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秋之章 第10章 中秋劫火斷青雲
這年的中秋,月色極好。
青山宗的主峰之上,張燈結彩,桂花飄香。
作為正道魁首,謝長風力排眾議,廣發英雄帖,邀請天下各大門派前來賞月。而這場宴會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為殷流霜正名。
為了這一天,殷流霜做足了准備。
她脫下了那身象征魔教威嚴的猩紅鳳袍,也收起了那一身勾魂攝魄的妖媚裝束。今夜的她,穿了一件素淨淡雅的月白色長裙,長發規矩地挽起,只插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她斂去了滿身的戾氣,低眉順眼地坐在謝長風身側,像極了一個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
這五年,她真的在改。
她把那個殘忍嗜血的魔教,改組成了“火鳳門”。她廢除了活人煉蠱,禁止濫殺無辜。她甚至強迫自己去學習那些繁瑣虛偽的正道禮儀,只為了能離謝長風更近一點,哪怕只是一寸。
宴會前半段很順利。
各大門派的掌門看在謝長風的面子上,雖然對殷流霜仍有戒備,但面子上總算過得去,甚至有幾位長老為了討好謝長風,還舉杯稱贊了殷流霜幾句“改邪歸正”。
謝長風很高興。他喝了不少酒,緊緊握著殷流霜在桌下的手,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
“流霜,你看,他們開始接受你了。再等等,我們就不用躲在客棧里見面了。”
殷流霜勉強笑了笑,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並不喜歡這種場合,那些正道人士打量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帶著審視、鄙夷和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但為了謝長風,她忍了。
酒過三巡,幾位德高望重的宗門宿老拉著謝長風去江邊的觀景台賞月、談論天下大勢。謝長風雖不舍,但身為盟主無法推辭,只能安撫地拍了拍殷流霜的手背,先行離去。
他一走,原本圍繞在殷流霜身邊的“和諧”氣氛瞬間消散。
四周變得冷清,竊竊私語聲如蒼蠅般響起。
此時,謝長風剛被幾位長老拉去江邊觀景台賞月。
沒了他在場,宴席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蘇蓮衣獨自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
平日里的她,溫婉、干練,是青山宗上下敬仰的大師姐,是謝長風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她總是懂事地退在身後,幫師兄處理那些繁瑣的俗務,看著師兄為了那個女人奔波。
她以為自己能忍一輩子。
可是今晚……
她看著不遠處那個穿著白衣、安靜坐著的殷流霜。
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那個女人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剛才師兄臨走前,還特意握了握她的手,那個眼神里的寵溺與擔憂,是蘇蓮衣這輩子都未曾得到的。
“憑什麼……”
蘇蓮衣醉眼朦朧,酒精燒灼著她的喉嚨,也燒斷了她腦中那根理智的弦。
嫉妒的情緒,如同洪水吞噬了她平日的端莊與善良。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里端著一杯滿溢的酒,走向了那個她恨了五年的女人。
“殷教主……哦不,現在該叫殷門主了。”
蘇蓮衣走到桌前,身形微晃,鵝黃色的裙擺拖在地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殷流霜,嘴角掛著一抹看似親切實則譏諷的笑: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師兄才剛走一會兒,你就這麼坐立不安了?”
殷流霜正襟危坐,雙手交疊在膝頭。
她聞到了蘇蓮衣身上濃烈的酒氣,眉頭微蹙,但很快又舒展開來。她謹記著謝長風那晚的囑咐。
於是,她端起茶杯,不卑不亢地輕聲道:
“蘇姑娘醉了。長風去陪長老們商議大事,我身為他的……朋友,自當在這里等他。”
“朋友?呵呵……”
蘇蓮衣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得花枝亂顫,酒液灑在了殷流霜雪白的裙擺上。
她眼神陡然變得尖銳,上下打量著殷流霜這身刻意收斂的裝扮:
“殷流霜,你裝什麼裝?穿上這身白衣服,學著大家閨秀的樣子端坐著,你就真當自己是聖潔的仙子了?”
“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就像那陰溝里的老鼠,穿上龍袍也成不了太子;就像你身上的魔教騷味,哪怕用再多的香粉……也蓋不住!”
殷流霜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體內的紅蓮業火因為憤怒而微微跳動,但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忍住。那是謝大哥的師妹。不能讓他為難。)
“蘇姑娘,今日是中秋佳節。”
殷流霜抬起頭,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以前的恩怨,我不想提。也請你自重,別讓外人看了青山宗的笑話。”
“你不想提?你當然不想提!因為你心虛!”
