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青春
“多少?”大炮瞪著牛眼,全然沒了早上揮手時的豪氣。
“一萬二…”胖子小心翼翼看著他重復了一遍,又說:“.·而且發熱和出水,倆功能只能有一個,內置的電池┅也最多一禮拜就得換。”陽光散漫,在校園里灑出梧桐的斑駁陰影,宿舍三人駐足在樹蔭下,久久無言。
“這也太貴了!”終於眼鏡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那張黑臉此時看來都隱隱有些發白。
胖子捏了捏手里的飯盒,解釋說:“模樣太少見,很多地方需要人工一點點調整,咱們又要得急,工費還得加。”眼鏡接著叨叨再加也不該過萬,胖子只好又給他科普不同用料間價錢的差異。兩人你來我往扯了一陣,直到頭臉同時罩上一層陰影才抬起腦袋。
“哥幾個,我承認早上話說得有點滿.·”大炮摟住兩名舍友的肩膀,分別看向他們:“這錢·你倆能出多少?”他的聲音悶悶的,臉上難得一見露出幾分尷尬。
眼鏡咬咬牙率先表態,卻只說了句“這個月生活費還剩二百二”就被踢出群聊。胖子苦著臉計算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個數字“一千八”,讓大炮面色更加難看,最後掏出手機,盯著屏幕糾結起來。
“差多少?”胖子小聲問。
大炮搖了搖頭,說:“一千多。”二人再度陷入沉默,一旁的眼鏡咕噥著說沒多少,在吃了一記白眼後也不再開腔,一時間寬敞的走道上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月初剛過,生活費才打來沒幾天,這時候再跟家里要肯定不合適。至於說向身邊的同學借·他們不像張濤那樣熱衷於交際,哪怕是大炮,一般也只呆在宿舍的小圈子里。而且一千多塊錢,別看他和胖子倆人就能湊個上萬,給了一般的學生,那可真不算什麼小數目。
正思慮間,忽然有人在後面喊了聲胖子,讓三人同時一驚。
小偉走過來,疑惑道:“你們在這干嘛?”胖子勉強擠出一絲笑:“我在等你,他們┅他們說宿舍太悶,就一起擱這兒等了。”小偉詫異地瞥了眼對面兩人,見他們並未看自己,便也懶得主動搭理,接過胖子遞來的飯盒後道了聲謝,就迫不及待地八卦起先前在辦公室門外偷聽到的內容。
“帶高二英語的那個趙老師,她跟老程真是兩口子!”“啊?”“不過他們關系好像不怎麼好。”“是嗎?”“學校打算讓她來教咱們班,但她不太樂意。”“噢。”“倆人在辦公室里一頓吵吵!”“嗯….”正午的太陽將地面曬出油潤的光澤,林蔭道上宿舍四人久違地並成一排往回走,搖動的樹影間不時傳出男孩刻意壓低的興奮叫嚷,和他身旁同伴心不在焉的應對聲。
“你聽見我說話沒?”小偉突然停步,手里的飯盒反射出一道光,晃得胖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聽著呢…”胖子小聲回答,視线轉向鞋尖,像在躲避那道晃眼的亮光。
“怎麼?遇到什麼事了?”小偉皺著眉追問,胖子卻仿佛福至心靈,忽地抬起頭,兩眼直勾勾地盯住他:“偉哥,你有錢沒有?”一瞬間,小偉好像瞥見另外兩名舍友同時朝他投來了視线,可當他看過去時,又並未發現什麼異常。他問胖子要錢干嘛,胖子支支吾吾不肯多說,到最後也只透露想買個東西,錢不夠,還差一點。
“差一點是多少啊?”小偉打開微信余額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千夠不?”“都給我,你不吃飯了?”胖子終於露出吃驚的表情。
“飯卡里存了不少,夠用了!”小偉故作大方地擺擺手。
他當然覺得心疼,這錢的大頭是前幾天老爸轉來的、購買密碼箱之後的結余,在這之前他哪里有過這麼多錢,更別提一口氣轉借給別人。
胖子偏轉腦袋沉默了許久,在快要邁進宿舍樓的時候再一次看過來,小偉只當他要推辭,正打算作出無所謂的樣子勸他收下,卻見他面色復雜地又問出一句:“還有嗎?”小偉愣了一下,慢慢地從內兜里摸出三張貼身存放的鈔票,猶豫片刻,一股腦塞進胖子手中。
兩張一百,一張五十,像是被汗水反復浸透過,邊緣皺皺巴巴形成一條條間隔緊湊的波浪,在太陽底下泛著熠熠的炫光。
……
接下來是個難得的周末。
說是周末,身為苦逼的高三生也只能呆在教室里自習。
小偉望著教學樓下享受閒暇的低年級學生,腦子里胡思亂想,借此消減刷了一整天題的疲憊。
他在想明天正式上課後,學校會讓誰來當班里的英語老師一一在此之前的英語課統統上了自習,而不知哪個同學將這事告訴了家里,家長們又私下串聯起來,組團指責校方不作為,耽誤孩子的學習,迫於壓力學校承諾會在周一安排一位足夠優秀的新老師。
學校像一個資深的寫手那樣,在這事兒上留足了懸念,小偉猜測多半是那位趙老師仍在和校方拉扯,至於說最後的人選究竟是誰,他是否希望真的是那個五官精致到過分的小個子女人,小偉們心自問┅哪個學生不想講台上站著的,是一個聲音好聽、長得又養眼的漂亮女老師?
