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深得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黑絲絨,沉重地壓在羅斯柴爾德莊園的屋頂上。
主臥室內,那張足以容納七八個人翻滾的巨大床榻,此刻正隨著一陣陣如雷鳴、如風箱般粗重的鼾聲而輕微地顫動著。
巴爾薩澤·羅斯柴爾-德,這位白日里威嚴的帝國侯爵,此刻像一頭被宰殺後隨意棄置的巨型肉豬,四仰八叉地躺在床的中央。
他那肥碩的身軀完全陷入了柔軟的羽絨床墊之中,因過度飲酒而漲紅的臉上滿是油光,嘴巴微微張開,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酒氣、食物殘渣和濃重體味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在他身旁,薩琳娜一動不動地側躺著,背對著這頭龐然大物。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在那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的翠綠色眼眸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深淵中悄然燃燒的鬼火。
空氣中還殘留著不久前那場暴行之後淫-靡而屈辱的味道,黏膩的體液和汗水讓她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肮髒的蛞蝓爬過。
她的身體內部,從喉嚨到小腹,再到那被反復蹂躪的私密之處,都仿佛被灼熱的鐵棍攪動過一般,火辣辣地疼。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她此刻內心的冰冷與平靜。
她像一頭最耐心的獵豹,潛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她在聆聽,聆聽那雷鳴般的鼾聲。
她在分析,分辨著那鼾聲中每一個細微的節奏變化——從一開始的急促高亢,到現在的平穩悠長。
她在等待,等待一個絕對安全的時機。
(睡熟了……)
當羅斯柴爾德的鼾聲連續半個小時都保持著同一個沉重而冗長的節奏時,薩琳娜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她開始了她的行動。
她的動作,輕得不像一個活物。
她先是像一條蛇一樣,用一種極其緩慢、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速度,將自己的身體從那被汗水和體液浸得有些發黏的絲綢被單下一點一點地挪動出來。
她的肌肉控制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整個過程中,床鋪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然後,她用腳尖輕輕地點地,像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赤足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沒有去拿自己的衣服,只是任由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那具布滿了青紫掐痕和曖-昧齒印的、近乎赤裸的身體上。
那些屈辱的痕跡,在月色下看來,仿佛是某種詭異而淒美的紋身。
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床上那堆肥肉,徑直走向房門。
主臥的房門是何其厚重,但她開門的方式卻充滿了技巧。
她沒有直接轉動門把手,而是先用盡全力將門把手向里推,抵消掉鎖舌和門框之間的壓力,然後再以一種均勻而緩慢的速度,將把手無聲地壓下。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她像一縷青煙,從門縫中閃了出去,然後又用同樣的方式,將門輕輕地帶上。
整個過程,除了她自己那被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萬籟俱寂。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薩琳娜赤著腳,行走在這座巨大的、沉睡的牢籠之中。
她的腳步輕盈得如同貓科動物,柔軟的腳底能清晰地感受到地毯每一寸的質感,並以此來判斷前方是否有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
東側的走廊,空氣中依然殘留著白日里宴會的甜膩氣息,牆上那些描繪著神話故事的油畫,在黑暗中仿佛變成了一個個扭曲的鬼影,無聲地注視著她這個深夜的游魂。
她沒有停留,徑直穿過連接東西兩側建築的拱形長廊,踏入了西側的區域。
一進入西側,空氣瞬間變得不一樣了。
那股甜膩腐朽的味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混雜著塵埃與時光的陳腐氣息。
這里的溫度,似乎都比東側要低上好幾度。
牆壁變得光禿禿的,腳下的地毯也變成了冰冷堅硬的石板,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但薩琳娜不在乎。這種冰冷,反而讓她那因仇恨而燃燒的內心,感到了一絲舒適的鎮定。
她熟門熟路地來到那條被遺忘的通道盡頭,站在了那扇巨大的、由黑鐵包裹的橡木門前。
這一次,她不再有絲毫的猶豫。她用同樣無聲的方式打開了門,閃身而入。
吱呀……
在她身後,厚重的門因為失去了支撐,在自身的重量下緩緩地合攏,發出了一聲輕微而悠長的嘆息,將她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練劍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天窗上灑落的月光,像一道聖潔的追光,恰好打在房間最深處,那個孤零零的劍架之上。
那把古朴的雙手巨劍,就靜靜地躺在那里。
暗啞的銀灰色劍鞘,在月光下反射著一層柔和而冰冷的光暈,仿佛沉睡的巨龍身上最堅硬的鱗片。
它不像是一件武器,更像是一件充滿了力量與故事的聖遺物,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的主人那輝煌而榮耀的過去。
薩琳娜赤裸的身體,在踏入這片空間時,沒來由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面對絕對的、純粹的力量時,身體最本能的敬畏與戰栗。
這里的空氣,與外面那個充滿了欲望和腐朽味道的世界截然不同。
這里的空氣是純粹的,只充滿了鋼鐵、汗水和榮耀的味道。
她一步一步地,緩緩地走向那個劍架。
她的身影在空曠的房間中顯得如此嬌小、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身上那些青紫的、曖-昧的痕跡,在這片充滿了陽剛與肅殺之氣的空間里,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像是一朵純白的雪蓮上,被濺上了最肮髒的汙泥。
她終於走到了劍架前。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再一次觸碰到了那冰冷的劍鞘。
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的質感,通過指尖,清晰地傳遞到她的靈魂深處。
(就是它……)
(這就是那個男人曾經賴以為傲,如今卻棄之如敝履的力量……)
(我要……拿起它!)
