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年篇(二)希冀
又三年。
中午,從廠里回來的許安筠最近正因為姜來的學費發愁,看見還在床上躺著的姜柏,衍生了火氣。
兩夫妻爆發了爭吵。
許安筠對姜柏撕喊著這些年的付出,她聲嘶底里,只不過內心祈求,祈求姜柏能擔當起作為一位父親的責任。
最終是姜來推開了他們的房間門,聲音顫抖,“媽。”
惱羞成怒的姜柏直接推開了站在門前的他,奪門而出,嘴里還罵著,“拖油瓶。”
許安筠指向姜柏,發出最後一聲怒吼,“你有種回來!”
她聲嘶力竭,癱坐在床。
姜來走上前,近乎環抱住自己的母親。
這是堅強的許安筠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放聲哭泣。
之後的她,拖著疲憊的身軀,頂著哭紅腫了的雙眼就去上了班。
下午放學,姜江如往常般踩著腳踏車的踏板騎過田野旁的大路,今天她心情很好。
班上的期末頒獎,她是三好學生的其中一名。
她特地四處看了看,找尋著姜來。
往常時都能看到的身影,今天沒看到。
她到家門口,停好車打下腳撐,推開門,走進房間放下書包,卻聽見一聲又一聲小小的嗚咽。
尋聲看去姜來的小床,被子鼓鼓的蜷成一團。
她試探的叫了一聲:“姜來?”
嗚咽聲伴隨一聲抽噎停止,姜江走上前,手探上那床被子。
被子似乎被里頭人刻意攥住,掀不動。
姜江扯了幾下沒扯動,沒有慣著他,直接使了蠻力。
眼前人被子被拉下,側躺著的身體蜷縮著,臉倔強的埋進床單。
看著這樣的姜來,姜江不由得愣了下,弟弟是什麼時候從毫無顧忌放聲大哭的模式轉變成這樣沉悶的呢。
她的手輕輕撫摸上姜來的頭發,有點濕,是被子捂出的汗水。
“姜來你傻嗎?大夏天的悶在被子里。”
姜來聽著姐姐熟悉的責問,緩緩偏過頭來。
姜江看著他通紅濕潤的眼眶,不懂一個連學都還沒上過的小屁孩在多愁善感些什麼。
“告訴姐,怎麼了?”
姜來猛地坐起,環住她的腰。
“姐,我心疼,心疼媽。”姜來悶聲說道。
姜江怔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讓平時沒心沒肺的姜來突然醒悟。
“媽怎麼了?”姜江輕輕扯了扯姜來,想得到答案。
姜來又忍不住開始哭,“媽說她累,她說她很累。”
姜江沉吟片刻,開口,“媽跟你說的?”
姜來頭搖了搖,“不是,她跟爸說的,我聽見了。”
姜來嗚咽的敘述,姜江聽完,房間一時靜默,她也需要整理自己的內心情緒。
片刻後,她緩緩扯開了緊緊抱著她的姜來,揩掉了他的眼淚,看著他。
“姜來,心疼媽是應該的,但心疼就要付出行動,而不是空口說說。”
姜江說完,姜來仰頭看著她,眼淚還沒干。
“你認真聽,今年九月份你就要上小學了。上學的時候你要認真學習,上課不能想其他的,要聽老師講課和記筆記。要按時完成作業,不能像之前那樣,在村子里和其他小孩鬧矛盾,打架。”
姜來還是第一回聽姐姐一次性講這麼多話,他鄭重的點點頭,聽進去了,把那些話也放在了心里。
“姐,洗衣服我已經學會了,你教我做飯吧”,他認真的說。
姜江有些意外,問出了口,“為什麼?”
