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紅塵客棧之長風流霜傳

第二卷 夏之章 第7章 劍折沙場故人逝

  “砰——!”

  一聲巨響,仿佛連地基都震了三震。

  正依偎在謝長風懷里熟睡的殷流霜猛地驚醒,全身緊繃像只受驚的貓。謝長風反應極快,瞬間抓起枕邊的長劍,眼神凌厲:“有人闖進來了!聽腳步聲……不下百人,且全是高手。”

  頭頂上方傳來了桌椅翻倒的嘈雜聲和兵刃出鞘的摩擦聲,緊接著是官兵驅趕客人的呵斥。

  “搜!把這紅塵客棧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對狗男女找出來!”

  那是宰相府死士特有的陰冷嗓音。

  “風哥……”殷流霜臉色煞白,抓緊了謝長風的手臂。

  就在兩人准備衝出去拼命時,密室的暗門忽然開了。

  雲齊山走了下來。

  他平日里總是笑眯眯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沉靜如水的凝重。

  “老板!”謝長風急切道,“是不是官府的人?我們這就出去引開他們,絕不連累您!”

  “慢著。”

  雲齊山抬手攔住了他,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冷漠:

  “這次來的是宰相府的精銳,領頭的是宰相的近衛李巍,帶了三百強弩手和十八名一流大內高手。你們現在的狀態,出去就是被打成篩子。”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陰鷙,試探道:

  “李巍剛才給了老夫一個面子。他說,只要交出其中一個人讓他回去交差,另一個人就可以活命,紅塵客棧也能保全。你們……誰去?”

  密室里一片死寂。

  “我去。”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謝長風上前一步,將殷流霜擋在身後,神色坦然:

  “我是青山宗弟子,這件事本就是我帶流霜卷進來的。只要我出去頂罪,他們不會為難一個弱女子。老板,麻煩您保護好流霜。”

  “不行!”

  殷流霜尖叫一聲,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淚奪眶而出:

  “要去也是我去!我是魔教妖女,本來就是通緝犯!如果沒有我,謝大哥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大弟子……我去跟他們走,他們要的是聖女的血,不會殺我的!”

  “胡鬧!我是男人,怎麼能讓女人頂在前面!”

  “我不管!要死一起死!”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緊緊相擁在一起,看著雲齊山,異口同聲且決絕地說道:

  “前輩,不必選了。我們一起出去。生同衾,死同穴,絕不獨活。”

  看著眼前這對視死如歸的璧人,雲齊山那張緊繃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懷念,更有終於放下的輕松。

  “好……好啊。”

  他喃喃自語,眼眶微微濕潤,“像……真像啊。當年的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他走上前,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聲音變得溫和而慈祥:

  “傻孩子們,剛才老夫是騙你們的。官府那幫走狗,怎麼可能講信用?交出一個,剩下的也得死。”

  “前輩……”謝長風一愣。

  “不用爭了。”

  雲齊山看著兩人,眼神逐漸變得決絕而熾熱,仿佛體內那個沉寂了三十年的靈魂正在蘇醒:

  “當年,面對師門和天下的逼迫,我退縮了,我沒有勇氣站在她身前,導致她慘死,這是我一輩子的夢魘。老天爺讓我活到現在,大概就是為了今天。”

  “這些追兵,讓我這老骨頭來替你們擋。”

  “不行!前輩您……”

  謝長風和殷流霜大驚失色,剛要反駁。

  “睡會兒吧。”

  雲齊山忽然出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兩記手刀精准地砍在兩人的後頸上。

  “呃……”

  兩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雲齊山溫柔地接住他們,將兩人並排放在木板床上,細心地替他們蓋好被子,就像是看著自家的晚輩。

  “好好睡一覺,醒來天就亮了。”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向密室的最深處。

  在一個布滿灰塵的角落里,放著一個黑色的長匣。

  雲齊山伸手撫過匣身,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蓋子。

  “嗡——!”

  一聲清越的龍吟聲響徹密室。

  那是一把古朴的長劍,劍身布滿了紅色的鐵鏽,看上去如同一根燒火棍。

  雲齊山握住劍柄,體內那股深藏不露的磅礴內力如江河決堤般涌入劍身。

  “老伙計,三十年了。委屈你了。”

  “崩!崩!崩!”

  隨著內力的激蕩,劍身上的鐵鏽寸寸崩裂、剝落,露出了里面如秋水般凜冽的寒光。劍氣縱橫,割裂了周遭的空氣。

  那個佝僂的客棧老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個一人一劍壓得魔教抬不起頭、驚艷了整個江湖的昆侖劍聖——雲齊山。

  “今日,便用這身殘軀,為此間少年,開一條生路。”

  他提劍轉身,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階。

  每走一步,氣勢便強盛一分。

  ……

  客棧外,黃沙漫天。

  三百強弩手早已將紅塵客棧圍得水泄不通,十八名頂尖高手立於屋頂,殺氣騰騰。

  為首的,正是宰相的近衛李巍。他斷了一臂,臉色陰鷙,正騎在馬上叫囂:

  “雲老頭!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再不交人,我就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店!”

