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是許嘉澤綁在宋纖小指頭上的一根线,她輕輕一動,他隨即感應,就會用盡辦法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她要星星,那麼他為了讓她高興,總是會自覺主動地先把星星連同月亮一起摘下來,任她挑選。
就這樣他揣著线的另一頭,陪著她走了許久,直到宋纖也迎來了她的十七歲。
那他為什麼會逃,又為什麼再一次回到原地呢。
這是他本人都無法簡單用幾句話便可解釋的深奧難題。
在這道題的背後,他瞥見了一雙紅腫的雙眼,薄薄的眼皮下閃爍著令人心顫的淚光,包裹著倔強的不甘與憤怒。
她該生他氣的。
他開始心慌、害怕。
明明他已決定好一切,決定一個為自己也為她好的未來,但雙腿卻不受控制地朝她走過去。
他要跪在她面前乞求她的原諒。他不應該追求所謂的自我,他應該將自己的全部奉獻給她,杜絕給其他人可乘之機。
……
畫面驟然變黑。
或許過了一分鍾,或許過了兩小時。
許嘉澤醒來。
他皺眉,睜開眼,在尚未焦距清楚的眼簾中,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真的假的?他爸不是那誰誰,他還能被抓起來……”
宋纖正在跟人打電話,也許是顧忌他還未醒,嗓音壓得低。
她披散下來的發絲微卷,身著一條深色真絲睡裙,這樣的風格讓她的背影比平時顯得更為成熟,只有拖鞋跟發出的咔噠聲暴露了她個性中的跳脫。
是他沒跟助理溝通好。
許嘉澤默默注視她,若有所思。
他最近沒空挑選,新家內的物品都是讓助理一並購置的。為了不泄露到他爸媽那兒,他並未說明女性用品是專門為誰准備的。
但矛盾的是,跟宋纖的見面,許嘉澤並沒有刻意隱瞞,在路上碰到熟人也會大方招呼,畢竟單身男女走在一起並不違背倫理道德。
他只需要確定她身邊最牢靠的位置是屬於他的就夠了。
他原本是為了陪她玩耍,一直玩到她小孩子的心血來潮消失殆盡為止。
可漸漸地,這一切逐漸變得失控。
從她替他結束了他這三十年來的清白後,許嘉澤開始無法容忍她身邊那些潛在的玩樂對象。
微妙的嫉妒被濃厚的罪惡感所包裹。
哪怕他心知肚明宋纖從未把他們放在眼里,但一想到他們可能碰到她的手、她的臉,哪怕是一根頭發絲,都讓他變得焦慮。
這種想法是瘋狂的,瘋狂到許嘉澤本人都會有些恐懼,自然不會在宋纖面前暴露出一絲一毫。
他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畢,過去摟住她腰。
宋纖還在跟她的朋友聊天,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
這種香味不完全是洗發水,而是混雜著她身體本來的氣味。
在許嘉澤的印象里,這種氣味是她剛過完十七歲生日後的某一天突然有的。
聞起來大概類似幾種漿果與薄荷葉、全脂奶油一同攪拌之後,鼻子第一秒能嗅到的味道,清淡又活潑的甜味。
而宋纖自己是聞不到的。
他悄悄地吸了一口,壓住內心的雜念。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嗎?”宋纖剛結束電話聊天,好奇道。
“這兩天不忙了。”他假裝臨時起意,“要不然我們今天就去S市?我可以帶你在周邊轉轉。”
“你真要帶我去?今天就去?”宋纖訝異道。
“你不願意嗎?其實他們一直還想再見見你。”許嘉澤說得比較委婉,實際上雲笙跟他說的是熱烈歡迎。
“我嗎?”宋纖愣住,然後思索,“那我得給雲笙姐選個好一點的禮物。先回家拿東西,等等,我還要回餐廳安排一下。”
她突然變得著急,許嘉澤連忙安慰,“不著急,慢慢來。晚點再買機票都行。”
他目的達成,心情頗好,腦子里浮現的都是昨晚發生的事。
目睹了宋纖在外面都是怎麼玩的,他暫時不想讓她離開自己視线,所以出去旅行成了一個很好的借口。
“好吧。”宋纖忙著去換衣服,但手腕還被許嘉澤握在掌中。
他低頭,慢條斯理地幫她戴表。
“你知道白希進去了嗎?”
他動作停了下,“不是很清楚。”
“好吧。”她語氣悻悻,“沒想到你當時猜得還挺准,他確實是個危險分子。”
許嘉澤並沒有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沾沾自喜,他目光停留在她臉上,不動聲色地感嘆,“他年紀那麼小,挺可惜的。”
“他跟人打架,還傷害到一個無辜的清潔工,有什麼可惜的。”
宋纖冷冷批判,轉而關心起S市有什麼好玩好吃的。
畢竟她上次來S市,只待了兩天,在許嘉澤的記憶中是如此。
“……那我們住哪兒?”她突然問。
“先住山上酒店怎麼樣?”許嘉澤早已安排上,“風景比辦婚禮的那家漂亮些,最後兩天再去那邊。”
他想留出他們單獨游玩的時間,晚點再見朋友們。
“那你之前的房子呢?”
“賣了。”
他走之前就請了中介,跨年前定好買主,委托給朋友簽的過戶協議。
宋纖噢了一聲,抽回手,轉身去找昨天脫下來的衣服。
許嘉澤站在原地,敏銳地察覺到她在不高興。
房子有什麼問題嗎。
他拼命思索,卻無論如何都沒得到答案。
上飛機後,宋纖點了杯香檳,兩口喝完就用眼罩蓋住假寐,擺明了不想跟他講話。
許嘉澤無可奈何。
他是擅長哄她,但前提是得知道原因,對症下藥才行。
他討厭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以前為了上班方便買的那套小破房子怎麼就惹大小姐不高興了。
兩人之間的低氣壓氛圍一直持續到抵達酒店。
許嘉澤推開房間陽台的玻璃門,“小纖。”
“什麼?”
宋纖剛脫掉高跟鞋,換成酒店拖鞋,不情願地走過來。
“那邊的房子怎麼樣?”他用目光示意方向。
“什麼怎麼樣?”宋纖面露不解,“挺漂亮的。”
“給你買套好不好?以後來S市玩就更方便了。”
許嘉澤不是隨口畫餅,他在來的路上就有了這個想法。
之前他還沒決定好離開S市時,來考察過這邊的房產,就算宋纖不來住,就當添個資產。
“不要。”
她就像當時拒絕他為她買車一樣干脆。許嘉澤預料得到,但依然失望。
還是小時候好哄。她十四歲上台表演戴他送的鑽石皇冠,上面鑲嵌了一顆八克拉的藍寶石,她只會興奮地說謝謝哥哥,這個特別適合我。
“好吧。”他聳肩,“明天上午我們可以去那邊逛逛,旁邊就是森林公園,空氣很好。”
“不要。”
宋纖在他面前蹲下來。
“我不要,許嘉澤。”
他也蹲下來,小心察看她的臉色。
宋纖露出的表情好復雜,就跟她今天不高興的原因一樣復雜。
“我不要你用對待妹妹的方式對我好。”
她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長指甲劃過皮膚帶來微微的癢意。
她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像看妹妹一樣看我。因為我不是把你當哥哥看的。”
“所以你沒辦法明白我的心情。”
“我很小氣,我會嫉妒。其他女生住過你的房子,但你甚至拒絕我去參觀……這麼小的事,我卻記了這麼久。”
遭了。
許嘉澤慌張起來。
又是這雙眼睛,藏在題目下的眼。
心好痛。
他不明白是自己在痛,還是在替她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