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玄鳳。她換了一身深紫色的長袍,比白天那身正式一些,料子厚實,剪裁合身,顯得整個人威嚴莊重。頭發還是那麼一絲不苟地盤著,插著那根碧玉簪子。臉上帶著一點疲憊,可那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銳利。
跟在她後面的,是錢寅一。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也是正式的打扮,手里拿著一卷紙,像是剛從什麼項目現場回來。他臉上也帶著疲憊,可那疲憊里,有一種滿足的光。
他們手牽著手。
就這麼牽著手,並肩走進來。
我愣了一下。
玄鳳和錢寅一,都六十多歲、七十來歲的人了,還這麼手牽著手?
玄鳳先看見我們,那眼睛在我和玄凝冰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到桌上那幾盤菜上。
她愣住了。
錢寅一也愣住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望著桌上那幾盤黑乎乎、黃蔫蔫、灰白色的東西,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疲憊到驚訝,從驚訝到不解,從不解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
過了好幾息,錢寅一才開口。
那聲音有點干。
“這——這是什麼?”玄凝冰站起來,走到桌邊,指著那些盤子,那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得意。
“晚飯啊。我做的。”錢寅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做的?”“對啊。”玄凝冰說,“怎麼了?”錢寅一走到桌邊,低下頭,望著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望了許久。然後他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同情,是那種“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同情。
然後他又望著玄凝冰,那眼神變成了無語。
“老五,”他說,那聲音里帶著一種無奈,“你是不是想毒死韓天?”玄凝冰愣了一下。
“什麼?”錢寅一指著那盤紅燒肉。
“這黑乎乎的是什麼?炭嗎?”“那是紅燒肉!”“紅燒肉?”錢寅一又低下頭,仔細看了看,“你管這叫紅燒肉?這明明是焦炭。”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紅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一片白膩的肌膚染得粉粉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錢寅一又指著那盤炒青菜。
“這又是什麼?喂羊的草?”“那是炒青菜!”“炒青菜?”錢寅一捏起一片葉子,看了看,“這青菜,炒之前是活的吧?”“當然是活的!”“那現在呢?”錢寅一把那片葉子放下,“現在它死得透透的。被你炒死的。”玄凝冰的臉更紅了。
錢寅一又指著那盤湯。
“這又是什麼?刷鍋水?”玄凝冰終於忍不住了。
“爹!”錢寅一擺擺手。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他轉過身,望著我,那眼神里滿是同情。
“韓天,難為你了。”我連忙站起來。
“沒有沒有,老先生,這菜挺好的。”錢寅一望著我,那眼神更同情了。
“挺好的?你管這叫挺好的?”我點點頭。
“真的挺好的。凝冰第一次做飯,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錢寅一望著我,愣了一愣。
然後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欣賞,是那種“你這小子會說話”的欣賞。
“好,好,你說挺好就挺好。”他拍拍我的肩,走到一邊坐下。
這時,玄鳳也走了過來。
她沒說話,只是走到桌邊,拿起一雙干淨的筷子,從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里夾起一塊。
玄凝冰望著她,那眼神里帶著一點期待。
“娘,您嘗嘗。”玄鳳把那塊肉放進嘴里。
嚼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那臉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一種奇怪的顏色——有點白,有點青,還有點紅,像是幾種顏色混在一起。她的眉頭皺起來,那眼睛瞪大了一點,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就那麼含著那塊肉,含著。
過了好幾息,她終於動了。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門口,彎下腰——“嘔——”一聲悶響。
她吐了。
把那塊肉,吐在了門外的地上。
玄凝冰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白從臉頰透出來,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把那剛才的紅全蓋住了。她張著嘴,望著門口的母親,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震驚,是不信,是那種“怎麼會這樣”的茫然。
玄鳳吐完了,直起腰,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來,望著玄凝冰。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無奈,是那種“你這孩子啊”的無奈。
她開口,那聲音有點啞。
“老五。”玄凝冰低著頭,不說話。