  “吱呀——”

  客棧的大門緩緩打開。

  雲齊山一人一劍,布衣芒鞋,緩緩走了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獨自面對著千軍萬馬,臉上掛著那一貫的淡淡笑容: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老夫這紅塵客棧,只迎過客,不留官差。從來就沒有你要找的人。”

  “冥頑不靈!”

  李巍冷笑一聲,揮手下令,“既然你想包庇朝廷欽犯,那就連你一起殺!給我上!”

  雲齊山輕嘆一聲,抬起手中的長劍,劍尖直指蒼穹。

  “要想進這個門,除非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

  地下的謝長風猛地驚醒。

  “流霜!流霜快醒醒!”

  他搖醒了身邊的少女,兩人對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外面……太安靜了。

  剛才那種喧囂的喊殺聲,此刻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呼嘯的風聲。

  “快!上去看看!”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密室,跑過空蕩蕩的大堂,一把推開了客棧的大門。

  “嘶——”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倒吸一口涼氣,瞬間紅了眼眶。

  那是怎樣一副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客棧外的空地上,屍橫遍野。

  斷折的兵器、破碎的弩箭、殘缺的肢體鋪滿了黃沙。鮮血將門前的土地染成了暗紅色,在夕陽的映照下觸目驚心。

  在那堆屍山的最高處,坐著一個人。

  雲齊山。

  他渾身是血,身上插著三支斷箭,胸口和小腹有著數不清的刀傷,就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破布娃娃。但他依然坐得筆直,背靠著那面寫著“紅塵客棧”的殘破酒旗,如同守護神一般,死死守住了大門。

  在他的腳邊,滾落著一顆人頭。

  那人瞪大了眼睛,臉上還殘留著極度的驚恐——正是不可一世的李巍。

  “雲前輩!!”

  殷流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了過去。

  聽到聲音,雲齊山艱難地睜開了眼。他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了,生命之火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咳咳……你們……醒了啊……”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嘴里涌出大股的鮮血。

  “前輩你別動!別說話!”

  殷流霜哭著挽起袖子,把手腕湊到他嘴邊,“喝我的血!我的血能治傷!我有藥靈之體,一定能救你!”

  雲齊山輕輕搖了搖頭,那只滿是鮮血的大手推開了她的手腕:

  “沒用的……傻丫頭。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了。”

  “不用浪費了……留著力氣……以後好走路。”

  他喘息著,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看向遠處血紅的殘陽,眼神忽然變得無比溫柔:

  “其實……我很開心。”

  “三十年了……我一直活在悔恨里。今天……我終於做到了。”

  “我守護了一樣……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他顫抖著手,將身旁那把已經被血染紅的寶劍提了起來,遞到殷流霜面前:

  “姑娘……這把劍,叫‘忘塵’。”

  “是我當年……想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可惜……沒送出去。”

  “現在……交給你了。它夠鋒利,願你用它……披荊斬棘,護住你想護的人。”

  殷流霜泣不成聲,雙手接過那把沉重的古劍,重重地點頭。

  雲齊山又轉過頭,看向早已淚流滿面的謝長風。

  “小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渺,“既然許下了誓言……就要是個爺們兒。”

  “帶著她……一直走下去……別回頭,別重蹈我的覆轍。”

  他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這座在風沙中屹立不倒的木樓:

  “這家客棧……歸你們了。”

  “江湖路遠……要是哪天累了,想歇歇了……”

  “記得……回家。”

  最後兩個字落下,那只舉在半空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一代劍聖,在這個風卷黃沙的黃昏,為了守護一對年輕的戀人,燃盡了最後一滴血,含笑而終。

  “前輩——!!!”

  悲慟的哭聲響徹大漠。

  大風卷起地上的黃沙和血腥味,嗚咽著吹過紅塵客棧的酒旗。

  這一天,少年和少女失去了他們的庇護者。

  這一天,他們真正懂得了什麼是“江湖”,什麼是“代價”。

  明明還是夏天,大漠的風不知為何帶著刺骨的寒意。

  紅塵客棧旁,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黃沙之中。沒有墓碑,只有一塊從客棧招牌上拆下來的舊木板,上面刻著“劍聖雲齊山之墓”。

  兩人用剩下的烈酒澆在墳前,火光吞噬了那堆積如山的屍體,黑煙滾滾,仿佛在為這位前輩送行。

  “吱嘎——”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聲響,幾塊厚重的木板被釘死在客棧的大門上。那曾經迎來送往、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紅塵客棧,就這樣被封存在了風沙里。

