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
雖然說是“帶薪休假”,但生物鍾已經徹底亂掉的寧寧,還是在九點多才勉強把自己從床上撕下來。
按照昨晚“軍師小奏”的建議,她並沒有刻意化妝——反正那個大少爺肯定看慣了濃妝艷抹的美女,自己這張素面朝天的臉正好能讓他倒胃口。
至於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扯了扯身上這件依舊是米色的XL號毛衣。領口依舊松垮,袖子依舊長得蓋住了手背。
下半身,則是聽從建議換上了一條全新的黑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的這雙絲襪似乎比平時的還要緊一些。
當她費力地把它提拉到大腿根部時,那一圈軟肉被勒出的凹陷簡直深得驚人,仿佛稍微動一下,那層薄薄的尼龍布料就會崩開。
“這應該……不算太色情吧?”
寧寧有些遲疑地轉了個身,看著鏡子里那個因為毛衣遮蓋而顯得只有兩條腿露在外面的自己。
雖然大叔的記憶在報警說“這完全就是下衣失蹤啊!”,但作為女性生活了這麼久的常識又告訴她:這不就是最普通的冬日穿搭嗎?
滿大街都是這麼穿的啊!
“算了,反正只要不彎腰就不會走光。”
她心大地拍了拍屁股,把腳塞進了一雙帶點低跟的黑色短靴里。
還別說,正如小奏所言,這雙短靴稍微拉長了一點小腿的线條,讓那雙肉感十足的腿看起來多了一分……嗯,她自認為的“知性”。
收拾停當,隨意背上個帆布包,寧寧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集合地點就在她家附近的那個公園門口。
當她遠遠地看到那個站在公園入口處的身影時,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了一半。
河上奏今天並沒有選擇穿看上去能讓他稍微顯得成熟點的那套西裝。
相反,他今天的打扮……簡直就像是寧寧在某個時尚雜志上看到的“森系少女”風格的男版。
他穿了一件寬松的米白色粗棒針織開衫,里面是一件帶著可愛小熊刺繡的淺色襯衫,戴著條藍白格子的羊絨圍巾。
下身是一條卡其色的燈芯絨褲子,褲腳微微卷起,露出腳踝上顏色鮮艷的條紋襪子。
加上他那頂有些大的貝雷帽,把他那張本來就只有巴掌大的臉襯托得更加精致小巧。
茶色的劉海軟軟地搭在額前,整個人散發出軟綿綿的治愈氣息。
這哪里是什麼集團太子爺?
這分明就是個不知道從哪本少女漫里跑出來,正等著姐姐來牽手的迷路美少年啊!或者直接說是個剪了短發的中性風美少女也沒人會懷疑!
“……真的假的?”
寧寧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躲在電线杆後面,心里的大叔魂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打扮……這氣質……要是再給他塞個玩偶,說是還要抱抱才能起來都不違和吧?這讓我這個滿身頹廢感的老阿姨怎麼好意思站過去啊!會被當成是誘拐犯的吧!”
這種強烈的畫風割裂感,讓她產生了一種想要立刻掉頭逃回家的衝動。
然而,還沒等她付諸行動,原本還在低頭盯著腳尖發呆的少年,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視线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正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團藏起來的寧寧。
下一秒。
仿佛能融化冬雪的燦爛笑容在他臉上綻放開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被擦拭過的玻璃球。
他絲毫沒有顧忌周圍人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樣,踮起腳尖,對著這邊大幅度地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又歡快:“寧寧前——輩——!這、這里!”
甚至因為太激動,他還差點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然後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對著寧寧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的傻笑。
這一連串笨拙又可愛的動作,直接把周圍路人的視线都吸引了過去。
大家看著這個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樣的男孩子,再看看躲在電线杆後面那個看起來有些喪氣的豐滿女性,眼神里並沒有什麼惡意,反而多了一種“哎呀,是姐弟戀嗎?真可愛”的善意調侃。
“……完蛋。”
寧寧絕望地閉上眼睛。
作戰計劃第一步:“低調做人,讓他覺得無聊”,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宣告破產了。
而且,看著對方毫無防備的笑顏,她心里那股原本准備好的“我要討厭你”的氣勢,不知為何,就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滋滋地漏了個精光。
“真是的……我最不擅長對付這張類型的了啊……”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硬著頭皮,頂著眾人慈愛的視线,盡量把臉埋進圍巾里,邁著那雙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腿,挪到了河上奏面前。
“早、早上好……總監。”
她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生怕被人認出來。
“啊!那個……”河上奏聽到她的稱呼,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不、不要叫總監啦……會被人聽到的。而且……而且今天不是在公司……”
他低下頭,兩只手有些緊張地絞著開衫的衣角,聲音軟糯得像是在撒嬌:“叫我“奏”……好嗎?或者“小奏”也可以……”
聽到“小奏”這個稱呼,寧寧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起了昨晚那個陪她打游戲的閨蜜。
不得不說,眼前這個軟乎乎的少年,和昨晚那個貼心的元氣少女,在感覺上還真是……該死的相似啊。
都是這種讓人完全生不起氣來,只想摸摸頭的類型。
“那……那個,奏君?”
寧寧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嗯!”
河上奏猛地抬起頭,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副開心的樣子簡直像是得到了肉骨頭的小狗。
隨後,他像是鼓足了某種巨大的勇氣,深吸了一口氣,試探性地慢慢向寧寧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寧寧的拒絕,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那個……人、人有點多……”
他紅著臉,眼神游移,不敢直視寧寧的眼睛,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可、可以……牽手嗎?怕……怕走散了……”
看著這只雖然修長但此刻卻顯得格外笨拙的手,寧寧愣住了。
這真的是那個在會議室里雷厲風行的太子爺嗎?
這反應……怎麼看都像是個純情過頭的小處男啊!
而且,這理由也太爛了吧!這麼大的公園,哪有那麼容易走散啊!
但在心里吐槽歸吐槽,身體卻很誠實。
面對這樣毫無攻擊性,甚至帶著點懇求意味的示弱,寧寧體內那股“喜歡照顧弱小生物”的大叔魂根本把持不住。
“好、好吧……既然你說怕走散的話……”
她自暴自棄地嘟囔著,伸出被萌袖蓋住了一半的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接觸的瞬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猛地僵硬了一下,然後才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緩緩收攏手指,將她的手包裹在溫暖的掌心里。
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早晨,他的手心也是滾燙的,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濕。
濕熱的觸感透過皮膚傳過來,並不讓人討厭,反而讓寧寧感到莫名的……安心。
“那、那我們走吧!”
牽到了手的河上奏顯然興奮得有些同手同腳,他拉著寧寧,像是小學生去春游一樣,朝著公園外走去。
“不是要去吃甜品嘛,我很期待寧寧前輩的口味哦。”
看著看起來比女孩子還要纖細柔弱的“男朋友”,寧寧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知何時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放松笑意。
這哪里是約會啊……
這分明就是陪妹妹出來玩嘛。
既然是這樣……那稍微放松一點,應該也沒關系吧?
——————
“叮鈴鈴——”
推開名為“Sugar Dream”的甜品店大門,一股濃郁的黃油香氣混合著甜膩的草莓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歡、歡迎光臨!”
店員小姐看到推門進來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把目光停留在了河上奏那張精致的臉上,臉頰微微泛紅。
“兩位是嗎?這邊請。”
兩人被帶到了角落里一個安靜的雙人卡座。這里光线柔和,窗外正對著街景,是個不錯的“取材”……或者說約會地點。
寧寧熟練地把自己有些分量的身體陷進柔軟的絲絨沙發里。
隨著她的動作,腿上緊繃的黑絲在沙發面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上面的軟肉毫不客氣地攤開,在短靴和毛衣之間擠出一道肉感十足的絕對領域。
“呼……活過來了。”
她毫無形象地長舒一口氣,把菜單豎起來擋住半張臉,眼神開始在花花綠綠的甜品圖片上游移。
“那個……寧寧前輩想吃什麼?”
