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我開學,就上初中了,開學的前一天,學校通知新生和家長前一天去學校,找到我的班級,發校服,發書。
他領著我進操場,說你看,你學校多好看,那麼大。
但是他晚上不能來接我了,因為初中離家有一段距離,暑假的時候他買了輛舊自行車來,花了兩天時間,我學會了。
老師讓我們在操場上等著,家長們在里面開會,我一個人無聊,也不想混在人群里,獨自一個人找了個地方站著。
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是我小學的同桌。
就像救命稻草一樣——不然我一個人站在人堆邊,多麼尷尬。
他笑,“我們又在一個學校了,你是幾班?”
我與他不是一個班,聽到陌生的數字,我有那麼一瞬間的失落,又要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認識一群新人。
這所初中容納了好幾個小學,我一進班,基本上都是生面孔,就算遇見了熟面孔,與我也是不遠不近的關系。
不到中午,老師就讓家長帶我們回家,我哥回家翻出不少報紙,還都是新的,他說是工地里的人給的,拿來給我包書皮。
他技術真好,報紙那麼軟,包在書上卻整整齊齊,一點也不卷邊,我的書不僅是新的,還有一股油墨味。
他在報紙上寫每個科目,他的字也好看,要是那時候有照相機就好了,我想把他與他的字拍下來。
初中開學兩個多月,一天上課,我感到下身黏糊糊的,不多時就有人大聲喊——老師!她流血了!
老師放下書,問是誰,但是那個同學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舉手,只得紅著臉,等著周圍的人告訴老師我的名字。
老師把我拉起來,看見我下身的血,明白是什麼,讓大家先自習,帶著我出去處理。
她給我哥打電話,讓他送干淨衣服來,隨後告訴我應該怎麼收拾自己,流血是什麼意思。
我就在班里出名了,大家終於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叫聞雁。
我哥沒進來,但是我透過玻璃看見門崗那兒有個人影,我就知道是他,家里只有一輛自行車,他是怎麼來的?還來的那麼快。
回了班,女生們看著我,好像很心疼,他們把我的椅子也清理干淨了。
下課後,我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竊竊私語,但是不知道是誰,每當我回頭,那些眼光又會流到各自應到的去處,我呢,我只好轉過身子,假裝在學習。
——你真好學。
——期中你能考多少名?
——你能考第一嗎?
這些話語里,男生占比更大,似乎連我不知所措的表情也成了他們的下飯菜,我即便清楚,也不能做什麼。
學校與社會無差,我想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了社會的,我開始明白什麼叫“人心”,這個東西從來不需要父母老師去教。
下午,有人跟老師說,某某欺負聞雁,老師白了全班一眼,什麼也沒說,讓課代表給我們發卷子。
現在回想,那個時候就是在挨欺負,但我不在乎這些,那一天我不斷的想,我哥到底是怎麼來的,走那麼遠,他每天在工地干重活,我知道他累,他常常半宿半宿的不睡覺揉胳膊揉腿。
我有點討厭身體里流出來的血了,我與他不是同血脈嗎,可是為什麼我成了流血的那個。
初中放學晚一點,我與他回家的時間差不多,我要在板凳上寫作業,他不讓,非要我去床上坐著寫。
每當他板起臉,不論說什麼我都會聽他的,這次他又是這樣的臉色了,我只好乖乖上了床,看他從門後搬過來一張床上小書桌。
是他做的,邊上的木刺已經磨平,光溜溜的好看,他說,你經期的時候,還是在床上坐著寫。
我什麼也不問,等他自己與我說,果然,他忙碌完一切,在我身邊坐下時,一句句話就告訴我這桌子是怎麼來的了。
他拿工地的廢料,一點一點拼起來的,沒想到還挺好用。
他摸了幾下桌板,有些地方的木刺還沒有磨好,顯然這桌子是他臨時做的。
他要去找砂紙來,我一把抓住了他胳膊,把人拉回床邊。
我說,“你今天怎麼去的學校?”
“工地有人騎摩托車送我去的。”
我不信,他苦笑,“不然我能去那麼快嗎?”
當晚,我們沒有分被,我後背貼著他前身,簡直比冬天的爐子還要暖。
我很小聲很小聲的告訴他,我說我不想流血。
他說我知道,經期女孩子總是會腰酸背痛,沒事,你靠著我。
我覺得他好像在裝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