  殷流霜跪在門前,早已哭紅了雙眼。

  “都是因為我們……如果不是為了護著我們,前輩根本不會死……”

  她撫摸著那扇門,手指微微顫抖,滿心都是愧疚。她想起了雲齊山最後那個慈祥的笑容,心痛得無法呼吸。

  謝長風站在她身後,手掌按在粗糙的門板上,眼眶通紅,強忍著沒有落淚。

  “別哭了,流霜。”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前輩走的時候是笑著的。他說他終於守護了重要的東西,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卻了當年的遺憾。”

  雖是這樣安慰,但他心里卻比誰都清楚:這份因果,這份血債,是因為他們年少輕狂的任性才欠下的。

  “那……我們以後還會回來嗎?”殷流霜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會。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

  謝長風蹲下身,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和沙塵,語氣堅定如鐵:

  “等我們鏟除了那個幕後黑手,等天下太平了,我們就回來。把這些木板拆了,重新掛起酒旗。到時候,就在這里隱居,守著前輩,過我們想過的日子。”

  “嗯……一言為定。”

  兩人對著緊閉的客棧大門深深一拜,隨後翻身上馬。

  風卷起他們的衣袍,這一次的背影,少了幾分輕狂,多了幾分沉重。

  ……

  數日後,洛陽城外。

  原本想象中的繁華的陪都,此刻卻是一片死寂。

  城牆塌陷,烽煙四起。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那是屍鬼過境特有的氣息。曾經喧鬧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偶爾能看到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路邊。

  “怎麼會變成這樣……”殷流霜捂住口鼻,眼中滿是驚駭。

  “師兄!!”

  一聲淒厲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在一處破敗的城隍廟外,一群身穿青山宗道袍的弟子正相互攙扶著走出來。為首的正是蘇蓮衣。

  只半個月不見,蘇蓮衣仿佛瘦脫了形。她原本潔淨的道袍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汙,發髻凌亂,手臂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蓮衣?!”

  謝長風翻身下馬,幾步衝上前去,“怎麼回事?師父呢?不是說來洛陽調查嗎,怎麼會弄成這樣?”

  看到謝長風的那一刻,蘇蓮衣一直緊繃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師兄……沒了……都沒了……”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謝長風面前,放聲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我們剛到洛陽,就中了埋伏……數不清的屍鬼,像潮水一樣涌出來。師父為了掩護我們撤退,一個人擋在城門口……”

  “我親眼看到的……那些屍鬼……它們把師父……撕成了碎片……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啊!!”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謝長風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個平日里總是板著臉訓斥他頑劣,卻又在他闖禍後默默替他收拾爛攤子的師父……那個在他家破人亡後把他帶上山,教他習武做人的如父的長輩……

  沒了?

  屍骨無存?

  “啊啊啊——!!!”

  謝長風猛地跪倒在地,雙拳狠狠砸向地面,砸得鮮血淋漓。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前幾日是雲前輩,今天是師父。

  那些護著他、愛著他的人,一個個都離他而去。而他呢?他除了帶著流霜到處逃亡,到底做了什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憤怒,像無數的螞蟻啃噬著他的心。

  “大師兄……”

  身後,幸存的幾十名青山宗弟子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他們一個個身上帶傷,眼中滿是絕望與期冀。

  蘇蓮衣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枚染血的掌門玉扳指,雙手高舉過頭頂:

  “師兄,師父臨死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說,青山宗不能一日無主。從今往後,你就是青山宗第十七代掌門。請掌門……帶我們報仇,重振宗門!”

  “請掌門繼位!帶我們報仇!”

  眾弟子的哭喊聲響徹荒野。

  謝長風看著那枚熟悉的玉扳指,手在劇烈顫抖。

  接下它,就意味著接下了整個宗門的生死存亡。意味著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時仗劍天涯、只為一人而活的謝長風了。

  可是……他和流霜的約定怎麼辦?

  那個紅塵客棧的歸隱之夢怎麼辦?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殷流霜。

  眼神中充滿了掙扎、痛苦和求助。

  殷流霜站在風中,紅發飛舞。

  她看著眼前這悲壯的一幕,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痛苦糾結的男人,心如刀絞。她多想衝過去抱住他,帶他走,告訴他我們不要管這些了。

  可是她不能。

  如果這時候帶他走了,他這輩子都會活在愧疚里。

  殷流霜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淚,快步走到他身後。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了拉他沾滿泥土的大手。

  “答應他們吧,風哥。”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輕柔卻堅定,“他們需要你。你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流霜……”

  謝長風轉過頭,眼眶通紅,“那我們的約定怎麼辦?我是魔教妖女的男人,我若是當了正道掌門,我們……”

  正邪不兩立。

  一旦接下這枚扳指,他們之間就隔了一道天塹。

  “沒關系的。”

  殷流霜努力擠出一個明媚的笑容,盡管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等你把宗門整頓好了,等你培養出了新的接班人,等你給師父報了仇……你就可以卸下擔子了呀。”

  “那時候,我們再回客棧。我等你,多久都等。”

  謝長風看著她那懂事得讓人心碎的樣子,沉默了許久。

  終於,他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再睜開眼時,那雙桃花眼里已沒了往日的輕狂,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與殺伐。

  “好。”

  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枚染血的扳指,戴在了拇指上。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轉身面對眾弟子。

  “青山宗弟子聽令!”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隨我回山,整頓旗鼓。這筆血債,我們要讓他們百倍償還!”