“我想媽中午回來睡覺的時候不用給我做飯。”
許安筠平時廠里有伙食,但中午回來還會做飯,她會做多點,讓姜江放學回來也能熱了一起吃。
姜江應了聲好,怕他反悔,拉著他就下了床,“現在你就學。”
姜來站在灶台前看著姐姐,有些忐忑。
姜江取來許安筠剩下的兩顆番茄,洗淨了菜刀,拿一個放在案板上。
“看好了,我現在教你切菜。”
姜來看著姜江握著那把對於他來說大的怵人的菜刀,有些緊張。
姜江正准備下刀,卻被一只手緊緊握住。
“姐,你別切到手。”
姜江轉頭,看著弟弟擔心得皺起的眉頭,甩了甩被抓住的那只手。
“放開,你到底學不學?”
姜來放開了,姜江開始慢條斯理的切塊,好讓他能看清。
“會了嗎?”
姜江放下菜刀,看向姜來。
姜來緩緩點頭,姜江就把那把菜刀遞到他面前,他顫顫巍巍的伸手接過。
姜江捏住他那只手,姜來拿刀的手被姐姐的手緊緊包住,心瞬間安穩了不少。
姜江另一只手取過一只番茄,放在案板上。
“站我跟前來。”
姜來走到姐姐跟前,姜江捏著他的手挪動,刀落在那顆番茄上。
引導著他慢慢切起了塊,姜來聽著菜刀落在番茄上清脆的聲音,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這是他第一次切菜。
他抬頭看向姜江。
“看刀,不是看我,姜來”姜江嚴肅開口。
姜來回過頭看刀。
切好塊後,姜江松開了手,姜來放下菜刀。
“會了嗎?”姜江問道。
姜來鄭重點了點頭,“會了!”
“騙人。”
姜江懲罰性的彈了彈他的腦袋,蹲下身去取放在灶台下的雞蛋。
她不指望姜來一時就能學會,但還是一步一步耐心示范,熱油,陸續下菜,放調料,翻炒。
姜來看著姜江游刃有余的操作,此刻的姐姐,在他眼里簡直無所不能。
姜江炒完,熱了中午剩的菜和飯,和姜來一起吃了。
晚上,姜江先去洗了澡,她如今只用把衣服浸在洗衣桶里。
姜江走進房間,趁著姜來去洗澡的時間,她在書包里取出了那張獎狀和成績單。
她捏著那幾張紙,推開了母親的房間門,把這些東西放在了許安筠簡陋的梳妝台上。
這是如今的她,唯一能給母親的安慰。
入睡前,姜來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起姜柏出門前對他的那句罵聲。
他看向姐姐的方向,問姜江,“姐,我是拖油瓶嗎?”
他其實不明白拖油瓶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不是好詞。
他不想知道父親怎麼看他,但他在乎姐姐的看法。
姜江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只要你聽話,你就不是。”
姜來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
暑假的第一天,姜江被在另一張床上的姜來吵醒。
她聽著被子和床單窸窸窣窣的聲音,煩躁的睜開了眼。
“姜來!”她發出起床後的第一聲怒斥。
姜來驚喜的坐起,“姐,你醒了!”
他很早就起,一想到一整個暑假姐姐都在家,再過兩個月也能一起上學,激動的在床上翻來覆去。
“你再敢在我睡覺的時候吵,我把你扔去雜物間睡去”姜來陰沉著臉說道。
姜來覺得委屈,“姐,我沒吵,而且現在已經十點了。”
他下床拿過桌上小鬧鍾,撲在姜江床上,給她看,以示自己沒有撒謊。
姜江撇開他的手,不耐煩,“知道了。”
姜回放回小鬧鍾,又撲回姜江床上,抱著姐姐撒嬌。
“姐——”他炯炯的大眼盯著姜江。
姜江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有要事相求。
看著擾人清夢的臭小鬼,姜江直接把手蓋在了他的臉上推開,毫不留情。
“走開。”
聽著姐姐冷酷的語氣,他絲毫沒有罷休,又湊上去,雙手環抱住,臉貼的緊緊的。
“姐,你今天教我學腳踏車唄。”
姜來終於提出請求,她當然不肯答應,姜江享受踩腳踏車的愉悅,她不會給姜來任何霸占駕駛位坐墊的機會。
“不行,上學的時候我載你就行。”
姜來知道姐姐會拒絕,但他最終目的不是這個。
“那姐,你今天能不能載我?”他雙眼熠熠發光,期許的問道。
“載你去哪?”