這個念頭,像一道命令,在她的腦海中炸響。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激動與敬畏,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劍柄。
那被磨損得極其光滑的龍皮劍柄,握在手中的觸感是如此的堅實,仿佛握住了一個時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小手甚至無法完全包裹住這粗大的劍柄。
她將全身的重心下沉,雙腿微微彎曲,學著記憶中那些戰士的模樣,腰腹猛地發力!
“起!”
她在心中怒吼一聲,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猛地向上一抬!
然而,預想中巨劍被舉起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那把劍,只是在劍架上被抬起了微不足道的一絲縫隙,然後便以一種無可撼動的姿態,重重地落了回去。
哐當!
一聲清脆而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練劍室中突兀地響起,仿佛一聲無情的嘲笑。
薩琳娜的身體因為用力過猛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從劍柄傳來,震得她雙手虎口一陣發麻,整條手臂都酸軟無力。
她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把紋絲不動的巨劍。
(怎麼……會……這麼重?)
她不信邪。
她再一次調整呼吸,這一次,她不僅用上了腰腹的力量,更是將雙腿深深地扎在地上,手臂、肩膀、後背……她調動了自己身體里能夠調動的一切肌肉,甚至連精靈族與生俱來的、對魔力的親和力都被她本能地激發,一絲微弱的魔力順著手臂涌向掌心。
“給我起來!!!”
她咬緊牙關,臉因為過度用力而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這一次,巨劍終於被她從劍架上完整地抬了起來!
但是,僅僅是抬離了劍架不到半寸的距離!
那股恐怖的重量,仿佛不是一把劍,而是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手上,壓在她的意志上。
她的雙臂在劇烈地顫抖,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這把劍向下拉扯,雙腳幾乎要離開地面。
她堅持了不到三秒鍾。
哐當!!!
一聲比剛才更加沉重、更加響亮的巨響。
巨劍徹底掙脫了她的掌控,重重地砸回了劍架上。
而薩琳娜自己,也因為瞬間的脫力而狼狽地向後跌倒,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哈……哈……哈……”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手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有那火辣辣的刺痛感提醒著她剛才的失敗。
掌心被粗糙的劍柄磨破了皮,滲出了絲絲血跡。
失敗了。
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她甚至連拿起這把劍都做不到,還談何復仇?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感,像潮水般將她瞬間淹沒。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那把靜靜躺在劍架上的巨劍。
它依然是那麼的孤高,那麼的強大,仿佛在用一種無聲的語言告訴她:你不配。
是啊……自己憑什麼呢?
憑著這具被蹂躪得殘破不堪的身體?憑著那份虛無縹緲的、可笑的仇恨?
薩琳娜的眼中,好不容易才燃起的那簇復仇的火焰,在這一刻,劇烈地搖曳起來,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她就這麼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手臂的麻木感漸漸退去,轉化為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磨破了皮、沾染著血跡的手。
這雙手,曾經是用來彈奏豎琴、編織花環的。而現在,卻連一把劍都握不住。
(不……)
(不對……)
一個念頭,忽然從她那被絕望和痛苦占據的腦海中,頑強地鑽了出來。
(我……不是要成為他。)
(我不是要成為那個拋棄了這把劍的懦夫。)
(我只是……要用劍,來殺死他!)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再一次站了起來,走向那個劍架。但這一次,她的目標不再是那把沉重得如同山岳的巨劍。她的目光,掃向了掛在牆壁上的那些武器。
最終,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把標准的、帝國騎士制式長劍上。
這把劍比巨劍要短得多,也窄得多,劍身上閃爍著朴實無華的寒光。它看起來是那麼的普通,那麼的不起眼,就像武器架上最默默無聞的一員。
薩琳娜走到牆邊,伸出手,將這把長劍從掛鈎上取了下來。
這一次,她成功了。
長劍的重量,對她來說依然有些沉重,但卻是在一個完全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
她雙手握住劍柄,將它舉在自己面前。
冰冷的劍刃,在月光下倒映出她那張布滿了淚痕和汗水、卻寫滿了倔強的臉。
她學著記憶中那些衛兵的樣子,笨拙地擺開一個架勢,然後,朝著前方的空氣,奮力地揮出了一劍!
呼——
劍刃劃破空氣,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
這一劍,是如此的笨拙、無力、毫無章法。她的姿勢是錯誤的,發力的方式是可笑的,劍的軌跡也是歪歪扭扭的。
但是,當這一聲輕微的破空聲,傳入她耳朵里的那一刻,薩琳娜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眸,再一次,也是前所未有地,亮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反抗的開始。
這是她,對那個惡魔,揮出的第一劍!
她沒有再做停留,將長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處,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只屬於她的秘密聖地。
當她再次像幽靈般潛回到那間充滿了腐朽氣息的主臥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羅斯柴爾德依然在沉睡,鼾聲如雷。
薩琳娜輕輕地躺回自己原來的位置,將冰冷的身體重新縮進那片尚有余溫的被褥之中。她閉上眼睛,身體因為脫力和疼痛而微微顫抖。
但她的腦海中,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麻木和絕望。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回放著自己剛才揮出的、那笨拙而可笑的一劍。回放著那一聲輕微的、卻如同驚雷般的破空聲。
一個全新的、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她的心中,開始生根發芽。
(力量……平衡……技巧……)
(我沒有老師……我什麼都不懂……)
她的意識,漸漸轉向了身邊那座正在發出巨大鼾聲的肉山。
(不……或許……)
(我有一個“老師”。)
(一個,每天晚上,都會親身向我“展示”……什麼叫做力量的“老師”。)
黑暗中,薩琳娜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冰冷、詭異、而又充滿了無盡嘲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