  “謹遵掌門法旨!”

  ……

  人群散去,開始整頓行裝。

  謝長風將蘇蓮衣叫到一旁,囑咐道:“蓮衣,你帶師弟們先回宗門。現在各大門派都遭了難,我們需要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

  蘇蓮衣擦干眼淚,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殷流霜,神色復雜:“師兄……不,掌門。沒有你在,我們群龍無首,能聯合誰呢?而且……你要和她走嗎?”

  謝長風陷入了沉默。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他該回宗門主持大局。但他真的舍不得,在這個時候拋下流霜一個人。

  “誰說我要和他走了?”

  一道故作輕松的聲音插了進來。

  殷流霜背著手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一貫的俏皮笑容,只是眼角的紅痕怎麼也遮不住。

  “既然是涉及天下的大危機,我們魔教也不能袖手旁觀呀。”

  她走到謝長風面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語氣輕松地說道:

  “風哥……哦不,謝掌門。你就安心回去當你的大英雄吧。我會回魔教總壇,去說服那些死板的老頭子出山幫你。”

  “雖然他們脾氣臭,但畢竟唇亡齒寒。加上我是聖女,他們會聽我的。”

  “你要回魔教?”

  謝長風心里一緊,抓住了她的手,“太危險了。你私自逃出來,又破了身,他們會懲罰你的……”

  “放心啦!”

  殷流霜抽回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做了一個鬼臉,“我現在可是唯一的聖女,他們舍不得殺我的。況且……我也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小丫頭了。”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哽咽:

  “你就好好去整頓門派吧……我的,掌門哥哥。”

  一聲“掌門哥哥”,包含了多少無奈與心酸。

  曾經的“風哥哥”是屬於她一個人的,而“謝掌門”是屬於天下的。

  “流霜……”

  謝長風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死死摟進懷里,勒得她骨頭生疼。

  “對不起……對不起……”

  “噓,別說對不起。”

  殷流霜回抱著他,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打濕了他的肩膀,“只要我們心在一起,哪里都是紅塵客棧。”

  ……

  雖然終須一別,但在那把斬斷情絲的刀落下之前,謝長風還是貪心地想要再偷一天,就一天。

  青城山腳,錦官城。

  謝長風以“宗門事務”為由,讓蘇蓮衣帶著幸存的師弟師妹們先行上山修整。蘇蓮衣看著師兄那雙寫滿懇求的眼睛,雖然心中酸澀,也明白這是他和那個“妖女”最後的時光,終究還是咬著牙答應了,帶著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了旁人,謝長風牽起殷流霜的手,一頭扎進了錦官城喧囂的煙火氣中。

  這一天,他們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愁緒。謝長風不再提師門的重擔,殷流霜也不提魔教的紛爭。他們就像這世間最普通的一對新婚燕爾,在集市的人流中穿梭,笑聲灑了一路。

  “哇——風哥,你看那個!”

  殷流霜拉著他在一家名為“雲錦閣”的鋪子前停下。

  鋪子里掛著一匹極上等的蜀錦,那是用金线和孔雀羽混織而成的,陽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繡著的百鳥朝鳳圖栩栩如生,華貴至極。

  殷流霜伸出指尖,隔著空氣虛虛地描繪著那鳳凰的輪廓,紫眸里滿是驚艷與向往:

  “這蜀錦真漂亮……比我在魔教總壇見過的都要好。風哥,要是我穿上它做的衣服,一定會很漂亮吧?”

  她轉過頭,眼神希冀地看著他,像是在討要一顆糖果。

  謝長風看著她。她身上還穿著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可在那蜀錦的映襯下,依然美得讓他心顫。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錢袋,那是雲前輩留下的最後一點盤纏,夠買,但是……

  “買!”謝長風剛要掏錢,手卻被殷流霜按住了。

  “逗你的啦。”她俏皮地眨眨眼,“這料子太嬌貴,咱們還要去打那個老魔頭宰相,穿著它打架,弄破了多可惜。”

  謝長風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無比認真,鄭重許諾:

  “那就先存著。等宰了那老賊,我們功成身退。到時候,我把這匹蜀錦買下來,再請錦官城最好的裁縫,給你做一件全天下最美的婚紗。”