對面的河上奏並沒有急著看菜單,而是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那件寬松的針織開衫讓他看起來更加纖細,領口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現在的他,比起異性戀人,真的更像是個正在和閨蜜分享下午茶時光的漂亮女高中生。
尤其是當甜品端上來的時候。
“哇!這個草莓看起來好大顆!”
看著那個堆滿了鮮奶油和草莓的巨型舒芙蕾,河上奏發出了和昨晚打游戲時一模一樣的驚喜歡呼聲。
他甚至還拿出手機,對著甜品拍了好幾張照片,還會因為角度沒找好而懊惱地鼓起腮幫子。
“……”
寧寧咬著勺子,看著對面這個正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一顆草莓,然後張開嘴,“啊嗚”一口吃掉,甚至還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奶油的少年,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奏君。”
“嗯?”
河上奏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油,眼神無辜又迷茫。
“怎麼了嗎?寧寧前輩也要吃這個草莓嗎?我可以分給你哦。”
說著,他就要把盤子里最大的一顆草莓叉起來遞給她。
“不、不是草莓的事啦!”寧寧擺了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里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問了出來。
“我是想說……你這樣子,和在公司里的時候,差別也有點太大了吧?”
她用勺子比劃了一下,“在公司明明看起來……嗯,成熟?甚至有點嚇人,怎麼私底下就變成了……這種感覺?”
她沒好意思說“像個小女生”,只是含糊地用了個手勢。
聽到這個問題,河上奏叉著草莓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剛才還洋溢在臉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的畫面一樣凝固了。
本來亮晶晶的茶色眼睛里,閃過明顯的慌亂和怯意。
“啊……那個……是很奇怪嗎?”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叉子,把手縮回袖子里,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下了頭,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輕,帶著點顫抖。
“果然……寧寧前輩覺得這樣的我很惡心吧?明明是個男人,還這麼……這麼不像樣……”
“並沒有!”寧寧下意識地反駁,看著他那個委屈巴巴的樣子,總感覺是自己在欺負人,“我只是好奇而已!好奇!畢竟反差太大了嘛!”
“真、真的嗎?”
河上奏抬起眼皮,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在確認她並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後,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用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上的花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解釋道: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長得……不太像那些很可靠的男性。”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從小就被說像女孩子,雖然我想改,但是……骨架和臉就是這樣,怎麼練也練不出那種男子氣概來。”
“但是,公司里那些人……尤其是那些老員工,如果看到我這副樣子,肯定會覺得我是靠關系才坐上總監位置的花瓶吧?肯定會在背後說“這種像娘們一樣的家伙能干什麼大事”之類的話。”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沉重。
“所以……我就想,至少在工作的時候,要表現得成熟一點,強勢一點。哪怕是裝出來的,哪怕要讓人覺得有點……有點壞心眼,只要能鎮得住場子,只要能讓大家認可我的工作能力……那就好了。”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懇求,生怕被寧寧誤解。
“但是在寧寧前輩面前……我不想再裝了。我想……我想讓你看到真實的我。雖然……雖然這樣的我可能很笨拙,也沒什麼男子氣概,甚至有點奇怪……但是……”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顯然是不太擅長這種自我剖析。
“總之!這就是真正的我!如果……如果寧寧前輩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改!我可以繼續裝成那種很酷的樣子!只要……只要你不討厭我就好!”
一口氣說完這番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緊緊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寧寧的審判,睫毛都在微微顫抖。
看著對面這個緊張得快要縮成一團的少年,寧寧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啊。
所謂的“腹黑上司”,所謂的“惡魔太子爺”,只不過是一個為了在成人世界里生存下去,而笨拙地給自己套上的一層堅硬盔甲罷了。
剝開那層帶刺的外殼,里面藏著的,不過是一個敏感自卑,渴望被認可,卻又害怕被討厭的柔軟靈魂。
這算什麼啊……
寧寧在心里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這不是……和自己一模一樣嗎?
明明內在是個無可救藥的廢柴大叔,明明只想混吃等死,卻為了在這個殘酷的社會里討生活,不得不利用這具身體的優勢,裝出一副“天然呆萌”的樣子來博取同情和照顧。
雖然大家吃這一套,雖然大家都喊著“寧寧好可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皮囊下包裹著的,是怎樣一個空虛又無趣的靈魂。
生活就是這樣,大家都是帶著面具的小丑罷了。
“噗。”
想到這里,寧寧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聲輕笑,把正閉著眼等她的回應的河上奏嚇了一跳。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里滿是驚恐:“寧、寧寧前輩?”
“沒事沒事,我不是在笑你。”
寧寧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是輕松和……同類相惜的坦然。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自己的布丁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是覺得啊,奏君你想太多了哦。”
“哎?”
“誰規定男人就一定要有男子氣概?誰規定上司就一定要板著臉?”寧寧咽下布丁,隨意地揮了揮勺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嘛。你在公司里裝成那樣是為了生存,我能理解。就像我,雖然我也不是故意裝傻,很多時候真的是因為大腦空空干的蠢事,但有時候也會利用一下大家覺得我“笨手笨腳”這一點來偷懶不是嗎?”
她聳了聳肩,語氣里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豁達:
“說白了,大家都是半斤八兩。我在大家眼里可能是個給大家帶來歡樂的吉祥物,但在我自己看來,我也就是個除了吃和睡啥也不會的廢柴社畜而已。所以啊——”
她身體前傾,直視著河上奏那雙還在發愣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你這樣就挺好的。比起那個在公司里陰陽怪氣的總監,我倒覺得現在這個會因為草莓太大而兩眼放光,會坦率地說自己害怕被討厭的你,要可愛一萬倍哦。”
“!”
河上奏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可愛……一萬倍?
寧寧前輩她……不討厭這樣的我?
甚至……更喜歡這樣的我?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
本來一直以來壓在心底,害怕被喜歡的人看穿真面目後被嫌棄的恐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真、真的嗎?”
少年的聲音有些更咽,眼眶甚至有點發紅。
“當然是真的。”寧寧翻了個白眼,“我騙你干嘛?騙你有糖吃嗎?”
“有!”
河上奏吸了吸鼻子,突然破涕為笑。
他像是獻寶一樣,把剛才那顆一直沒舍得吃的最大草莓,重新叉了起來,顫巍巍地遞到了寧寧嘴邊。
“給寧寧前輩吃!這是……這是謝禮!”
看著那顆上面還沾著點奶油的草莓,再看看對面那個笑得一臉傻氣,眼角還掛著點淚花的少年。
寧寧無奈地嘆了口氣,張開嘴,“啊嗚”一口把草莓咬了進去。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嗯,挺甜的。”
她含糊不清地評價道。
而對面,河上奏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笑得比吃了蜜還要甜。
太好了……
不論是第一次見面時候,還是現在,寧寧前輩,果然是最溫柔的人啊。
既然這樣……既然前輩都能接受這樣軟弱甚至有點女孩子氣的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再稍微貪心一點?
比如……再靠近一點?再撒一點嬌?
畢竟,這種被全盤接納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上癮了啊。
——————
“呼……好飽。”
推開甜品店的玻璃門,冷風把溫暖的黃油香氣吹散在身後的街道上。
寧寧很不淑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因為塞進了一個巨型舒芙蕾而微微鼓起了一小塊軟肉,在緊繃的黑絲褲腰上方顯得格外有存在感。
“接下來去哪?按計劃回公園?”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河上奏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她的聲音才像是如夢初醒般抬起頭,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剛才在店里坦白心跡後的羞澀余韻。
“嗯……如果寧寧前輩不介意的話。”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今天就是來陪太子讀書的嘛。”寧寧聳了聳肩,邁開步子,短靴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公園的路並不長,大概也就十分鍾的腳程。
兩人並肩走著,時不時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在猜測這對畫風清奇的組合——一個是穿著慵懶毛衣,黑絲勒出肉感大腿的頹廢系大姐姐,另一個則是穿著森系針織衫,精致得像洋娃娃般的偽娘系美少年。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時,河上奏突然停下腳步,有些猶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寧寧垂在身側的手。
剛才來甜品店的一路上,因為那一句“怕走散”,兩人一直是牽著手的。
但在店里吃東西的時候自然松開了,現在出來了,那只手就像是失去了歸宿的小鳥,有些無所適從地懸在半空。
寧寧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
若是換做平時的她,這種時候肯定會裝傻充愣,把手插進兜里或者假裝看手機。
但或許是剛才在店里那番坦誠相待的對話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今天的陽光實在太好,讓人的心防都變得松軟起來。
“……真是的。”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對自己這無可救藥的心軟感到無奈。然後,她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河上奏那只還在猶豫的手。
“干嘛磨磨蹭蹭的?不是說怕走散嗎?”
