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不僅隔開了薩琳娜和她的同伴,更像是一座無形的墓碑,沉重地壓下,徹底埋葬了名為“薩琳娜公主”的過去,以及她曾經擁有的一切——尊嚴、自由和與族人之間的羈絆。
艾莉婭和其余的精靈少女們被安置在莊園最偏僻、但依然舒適的側樓,享受著侯爵那份虛偽而刻意的“仁慈”——柔軟的床鋪,干淨的衣物,以及足夠果腹的食物。
但那間客房的氣氛,比冬日的冰窖還要寒冷。
她們再也沒有提起過薩琳娜的名字,仿佛這個人從未在她們的生命中出現過。
那個曾經為了保護她們而挺身而出的身影,如今在她們心中,已經徹底與“背叛者”和“恥辱”劃上了等號。
兩天後的清晨,一輛由帝國士兵護送的、偽裝成普通商隊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將她們接走,穿過清晨的薄霧,駛向了遙遠的、通往精靈之森的方向。
薩琳娜站在主臥最高的窗前,透過那扇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遠遠地看著那輛馬車在莊園蜿蜒的大道上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最終消失在地平线的盡頭。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本該靈動活潑的翠綠色眼眸,此刻平靜得如同一潭深秋的死水,倒映不出窗外的天光,也倒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她沒有去送行,甚至沒有離開過這間極盡奢華的囚籠。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一尊由白玉雕琢而成的、沒有靈魂的雕像。
她知道,從馬車駛離的那一刻起,她就真正地、徹底地被獨自一人,留在了這個惡魔的巢穴里。
後路,已經徹底斷了。世界之大,再無歸處。
沒有了需要“安撫”的精靈同伴作為觀眾,羅斯柴爾德侯爵也懶得再維持他那副溫文爾雅的“未婚夫”假面。
他徹底將薩琳娜當成了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私有物品,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用以炫耀的珍奇藏品。
白日里,她是裝點門面的美麗擺設。
他會命令侍女為她換上最新款式的、由帝國最著名裁縫手工縫制的華麗衣裙,強迫她佩戴上那些足以壓斷她纖細脖頸的昂貴珠寶。
然後,她便會像一只被養在黃金籠子里的金絲雀,安靜地坐在他的身側,接受那些前來拜訪的、眼神油膩的貴族們毫不掩飾的審視、貪婪的窺探和口不對心的艷羨。
那些貴族看向她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匹血統優良的母馬,估算著她的價值,想象著她在床榻上的滋味。
而羅斯柴爾德則享受著這一切,同僚們的嫉妒讓他那因縱欲而虛浮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會用肥碩的手掌粗魯地摟住薩琳娜的細腰,甚至當眾將油膩的嘴唇印在她的臉頰上,用這種充滿了宣示主權意味的動作,來宣告自己對這件“稀世珍寶”的絕對所有權。
而到了夜晚,當賓客散盡,侍從退下,這間金碧輝煌的主臥便會化為她專屬的地獄。
羅斯柴爾德肥胖而沉重的身軀,像一座無法掙脫的肉山般壓在她身上。
他迷戀著她年輕、緊致、充滿了生命活力的身體,更痴迷於她那世間罕有的、能帶給他極致歡愉的“螺旋寶穴”。
每一次的侵犯,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占有欲和征服感。
他從不與她交談,也從不關心她的感受,只是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反復確認著自己對這具完美軀體的絕對支配權。
他喜歡聽她在自己身下發出破碎的、壓抑的喘息,喜歡看她那雙美麗的綠眸因為痛苦和屈辱而蒙上一層水汽。
這一切,都能讓他感受到一種掌控一切的、近乎於神明的快感。
薩琳娜從不反抗,也從不迎合。
她的身體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精致人偶,僵硬地承受著一切。
但她的精神,卻早已脫離了這具被蹂躪的軀殼,飛到了一個冰冷而絕對理性的高空。
在那里,沒有痛苦,沒有屈辱,只有無盡的虛無和冷靜的觀察。
她強迫自己不去感受那貫穿身體的撕裂與衝撞,而是像一個最精密的煉金儀器,默默地記錄、分析著一切數據。
她記錄他每一次發力的習慣,感受他看似笨拙的動作中,偶爾會下意識流露出的、屬於戰士的精准與平衡感;她分析他每一次擒拿她手腕或腳踝時,那瞬間爆發出的、不屬於一個肥胖者的強大力量;她聆聽他因縱欲而變得粗重的喘息,判斷著他心肺功能因為過度肥胖而產生的巨大負荷。
她的身體是戰場,每一次的蹂-躪,都變成了她收集情報的痛苦過程。
仇恨不再是灼燒靈魂的岩漿,而是被反復捶打、淬煉,最終凝聚成了冷靜的、足以凍結一切的玄冰。
她用前世身為成年人的理性告訴自己,僅有仇恨是殺不死人的。她需要力量,一種能親手將這頭肥豬送進地獄的力量。
在扮演“溫順寵物”的第十五天,薩琳娜獲得了一項新的“特權”——她可以在無人的陪伴下,在主樓的限定區域內自由行走。
