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尊夫人究竟還有幾個相好(ABO)

第2章 吃醋

  荀演跪坐在軟墊上,指尖微動,桌案上便憑空浮現出一整套煮茶器具。

  她取出兩個丹泥杯,壺身側傾,清茶落入杯中。她隨手將其中一杯置於自己對面,另一杯送至唇畔輕呷。

  茶香清冷,細潤無澀。

  這是雲州其他城池的茶商為感謝她以靈力護住九城、免受蠱氣侵襲而奉上的謝禮——正宗的白霜茶。

  她只留了半兩,其余盡數賞給伏亞們。

  “坐。”她淡聲道。

  樊漪收起傘放在門外。

  乖巧地行至荀演對面落座。

  她垂眸望著杯中清茶,輕輕嗅著絲縷升起的甜香。

  “白霜茶……”她軟軟道,“我最喜歡喝了。你也喜歡嗎?”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句愚蠢又唐突的問題。

  為了遮掩窘意,她趕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白霜茶的甘甜輕巧落在舌尖,她心情一松,剛恢復點清明的腦子又飄出了神。

  於是她又問:“你是誰?為什麼待在這里?”

  荀演抬眼,視线淡淡地落在樊漪身上。

  她清寂、漠然的神情被整個收入樊漪的瞳孔里。

  樊漪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翻騰來回,像要把什麼推到嘴邊,卻又沒個明確的念頭。

  ——好生奇怪。

  樊漪困惑地望著她,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荀演寬闊的肩上。

  窗外風卷著濕氣吹進來,掀起荀演的衣袖,露出白皙卻結實的胳膊线條。

  ——她心里驚嘆:這人肯定很有力氣。

  下一瞬。

  她意識到自己竟在細細打量一位女子,而且是一位俊美至極的女子。

  若非已嫁人,她怕是會為清冷俊逸的眼前人心動。

  但想到夫君對她萬般呵護,她立即在心里搖頭:有夫君珠玉在前,即便遇見再絕色的人,她也不會喜歡。

  她扭頭看向窗外。

  雨似乎停了,烏雲間露出一线掙扎的晴光。

  她該走了。

  ——夫君的事,一刻也耽誤不得。

  “仙人,多謝款待,我要去尋我夫君了。”

  荀演輕輕頷首:“不送。”

  樊漪剛一起身。

  荀演垂眸。

  修長的指節輕敲丹泥杯——

  雨聲轟然重新灑落。

  密密連綿。

  雨水狠狠拍在殿外的玉階上,阻住她的腳步。

  她只得嘆氣,又坐回原位。

  可她方才,才說完“多謝款待”就折回來,臉皮薄得厲害,耳尖都紅透了:“那個……嗯……外面又下雨了。”

  “秋末天氣本就反復無常,不必在意。”荀演冷淡道。

  “哦……”

  樊漪聽出對方語氣冷淡,心里發虛。

  對方既住得偏僻,又不見侍從,顯然不喜被人打擾。

  這會兒被和自己困在一起,定然渾身都不自在。

  所幸蘇合香緩緩燒著,香氣在兩人之間,稍稍緩和了尷尬。

  可她總要說點什麼。

  “你還未……”

  “在下姓荀,名演,字長淵。”荀演接過她的話頭,“仙君請我來,共議根除結界外蠱氣之法。”

  樊漪微微一怔,隨即溫聲道:“我叫樊漪,大家都喊我樊大娘子。”

  “樊大娘子怎會來此處?若是迷路了,我可傳信仙君,讓她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樊漪脫口拒絕,講完才意識到語氣太硬,急忙換回柔軟細聲,“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本想隨口編個理由,卻腦子空空,只能干巴巴地給出這句話。

  話音一落,兩人又陷入靜默。

  荀演垂眸,唇邊似有一抹極細微的笑意,轉瞬即逝,再抬眼時又是慣常的清冷疏離。

  “樊大娘子。”她忽然開口,聲音穩靜清澈,“我初來雲城,對蠱禍的前因後果一無所知。還請你指點一二,仙君若問起來,我也好對症下藥。”

  樊漪怔住:“我?”

