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罪
樊漪這才想起,她來仙君府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求仙君大人放了她夫君。
她輕咬貝齒,眼眶慢慢紅了:“仙人……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
荀演淡聲道:“說。”
“您既被仙君大人請來商議結界外蠱氣之事,想來仙君定會聽您幾分勸。可否……可否替我向仙君求情,放了我夫君?”
樊漪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憋著情緒而微顫,“他只是風寒,偶有咳嗽,絕未被蠱蟲咬過。他不是蠱人,是被冤枉的。”
話未說完,她已後退一步,身子前傾,整個人伏跪在地,額頭碰地時發出輕微的響聲。
荀演心口在此刻狠狠抽疼一下。
她趁樊漪伏地的瞬間,壓著胸口如鋒刃割肉般的劇痛,強行讓聲音維持冷硬語氣:“起來說話。”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樊漪抬起頭,淚珠掛在睫上,“仙人,您……您捂著胸口做什麼?”
荀演語氣淡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下雨就心口疼。老毛病了,不礙事。”
樊漪直起身子,忽然道:“您知道衢州的梅子蜜餞嗎?”
荀演指尖頓了下,眉頭一皺:“你未去過衢州,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的?我只知道,我就是知道。”樊漪說著,眼神怔怔的,“衢州的梅子蜜餞能治心口疼……我以前……我、我以前好像——”
一句話只說了一半,她忽然被一股模模糊糊的記憶裹住了視线。
像有人站在霧中,朝她伸過手來,那人的氣息令人有說不盡的熟悉與安心。
荀演呼吸滯住:“你之前怎麼了?”
“沒、沒什麼。”樊漪像被嚇到一樣,懦懦道,“仙人,我不會騙您的,您一定要嘗嘗那梅子蜜餞,真的很靈。”
荀演以為樊漪是為了那個男人在討好自己,好讓她說情放人。
她不忍心樊漪如此卑微。
於是沉聲道:
“你不是要我替你向仙君求情?我答應了。”
她頓了頓,“今日戌時,我會將人送到你府上。”
樊漪瞬間紅了眼,她連日的心事終於得償所願,對著荀演磕頭謝過,在荀演的視线里,起身沿原路回去。
她走得急,幾乎撞上了正尋她的盛夏。
盛夏一見人,立刻雙手合十:“謝天謝地!”
雪寧也忙學樣:“——謝左謝右。”
盛夏顧不得跟她計較,先把樊漪一路送回王家。
回程時,她為了壓驚,硬是訛了雪寧一大堆零嘴。
她一邊嚼,一邊訓:“下回敢睡懶覺,你就等著被我絕交。”
雪寧乖乖點頭:“好。”
盛夏打了個哈欠,抬眼間,正好看見荀演御劍向渡口方向飛去。
她眼睛一下亮了:
——有熱鬧看了。
她讓雪寧自己回仙君府,自己則一個遁地術,悄無聲息地潛進渡口附近的林子里。
盛夏躲在一株楊樹之後,探頭望向渡口。
昏黃天色下,一艘大船靜靜停在江心。
甲板上分作兩撥人——
一撥是衣著各異的百姓,雙手被粗繩反綁,眼上蒙著黑布,被困在角落瑟瑟發抖。
盛夏細數,正好三十九個。
另一撥則是身穿白青色長袍、手持青虹劍的修士,氣息森然,全神戒備四周的風吹草動——
她一眼就辨認出,那是太一宗的伏亞。
“宗主這是……真的要把普通百姓當蠱人,送去給醫修……”
可那些醫修再怎麼醫術不濟,哪會分不清蠱人與凡人?
難道醫修也打算敷衍了事,只求交差,至於人死活——不管?
她腦子里各種念頭亂飛,思前想後也理不出個所以然。
她此行本只是想著看個熱鬧,此刻卻覺得頗有種惹火上身的意味,心里一個“嘶”,轉身便想開溜。
可就在抬腳那瞬——
余光里猛地掠過幾道黑影。
對面林中,十幾個黑衣人鬼鬼祟祟地貼著樹影,正緩緩逼近大船。
盛夏渾身驟涼,她立刻縮回樹後,心跳如擂。
——宗主呢?
荀演明明是朝渡口方向來的,為何不見人影?
黑衣人顯然來者不善,若是突然動手,船上的伏亞可能會受傷。
她摸出懷中傳信符,剛想祭出,又硬生生掐住。
黑衣人或許是來劫船、救人的。
若她此刻傳信,同門雖有防備,可那群黑衣人必被打得落花流水,而船上的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眼下擺在面前,是令人作嘔的兩難——
同門之誼,還是無辜凡人的命?
她不忍伏亞出事,也不忍凡人被獻祭。
想來想去,她——
……解下了自己的腰帶。
抬頭瞧了瞧頭頂樹枝,心里已經開始想最後的退路:
最多……一死。
可她不想死。
她零嘴還沒吃完,雪寧那個大傻子還沒欺負夠。
甚至還想象起若自己死了,雪寧知道後,會不會哭?
會不會紅著眼睛罵自己不爭氣?
就在她心里悲壯之情剛醞釀出三分——
耳邊冷不丁傳來一道極近的聲音:
“把腰帶系上。”
盛夏驚得差點當場魂飛天外,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荀演一袖掀起的風卷住,整個人像團布一樣被扔回了仙君府。
荀演處理完盛夏的事,立在甲板前沿,俯視被擒住的黑衣首領。
“衛副指揮使,”她聲音冷淡而沉穩,“本宗記得,青面府的職責是協助大祭司監察百宗。你無故劫我太一宗的船,意欲何為?”