殷流霜的這種“大度”反而更加激怒了蘇蓮衣。在她看來,這分明是勝利者的高傲與蔑視。
蘇蓮衣忽然湊近了,借著酒勁,她那張原本清秀可人的臉龐因為嫉妒而變得扭曲猙獰。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在殷流霜耳邊誅心:
“殷流霜,你真以為師兄帶你來這里,是想娶你嗎?你真以為那些長老會接納你?”
“別做夢了。他現在是天下盟主,他的妻子必須是身世清白的世家貴女,或者是……和他青梅竹馬、身世清白的我。”
“咔嚓。”
殷流霜手中的茶杯裂開了一道細紋。
蘇蓮衣看到了,她笑得更加惡毒,更加肆無忌憚。酒精讓她把平日里絕對不敢說出口的髒話,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麼說你嗎?他們說,謝盟主不過是圖個新鮮,養個魔教妖女當個床上的玩物罷了!”
“畢竟你們魔教女子的功夫,我們這些正經女人確實學不來。我聽說你床上功夫了得?”
她眼神輕蔑地掃過殷流霜的胸口和下身,語氣下流:
“你是不是要在床上像條母狗一樣求饒,用盡渾身解數伺候男人,才能讓師兄多看你一眼?”
“你……!”
殷流霜渾身劇烈顫抖,體內的真氣開始不受控制地亂竄。
那是“紅蓮業火”的本源力量,與她的情緒緊密相連。她為了謝長風可以忍受誤解,可以忍受冷眼,但她決不能容忍這份純粹的愛被如此踐踏!
“怎麼?被我說中了?”
蘇蓮衣並沒有停下,她像是著了魔一般,一定要撕開這個女人虛偽的面具。
她伸出手,帶著醉意和侮辱,輕蔑地拍了拍殷流霜那張慘白卻絕美的臉:
“承認吧,你這就是個下賤的炮友,是個見不得光的小三!等師兄玩膩了你的身子,你依然是那個萬人唾棄的……”
“閉嘴……”
低沉的聲音從殷流霜喉嚨深處擠出,仿佛來自地獄的低語。
“你說什麼?”蘇蓮衣沒聽清,還想再湊近。
殷流霜猛地抬起頭。
那雙為了迎合正道而特意用藥物偽裝成黑色的眼瞳,在這一瞬間,顏色褪盡,變回了那妖異深邃的紫色!
緊接著,紫色被極度的憤怒點燃,化作了足以焚燒萬物的赤紅!
“我讓你——閉嘴!!!”
所有的委屈、隱忍、尊嚴,在那只手拍打在她臉上的瞬間,被徹底擊碎。
她不想忍了。
去他媽的大局!去他媽的正名!
“轟————!!”
一股恐怖至極的熱浪以殷流霜為中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魔教聖女壓抑了整整五年、融合了無盡委屈與憤怒的紅蓮業火!
“啊——!!”
離得最近的蘇蓮衣首當其衝。她甚至來不及拔劍,那張姣好的臉龐瞬間被烈焰吞噬。
火舌舔舐著她的肌膚,燒焦了她的頭發。
她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
火焰失去了控制,像發了瘋的火龍,瞬間席卷了整個宴會廳。
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武林人士瞬間陷入了煉獄。
殷流霜站在火海中央,一身白衣被氣浪撕碎,露出了里面鮮紅如血的內襯。
紅發飛舞,紫眸泣血。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想要融入正道的女子。
她是紅衣修羅。
是這場悲劇的開啟者,也是受害者。
殷流霜站在火海中央,一身白衣被氣浪撕碎,露出里面的紅色內襯。她茫然地看著四周的人間煉獄,看著在地上打滾慘叫的蘇蓮衣,雙手顫抖地舉在半空,像個做錯了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不……不是我……我不想的……”
“流霜!!”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流星般衝入火海。
謝長風剛剛從江邊運功吸水救火搞得他渾身濕透,發冠散亂,狼狽不堪地衝到了大廳中央。
當他看到滿地的焦屍,看到捂著臉在地上痛得打滾、半張臉已經被燒毀的師妹,再看到那個站在烈火中心、渾身散發著恐怖魔氣的殷流霜時。
他的心,涼透了。
“怎麼會這樣……流霜,到底發生了什麼?!”
謝長風衝到她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聲音嘶啞而顫抖。
殷流霜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不知道……風哥,我真的不知道……蘇姐姐一直在罵我,說我是下賤的玩物……我心里好難受,那股火……它自己就出來了……”
“我沒想殺人的……我真的在忍了……”
“忍?這就叫忍嗎?!”