窗外忽然傳來尖銳的叫罵聲,他定睛一看,一個女生正站在樓下破口大罵,對面是三五個嬉笑的男生。女生雙手叉著腰,一張大嘴不斷張合,聲音幾乎穿透雲霄,讓小偉不由得輕笑出聲。
涉及到學習成績,在這次家長們的聯合抗議中,老媽理所當然地衝刺在第一线。
這事他還是聽眼鏡說的,也不知道這貨哪來的消息渠道。
“他媽在群里噴得老程一聲都不敢吭!後來拉進去一個校領導,照樣開著麥,愣是讓那人半天插不進嘴!”眼鏡在宿舍里大聲嚷嚷,最後總結了一句:“真牛逼啊!”小偉當時只背轉身子偷著樂,到後來才發覺不對一一這之後的幾天,老程看他的眼神總是怪怪的,怕不是把他當作了向家里告狀的那名學生…
突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打斷了漫無邊際的思緒,小偉收拾好課桌,緊趕著到廁所開閘泄了洪,隨後便匆匆忙忙下樓往操場走,去拿在路上奔馳了好幾天的密碼箱。
說來也奇怪,快遞明明昨晚就到了,手機上也能看到對應的取件碼,可當他中午跑去操場邊緣,叫對面的商店幫忙拿過來時,老板卻說店里太亂沒來得及整理,要他下午再來。
校內沒有快遞點,學生取件要麼是趁課間到校門口的保安室里拿,要麼只能存放在校外的商店。小偉看著馬路對面店門敞開的商鋪,一輛快遞車擋在中間,紛亂的陽光傾瀉下來,被快遞員拖行的編織袋上蕩起一層又一層濁黃的塵土,逐漸消失在黑洞洞的商店中。隔著鐵柵欄的老板臉上堆滿虛偽的笑,他不由得想到電視劇里刁難主角的某些工作人員,但總不能翻過柵欄自己去找,只得無奈離開。太陽已經斜到了天邊,卻因為正對面的緣故依舊晃眼得厲害。當小偉眯著眼走到操場邊上時,竟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胖子正和商店老板有說有笑,手里捧著一個長方形的包裹。
出於“債主”的敏感心理,他站到胖子身後,打算狠狠嚇他一跳,不料這逼扭頭就走,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兩條粗腿倒騰得飛快,竟一路跑著離開了此處。
小偉搖搖頭遞補上胖子的位置,老板倒還記得他,很快取來一個包裝嚴實的快遞。他急不可耐地直接拆開,一個灰撲撲的鐵箱子猛地跳進瞳孔,沒來由的,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推開宿舍門時,三個舍友正聊得熱火朝天。仿佛刻意營造出來的嘈雜,撲面而來的叫嚷震得他腦袋都有些發暈。胖子單手撐在床上,另一只手拍打著像孕婦一樣的肚子,被他寶貝似地跑著捧回來的快遞卻不見蹤影,地上連包裝盒都沒有。
小偉顧不上問他,只掏出鑰匙打開儲物櫃,將里面早已備好的東西放進密碼箱。
一塊嶄新的棉絨布,兩包驅蟲藥,和幾袋散裝的干燥劑。
卻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緊接著拿出飛機杯的瞬間,周遭的聲音突然小了一截,三道若有若無的視线好像顫動不休的蛇信子在他臉上輕輕舔舐。小偉感受著手心的溫熱,扭頭掃視,聲音又頓時恢復正常。三名舍友仍聊得起勁,眼鏡在八卦班里的同學,大炮樂不可支,鐵架床顛得“咯吱”響。他回過頭來,看見飛機杯底部那一抹淺淺的光亮,忽然產生一種上手撫摸的衝動,又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穴口時猛地頓住,最後狠下心將其塞進密碼箱,閉上眼用力一蓋。
伴隨一聲清脆的“咔噠”,小偉心里驀地一空,仿佛罪惡無知的青春也被他一同鎖進了這朴實無華的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