  “那是咱們新婚那天,你要穿的。”

  殷流霜愣了一下,隨即笑靨如花:“好呀。那我可記著了,到時候你要是敢買次品糊弄我,我就把你耳朵擰下來。”

  逛累了,兩人在路邊的一家老字號抄手攤坐下。

  這一個月來,他們先是被追殺,後來又躲在地下室,幾乎沒吃過一頓熱乎飯。

  “呼——呼——”

  一碗紅油抄手端上來,熱氣騰騰。謝長風舀起一個皮薄餡大的抄手,細心地吹涼了,才遞到殷流霜嘴邊:

  “張嘴,啊——”

  殷流霜一口咬住,紅油沾在她的唇上,顯得格外誘人。她被辣得嘶嘶吸氣,卻一臉滿足:

  “真好吃!又麻又辣,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謝長風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寵溺地幫她擦去嘴角的油漬:

  “這家是老字號了,我小時候常來。怎麼樣,味道不錯吧?以後咱們回了紅塵客棧,也把這紅油抄手做成招牌菜,到時候肯定客似雲來,咱們光收錢都能收到手軟。”

  “招牌菜?”

  殷流霜咽下口中的食物,那雙紫眸滴溜溜一轉,忽然湊近謝長風,在桌子底下,穿著布鞋的小腳輕輕蹭著他的小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勾人的媚意:

  “比起‘抄手’……我更喜歡你‘抄我’……”

  她伸出舌尖,極其色情地舔了一下唇邊的紅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謝長風的下三路,暗示意味十足。

  “咳咳咳!”

  謝長風差點被一口湯嗆死。

  他環顧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老臉通紅,伸手捏住她那張不知羞恥的小臉,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殷流霜!大庭廣眾之下,光天化日,你說這種話害不害臊?還要不要臉了?”

  “不要了。”

  殷流霜理直氣壯,甚至變本加厲地用腳尖在他腿根處畫圈,壞笑道:

  “臉有什麼用?能讓我在床上爽嗎?風哥……你臉紅的樣子真可愛。”

  謝長風被她撩撥得渾身燥熱,卻又拿她沒辦法,只能在桌下狠狠抓了一把她作亂的腳踝,用眼神警告道:

  “你給我等著。等今晚找個客棧,看我怎麼‘抄’你,抄得你下不來床!”

  吃飽喝足,兩人順著錦江邊散步,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郁郁蔥蔥的古柏林中。

  紅牆環繞,莊嚴肅穆。

  這是錦官城最負盛名的武侯祠。

  走進殿內,香火繚繞。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羽扇綸巾、神態飄逸卻又透著深深憂慮的塑像。

  “流霜,你知道他是誰嗎?”謝長風收起了嬉皮笑臉,神色變得有些莊重。

  “風哥你太小瞧我了。”殷流霜背著手,仰頭看著塑像,“我雖然是西域魔教的,但從小教書先生可沒落下。這不就是漢丞相諸葛亮嗎?‘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的故事,我們那兒的小孩子都知道。”

  “是啊。”

  謝長風看著塑像,目光深邃,“我們蜀地的孩子,可以不知道當今聖上是誰,但絕不會不知道諸葛丞相。他是這片土地的魂。”

  殷流霜歪著頭,看著那尊塑像,忽然問出了一個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可是風哥,你說這個諸葛亮是不是有點傻啊?”

  “傻?”

  “對啊。”殷流霜指著塑像,不解地說道,“書上說,他本是個隱居隆中的散人,向往的就是‘歸去來兮’的田園生活。為什麼最後非要為了一個必敗的蜀國,把自己累死在五丈原呢?”

  “那蜀國又不是他諸葛家的天下。劉備死後,阿斗那麼無能,他完全可以走啊。憑他的本事,像雲前輩一樣找個地方開個客棧,逍遙快活一生,豈不美哉?”

  風吹過古柏,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千年的嘆息。

  謝長風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伸出手,撫摸著大殿前那塊斑駁的石碑,聲音低沉:

  “我想……是因為抱負與責任,還有那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

  “諸葛亮才華橫溢,若無劉備三顧茅廬,那份才華終究只會隨著草廬一起腐朽。士為知己者死。劉備白帝城托孤,那是把身家性命、把蜀國百姓、把興復漢室的理想,全都托付給了他。”

  謝長風轉過頭,看著殷流霜,眼中閃爍著淚光:

  “所以劉備死後,他身上擔負的已經不僅僅是他自己的生死了。那是先帝的恩情,是蜀國百萬百姓的安危,是大漢四百年的國祚。”

  “哪怕明知不可為,哪怕明知是死路。為了這份‘托付’,他也必須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已經不能只考慮他自己了。”

  說到這里,謝長風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仿佛透過了千年的時光,在那位丞相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也一樣啊,流霜。”

  他轉過身,雙手握住殷流霜的肩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師父慘死,宗門重創。今天過後,只要我踏上青城山,我就是青山宗的掌門了。”

  “師父對我恩重如山,視如己出。如今宗門風雨飄搖,如果不靠我撐著,青山宗就要散了,那些師弟師妹們就會任人宰割。”

  “以後……我承擔的,也是整個青山宗的安危。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陪你快意恩仇,隨心所欲了。”

  這番話,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殷流霜的心口。

  她聽懂了。

  他在告訴她,他的肩膀上,從此以後多了千萬斤的擔子。而這副擔子,可能會壓垮他們的未來。

  “我不管!!”