  她慌亂擺手:“不、不行的。我除了會做糕點,其余都不會。我真的很笨的。”

  “那就不為難樊大娘子。”荀演語氣平淡,“只是我待會兒要渡船去結界之外查探蠱族老巢,不明白蠱禍緣由,便是白白送命故而唐突請教,若我有幸能活著回來,必親自上門賠禮。”

  “送命”二字落地,樊漪一下子顧不上靦腆,也顧不上自己嘴舌笨拙。

  救人還是重要得多。

  她端起茶杯,道:“一年前中秋之後,我鋪子里剩了些芸豆月團。夫君說要扔,我怕浪費,便說要送去城外祭祀路邊的社神。”

  “路過青天觀時,我去上香,觀主提醒我附近有幾個重傷男子,讓我趕緊回家。”

  “我膽小,就回家了。”

  “第二天便聽說青天觀起火……觀里一百多人……都被燒死了。”

  說到這里,她打了個寒噤。

  荀演原本只是想和樊漪多相處一會兒,沒想到竟聽到之前從未掌握的线索。

  她本想問:“你一年前為何沒說?”

  但怕嚇著樊漪,只能將滿腹疑問壓下,繼續安靜地傾聽。

  “那之後城令大人到處抓人,人心惶惶。一開始說是天災,但案子未結,城令就被調回京都。”

  “人們又說是鬼魂殺人,把城令大人都嚇跑了,家家戶戶開始買艾草,後來海上飄來蠱氣,把蟲子都變成了蠱蟲,蠱蟲咬人,人就成了蠱人。”

  樊漪越說越小聲,幾乎要把臉埋進茶杯里,“蠱人會分化成天干、地坤和中庸。每月雨露期時會……會像春天的動物一樣。但這僅限蠱人之間。蠱人和非蠱人之間——不會通過任何方式傳播蠱毒。”

  荀演看她快把整個人縮成一只受驚的小獸,便適時提問:“為什麼?”

  樊漪被迫抬頭。

  小聲道:“仙君大人說的。”

  “她怎麼證明呢?”

  “仙君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讓蠱人咬了她的手臂。”樊漪的聲音依舊輕,但帶著一點驕傲,“她沒有變成蠱人。”

  荀演故意問道:“她修為深,或許蠱毒對她無效。”

  “大家……也都這麼說。”

  “那後來百姓,是如何相信仙君大人的?”

  樊漪的臉一下子紅透:“我、我為了讓大家相信……主動讓蠱人咬了我一下。如你所見,我並沒有變成蠱人。”

  “其他方式,譬如——蠱人與非蠱人是否能通過交合傳播蠱毒?”荀演裝作驚訝,再順勢問,“這種方式,也試過了嗎?真的……什麼都試過了?”她意有所指道。

  樊漪愣住,囁嚅道:“都、都試過了。”

  話才出口,她忽然反應過來——

  荀演是在暗問她與仙君的關系。

  “不、不是!”她急得結巴,“我和仙君沒有……是其他人。我、我有夫君,他很好很好,我不會做對不起他的事。”

  說完,陡然抬頭,眉峰一蹙。

  她與仙君都不是蠱人,旁人稍動腦筋便能猜到她們清清白白。

  荀演又怎會不明白?

  那方才那些問話……是在戲耍她?

  她胸口一緊,既懊惱又羞惱——自己為何總在這個陌生仙人面前,不由自主暴露軟肋?

  雖然荀演全身散發著淡漠,可對她而言,荀演的一字一句仿佛都帶著致命吸引力,令她忍不住靠近。

  但她不該如此輕易卸下防備——像未交戰便自棄甲胄、舉白旗投降的懦夫,讓旁人在她的城池上恣意馳騁。

  她扶著案幾站起來,只給荀演留下一個轉身的背影。

  仙君府有條連心湖,湖上一座石橋,橋後是雅致亭閣。

  她想走過去歇一歇,卻走了大半個時辰都未走到。她正疑心這府里有陣法,耳邊忽傳來呼喚——

  “樊大娘子,樊大娘子——”

  樊漪回首,荀演冷淡的面容猝然印入眼底。

  屏風由她兩側卷回,像竹簡合上,整齊落在荀演身後,合為一張。

  原來她——一步未離案幾。

  方才,是一場幻象。

  俗話說一鼓作氣,她接連兩次都沒走成,第三次便成了泄氣的皮球,連話都不想說。

  荀演見她惆悵,只能主動挑起她最願意談、也是荀演最不願觸及的話題。

  她在心里退了一步,才裝作平靜問:

  “你夫君是誰?竟值得你這樣珍視。”

  “他是王記糕點鋪的掌櫃,也是長圓酒樓的老板——”樊漪說著一頓,又忽然補一句,“仙君大人有些做法我不認同,但她確是個很好的人。”

  這一回,是荀演怔住了。

  她沉吟片刻:“聽你這樣說,你很信她?”