這是羅斯柴爾德對她近期“乖巧”表現的賞賜,也是一種更為自信的炫耀——他相信,在這座守衛森嚴、如同鐵桶般的莊園里,一只被拔了爪牙、斬斷了所有退路的精靈,根本飛不出他的掌心。
薩琳娜平靜地接受了這份“恩賜”。
她沒有去花園欣賞那些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名貴花卉,也沒有去宏偉的圖書館翻閱那些鑲著金邊的無聊詩集。
她像一個真正的幽靈,穿著侍女為她准備的柔軟室內鞋,悄無聲息地行走在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上,探索著這座巨大建築的每一個角落。
她用前世培養出的、屬於現代人的觀察力和邏輯思維,在腦海中默默繪制著莊園的詳細地圖,標注著每一個守衛的位置和他們巡邏的路线。
很快,她便發現,這座莊園的布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一刀兩斷的割裂感。
東側的區域,是羅斯柴爾德現在生活的空間,到處都充斥著奢靡、浮華、甚至近乎腐朽的氣息。
名貴的波斯地毯厚得能陷進腳踝,牆壁上掛著描繪神話中諸神淫-亂場景的巨幅油畫,空氣中永遠飄散著濃郁的香料和陳年美酒混合的甜膩味道。
這里的仆人總是低眉順眼,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諂媚而又畏懼的表情。
而西側的區域,卻截然不同。
越往西走,裝飾就越發簡潔、肅穆。
牆壁上的油畫被取下,露出了原本的石牆;地上的地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堅硬的石板地面。
走廊的盡頭,是一條幾乎被遺忘的、鋪滿了灰塵的通道。
通道的牆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家族旗幟和古舊的兵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與皮革混合的、屬於軍旅的冰冷味道。
這里的仆人極少,偶爾遇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仆,看到薩琳娜走近,也會像見了鬼一樣,臉上露出驚恐和復雜的表情,然後匆匆低下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仿佛這里是什麼不祥的禁地。
通道的終點,是一扇厚重的、由黑鐵包裹的巨大橡木門。
門上沒有鎖,但門軸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門縫里甚至結了蜘蛛網,顯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打開過了。
薩琳娜的心,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扇門的背後,隱藏著某種關鍵的秘密。
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輕輕地貼在冰冷的門板上,里面沒有任何聲音,死一般的寂靜。
她猶豫了片刻,伸出纖細白皙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推開了那扇門。
嘎吱——
一聲刺耳的、仿佛瀕死之人最後一聲嘆息的悲鳴,在空曠寂靜的通道里突兀地回響。
隨著門縫的開啟,一股混合著塵埃、汗水與冰冷鋼鐵氣息的、仿佛被封存了許多年的時光,夾雜著微塵,撲面而來。
門後的世界,讓薩琳娜的呼吸為之一窒。
這里是一個寬闊得驚人的巨大房間,一個純粹為了戰斗而存在的空間。
地面是用巨大的青石板鋪成的,上面布滿了無數深淺不一的劍痕,每一道都仿佛在訴說著一場激烈的戰斗。
房間的四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長劍、巨劍、太刀、短劍、甚至還有東方國度虛祖的武士刀……每一件都保養得極好,擦拭得一塵不染,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嗜血的寒光。
房間的中央,立著幾個傷痕累累的重型訓練假人,它們身上穿著厚重的鐵甲,卻依舊被斬得破破爛爛,仿佛承受了千萬次的斬擊。
整個房間的風格,與外面那個奢華糜爛的莊園格格不入。
這里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裝飾,充滿了簡潔、剛硬、肅殺的男性氣息。
它像一頭沉睡了多年的雄獅的巢穴,即便布滿灰塵,也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屬於強者的壓迫感。
薩琳娜的目光,最終被房間最深處,牆壁正中央的一個劍架所吸引。
那個劍架上,只孤零零地放著一把劍。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雙手巨劍,劍身極寬,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銀灰色,上面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有一道道在千錘百煉中留下的、如同流水般的細密鍛造痕跡。
劍柄用深色的龍皮包裹,已經被磨損得十分光滑,可以想見它的前主人曾無數次地緊握著它。