  殷流霜忽然失控了。

  她猛地撲進謝長風懷里,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淚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襟。

  “我不管什麼大義!什麼責任!謝大哥你答應過我的!”

  “你說過,等殺了宰相,我們就功成身退!我們一起回紅塵客棧,去過我們的小日子!你不許食言!你不許當那個傻乎乎的諸葛亮!”

  她害怕了。

  在那一刻,她真的感覺到了命運那雙無形的大手,正在試圖將他們撕扯開來。

  謝長風心中劇痛。

  他抬起手,緊緊回抱住懷里顫抖的女孩,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我答應你的事,肯定不會食言。”

  他強撐著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放心吧。我比諸葛亮聰明多了,也比他惜命多了。等干掉了那個老魔頭,等宗門穩定下來,我就把掌門之位傳給別人,然後……我就辭職不干了,跟你去逍遙快活。”

  嘴上說得輕松,但他眼底的苦澀卻怎麼也化不開。

  他心里清楚,青山宗這一代,只有他一個能打的。如果他走了,或者他倒下了,青山宗就會被這江湖的惡浪吞噬。

  想要“身退”,談何容易?

  “真的?”殷流霜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真的。”

  “那就拉鈎!”

  殷流霜伸出小指,臉上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騙人是小狗!騙人……下輩子做太監!”

  “好,拉鈎。”

  謝長風伸出小指,勾住了她那根纖細的手指。

  大拇指相對,蓋章。

  “一百年,不許變。”

  在這個莊嚴肅穆的武侯祠里,在那個為了大義犧牲了一切的丞相雕像前。

  兩個身不由己的江湖兒女,許下了一個注定艱難的誓言。

  謝長風越過殷流霜的頭頂,目光與那尊泥塑木雕的諸葛武侯對視。

  那雙泥塑的眼睛深邃而悲憫,仿佛看穿了世間一切的無奈。

  武侯先生,求您在天之靈保佑我們。

  求您……讓我最後可以實現這個夙願,帶她回家。

  夕陽西下,將大殿內的影子拉長,那兩道緊緊相擁的影子,在地上交纏在一起,卻又被大殿的門檻,無情地割裂開來。

  走出武侯祠,夕陽的余暉映照在錦官城的青石板路上。

  在古柏森森的牆根下,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瞎子算命先生。他面前沒有簽筒,也沒有卦盤,只有一根枯木拐杖,但他那雙灰白的眼珠雖然無光,卻仿佛能洞穿這世間的皮囊,直視靈魂。

  “咦?”

  殷流霜腳步一頓。她感覺到這瞎子身上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玄妙的氣息流轉。

  “風哥,我們去算一卦吧!”

  她拉著謝長風的手,興衝衝地跑過去,像個想要討個彩頭的待嫁新娘:“先生,既然您不需要生辰八字,那您看看我們倆……姻緣如何?”

  瞎子微微抬頭,那雙灰白的眼睛“看”向二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干枯如樹皮的手指,隔空在兩人手腕脈門處輕輕一點。

  “嗡——”

  謝長風只覺體內的純陽真氣微微一顫,而殷流霜體內的紅蓮火也隨之跳動。

  瞎子沉默良久,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神情變幻莫測。先是驚訝,繼而是贊嘆,最後……化作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惋惜與悲憫。

  “奇哉,怪哉。”

  瞎子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粗礪的石頭在摩擦:

  “一陰一陽,一正一邪。本是水火不容之勢,卻因奇遇而血脈相融。龍鳳呈祥,互為藥引。”

  他點了點頭,斷言道:“從命理上看,二位確實是世間少有的天作之合。”

  “我就說嘛!”殷流霜開心地搖晃著謝長風的手臂,笑得眉眼彎彎。

  “但是……”

  瞎子話鋒一轉,這兩個字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流霜臉上的笑意。

  “可惜,可惜啊。”

  瞎子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斷裂的圓:

  “老朽在二位的命宮之中,看到了一股衝天的煞氣。此乃‘天煞孤星’入命,二位在未來……必有一劫。”

  “一劫?”殷流霜臉色一白,急切地問道,“什麼劫?我們會分開嗎?會死嗎?”