河上奏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回握住她的手,手指熟練地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這一次,他握得比之前更緊,帶著一點宣誓主權的意味。
——————
回到公園時,太陽已經爬到了正當空。
兩人找了個避風的長椅坐下。寧寧熟練地岔開腿,讓一雙肉感十足的大腿在長椅上攤開,絲毫沒有要在意什麼“淑女坐姿”的意思。
河上奏則乖巧地並攏雙腿坐在她旁邊,兩人的手並沒有松開,反而像是某種連體嬰一樣,自然地放在兩人大腿之間的空隙里。
“說起來……”
河上奏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寧寧的手背,那種細膩的觸感讓他有些愛不釋手。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纏的手指,聲音有些悶悶的:
“剛才在店里,寧寧前輩說……覺得自己是個廢柴,沒人會真的喜歡。”
“嗯?對啊。”寧寧漫不經心地應著,眼睛盯著遠處草坪上的一只流浪貓,“事實如此嘛。”
“可是……”河上奏抬起頭,眼睛里滿是執拗,“我不相信。寧寧前輩這麼……這麼可愛,以前真的沒有人追過嗎?”
“追?”
寧寧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自嘲的弧度。
“怎麼說呢……要說完全沒有那種苗頭,那也是騙人的。”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講述這具身體並不屬於她的前塵往事。
“你也知道的吧?這具皮囊……”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那豐滿的大腿,“雖然我自己覺得挺麻煩的,但在某些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小男生眼里,好像確實挺有吸引力的。”
“初中的時候,鞋櫃里總是會莫名其妙多出粉紅色的信封;高中的時候,那些借書不還非要塞電影票的男生;還有那個大夏天非要在我午睡的地方練顛球的足球部部長……”
她一項項數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別人的簡歷。
河上奏聽著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既然前輩知道那是表白,為什麼都拒絕了呢?”他忍不住問道,“里面……就沒有一個讓你覺得還不錯的人嗎?”
“怎麼可能有啊。”
寧寧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並沒有少女的羞澀,反而透著看透世俗的冷淡與疲憊。
“奏君,你覺得他們喜歡的是什麼?”
她轉過頭,那雙平時常半眯著的眼睛里,此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銳利。
“是這具看起來很適合生孩子的身體?還是這張看起來毫無防備、很好騙的臉?”
河上奏愣住了。
“他們根本就不了解我。”寧寧淡淡地說道,“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個符合他們性幻想的符號。他們覺得我是那種溫柔的文學少女,或者是那種天然呆萌的軟妹子。”
“但是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里面裝的,可是一個既懶惰又邋遢,只想混吃等死,內心陰暗得要死的靈魂啊。”
“如果我接受了他們,真的交往了,等那層濾鏡碎掉的時候……等他們發現,這個所謂的“女神”,其實是個連內衣扣子都懶得扣,會在家里穿著破T恤打游戲,甚至還會講葷段子的廢柴女的時候……”
她聳了聳肩,對於自己進行了殘酷的自我剖析:
“他們肯定會被嚇跑的吧?肯定會覺得“啊,原來是個這麼惡心的女人”,然後一臉嫌棄地甩了我。”
“與其到時候被人像丟垃圾一樣丟掉,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開始。”
“哪怕……哪怕我有時候也挺羨慕小說里那種青梅竹馬的甜甜戀愛,哪怕我也想過如果在那個夏天接過那瓶波子汽水會怎麼樣……”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閃過一絲落寞,但很快就被標志性的頹廢笑容掩蓋了過去。
“但我很清楚,那種東西,對我這種人來說,太奢侈了。那是屬於主角的劇本,而我……只要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地當個背景板就好了。”
“所以啊,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只要不給別人和自己希望,也就不會有失望,對吧?”
她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那些積壓了多年的心事都吐了出來,然後轉過頭,對著河上奏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
“怎麼樣?聽到這些是不是幻滅了?是不是覺得“啊,原本以為是個單純的前輩,結果是個這麼別扭麻煩的女人”?如果要提出分手的話,可以現在說哦?”
然而,預想中的驚訝或者退縮並沒有出現。
河上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沒有失望,沒有嫌棄,甚至連同情和憐憫都沒有。
只有寧寧看不懂的情緒。
就像是找到了什麼被世人遺棄的寶藏,想要獨自占有,想要把她藏進懷里,不讓任何人看見。
“不。”
他搖了搖頭,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前輩……真的是個大笨蛋。”
“哈?”寧寧有些懵,“我都自我剖析得這麼深刻了,你還罵我笨?”
“就是很笨啊。”
河上奏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前輩怎麼就那麼確定,所有人喜歡的都只是那個虛假的表象呢?”
“怎麼就不可能……有人正是因為看透了那個表象,正是因為看到了那個懶散的、真實的、甚至有點陰暗的靈魂,才會覺得……無可救藥地被吸引呢?”
“哎?”
“那個足球部的部長,也許並不是想讓你看他耍帥,只是覺得你在旁邊睡覺的樣子很讓人安心呢?”
“那些借書的男生,也許並不是想把你當女神供起來,只是覺得你抱怨麻煩的樣子很可愛,想要逗逗你呢?”
河上奏每說一句,身體就往前傾一點,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快要碰到一起。
“前輩太小看自己了。也太小看……男人對於心愛對象,無論是優點還是缺點,都想要全部吞下去的貪婪欲望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句句都重重的敲打在了寧寧的心上。
“至少……現在在你面前的這個人。”
他直視著寧寧那雙慌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喜歡的,就是這個懶惰的、別扭的、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真實的寧寧前輩哦。”
“!”
寧寧的大腦瞬間宕機。
這算什麼?
這是在反駁她的“孤獨理論”嗎?
還是在……再次告白?
還沒等她處理完這些信息,河上奏突然松開了緊握著她的手。
“手有點冷了呢。”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然後還沒等寧寧反應過來,就再次拉起她的手,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塞進了自己針織開衫的口袋里。
狹窄溫暖的口袋里,兩只手重新緊緊糾纏在一起。
“這樣……就不怕前輩逃跑了。”
他轉過頭,臉上重新掛起了人畜無害的軟乎乎笑容,仿佛剛才那個眼神深沉得有些可怕的人只是寧寧的錯覺。
“而且……雖然那些男生可能被嚇跑了,但我不會哦。因為就像前輩說的,我也是個只會裝樣子的膽小鬼嘛,是你一點不像男生的男友哦。”
“膽小鬼配廢柴,“偽娘”配“大叔”,……不是絕配嗎?”
寧寧愣愣地感受著口袋里傳來的溫度,看著身邊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少年。
心髒像是壞掉了一樣,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肋骨。
這小鬼……
真的很會鑽空子啊。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什麼,想要說“別胡說八道了”,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妥協:
“……隨你便吧。”
她把頭扭向一邊,不再看他,只是那只被塞在口袋里的手,不僅沒有抽出來,反而在那一小方天地里,輕輕地回握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下,雖然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但這對於一直把自己封閉在“自我厭棄”殼子里的寧寧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不過,冬日的陽光雖然明亮,但到底抵不過寒風的侵襲。坐久了,細密的冷意就順著黑絲的縫隙,一點點往皮膚里鑽。
“嘶……有點冷了。”
寧寧縮了縮脖子,把被河上奏握在口袋里的手不舍地抽了出來,從帆布包里翻出備用的米白色風衣。
說是風衣,其實也是那種大廓形的慵懶款式。
套在原本就已經很寬松的毛衣外面,不僅沒顯得臃腫,反而因為她那身軟肉把衣服撐得有些圓滾滾的,更像是個等待過冬的小動物。
“前輩冷了嗎?”