玄鳳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玄凝冰的眼眶,紅了。
那紅紅的眼眶里,有什麼東西在轉,可沒掉下來。
玄鳳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紅紅的眼睛,望著這個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做過飯的女兒——然後她笑了。
那笑從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從那七十多歲的臉上溢出來,像一朵花開。
“老五,”她說,那聲音輕輕的,“你找了個好丈夫。”玄凝冰愣住了。
“什麼?”玄鳳松開她的下巴,轉過頭,望著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滿意,是那種“我看你小子不錯”的滿意。
“韓天。”我連忙站起來。
“娘。”她點點頭。
“那一桌子東西,我看著都想吐。你能吃下去,還能吃一個多時辰,還能說‘挺好的’——”她頓了頓。
“不容易。”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至少,他不嫌棄你的手藝。這就夠了。”玄凝冰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里的東西,更亮了。
那亮里,有感激,有歡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里發軟的東西。
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軟軟的,暖暖的,握得緊緊的。
錢寅一在旁邊看著,哈哈笑起來。
“好,好。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夫妻,可能這麼吃的,頭一回見。”他走到桌邊,又看了一眼那些菜,搖了搖頭。
“老五啊,爹跟你說,以後別做飯了。真的別做了。你做的飯,連你娘都受不了,也就韓天能受得了。”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爹!”錢寅一擺擺手。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們繼續吃,繼續吃。”他轉過身,牽著玄鳳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望著我。
“韓天,明天見。”我點點頭。
“父親慢走。”他們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玄凝冰兩個人。
她站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低著頭,不說話。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低垂的睫毛照得長長的,把那微微顫動的嘴唇照得柔柔的。
我望著她,心里那團東西軟軟的,暖暖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認真,是那種“我要問你一件事”的認真。
“韓天。”“嗯?”“那菜,真的好吃嗎?”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等著我回答。
我想了想。
然後我笑了。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假話是,”我說,“很好吃,人間美味,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她眨眨眼睛。
“那真話呢?”我望著她,望著這張三十五歲的臉,望著這雙等著我回答的眼睛,望著這個站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等著聽我評價她手藝的女人。
我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真話是——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吃。”她愣住了。
就那麼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她的眼眶,又紅了。
可這回,那紅里帶著笑。
她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油嘴滑舌。”那一下輕輕的,軟軟的,像羽毛拂過。
然後她靠過來,把頭埋在我肩上。
那身子軟軟的,熱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
我站在那里,任她靠著。
月光灑了一地。
屋里靜靜的。
只有她的呼吸,輕輕的,柔柔的,在我耳邊響著。
馬車在北大校園里又走了好一會兒,穿過那片宮殿式的教學樓群,拐進一條幽靜的岔路,最後在一座灰磚灰瓦的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不大,可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致遠齋。那字寫得古朴,厚重,像是有些年頭了。
那幾個教員跳下車,彎了彎腰。
“韓公子,玄將軍,陳教授在二樓等你們。”我點點頭,拉著玄凝冰下了車。
走進樓里,一股子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味道比外頭濃得多,混著淡淡的煤煙,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化學藥劑的氣味。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門,門上掛著牌子:材料實驗室、金相實驗室、力學實驗室、熱工實驗室……每扇門都緊閉著,可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能聽見里頭隱隱約約的機器轟鳴聲。