衛潼被封住靈力,卻仍聲如虎嘯:“荀宗主何必裝糊塗?我奉府主之命駐守雲城,監察太一宗舉止行為是否有違修真界界律。”
“昨夜探子來報,說你們把一群病人充作蠱人,要交給大祭司交差。我本不信,可事關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誰知你如此喪心病狂!為了討好大祭司、謀求祭司之位,你竟拿凡人當蠱人!”
衛潼越講越怒,甲板上風聲都被震散。
荀演卻泰然自若:“衛指揮使似乎忘了,從我清剿蠱人起,便是你三番五次催我交人。你說那是你們府主命令——要把所有蠱人集中送往修真界,交由醫修治療、研制解蠱之法。”
“沒錯!”衛潼怒道,“你不僅不交,還當眾把蠱人燒死祭天!這是蔑視大祭司、意圖叛逃!照界律該五雷轟頂!”
荀演輕笑一聲:“若交給你,蠱人便能有活路?死在我手里,好歹知道自己死在何處;最起碼還有個骨灰留給家人作紀念,他們應該感謝我。”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蠱人是從太一宗的素練院逃到雲城的!”衛潼逼聲質問,“你母親死於他們之手!所以你懷恨蠱人,一路追到雲城,為的就是報母仇!”
荀演目光驟冷,殺意頓現:“衛潼,你若不是衛家一脈,我早讓你死無全屍。”
“那你殺我!”衛潼昂首,眼中毫無畏懼,“我衛潼若皺一下眉,就不姓衛!”
荀演盯了她片刻,終於收回殺意。
她看上的,正是衛潼這股“寧折不彎”的硬氣。
雲城暗潮洶涌,她確實需要這樣一柄刀。
荀演沉聲開口:“前幾日你帶青面府的人冒充我府中伏亞,把門口插著驅蟲艾草的百姓抓走。名單——是誰給你的?”
衛潼眼神輕輕一躲:“什麼名單,我不知道,你要殺就殺,別廢話!”
“我不殺你。”荀演道,“我是在告訴你,你的計劃里——有一個極為愚蠢的破綻。”
衛潼咬牙不語。
荀演繼續道:“你抓人需要掩人耳目,卻故意把青面府的令牌,‘遺落’在王掌櫃相好的住處。你賭我必會派人順藤摸瓜,一路查到大船,查到這批被你抓的‘蠱人’。”
“只要我把人帶回府中,屆時你再出現,我的罪名就齊了——觸犯界律、藐視大祭司、窩藏蠱人——你衛潼便能順勢掀翻我。”
衛潼怒道:“一派胡言!分明是你故意放出消息,引我來劫船救人!”
“沒錯。”荀演淡聲承認,“是我放的。”
衛潼被噎住,半晌才擠出一句:“你……陰險狡詐!”
荀演漫不經心道:“可你不是來救他們的。你來——是救你自己。”
衛潼瞳孔一震:“……你什麼意思?”
荀演抬眼看她:
“你還有半個月,就要依衛家祖訓,被送去撻羅山隱居。可你得罪的人太多,他們不會讓你過上安穩的日子。你想活命,只能立功——繼續留在青面府。”
“可什麼樣的功勞,能讓你違背祖訓,還安然無恙?自然是——研制出解蠱的藥方。”
衛潼眼底劃過一絲驚慌。
荀演神情透著憐憫:“可你不是醫修。臨時抱佛腳又來不及,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條立竿見影的路——借著這場蠱禍,把我扳倒。”
“所以自從你跟著我來雲城那一刻起,你便做好了不擇手段要致我於死地的准備。旁人都說你不怕死,我倒覺得——你最是惜命。”
衛潼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像被逼到懸崖:“世上的惡人還活著,我憑什麼死!我要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我才死!我不要死!”
荀演蹲下身子,視线和衛潼持平,她緩緩道:“我欣賞你嫉惡如仇的性格,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殺不盡天下作惡之人。你需要一個能助你實現心願的人——在下毛遂自薦。不知衛指揮使意下如何?”
衛潼難以置信:“你會好心幫我?”
“你不信我我不怪你。”荀演輕聲道,“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為表誠意——我現在就向大祭司舉薦你為青面府的下任府主。”
衛潼一怔:“大祭司不會同意。”
“青面府的府主向來由衛氏一族擔任。你姓衛,也是衛家血脈。為何不能當府主?”
“府主如今正值——”
“她少年白發,已是油盡燈枯之相。”荀演語氣平靜得過分,“還能活多久?”
衛潼抿唇:“可我只是旁支……”
“旁支後來居上的故事,自古難道少嗎?”荀演道,“你若願意,合作便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做的,只是——拖延交蠱人的時間。”
衛潼猛地抬頭:“就只是這樣?”
“對你而言,這筆交易百利無一害。”荀演道,“因為你交不出蠱人,也必須設法為自己開脫。而我做的,只是讓你看到我合作的誠意。我是真心想同你……做個朋友。”
衛潼沉思不語。
荀演道:“慢慢想,不著急。”
她站起身,視线落在角落里被困著的凡人身上:“這些凡人是衛指揮使請來的,還請衛指揮使自行——”
“好。”
衛潼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干脆應下。
——
荀演率太一宗伏亞回府後,才驀地想起——
她答應了樊漪:今日戌時送王掌櫃回去。
然而王掌櫃已被她連同其余人一起交給了衛潼。
此時若再要人,只會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也不利於收服衛潼。
她只得親自登門請罪。
可王府門人卻回道——
“少夫人自申時去仙君府送禮後,還沒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