一直在旁邊觀察著她的河上奏立刻有了動作。
還沒等寧寧扣好扣子,他就把脖子上那條藍白格子的羊絨圍巾解了下來。
帶有體溫的圍巾帶著一股屬於少年的淡淡清爽香氣,被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寧寧的脖子,打了個松松垮垮卻很暖和的結。
接著,他摘下了自己那頂有些大的黑色貝雷帽,輕輕地扣在了寧寧的頭上,順手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劉海。
“這樣就好多了。”
他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現在的寧寧,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他的氣息里。
寬大的風衣並沒有遮住最重要的風景——那雙因為坐姿而緊緊並攏的大腿。
黑絲在膝蓋處繃緊,而在大腿根部,因為兩腿並攏擠壓,那里的肉感愈發明顯,被勒出的三角區陰影深邃得引人遐想。
毛衣的下擺堪堪遮住關鍵部位,隨著風衣敞開,給人“不知道穿沒穿褲子”的錯覺更加強烈。
但比起這些,更讓人移不開視线的,是寧寧此刻的表情。
她雙手握拳抓著圍巾的兩端,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抵在胸前。
那張平時總是帶著點頹廢或者戲謔表情的臉,此刻卻紅得像個熟透的苹果。
被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霧蒙蒙的眼睛,眼神里既有羞澀,又有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直白關心的慌亂。
她微微張著嘴,想要說句“謝謝”或者開個玩笑把這曖昧的氣氛混過去,但喉嚨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貝雷帽有點大,壓住了幾縷發絲,顯得有些呆萌。
她下意識地把雙腿並得更緊了一些,膝蓋互相摩擦著,大腿內側的軟肉被擠壓得變了形。
這副模樣……
簡直就像是個第一次被喜歡的男生照顧,既開心又害羞,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初戀少女。
“那、那個……”
她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河上奏那灼熱的目光。
“這、這樣會不會太……太夸張了……”
“才不會。”
河上奏看著她這幅樣子,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太可愛了。
可愛得讓人想立刻把她抱回家,藏在被窩里,只讓自己一個人看。
“很適合寧寧前輩哦。”他輕聲說道,手再次伸向了她被凍紅的臉頰,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細膩的皮膚,“真的……很可愛。”
聽到這句直球夸獎,寧寧的臉更紅了,頭簡直快要埋進圍巾里去。
該死……
在被當作小孩子照顧啊!
但是,明明應該會和平時受大家照顧一樣覺得理所當然才對,畢竟,我就是這樣除了長得可愛以外一無是處的人嘛,為什麼……為什麼心里會有一種奇怪的悸動感?
甚至……甚至感覺臉好熱?
完了完了……
要是再這麼下去,真的要被徹底攻略了啊……
但不論她心里怎麼想,公園的長椅上,寒風依舊沒眼力見地往衣服縫隙里鑽。
雖然因為那條圍巾和貝雷帽,寧寧感覺上半身暖和了不少,但她很快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
一身單薄針織衫的河上奏,此刻正縮著肩膀,原本紅潤的嘴唇似乎都被凍得有些發白了。
“真是的……你是笨蛋嗎?”
寧寧看著他那副還要逞強對她笑的樣子,心里屬於“長輩”的責任感難得冒了出來。
“明明自己穿得也不多,還把圍巾給我……要是感冒了,明天boss的寶貝兒子只能躺在床上哭唧唧的話,背鍋的可是我這個沒照顧好你的同行者啊。”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想要把圍巾解下來還給他。
“不、不用的!”
河上奏連忙按住她的手,因為寒冷,他的手指冰涼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冰塊,觸碰到寧寧溫熱手背的瞬間,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我不冷的……只要寧寧前輩暖和就好……”
“手都凍成冰棍了還不冷?”寧寧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瞪了他一下,“行了,別逞強了。既然你不想我把圍巾還給你,那……”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寬大的風衣。
這件風衣是那種繭型的設計,非常寬松,原本是為了自己可以完全躲在里面御寒的,現在看來……似乎還能在塞進來一個體格不大的?
“過來點。”
她往長椅的一側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想著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還是男女朋友,也不差這一點了,自暴自棄的說道。
“……哎?”
“哎什麼哎?讓你過來就過來!想凍死在公園里上明天的頭條嗎?”
被她這麼一凶,河上奏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麼,乖巧地挪動身體。
兩人之間的距離歸零。
大腿緊貼著大腿。
隔著黑絲和燈芯絨褲子的布料,寧寧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身體的單薄與顫抖,而河上奏顯然也被她身上那股仿佛散發著熱氣的豐腴體溫給驚到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手伸進來。”
寧寧拉開風衣的一側衣角,示意像某種受凍小動物一樣冷的不行的少年把手伸進來取暖。
其實她的本意,是讓他把手插進風衣外側的口袋里,或者是單純地用風衣裹住胳膊。
但顯然,對於已經在試探邊緣嘗到甜頭的河上奏來說,這個指令被他稍微“曲解”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下一秒,兩只冰涼的手並沒有伸進口袋,而是像兩條靈活的蛇,直接鑽進了風衣的下擺,貼著寧寧腰側的毛衣,滑了進去。
“?!”
寧寧身體猛地一僵。
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毛衣,那雙手並不安分。
它們沒有停留在腰側,而是順著重力的方向,緩緩下滑,最終停在了她最不想被人觸碰的部位——
那個因為坐姿而被連褲襪勒出的一圈腰腹軟肉上。
“唔!”
寧寧差點叫出聲來,想要推開他,卻發現那雙手正好卡在了她的腰窩處,像是找到了最完美的暖手寶。
“好暖和……”
河上奏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呼出的熱氣直接噴灑在她敏感的脖頸處。
“寧寧前輩……這里,好軟。”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這不只是普通的擁抱。
還是帶著把玩性質的揉捏。
冰涼的指尖陷入了溫熱柔軟的脂肪里,隔著緊繃的黑絲襪腰,他像是在確認面團發酵程度的面點師一樣,用指腹細細描摹著那道被勒出的凹陷。
每一次按壓,寧寧都能感覺到自己腹部的軟肉毫無抵抗力地塌陷下去,包容著他的手指,然後隨著動作緩慢回彈。
這種觸感……太羞恥了!
“喂……那是肉啊!全是肥肉啊!有什麼好摸的!”
寧寧壓低聲音,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試圖用言語讓他知難而退,“很惡心吧?這種滿是脂肪的手感……”
“一點都不。”
河上奏抬起頭,茶色的眼睛里哪里還有半點純良無害的樣子?
此刻的他,眼神深沉得有些可怕,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吃入腹。
“就像……棉花糖一樣。不,比那個還要軟乎舒服。”
他的手變本加厲,甚至有一只手順著大腿根部的曲线,悄悄往下滑了一點,指尖觸碰到了少女因為兩腿並攏擠壓出的那團羞恥的腿肉。
“指尖稍微用力就會陷進去……這種感覺,讓人上癮。”
他在她耳邊低語,就像要說大發現:
“而且……寧寧前輩,你沒發現嗎?”
“什、什麼?”
“你的身體……”他湊得更近了,嘴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垂,“好像比剛才……變得更熱了哦?”