姜江不理解。
“姐,能不能載我去學校周圍兜一圈。”
“不行,還沒開學去那干嘛,開學的時候會載你的。”
姜江話音剛落,姜來就故作委屈。
“不公平!”
“你不教我騎車,我想騎車玩,卻又不肯載我去玩。”
姜來訴苦,姜江實在受不了,想著今天也無事可做,她抓了抓頭發。
“那你先去洗漱。”
姜來迅速跳下床,趿拉著拖鞋就跑去廁所。
姜江走下床,打算先梳頭。
她准備去書桌拿梳子,看見了自己桌子上多出的一本書。
她盯著那本沒拆封的書,拿起。
是一本課外書,書的封面十分精美。
姜江注意到拿起書時拂下在桌面的紙片,她捏起,那紙片有些舊,上面有著媽媽的字跡。
“姜江真棒,獎狀媽媽收藏了哈。”
此刻她的心仿佛停掉了一拍,媽媽的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她沒有拆封那本書,小心翼翼的收起來,連同那張紙片放在屜子里。
廁所傳來姜來的聲音,“姐,我都快刷完了,你快來!”
姜江抓起梳子,走向廁所。
姜江洗漱完後,帶著姜來出了家門。
她鎖好了家里的門,來到腳踏車前,打下腳撐騎上坐墊踩上踏板轉彎掉頭。
她示意姜來上車。
村里的路是不平坦的泥地,有些坑坑窪窪,車騎的有些晃蕩。
姜來緊緊抱著她的腰。
在村子里玩耍的小孩們這時注意到他們。
“姜來,你要去哪,下來陪我們玩。”
“不要,我姐放假了,她帶我玩。”
姜來有些得意。
有些調皮的孩子帶頭,喊著要追姜來的車。
姜來著急了,催促道,“姐,你快點,他們要追我們的車。”
姜江從容不迫的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小孩們追不上。
他們騎到大路上,溫熱的夏風迎著他們吹。
姜來平時去撒野的田地綠油油,映入眼簾的房子都是灰蒙蒙的沒上漆,身後是荒野的山。
之前在姜來眼里平平無奇的風景,此刻在他的眼里看來,卻變得那麼美。
姜江綁著馬尾辮的發絲打在了他的臉上,甚至有些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帶著微微清香,他覺得刺臉,還有些癢,只能側過臉去避開。
在路口轉彎後的路變得寬敞,姜來感到越來越陌生。
這條路很寬,路邊有零星幾家簡陋的店鋪。
可能是喜事,不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濃郁的白色煙霧帶著二氧化硫的氣味傳來。
姜江只好先刹車,按下手刹的同時,耳朵被捂住,是姜來的手。
姜江扒下捂住她耳朵的手,轉過身,把那兩只手按在姜來的耳朵上,再捂住自己的。
鞭炮聲慢慢停止,濃霧還沒散,但只能從這條路走。
姜江的腳飛快踩著踏板,遠離了這片區域。
終於不被濃霧籠罩,姜江開口訓斥,“姜來,你是真傻嗎?鞭炮聲那麼大,你不捂好你自己的耳朵,來捂我的?”
姜來嘟噥:“我怕炮聲吵到你,而且你在騎車。”
姜江已經無言以對,她抄了近路,經過一條小徑。
姜江按下了刹車,姜來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車,他往校門跑去。
放假後的學校周邊很冷清,小店都沒開門。
姜來扒著鐵柵欄的校門,往里看。
“哇”
這是他看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以往根本想象不到的校園此刻展現在姜來的眼里。
紅磚白瓦的教學樓,有高高的四層樓,還有空曠的操場,一眼望去,學校里很干淨,不像姜來以往接觸的景象,學校的一切都在他眼里是那麼新奇。
姜江看著懷揣希冀的姜來,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剛入學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