順著樓梯上了二樓,走到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上沒有牌子,只有一個小小的銅牌,刻著兩個字:陳寓。
我敲了敲門。
“進來。”那是陳伯涵的聲音。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里頭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少說有四五十平米。靠牆是一排排書架,堆滿了書和圖紙。窗前是一張巨大的書案,案上鋪滿了紙張,有的畫著圖,有的寫著字,有的塗塗改改,像是剛畫到一半。書案旁邊,立著好幾個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齒輪、活塞、連杆、閥門,大大小小,鐵的銅的,堆得滿滿當當。
屋子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台。台上鋪著一塊厚厚的鐵板,鐵板上固定著一台拆了一半的蒸汽機,氣缸敞開著,活塞露在外面,各種零件攤了一地。
陳伯涵就站在那張工作台旁邊。
他還是昨天那身打扮,深灰色的長袍,厚厚的眼鏡片,花白的頭發和胡子。可他的眼睛,比昨天更亮。那亮里有一種光——是興奮,是那種“我等不及了”的興奮。
他看見我進來,眼睛更亮了。可當他看見跟在我身後的玄凝冰時,愣了一下。
“這位是……”玄凝冰上前一步,衝他抱了抱拳。
“玄凝冰。玄家三房。”陳伯涵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玄將軍?久仰久仰。”玄凝冰點點頭,沒多說話,只是站在我旁邊,那眼神在屋里轉了一圈,打量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零件和圖紙。
陳伯涵又把目光轉向我,那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韓公子,你來了!來來來,快過來!”他拽著我的袖子,把我拉到工作台邊。
“你看,我昨晚按照你畫的圖,試著做了幾個零件。這個氣缸,是用最好的鑄鐵翻砂翻出來的,內壁打磨過,光滑得很。這個活塞,用的是熟鐵,外面包了一層銅皮,密封應該不錯。這個連杆,這個曲軸,這個飛輪——我都讓人照著做了。”他指著台上那些零件,一個一個給我介紹。那語氣興奮得像個小孩子,哪還有半點老教授的穩重。
我望著那些零件,心里也動了動。
這老頭,動作真快。
一夜之間,就讓人把零件做出來了?
我拿起那個活塞,仔細看了看。確實做得很精細,尺寸也准,和我畫的圖差不了多少。
“陳教授,您這速度……”他擺擺手。
“這算什麼?我在工學部幾十年,手下工匠一大堆。一聲令下,連夜趕工,天亮就做出來了。”他把那活塞從我手里拿回去,又指著那氣缸。
“你看,這個氣缸,我特意讓人留了幾個觀察孔,到時候可以從外面看見里頭活塞的運動。還有這個火花塞——你說的那個東西,我讓人照著你的圖做了好幾個,有銅的,有鐵的,有瓷的,你試試哪個好用。”我望著那些零件,望著這個興奮得像孩子似的老頭,心里那團東西翻來覆去。
他信我。
他真的信我。
就因為昨天那一下午的聊天,就因為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他就信了我。
連夜趕工,天亮就把零件做出來了。
這是什麼樣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個火花塞,仔細端詳著。
陳伯涵湊過來,那眼睛亮亮的。
“韓公子,你說,咱們今天能把它裝起來嗎?”我想了想。
“試試吧。”他高興得直拍手。
“好!好!那咱們開始!”他拿起一個扳手,遞給我。
“來,你指揮,我動手。”我接過扳手,望著那些零件,開始在心里回憶那些 diagrams。
氣缸,活塞,連杆,曲軸,飛輪,進氣閥,排氣閥,火花塞——它們應該怎麼裝,怎麼調,怎麼配合。
我指著那個氣缸。
“先把活塞裝進去。注意,要抹油,密封要好。”陳伯涵點點頭,拿起那個包著銅皮的活塞,小心翼翼地往氣缸里塞。
他干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道工序都要反復確認。我在旁邊指揮著,告訴他該怎麼做。
“活塞到底了,裝上連杆。對,那個銷子穿過去,固定好。”他照做了。
“連杆另一頭,連到曲軸上。對,那個軸承里也要抹油。”他又照做了。
我們倆就那樣,一個指揮,一個動手,一點一點地把那些零件組裝起來。
玄凝冰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們,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好奇,是不解,是那種“你們在干什麼”的茫然。可她沒問,就那麼站著,看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屋里只有機器的咔嚓聲,和陳伯涵偶爾的提問聲。
“……這個閥門裝哪兒?”“……這個彈簧是干什麼的?”“……這個齒輪怎麼配合?”我一一回答著,一邊回答,一邊在心里繼續回憶。
內燃機,四衝程,吸氣,壓縮,做功,排氣——每一個環節,每一個零件,每一個細節。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最後一個零件裝好了。
陳伯涵直起腰,望著台上那台嶄新的機器,那眼睛里滿是光。
那是一台單缸內燃機,比旁邊那台蒸汽機小得多,也輕得多。可它的結構更復雜,更精密,每一個零件都閃著金屬的光澤,像一頭沉睡的野獸。
陳伯涵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氣缸。
“能行嗎?”我想了想。
“理論上能行。得試試。”他點點頭。
“試試。怎麼試?”我指著旁邊那個小煤氣罐——那是他讓人准備的,里面裝著煤氣,是北京城里那些煤氣路燈用的燃料。
“把煤氣接上,進氣閥打開,用手轉飛輪,把混合氣吸進去。然後關進氣閥,繼續轉飛輪,壓縮。然後火花塞點火,爆炸,推動活塞。然後排氣閥打開,廢氣排出去。”陳伯涵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
然後他拿起一根煤氣管,小心翼翼地接到進氣閥上。
他打開閥門,煤氣嘶嘶地流進去。