  “此劫名為‘紅塵劫’。”

  瞎子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說道:“此劫凶多吉少,輕則勞燕分飛,重則……玉石俱焚。”

  謝長風握緊了手中的劍,眉頭緊鎖:“先生,可有解法?”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瞎子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謝長風感覺他在直視自己的眼睛:

  “既然老朽看破了這天機,便也能看到那一线變數。”

  “這變數,就在二位未來的‘抉擇’之中。”

  “抉擇?”

  “不錯。”瞎子聲音沉重,一字一頓地告誡道:

  “若二位能不忘初心,一直秉持真心,哪怕身處煉獄,亦能心意相通,則此劫可解,雲開月明。”

  “但若……”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森寒,“若有一方心意變了,或是被世俗蒙蔽了雙眼,產生了猜忌與背離……那結局,恐怕便是萬劫不復的悲劇。”

  謝長風和殷流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堅定。

  “太好了,謝謝先生!”

  殷流霜松了一口氣,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緊緊抱住謝長風的胳膊,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看吧長風,只要我們真心不變,以後就會一直在一起的!我的心永遠不會變,你也不會,對不對?”

  “當然。”謝長風揉了揉她的頭,眼神溫柔而堅定,“海枯石爛,此心不改。”

  兩人留下一錠銀子,相攜離去。

  夕陽下,他們的背影緊緊交融在一起,仿佛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分開。

  瞎子摸索著收起銀子,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復雜的苦笑。

  “真心不變……說來容易,做來難啊。”

  “在這吃人的江湖里,初心……是最容易丟的東西。”

  他轉過頭,面向西方大漠的方向,渾濁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一絲淚光:

  “又是正派翹楚,又是西域魔女……”

  “雲師兄啊……這兩個孩子,和你當年……真像啊。”

  夜深沉。

  錦官城的客棧里,燭火搖曳至將熄。

  行囊已經收拾好了,兩把劍並排放在桌上。

  窗外,更夫敲響了三更的鑼聲。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兩人的心上,提醒著離別的倒計時。

  殷流霜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那個正在整理包裹的男人。

  “謝大哥……”

  她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平日里的驕傲和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好舍不得你……我不想回魔教,不想當什麼聖女……”

  謝長風整理包裹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視线與她齊平。看著她通紅的眼眶,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沒關系的,流霜。”

  他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強撐著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笑容,盡管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只是暫時的分別。”

  “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我不會忘記那個約定。等我們大功告成,等我把宗門安頓好,等你把魔教引上正途……我們就一起隱退。”

  “到時候,我們就像這風中的蒲公英,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嗯……我相信你。”

  殷流霜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蒲公英……我是風哥的蒲公英……風往哪吹,我就去哪。”

  她看著眼前這張深愛的臉龐,忽然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洪流。

  “風哥!!”

  她猛地撲上去,雙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紅唇狠狠印了上去。

  “唔……”

  這是一個帶著咸澀淚水味道的吻。

  開始時,只是兩片嘴唇輕輕觸碰,帶著訣別的痛苦和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生怕碰碎了這個夢。

  但下一秒,壓抑了一整天的離愁別緒徹底爆發。

  殷流霜撬開他的牙關,瘋狂地吮吸著他的氣息,丁香小舌與他緊緊糾纏,像是要將他的靈魂從口中吸出來,吞進肚子里帶走。

  謝長風也拋開了所有的克制,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反客為主,凶狠地回吻著。

  這是離別的吻。

  是明知前路凶險、不知何時再見的絕望之吻。

  “抱緊我……再緊一點……”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恨不得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呼吸交融,心跳共鳴。

  在這個離別的夜晚,他們用盡全力去感受對方的溫度,想要把這一刻的溫存,刻在靈魂深處,作為抵御未來漫長寒冬的唯一火種。

  窗外,風起了。

  吹滅了燭火,卻吹不散這一室的淒涼與深情。

  離別的夜,靜得可怕。

  客棧的床榻上,兩具赤裸的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仿佛要將彼此勒進自己的骨血里。沒有點燈,黑暗中只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心跳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良久的沉默後。

  殷流霜忽然動了動,她將臉埋在謝長風的胸口,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皮膚。

  “謝大哥……”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鼻音,手指在他胸膛上畫著圈,撒了一個兩人心知肚明的謊:

  “我的封印……好像又復發了。”

  “這次的封印發作得很深、很嚴重……好冷,好疼。”

  她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驚人的紫眸看著他,滿是祈求:

  “請你……一定要狠狠地幫我治療。要狠到……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種感覺。”

  謝長風的心猛地一抽。

  封印在地下室二人的交融中早已解除,哪里來的復發?