寧寧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當然感覺到了。
被他觸碰的地方,雖然他的手是涼的,但皮膚下卻像是著了火一樣。
酥麻的感覺順著腰腹直竄脊背,讓她那雙原本只是為了保暖而並攏的腿,此刻卻因為難以啟齒的酸軟,不得不夾得更緊了。
而在外人看來。
這只是一對在寒風中互相依偎的情侶。
穿著寬大風衣的小個子姐姐,正溫柔地敞開懷抱,讓漂亮的弟弟鑽進懷里取暖。
誰能想到,在那件看似純潔的風衣掩蓋下。
少年的手正肆無忌憚地褻玩著那具成熟女性軀體上柔軟的贅肉,享受著那份獨屬於他的,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掌心里起伏的肉欲盛宴。
“再……再摸下去就要收費了啊小鬼!”
寧寧虛張聲勢地威脅著,但那只原本應該推開他的手,卻不知何時,只是軟綿綿地搭在了他的後背上,像是在默認,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麼更過分的事情發生。
而得到的回應是……
“寧寧——”
“寧寧姐——”
“寧寧——”
河上奏把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脖頸處蹭了蹭,嘴里像是壞掉的復讀機一樣,不停地念叨著她的名字。
那兩個簡單的疊音“Nene”,平時在公司里被同事喊,在游戲里被網友叫,她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可現在,從這個正把手埋在她腰間軟肉里取暖的少年嘴里吐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裹了一層厚厚的糖漿,黏糊糊、軟糯糯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顫音。
對方尾音微微上揚的撒嬌調子,順著耳膜直接鑽進了心里,化作一陣陣細微的電流,激得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停!停停停!”
寧寧終於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她真怕自己要在這長椅上變成一灘只會喘氣的液體了。
她猛地把手撐在河上奏的胸口,有些狼狽地想要把他往外推。
“不管你了!再玩的話,我就一個人走了哦!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吹冷風變成冰棍!”
她紅著臉,惡狠狠地威脅道,雖然那聲音軟綿綿的,更像是在調情而非警告。
聽到這句沒什麼威懾力的威脅,河上奏倒是很聽話地停下了作亂的手。
他從她懷里抬起頭,那張精致的小臉距離她不過咫尺之遙。
“好嘛……我不動了。”
他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像只只是想討個抱抱卻被主人凶了的小狗,雖然手還賴在她溫暖的風衣底下沒拿出來,但也確實老老實實地貼在腰側不再亂動了。
兩人就這樣維持著曖昧的姿勢面對面坐著。
風衣像個小帳篷一樣把兩人籠罩在一起,隔絕了外界的風雪。
世界仿佛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安靜了下來。
寧寧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真的很漂亮。
即使是這麼近的距離,他的皮膚依然細膩得看不到毛孔,白皙得在冬日的微光下仿佛在發光。
那雙茶色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自己有些慌亂的倒影。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挺翹的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反而增添了幾分讓人憐愛的脆弱感。
視线再往下……
是他那雙形狀姣好的嘴唇。
唇色是很健康的淡粉色,因為剛才吃過甜品,似乎還顯得有些濕潤。微微張開一點縫隙,露出一點點潔白的牙齒。
寧寧看著看著,居然看呆了。
這真的是人類能長出來的臉嗎?
造物主在捏他的時候是不是開了掛啊?
相比之下,自己雖然也很可愛啦,但是怎麼說呢,要是再算上自己減分的一點也不可愛的性格和靈魂……完全被完爆了啊喂。
可是……
這麼漂亮的一張臉,此刻卻是屬於她的。
這雙眼睛里,只裝著她一個人。
這雙嘴唇,剛剛還在軟綿綿地叫著她的名字。
像是氣泡水在胸腔里炸開的感覺涌了上來。
那是……心動嗎?
還是單純的見色起意?
寧寧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者是風讓鬼迷了心竅,自己的目光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怎麼也沒辦法從那張臉上移開。
甚至……
有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里像雜草一樣瘋狂生長。
如果……
如果現在稍微往前湊一點……
就能親到了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心跳聲越來越大,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控制地,一點點,一點點地向前傾斜。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視线開始變得模糊,眼里只剩下那兩瓣看起來很好親的嘴唇。
而對面的河上奏,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他沒有躲閃。
也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茶色的眼睛緩緩地眯了起來,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原本放在她腰側的手,悄悄地收緊了一些,像是無聲的鼓勵,又像是要把她拉得更近。
他在等。
等她再靠近些,然後……主動出擊。
距離在不斷縮短。
十厘米。
五厘米。
漸漸的,寧寧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溫熱氣息,帶著淡淡的草莓甜味,撲在自己的臉上。
就在她的鼻尖即將碰到他的鼻尖,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真的親下去,還是就在最後一刻慫掉假裝幫他整理圍巾的時候——
對方動了。
沒有任何征兆。
就像是蓄謀已久的獵手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河上奏猛地往前一探身。
“唔——!?”
微涼的嘴唇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堵住了寧寧所有未出口的驚呼。
那一瞬間,寧寧的大腦像是被一顆煙花擊中,“砰”地一聲,炸成了一片絢爛的空白。
軟。
這是第一個念頭。
他的嘴唇比想象中還要柔軟,帶著一絲冬日的涼意,卻又像是某種有著魔力的果凍。
緊接著,是不容拒絕的進入。
還沒等寧寧反應過來這只是個簡單的“貼貼”還是什麼,一條濕熱靈巧的東西就趁著她驚呼微張嘴唇的空檔,蠻橫地鑽了進來。
被異物入侵口腔的感覺太奇特了,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他的舌頭。
滑膩,滾燙,帶著讓人戰栗的強勢。
它笨拙卻又執著地在她的口腔里掃蕩著,勾住她那條因為震驚而僵硬不動的舌頭,像是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開始了毫無章法的纏綿。
“唔……嗯……”
寧寧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限,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河上奏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顯示出他也極其緊張。
但他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扣在她腰側的手猛地收緊,把她整個人幾乎是揉進了自己的懷里,讓她逃無可逃。
這就是……接吻?
兩輩子。
前世三十年作為沒人要的大叔。
今生二十七年作為沒人追的廢柴女。
加起來整整五十七年的單身歲月啊!
哪怕是在夢里意淫過無數次,哪怕看過無數本本子和小黃書,自詡理論知識豐富到可以出書。
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寧寧才發現,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全是狗屁。
濕漉漉的水聲會在耳邊回蕩。
舌尖互相刮擦帶來的酥麻感會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甚至於,都能感覺到彼此呼吸交融,仿佛要把對方的空氣全部掠奪殆盡的窒息感。
太……太刺激了。
而且……
竟然……意外的不討厭?
不,不僅是不討厭。
甚至……還有點舒服?
被填滿的感覺,被人急切渴望著的感覺,讓她本來自己以為肯定不會為情所動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什麼興奮素一樣,瘋狂地跳動著。
原來……這就是和人接吻的味道嗎?
嗯,有草莓的甜,有少年的青澀,還有讓人腿軟的荷爾蒙氣息。
“哈……嗯……”
因為兩個人都毫無實戰經驗,這場初吻完全就是一場名為“瞎搞”的肉搏戰。
牙齒時不時會磕碰到一起,發出讓人臉紅的聲響。
舌頭也不知道該往哪放,只是憑著本能互相推擠、吸吮。
唾液來不及吞咽,順著嘴角溢了出來,把兩人的下巴都弄得濕漉漉的。
空氣越來越稀薄。
肺部的氧氣正在急速告罄。
寧寧感覺自己的視线都開始有些發黑了,而對面一直把她按在懷里親的少年顯然也沒好到哪去,呼吸變得粗重無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再這麼親下去……真的要因為接吻窒息而上社會新聞了啊!
“有笨蛋情侶在公園因為接吻不熟練窒息死掉了”這種事,聽上去就和“二十一世紀了還有發達國家鬧熊災,國家還束手無策”這種事一樣抽象啊喂!
“唔!嗯——!”
