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諫風波
大梁順明十七年,正月初二。
除夕夜的煙花尚未散盡,丹房之內卻已寒意森森。
明夷跪在李玄機腳邊,長鞭置於一側,聲音急促而低沉:“主人!那老道王鶴昨夜被奴婢抽了一鞭後,竟不敢再提參您一本,可奴婢總覺得他陰險狡詐,今日一大早便躲在偏殿寫密折,說是要在初三朝會時面聖,參您‘煉丹無效、妖言惑眾、意圖不軌’!他還放話,要讓主人下獄,嚴刑逼供!”
李玄機臉色驟變,額角青筋隱現。
他原以為王鶴不過一貪色虛榮的老道,沒想到如此歹毒。若真被他搶先參上一本,以吳干如今對長生丹的狂熱,自己必死無疑。
他來回踱步,片刻後停下,冷聲道:“明夷,你立即出宮,秘密聯絡你兄長明錚大將軍。就說你在宮中親聞王鶴欲以童女活血煉丹,陛下已深信不疑,你恐陛下龍體有損、宮人無辜遭殃,求兄長在朝堂上聯合群臣勸諫。”
明夷杏眼一亮,叩首道:“奴婢遵命!兄長最疼我,他若知此事,必不會坐視。”
正月初三,朝會。
明錚一身玄甲,立於武班之首,上朝時忽然出列,聲音如雷:“陛下!臣聞宮中方士王鶴欲以童女活血煉丹,此乃殘忍邪術,傷天害理!陛下聖明,怎可聽信妖言?臣請陛下立即罷黜王鶴,徹查此事!”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緊接著,文班中御史大夫、翰林學士等數位清流一齊出列,齊聲附和:“王鶴之術有傷天和,陛下若長服毒丹,恐誤龍體!請陛下聖裁!”
吳干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本指望王鶴能帶來真正長生,如今卻被群臣當面指為“聽信妖言”,顏面盡失,龍威大損。
“退朝!”
他拂袖而去,聲音冷得滴水:“傳旨,徹查此事!究竟是宮中何人,將煉丹秘事泄於朝臣,干政亂宮,罪不容誅!”
消息如風般傳回後宮。
李玄機心頭一沉。
此事若追查到底,明夷身為貴妃,卻私通外臣、煽動大將軍干預朝政,此乃“後宮干政”的大罪,輕則廢妃,重則賜死,連明家軍都可能受牽連。
他不能讓明夷出事——她是自己最鋒利的鞭子,最聽話的馬奴。
當夜,他急召沈秋節與明夷至丹房偏殿。
殿門緊閉,李玄機點燃玄清香,先將明夷引入半催眠狀態,安撫她情緒,隨即轉向沈秋節,正要開口下暗示,卻見她已主動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
“道長,妾身已盡知此事。明妹妹為救宮女、護陛下龍體,私通兄長,雖出忠義,卻犯干政大忌。陛下正在雷霆震怒,若查到她頭上,明家恐有滅門之禍。”
李玄機一怔,手中的香枝頓在半空。
沈秋節抬起秋水般的眸子,直視他,眼底沒有半分迷亂,只有清明與決絕:
“妾身是皇後,六宮之主。若要有人擔這泄密之罪,便由妾身來擔。妾身只說,是自己憂心陛下安危,又見王鶴邪術太甚,一時情急,遣心腹宮女出宮傳信於明大將軍,求他上奏勸諫。如此,明妹妹與道長皆可無恙。”
明夷在催眠邊緣,聞言淚水滑落,跪下抱住沈秋節裙角:“皇後娘娘……不……不能讓您擔這罪……”
沈秋節卻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髻,聲音溫婉如昔:“妹妹,你兄長鎮守北疆,明家軍是大梁柱石,不能倒。本宮不過是說幾句話,陛下縱然震怒,也只會冷落我幾月,不會真廢後。你放心。”
她轉向李玄機,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淺的笑:
“道長,你不必再用香迷我。這一次,妾身心甘情願。”
李玄機看著她,那雙曾被他篡改得痴迷的眼睛,如今清澈得像雪後初融的湖水。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真正的震動。
這個女人,被他玩弄於股掌,貞潔盡毀,常識扭曲,卻在大義面前,依舊是那個敢為天下先的沈氏女。
他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娘娘……多謝。”
沈秋節輕輕搖頭:“不必謝我。我只求道長一事——若有一日你能離開這深宮,記得帶走王鶴的罪證,讓陛下清醒過來。”
李玄機喉頭發緊,半晌才點頭:“我答應你。”
次日,沈秋節主動入御書房,跪地請罪,承認一切皆自己所為。
吳干震怒,將她幽禁鳳儀殿,三月不得出殿門。
朝堂上,王鶴被暫罷煉丹,血煉之事不了了之。
明夷在飛燕宮暗中垂淚,卻再不敢輕舉妄動。
而丹房之內,李玄機望著窗外初春細雪,眼底復雜難言。
他忽然發現,這深宮之中,最難馴服的,或許從來不是那匹烈馬,也不是玄玉冰心,而是人心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