  他知道,她只是在給彼此找一個理由。找一個可以拋開明日的宗主身份、拋開正邪之分,像野獸一樣肆無忌憚地索取和占有的理由。

  “好。”

  謝長風沒有拆穿,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幫你治。治到你好為止。”

  他伸出手,溫柔而堅定地掰開了她緊閉的雙腿,將她的身體擺成毫無保留的敞開姿態。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著身下這張深愛了整個青春的臉龐,眼眶通紅。

  “流霜……看著我。”

  他扶住那根早已蓄勢待發、卻因悲傷而顫抖的肉棒,抵住了那濕熱的入口。

  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自己埋入她的體內。

  “唔……”

  殷流霜發出一聲破碎的悲鳴。那不是痛,而是心碎的聲音。

  隨著他的填滿,她的眼淚決堤而出,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嵌入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動啊……謝大哥……動啊!”

  她哭喊著,主動抬起腰肢去迎合他,“別對我溫柔……求你了……疼死我吧……”

  謝長風再也控制不住。

  壓抑了一整天的離愁別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啊——!”

  他發出一聲低吼,腰部肌肉驟然收緊,開始了狂風暴雨般的衝刺。

  “啪、啪、啪!”

  激烈的肉體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淒厲。

  每一次撞擊,都像是要把這幾年的愛恨情仇全部撞碎;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烙印在她的子宮深處。

  “謝大哥……謝大哥……嗚嗚嗚……”

  殷流霜在他身下肆意呻吟,叫聲撕心裂肺,哭聲不絕於耳。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女,她只是一個即將失去愛人的小女孩。

  “你一定不要忘記我啊……求求你……別忘了流霜……”

  “不會忘!至死都不敢忘!”

  謝長風一邊瘋狂挺動,一邊痛哭流涕。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女孩面前如此脆弱,如此狼狽。眼淚混合著汗水,滴落在殷流霜的臉上,咸澀得讓人心慌。

  他知道,今夜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快意恩仇的謝長風了。

  明天踏上青城山,他就是青山宗的掌門,是正道的標杆。他必須戴上虛偽的面具,拿起維護正義的劍,甚至可能要把劍尖對准身下這個他最愛的女人。

  而她,也將回到那陰暗的魔教總壇,去做那個殺伐果斷的聖女,去面對無休止的權力斗爭。

  從此以後,山高水長,再見即是路人,甚至是仇敵。

  想到這里,謝長風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

  “流霜……對不起……對不起……”

  他只能通過更用力的抽送來宣泄這份絕望。肉棒在濕滑的甬道里進進出出,帶出大量的淫液和愛意,發出“咕滋咕滋”的水聲。

  “我不怪你……我只要你現在愛我……”

  殷流霜雙腿死死纏住他的腰,在顛簸的欲海中尖叫、抽搐。

  那種瀕死的快感讓她短暫地忘記了明天,忘記了身份。

  “殺了我……就在這里……用你的東西殺了我……”

  這一夜,注定無人能眠。

  誰都不願意停下,誰也不敢停下。

  因為一旦肉體的快感結束,那令人窒息的空虛和離別的痛苦就會立刻將他們吞噬。

  他們換了一個又一個姿勢,從床上到地上,從桌邊到窗台。

  直到三更天的梆子聲響起,兩人才在最後一次歇斯底里的高潮中,緊緊相擁,精疲力竭地昏死過去。

  即使在睡夢中,他們的手依然十指緊扣,仿佛這樣就能鎖住時間。

  第二天,正午。

  錦官城門外,古道邊。

  陽光有些刺眼,照得人眼睛發酸。

  殷流霜換回了一身利落的紅衣,臉上戴上了面紗,遮住了那雙哭腫的眼睛。

  謝長風牽著馬,站在她對面,那身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兩人相對無言。

  昨夜的瘋狂仿佛是一場大夢,醒來後,只剩下滿地的荒涼。

  “走了。”

  殷流霜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雖然沙啞,卻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謝大哥,後會有期。下次見面就要叫你謝掌門了”

  這一聲“謝掌門”,生分得像是刀子割在謝長風心上。

  “……後會有期。”

  謝長風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只化作這蒼白無力的四個字。

  他看著那個紅色的身影翻身上馬,揚起馬鞭。

  紅塵滾滾,馬蹄聲碎。

  那個陪伴了他的青春、在大漠里吃包子、在地下室里救他命的女孩,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向北方走去,漸漸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小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謝長風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風沙迷了他的眼。

  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腳下的石板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並沒有因為他們的悲傷而改變分毫的藍天,喃喃自語:

  “流霜……”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不知下次相見……還能否像今日這樣,無憂無慮了。”

  他轉過身,背起那把沉重的“斬業”劍,向著青城山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在這一刻仿佛忽然變得佝僂而沉重。

  夏天走到了末尾。

  二人因為想要逃避責任而相遇,最終卻因為那不得不扛起的使命離別,那個屬於謝長風和殷流霜的青春,在這一天,畫上了一個殘缺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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