她用盡最後一絲理智,伸手抵住河上奏的肩膀,沒什麼力氣地推了推。
對方顯然還沉浸在這種美妙的第一次體驗里不想撒手,又用力吸吮了一下她的唇瓣,直到寧寧發出了一聲難耐的嗚咽,才戀戀不舍地往後退開了一點點距離。
兩人終於分開了。
之間還連著一根極細極亮的銀絲,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色情無比,直到拉伸到極限才“啪”地一聲斷開。
“哈……哈……哈……”
兩人面對面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寧寧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眼神迷離,嘴唇紅腫水潤,上面還沾著兩人混合在一起的晶瑩液體。
她看著眼前同樣狼狽卻眼神亮得驚人的河上奏,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鬼……真的和自己一樣是第一次啊……這種漂亮的要死的偽娘大少爺……不應該情感經歷頗豐麼……怎麼是DT男啊喂?……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兩個人還沒完全平復的喘息聲,像是在提醒著剛才那一幕並非幻覺。
寧寧僵硬地縮回風衣里,用手背使勁擦了擦有些發麻的嘴唇,眼神游移,完全不敢看對面的人。
完蛋了。
徹底完蛋了。
剛才那個……可是如假包換的初吻啊!
而且對象還是河上集團的太子爺!
雖然剛才確實挺爽的……但爽完之後,理智回歸,恐怖的後果開始在她那還沒完全死機的大叔腦里盤旋。
他是一時衝動吧?絕對是一時衝動吧!
等這股熱乎勁兒過去了,等他冷靜下來回味一下,發現自己竟然把神聖不可侵犯的初吻獻給了一個比他大好幾歲,平時毫無女人味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廢柴下屬……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汙點?
會不會惱羞成怒,覺得是自己勾引了他?
然後……
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把自己塞進水泥桶,連夜丟進東京灣的畫面。
“不要啊啊啊!”
她在心里發出了土撥鼠式的尖銳爆鳴。
我還沒活夠啊!我的游戲還沒通關啊!我的養老金還沒存夠啊!
怎麼能因為剛才那幾分鍾不到的嘴爽就真的真的物理意義上的“爽死”啊!
而對面的河上奏,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耷拉著腦袋,兩只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整個人像打了霜的茄子一般無精打采。
剛才……自己到底在干什麼啊!
明明計劃好的,要循序漸進,要營造氛圍,要在最浪漫的時候,最溫柔地請求之後再……
結果呢?
簡直像個發情的野獸一樣撲上去就啃!
而且技術還那麼差!肯定撞疼前輩了吧?肯定讓她覺得很難受吧?
更重要的是……
一點儀式感都沒有!
就在這麼個寒風呼嘯的破公園長椅上,連個正經的告白都沒有,就強行奪走了前輩的初吻。
寧寧前輩現在肯定很生氣吧?
剛才把自己推開的那一下,雖然沒什麼力氣,但肯定是嫌棄吧?
她現在肯定在想:“這個自以為是的小鬼真是差勁透了”、“果然是個只會憑著性子亂來的惡劣富二代”、“我要怎麼開口跟他說分手才不會被報復”……
想到這里,河上奏感覺自己的心都要涼了。
完了。
還沒正式開始的初戀,難道就要因為自己這該死的衝動而夭折了嗎?
公園里的風吹過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嘲笑這對各懷鬼胎的笨蛋情侶。
這一陣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兩人都覺得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必須得說點什麼來打破僵局。
於是,就像是提前彩排好了一樣。
兩人同時抬起頭,然後張開嘴——
“對不起!”
“對不起!”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公園里回蕩。
“……”
“……”
兩人都愣住了。
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錯愕。
“哎?”寧寧眨巴了兩下眼睛,“你……你說什麼?”
“我……我說對不起。”河上奏有些慌亂地抓了抓頭發,臉又紅了起來,“那個……剛才太衝動了,也沒問前輩願不願意就……而且技術也很爛,也沒選個好地方……前輩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很生氣吧?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想打我一頓出氣的話我不會還手的!”
他說得又快又急,生怕說慢了一秒寧寧就會甩出一句“分手吧,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
聽完這一大串語無倫次的自我檢討,寧寧先是一愣,隨後荒謬感涌上心頭。
“哈?”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啊?不是,不對吧,你道什麼歉啊?”
“哎?”這下輪到河上奏懵了,“那……那前輩為什麼道歉?”
“當然是因為……”
寧寧有些尷尬地把視线移向別處,手指不自覺地卷著自己的發梢,聲音小了下去:
“那個……我怕你剛才是一時腦熱……清醒過來之後會後悔經驗豐富的自己給了我這種……這種一點都不優秀,也沒什麼魅力的廢柴大叔系女子吻……然後把我沉到東京灣去喂魚……”
“……”
河上奏張大了嘴巴,表情呆滯了足足三秒。
然後。
“噗嗤——”
他終於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沉……沉東京灣?那是哪個年代的極道片劇情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
“什麼啊!這很嚴肅好不好!”寧寧羞惱地給了他一拳,“我這可是為了我的小命在擔心誒!你笑什麼笑!”
“因為……因為實在是太可愛了啊前輩!”
河上奏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努力止住笑意,但嘴角還是瘋狂上揚。
“沒想到前輩居然在擔心這種事……怎麼可能會後悔啊?而且,不管前輩是怎麼看自己的,但是在我看來……”
他突然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無比溫柔,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寧寧被風吹紅的臉頰。
“前輩明明是……全世界最可愛,讓我怎麼親都親不夠的……本人的女友小野田寧寧啊。”
“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里帶上一絲狡黠的笑意。
“我也要反駁前輩剛才的話哦。說什麼我經驗豐富……我也是第一次啊!笨蛋前輩!”
“哎?!真的假的?!”寧寧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我最開始想的是對的?你長成這樣居然是DT?這科學嗎?這合理嗎?不論男女,真的沒人把你或者被你按在牆上強吻過嗎?”
“沒有啦!才沒有那種事!”河上奏紅著臉反駁,“我平時都很高冷的!只有在前輩面前才會這樣!”
“切……誰信啊……”寧寧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里卻像是吃了蜜一樣甜。
“那……前輩呢?前輩剛才說怕後悔……難道前輩覺得很不舒服嗎?”
“唔……”
這下輪到寧寧臉紅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只能自暴自棄地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倒也沒有……其實……感覺也……也還不賴啦。”
“真的?”
“真的啦!煩死了!”
“那就太好了!”
河上奏開心地把自己又塞回了寧寧的懷里,像只大型犬一樣蹭來蹭去。
“那下次……我們要不要找個舒服點的地方,再多練習幾次?”
“練習你個頭啊!你是笨蛋嗎!”
“哎——可是我想和前輩變得更熟練嘛——”
“下次再說!還有把你的手拿出來!不要趁機又摸那里!”
“嘿嘿……”
原本凝固的尷尬氣氛,在這一連串幼稚的互相吐槽和打鬧中,如冰消雪融般徹底消散了。
長椅上,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雖然寒風依舊凜冽,雖然這段感情的未來依舊充滿未知。
但至少此刻,兩顆笨拙卻真誠的心,毫無保留地貼在了一起。
這大概就是……笨蛋情侶之間獨特的相處方式吧。
——————
冬日的白晝總是短暫得讓人惋惜。
太陽不知不覺間已經滑落到了地平线附近,將整座城市染成了溫暖卻帶著一絲淒涼的橘紅色。
“滴答、滴答……”
一陣突兀的手機鬧鍾聲打破了兩人之間那份黏糊糊的寧靜。
寧寧猛地驚醒,像是從那個只有戀愛腦存在的粉色泡泡里掉了出來,重新墜回了名為“現實”的地面。
“啊!糟了!”
她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那個“19:00 游戲時間”的備注像是一道催命符。
“完蛋完蛋!這都幾點了!小奏肯定已經在等著了!”
她一邊在心里哀嚎著,一邊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跟身邊的這位“現充男朋友”解釋。
總不能說“啊,那個,雖然我現在正跟你在公園里玩著羞恥的貼貼游戲,但我還要趕回去陪我網上的美少女老婆打游戲,所以我們就此別過吧”這種渣男發言吧?
這也太傷人了!