  “嗯。”

  “為什麼?”

  “因為仙君喜歡吃我做的糕點。”樊漪理直氣壯,“我們鋪子每天給她送最新鮮的糕點。後來大家知道了,都來買,都說好吃。我……我就很開心。”

  荀演故作鎮定:“原來如此。樊大娘子的廚藝倒是出眾。瞧你衣著,可一點不像廚娘。”

  樊漪低頭看著自己如嫁衣般的紅裳,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荀演問:“我說錯了?”

  “沒有,”樊漪搖頭,“只是……我也納悶,為何自己總穿紅。我問過夫君……”

  “這種事,還要問你夫君?”

  果不其然,無論如何,話題兜兜轉轉,總要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因為……我四年前得過一場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樊漪輕聲道,“夫君說他喜歡我穿紅,我便一直穿著。”

  荀演的眼神暗下去。

  白霜茶的甘甜在舌尖緩緩化開,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那一寸酸意。

  她牽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欲語又止,半晌才問:

  “東街的長圓酒樓也賣糕點,我來時嘗過一回。味道不錯。不知與你親手做的比——如何?”

  樊漪笑了笑:“酒樓里的糕點,也是我做的。和鋪子里的口味不同,但手法一樣。改日你……若來鋪子,我請你吃。說來也巧,‘長圓’和‘長淵’同音,我們還挺有緣的……冒昧問一句,你以前認識我嗎?我是哪里人?家住何方?”

  荀演呼吸微滯。

  “王掌櫃沒告訴過你?”

  “夫君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不許我提。”樊漪乖乖地道,“每次我問起,他都會發脾氣。”

  荀演眉間寒意頓現:“他——怎麼個發脾氣?”

  語氣不善。

  隱隱像要把王掌櫃五馬分屍才解恨似的。

  樊漪忙解釋:“我夫君溫善如玉,不是會對人動手的粗人。他只是……會慪氣,不理我,然後搬去朋友家住兩天,最多半個月,就會回來。”

  荀演為樊漪打抱不平的心思立刻熄了。

  方才的衝動像被人掐滅的火星,只留下暗紅的灰燼,風一吹,就滅了。

  她心口微緊,唇角輕輕一彎,卻不是笑,而是自嘲。

  不過一瞬,她又把情緒收回去,重新換上了清冷的語氣:

  “你們聽起來……很好。”

  樊漪沒察覺她的異樣,只是點頭,臉上泛起柔和的光:“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見了夫君。”

  那句“福氣”落入荀演耳中,她整個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座灰敗的石像。

  她似是不甘心般,又逼自己開口:“那……這四年……你開心嗎?”

  她每說一個字,石像上便多一條裂痕。

  樊漪的笑像初春的一樹桃花,在最不該綻放的時刻照亮了荀演眼底的陰郁。

  “只要和他在一起,再難的事我們夫妻一心,也能一起跨過去。世上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了。”

  荀演聞言,定定盯著她的臉。

  她在確認——確認樊漪並不是在說違心話,也不是出於禮數的客氣。

  終於,她確定樊漪說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的。

  ——幸福的。

  石像咔嚓一聲,四分五裂。

  荀演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她的五髒六腑,用力一扭,疼得她幾乎在樊漪面前露出破綻。

  她垂在案幾下的左手,死死攥成拳,指尖深入掌心。

  ——如此,我便放心了。

  只是這個“放心”沉甸到幾乎讓她握不住杯子,她怕自己再和樊漪多說一句,聲音就會泄露出她拼命想藏住的東西。

  於是她移開視线,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氣。

  念頭一閃。

  她握杯的手指輕輕顫動。

  下一瞬——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沉壓的雲層被一道道細碎的光扯開,烈陽從缺口里探出。

  天地驟然明亮。

  一束陽光斜斜照在樊漪的頸側,蘇合香被風打散,淡得不再真切。

  “天晴了。”

  樊漪輕聲回應:“是啊,天晴了。”

  卻絲毫沒要起身的意思。

  她又呷了一口茶。

  荀演側目看她。

  樊漪也抬眼看她。

  兩人對望。

  樊漪忍不住道:“我臉上有什麼嗎?”

  荀演頓了頓:“天晴了。”

  “對啊,確實晴了。”她一本正經地點頭。

  “你——”

  “我怎麼了?”

  荀演終於忍不住提醒:“你不是說……要去找你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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