然後他伸手,開始轉那個飛輪。
一圈。
兩圈。
三圈。
吸氣。
壓縮。
然後他按下一個按鈕——那是我讓他加的點火開關,連著火花塞。
啪的一聲。
機器里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轟。
那機器猛地一震,噴出一股黑煙,飛輪自己轉了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穩。
陳伯涵往後退了一步,望著那台自己轉起來的機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說不出話來。
我站在那兒,也愣住了。
成了。
真的成了。
第一次點火,它就自己轉起來了。
那飛輪越轉越快,咔嚓咔嚓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一頭蘇醒的野獸在咆哮。黑煙從排氣閥里噴出來,一股一股的,把屋里熏得嗆人。可那嗆人的煙味里,有一種東西——是力量,是那種“我們做到了”的力量。
陳伯涵站在那里,望著那台機器,那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震驚,到狂喜,到一種說不清的、快要哭出來的激動。
然後他轉過頭,望著我。
“韓天——”他叫了我的名字,可後面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
我望著他,心里那團東西也翻來覆去。
內燃機。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大夏朝,在這個有蒸汽機、有火車、有報紙、有電燈的世界——第一台內燃機,就這麼造出來了。
雖然它粗糙,簡陋,毛病肯定一大堆。
可它轉了。
它自己轉了。
玄凝冰也走上前來,望著那台轉動的機器,那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這——這是什麼?”我轉過頭,望著她。
“內燃機。”她喃喃地重復著。
“內燃機……”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神里有一種新的東西——是敬畏,是那種“你到底是誰”的敬畏。
屋里,那台內燃機還在轉著。
咔嚓咔嚓,轟隆轟隆。
黑煙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陳伯涵終於回過神來,他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韓天!你——你——你簡直是——”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抓著我的胳膊,使勁地搖。
我被他搖得站都站不穩,只能苦笑。
“陳教授,您別激動——”“能不激動嗎?!”他打斷我,“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比蒸汽機強幾倍的東西!這是能改變大夏朝的東西!這是——”他忽然停住了。
那眼睛越過我的肩膀,望向我的身後。
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從狂喜,到驚訝,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
我愣了一下,轉過身去。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袍,料子普通,款式普通,沒有繡花,沒有鑲邊,簡簡單單的,像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可他站在那兒,那氣度,卻讓人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他很高,比我高半個頭。可他的背微微有些駝,像是被歲月壓彎了。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一絲不亂地梳在腦後。他的臉清瘦,皺紋很深,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銳利,是深沉,是一種看透了一切、卻仍然對一切充滿好奇的光。
他就站在那兒,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望著那台轉動的內燃機。
那目光,落在那機器上,一動不動。
屋里一下子靜了。
只有那內燃機還在轉,咔嚓咔嚓,轟隆轟隆。
陳伯涵站在那里,張著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玄凝冰也愣住了,望著那個老人,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震驚,是不信,是那種“他怎麼會在這兒”的震驚。
我站在那兒,望著那個老人,心里那團東西忽然翻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是誰。
可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能這樣無聲無息地走進來,能讓陳伯涵和玄凝冰都愣住了,能讓這整個屋子都變得安靜——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老人看了一會兒那機器,然後轉過頭,望著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兩盞燈,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一種讓人不敢放肆的東西。
他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
我們就這麼望著,望著,望著。
過了好幾息,他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種沉沉的威。
“年輕人,這東西,是你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