但是放小奏鴿子也是絕對不行的!那可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游戲搭子啊!
“那個……奏君,其實我有——”
就在她絞盡腦汁准備編個“家里煤氣忘關了”或者“突然肚子疼要去拯救世界”之類的蹩腳借口時——
“鈴鈴鈴——”
又是一陣鬧鍾聲響起。
聲音的來源,就在緊貼著自己大腿的左側。
寧寧愣住了,話頭卡在嗓子眼里。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
只見身邊的河上奏正滿臉慌亂,動作比她還要手忙腳亂十倍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瘋狂亂點,試圖關掉那個該死的鬧鍾。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忘了關——”
但他越急越亂,手指一滑,不但沒關掉,反而因為誤觸亮起了屏幕。
那一瞬間。
時間仿佛被神明按下了暫停鍵。
借著傍晚昏黃的光线,寧寧的余光,精准清晰地瞥見了亮起的屏幕上,正大刺刺地顯示著的鬧鍾備注:
【19:00 和寧寧姐打游戲時間到了qwq】
“……”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降臨了。
風停了。
樹葉不搖了。
連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仿佛都消失了。
寧寧的大腦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核彈,在一陣劇烈的白光之後,徹底陷入了死機狀態。
和……寧寧姐……打游戲……?
寧寧姐……?
在這個世界上,會叫她“寧寧姐”,並且還在每天這個點雷打不動跟她約游戲的人……
只有一個。
那個聲音軟萌性格可愛,總是聽她抱怨上司壞話,昨天還貼心地給她出謀劃策讓她穿黑絲來約會的……
網絡好閨蜜。
女高中生。
小奏。
無數個記憶片段像幻燈片一樣在腦海里瘋狂閃回。
“小奏”的聲音和現在的河上奏重疊。
“小奏”昨天說的“穿黑絲配短靴”,和今天河上奏看到她打扮時的眼神重疊。
甚至……
連名字里的“奏”字……
“哈……哈哈……”
寧寧發出了兩聲干澀到極點的笑聲,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嘴角抽搐著,嘴里開始蹦出一些連她自己都聽不懂的亂碼:
“啊……原、原來是這樣啊……那個備注……好、好巧哦……你是還有別的名字叫寧寧認識的吧……哈、哈哈……現在的名字重復率真高呢……”
她在說什麼?
她在試圖欺騙自己的大腦。
如果這是夢,請讓她立刻醒來。如果是整人節目,請攝像機立刻出來。
但這顯然不是。
而身邊的河上奏,此時此刻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了。
“完、完蛋了……”
他在心里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悲鳴。
河上奏,你這個超級無敵大笨蛋!
為什麼要把鬧鍾設得這麼大聲!為什麼要寫這麼羞恥的備注!
被看到了!絕對被看到了!
只要寧寧前輩稍微動那麼一點點腦子,甚至不用動腦子,哪怕是用膝蓋想,也能把那個網絡上的“游戲搭子”和現在的自己聯系起來吧?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她會意識到,那個每天聽她在語音里大罵“死上司”、“惡魔小鬼”、“腹黑混蛋”的人,其實就是那個混蛋本人。
意味著……
她會發現,昨天那個好心好意給她出主意,讓她穿得性感點來惡心上司的“好閨蜜”,其實根本就是那個心懷不軌的變態上司本人。
更可怕的是……
如果她再聯想得深一點……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可是以穿著洛麗塔的女生打扮在漫展上休息的時候,她過來搭話的誒……
騙子。
女裝變態。
惡趣味。
這些標簽一定會像雨點一樣砸在他身上吧?
“不、不是的!寧寧姐!我可以解釋!”
河上奏猛地抬起頭,茶色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慌和即將失去一切的絕望,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寧寧的衣角,聲音都在發抖。
“我……我沒想騙你的!真的!一開始只是巧合!後來……後來我不敢說……”
“你會討厭我的吧?一定會覺得我很惡心吧?明明是個男人……卻和你打游戲的時候那副表現……明明是上司……還要偷聽你的抱怨……”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不要討厭我……求求你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眼眶紅紅的,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可憐極了。
但這番不打自招的“自爆”發言,徹底成了壓垮寧寧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
寧寧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對方梨花帶雨,此刻寫滿了恐懼的漂亮小臉臉。
這就是……那個陪了自己半年的“游戲搭子好妹妹”?
這就是……那個讓自己每天吐槽發泄的“樹洞”?
這就是……那個剛才還在跟自己接吻的“男朋友”?
三個身影在她眼前重疊,旋轉,融合。
最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閃爍著霓虹燈光的大字——
【社死】。
不僅僅是他的社死。
更是她小野田寧寧的終極社死。
畢竟,她在那個“女高中生”面前說過多少葷段子?抱怨過多少次不想工作只想當咸魚?甚至還討論過那種羞恥的私人性癖?
“啊……”
寧寧感覺靈魂正在從嘴里飄出來。
這已經不是沉入東京灣的問題了。
這是要直接把自己發射到火星上去,從此斷絕和地球人的一切來往,才能緩解的尷尬啊!
風似乎更冷了。
或者說,是兩個人的心都涼透了。
河上奏緊緊抓著寧寧的衣角,手指骨節泛白,就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他低著頭,不敢看寧寧的表情,等待著那句意料之中的審判——比如“惡心”、“去死”、“分手”。
然而,一分鍾過去了。
五分鍾過去了。
只有頭頂有只烏鴉飛過,發出幾聲淒厲的“嘎——嘎——”。
終於。
身邊的人動了。
寧寧緩緩地,像是生鏽的機器一樣,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關系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死寂的海面。
“每個人都有秘密。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黑歷史。這很正常。非常正常。”
河上奏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寧寧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真……真的嗎?寧寧姐……不覺得我是個變態騙子嗎?”
“怎麼會呢。”寧寧扯了扯嘴角,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畫上去的,“你看,就像我。我也從來不會跟人說,其實我高中的時候,因為上課偷偷睡覺被抓包,懷恨在心,試圖在班主任來家訪的時候往他的茶杯里加瀉藥……”
河上奏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這是什麼自爆?
這是犯罪未遂吧?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黑歷史吧?
但寧寧仿佛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依然只是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繼續說道:
“結果因為太緊張,手一抖,把那一整包強力瀉藥全加進了自己的杯子里。然後……就在班主任和爸媽面前,去廁所拉肚子拉到虛脫,最後被救護車拉走,在全校出名,甚至還得了個“噴射戰士”的外號,明明我更喜歡吃麥當勞來的……”
“你看。”她轉過頭,眼睛空洞無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這種丟人丟到姥姥家的事,我不也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嗎?大家都是一樣的。都有想要帶進棺材里的秘密。”
“……”
河上奏張大了嘴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吐槽嗎?該震驚嗎?
還是該……為寧寧前輩為了安慰自己而不惜自揭這種傷疤的行為而感動?
“所……所以……”
寧寧伸出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仿佛要把這段記憶物理切除。
“這件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你也別提,我也別想。那個備注是你的幻覺,我也沒看過什麼鬧鍾。大家還是好同事,好……朋友。”
聽到這句話,河上奏感覺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髒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太好了……
雖然過程有點奇怪,雖然前輩看起來有點不對勁,但至少……沒有被討厭,沒有被甩掉。
“謝謝……謝謝寧寧姐!”
他長舒一口氣,眼角的淚花還沒干,嘴角就已經忍不住想要上揚,劫後余生的慶幸感充斥全身,“我就知道寧寧姐最好了!絕對不會因為這種事——”
然而。
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來。
寧寧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僵硬,眼神發直。
“嗯。冷靜結束。”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語氣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里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問題解決了。只要讓這一切重來就好了。”
她轉過頭,看著公園入口的方向,喃喃自語:
“哆啦A夢在哪?時光機在哪?只要找到時光機……只要回到五分鍾前把那個該死的手機砸爛……或者是回到半年前把自己掐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著,她邁開步子,像個游魂一樣,搖搖晃晃地朝著公園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碎碎念:
“時光機……如果在抽屜里的話……我家只有鞋櫃……要去買個書桌才行……”
“等、等一下啊寧寧姐!”