謝長風看著周圍的慘狀,看著那些平日里對他畢恭畢敬的長老此刻變成了焦炭,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妹毀了容。
他崩潰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殷流霜發火,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怎麼這麼不考慮後果?!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一天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求爺爺告奶奶,才讓他們願意坐下來吃這頓飯!我就是想讓他們認可你,想讓我們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現在全毀了!全完了!”
謝長風松開手,無力地跪倒在地上,這個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的男人,此刻捂著臉,流下了絕望的淚水。
殷流霜愣愣地看著他,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清醒,最後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荒涼。
“謝大哥……你覺得是我的錯嗎?”
“是他們先羞辱我的……你為什麼不問問她說了什麼?”
“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謝長風抬起頭,滿眼血絲,指著周圍那些已經拔出兵器、眼中滿是仇恨的幸存者:
“看看四周!他們現在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如果他們群起而攻之,流霜,我保不住你啊!我是盟主,但我保不住一個屠殺同道的魔頭啊!”
殷流霜環顧四周。
那些曾經對她假笑的人,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她:“妖女!”
“殺了她!”
“魔性難改!”
她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又狂傲。
她擦干了眼淚,挺直了脊背,那一身紅衣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恢復了魔教教主該有的孤傲。
“我不需要你保。”
“我殷流霜很強大,比他們任何人都強。有人要阻止我們在一起,我就把他們全部殺掉好了。殺一個是殺,殺光了也是殺。”
“那你把全世界都殺了嗎?!”謝長風怒吼。
“那又如何?”
殷流霜低下頭,紫眸死死盯著謝長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謝大哥,這個問題,你五年前不就已有答案了嗎?”
“在紅塵客棧,你說過為了和我在一起,與世界為敵都不怕。若正道不容,你便反出正道。”
“謝長風,你忘了嗎?”
這一問,如重錘擊心。
謝長風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堵著千斤巨石。
五年前的誓言猶在耳畔,可如今……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痛苦哀嚎的弟子,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宗門。
“我是說過……”
謝長風痛苦地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我肩上扛著整個青山宗,扛著正道的安危。我不能像以前那樣任性了……流霜,人是會變的。”
“人是會變的……”
殷流霜重復著這句話,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後徹底化作了冰冷的灰燼。
“是啊,你變了。”
她後退一步,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覺得無比陌生。
“這五年,我一直聽你的話,努力變成你喜歡的樣子。我收斂爪牙,像條狗一樣去討好那些偽君子。可結果呢?外界依舊不接受我,他們依舊把你當神,把我當魔。”
“而你……也不再是那個願意為了我拋棄一切的謝長風了。”
殷流霜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紅蓮業火再次沸騰,但這一次,不再是失控,而是徹底的覺醒。
她向謝長風伸出了最後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是最後的邀請,也是最後的通牒:
“謝大哥,從今天起,我殷流霜不再做什麼火鳳門主,我就是魔教教主。”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哪怕那條路是與世界為敵。”
“你……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只要你點頭,我們現在就殺出去,回大漠,回紅塵客棧,再也不管這狗屁江湖。”
時間仿佛靜止。
周圍的喊殺聲似乎都遠去了。
謝長風看著那只手,那只曾經無數次撫摸過他臉龐、與他十指相扣的手。
他想握住。
他真的很想握住。
可是,當他的余光掃到不遠處滿臉是血、已經毀容昏迷的蘇蓮衣,掃到那些年輕弟子們的屍體……
他的手顫抖著抬起,懸在半空,卻始終沒有落下。
“流霜……”
謝長風淚流滿面,聲音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你加入你……你是要我與那些昨天還在喊我師父的徒弟們為敵嗎?是要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師兄弟嗎?”
“你覺得……這現實嗎?”
這一刻,殷流霜的心徹底死了。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殷流霜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謝長風的臉上,打斷了他所有的懦弱與借口。
“謝長風,你真讓我惡心。”
她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再無半點愛意,只剩下徹骨的寒冷:
“既然你選擇了你的正道,那我們就此……恩斷義絕。”
轟——!
她身後的火焰猛地衝天而起,竟在虛空中凝聚成一對巨大的火焰鳳翼。
那鳳凰浴火而生,卻不是為了涅槃,而是為了毀滅。
殷流霜雙腳離地,懸浮在半空。
她最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謝長風,一滴血淚從她眼角滑落,瞬間被烈火蒸發。
“記住這一天。”
她的聲音響徹雲霄,冷酷無情:
“下次見面,我不會再留手。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
“戾——!”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鳳鳴,那道紅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衝破了蒼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謝長風一個人,跪在滿地狼藉的廢墟中央。
中秋的圓月高懸頭頂,清冷的光輝照在他身上,照著這個擁有了天下、卻輸掉了全世界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