這把劍靜靜地躺在那里,沒有出鞘,卻仿佛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它和羅斯柴爾德腰間那把鑲滿了各色寶石、華麗得像個婊子的裝飾品,簡直是神與小丑的區別。
薩琳娜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走了過去。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顫抖,輕輕地觸碰著那冰冷的劍鞘。
就在她的指尖與劍鞘接觸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一道微弱的電流般傳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腦海中,仿佛瞬間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金鐵交鳴的呐喊,屍橫遍野的戰場,血與火交織的硝煙,以及一個頂天立地的、孤高的身影,在千軍萬馬中所向披靡的背影……
這是……一個真正劍士的劍。一個曾經站在劍道頂峰的,“劍聖”的劍。
薩琳娜的心,在那一刻狂跳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在無盡的黑暗與絕望中,驟然看到一絲復仇火光的狂喜!
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那個肥胖惡魔身上,最大的矛盾點,也可能是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曾經的劍聖,為何會墮落成如今這副模樣?
這背後,一定隱藏著足以摧毀他的秘密!
那天之後,薩琳娜的生活多了一項秘密。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而是開始主動地去尋找答案。
她利用自己“未婚妻”的身份,開始有意識地接觸莊園里的那些老仆人。
起初,他們都諱莫如深,一提到侯爵的過去就嚇得臉色發白。
但薩琳娜很有耐心,她用精靈族特有的親和力,以及一些從羅斯柴爾德那里“撒嬌”得來的金幣作為賞賜,終於撬開了一個在莊園里服侍了超過三十年的老園丁的嘴。
在一個午後,花園的角落里,老園丁一邊修剪著玫瑰,一邊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為薩琳娜講述了一個幾乎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故事。
“小姐……您看到的侯爵大人……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老園丁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追憶和恐懼,“在老侯爵……也就是現在的侯爵大人的妻子……和年輕的小主人還在世的時候,侯爵大人……他是整個德洛斯帝國的驕傲啊……”
“那時候的他,是帝國最年輕的劍聖。英俊、強大、驕傲得像一頭雄獅。他對老侯爵夫人一往情深,對小主人更是無比疼愛。那時候的莊園,不像現在這樣……那時候,這里每天都能聽到侯爵大人練劍的呼喝聲,還有小主人和夫人的笑聲……”
“可是……那一切,都在十年前的一場意外中,全都毀了……”老園丁的聲音顫抖起來,“侯爵大人在外執行軍務,莊園遭到了不明身份的暴徒襲擊……夫人和小主人……都……都死在了那場大火里……等侯爵大人趕回來的時候,只看到了燒成廢墟的家和兩具無法辨認的焦屍……”
“從那天起,侯爵大人就變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三天三夜。再出來的時候,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練劍,封存了那間練劍室,遣散了所有知道他過去的人。他開始暴飲暴食,終日與美酒和女人為伴,變得……變得越來越胖,越來越殘暴……仿佛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也懲罰身邊所有的人……”
老園丁說完,便匆匆離去,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招來殺身之禍。
薩琳娜獨自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無法帶給她一絲一毫的溫暖。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羅斯柴爾德那份暴虐背後,所掩蓋的巨大痛苦和自我毀滅的傾向。
他不是在享受墮落,他是在用墮落來麻痹自己,逃避那個讓他成為劍聖、也讓他失去一切的“過去”。
薩琳娜緩緩抬起頭,望向西側那棟建築的方向。
她的眼中,那潭死水般的平靜被打破了,一簇微小但無比堅定的火苗,在眼底最深處,悄然點燃。
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殺死那頭肥豬的,最鋒利、最致命的武器。
那不是毒藥,不是陰謀。
而是他自己早已拋棄的——那把屬於劍聖的,榮耀與尊嚴之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