河上奏徹底慌了。
這哪里是冷靜結束啊!這分明是SAN值歸零陷入混亂狀態了啊!馬上要自己攻擊自己,然後瀕死回到寶可夢中心了啊!
他顧不得剛才的尷尬,連滾帶爬地從長椅上跳起來,一把抱住寧寧的腰,死命地把她往回拖。
“沒有時光機!這個世界沒有哆啦A夢啊!寧寧姐你清醒一點!不要銀魂主角似的逃避現實啊!”
“放開我!我要去找時光機!只要有了那個我就能重開了!我要重開!這個存檔已經廢了!”
寧寧在他懷里拼命掙扎,手舞足蹈,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慵懶和淡定,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條垂死掙扎的咸魚。
“我不想活了!讓我在別人面前不僅社死還自爆了拉肚子黑歷史的人生有什麼意義!讓我去死吧!或者讓我把你也一起帶走!”
“不、不至於啊!我不介意的!噴射……那個外號我也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真的!”
“啊啊啊你不准提那個詞!我要殺了你然後自殺!”
公園的長椅旁,兩個人糾纏在一起,一個瘋狂想跑,一個死命不放。
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側目,看著這對剛才還甜蜜接吻,現在卻仿佛在演什麼奇怪的情景喜劇的情侶,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這大概……
就是所謂的“歡喜冤家”吧?
雖然對於當事人來說,這只是一場名為“人生終結”的超大型災難現場就是了。
接著,兩個人就這麼拉拉扯扯打打鬧鬧地一路走回了寧寧家樓下。
冷風吹了一路,兩人身上的汗都被吹干了,連帶著讓人想要鑽地縫的羞恥感也稍微冷卻了一些。
站在有些老舊的公寓樓下,橘黃色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我就送你到這里了。”
河上奏松開了手,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他不敢抬頭看寧寧。
今天的約會……簡直就是災難現場。
不僅沒有任何浪漫的進展,還把自己最大的秘密給暴露了,甚至還害得寧寧前輩san值狂掉乃至當街發瘋。
好感度肯定掉光了吧?或者是變成了負數?
現在前輩雖然看起來恢復正常了,但心里一定要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恨不得立刻跟自己斷絕關系吧?
“對不起,寧寧姐。”
他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沮喪,“今天……搞砸了。那個……我會想辦法賠罪的。你要是不想理我……我也能理解。”
說完,他轉過身,背影蕭瑟得像是一只被主人遺棄在雨天的小貓,一步三回頭地准備離開。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寧寧站在原地,心里本來還在翻涌的那些尷尬和羞恥,突然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扎破了一樣,泄了氣。
真是的……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連黑歷史都在心態爆炸之下自爆了的倒霉蛋好不好?
這家伙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啊?
但是……
想到剛才公園里那個笨拙而熱烈的吻,想到他把圍巾給她時那個溫柔的眼神,還有他那句“最可愛”……
寧寧嘆了口氣。
雖然是個騙子,雖然是個女裝癖,雖然是個滿嘴謊話的小鬼。
但……
誰讓自己就好這口呢?誰讓對方是自己這個沒用的家伙的男友呢?
而且,嗯,這大冷天的,真的讓他就這麼哭唧唧地回去,自己這個“前輩”兼“女友”也太沒人性了吧?
放到galagame和輕小說里要被噴糞作的那種哦?
“喂。”
找到理由說服自己後,她出聲叫住了他。
河上奏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
還沒等他看清楚,只見眼前穿著寬大風衣的少女身影突然快步走了過來。
然後,踮起腳尖。
“啾。”
一個輕得像羽毛,快得像閃電的吻,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軟軟的,帶著一點涼意,卻瞬間點燃了他整張臉。
“趕緊回家啦!笨蛋!”
寧寧紅著臉,凶巴巴地吼了一句,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會還要打游戲呢!要是你遲到了,我就真的……真的往你水杯里加瀉藥!”
說完,她像是後面有鬼在追一樣,轉身就跑,只有風衣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线。
“!”
河上奏捂著被親過的地方,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兩秒後。
巨大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眼底炸開。
“嗯!我知道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比路燈還要耀眼的燦爛笑容。
“那……一會見!寧寧姐!”
說完,他轉過身,居然像個剛放學的女高中生一樣,蹦蹦跳跳地跑遠了,那背影里透著的歡快勁兒,簡直讓人沒眼看。
——————
寧寧一口氣跑回了家,背靠在防盜門上,心髒還在胸腔里瘋狂亂跳。
“呼……呼……”
她大口喘著氣,把自己整個人埋進那條藍白格子的圍巾里。
圍巾上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好聞的清爽香氣混合著自己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形成了既曖昧又讓人安心的氣息。
“……真是瘋了。”
她用手捂住還在發燙的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三十年的男生經歷啊,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被一個小鬼稍微撩撥一下就繳械投降了?
所以說,戀愛經歷果然還是來源於情感激素吧,至少她自認為,她現在對他的好感,主要是這具身體帶來的,畢竟對方長得確實好看買。
但靈魂記憶?
至少目前她覺得自己還沒有真的雌墮到真的會全心全意愛上一個,如果自己算上兩輩子年齡,都能當自己孫子輩了的小鬼。
單純是照顧後輩照顧後輩啦。
嗯,一如既往的自我麻痹和嘴硬,很符合她一貫的作風。
而胡思亂想了一會,她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圍巾……還有頭頂上的貝雷帽,好像忘記還給他了?
“啊……還要找機會還回去,好麻煩。”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掏出手機。
指尖懸在通訊錄界面。
屏幕上,兩個頭像並排躺著。
一個是有著可愛動漫頭像,備注是“小奏”的好閨蜜。
一個是只有簡單風景照,備注是“河上總監”的……男朋友。
看著這兩個其實指向同一個人的聯系方式,寧寧糾結了大概有半分鍾。
最後。
她長嘆一口氣,手指在“小奏”那一欄向左一滑。
【刪除聯系人】。
再見了,我的元氣閨蜜。
雖然很舍不得那個無話不談的樹洞,但既然窗戶紙都捅破了,再玩這種角色扮演的游戲,只會讓大家都尷尬得摳腳趾吧。
然後,她點開了那個以前只會用來請假或者匯報工作的對話框。
深吸一口氣,切換到平時那樣懶洋洋,帶著點廢柴氣息的語氣。
【小野田寧寧:那個……圍巾和帽子忘還你了。怎麼辦?要不要我現在給你送過去?或者明天帶去公司?(圖片:她戴著帽子圍著圍巾的自拍,只露出了半張臉和亂糟糟的劉海)】
消息發出去沒兩秒,那邊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顯然是一直捧著手機在等。
【河上奏:不用還啦!!!那是送給寧寧前輩的禮物!我很喜歡的!啊不對,是很適合前輩的!】
【河上奏:我是說……不用特意送過來了!真的很冷!前輩快點把空調打開!不要感冒了!】
【河上奏:那個……照片很可愛……(貓咪害羞表情包)】
看著這一連串語無倫次的回復,寧寧幾乎能想象出手機那頭那個少年手忙腳亂的樣子。
“噗。”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小鬼……
還真是好懂啊。
好吧,既然他說不用還……
她低下頭,再次把臉埋進柔軟的圍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好聞的味道。
那是屬於他的味道。
現在,也成了她的味道。
【小野田寧寧:好。那就先放我這了。之後洗了還你。】
完全無視了對方說“送給你了”的話。
畢竟。
洗干淨了還回去,再借口拿回來……
這才是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調情把戲嘛。
【小野田寧寧:不聊了,回家了就快點上线。再不上號,今天的首勝就要沒了。】
發完這條消息,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踢掉腳上的短靴,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心情頗好地走進了浴室。
這一天……
雖然充滿了各種意外和社死。
但總的來說……
還不賴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