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林樂站起來准備幫賀覺珩撿書的時候,仲江下意識感到了驚恐。
明明林樂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出於對自己被欺凌後朴素的正義,下意識對賀覺珩伸出援手。
這種本能的善良讓仲江惶恐,她再一次想起來那個故事,恐懼自己不過是這個故事中小小的插曲。
現在世界线修復,男女主相遇,換了個劇本再次演繹怦然心動的故事。
所以仲江拉住了林樂。
仲江其實不太確定林樂知不知道賀覺珩的身份,但沒關系,以正鴻的臭名昭著程度、林樂只想在赫德安然無恙地讀完高中的心態,她大概率會收手。
好在林樂收手了。
不好的是賀覺珩的反應比仲江想象中的激烈多,他把書扔進垃圾桶,冷冷掃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仲江渾身僵硬地看著他離開,被張喬麟和南妤她們拉回座位上,一言不發。
張喬麟抓耳撓腮,想不出來一句話說她。
南妤倒是維持了理智,她埋怨說:“我居然真信了你之前說的話。”
蕭明期納悶,“什麼話?”
“她說她喜歡賀覺珩。”
蕭明期“啊”了一聲,表示驚嘆,“這你也信?”
張喬麟嘀咕,“她說得信誓旦旦的。”
說完,張喬麟推了推仲江,“你怎麼沒一點反應?傻了?”
“……我只是在想,跟做夢一樣。”
這兩個月發生的事都像是做夢一樣好,現在,到夢醒了的時候嗎?
女友們面面相覷,不懂仲江到底在說什麼。
仲江控制不住地多想,她心煩意亂著,“……我出去買瓶水。”
南妤想喊她,還沒開口就見仲江越走越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自習室。
高二年級的自習室在圖書館二樓左側,也就是電梯附近,但仲江現在只想找個人少的地方待著,因此她沒坐電梯,而是直奔圖書館右側幾乎沒人走的樓梯間。
仲江的思維亂作一團,滿腦子都是那本該死的書,如果男女主注定天生一對,何必非要添她這麼一個人,對賀覺珩愛得死心塌地?
忽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仲江心里一驚,條件反射彎曲手臂,抵住對方胸膛。
賀覺珩被她按在她書架上。
仲江看清他的臉,松了手,她下意識和他撒嬌,“你嚇我一跳。”
賀覺珩低頭看著她,眉目和口鼻都和昨天別無二致,怎麼今天,她對待他就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他捧住仲江的臉,另一只手則撫摸上她的肩膀,一點點將她推到後面的書架上。
這里是二樓圖書館的最右邊,書架上全是些不知所謂的養生妙招與雜七雜八的食譜,幾乎沒有學生會來這邊。
仲江一步步後退著,直至後背抵住堅實的書架,她看向賀覺珩的眼睛,想不通他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做什麼?”仲江問。
賀覺珩摩挲著她的唇瓣,想如果能精准地知道這雙嘴唇里吐出的每一個字詞真假就好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賀覺珩說:“我原本不打算問的,怕結果不是我想聽的,能拖一天是一天。但現在我覺得問不問答案都是一樣的,所以還是想親耳聽聽你的答案。”
他的手指抵住仲江的下頜骨處,稍稍往上托起,讓她直視他的視线。
“你說你喜歡我,究竟是不是真的?”
抵住她下頜的手在微微發抖,仲江清晰地看見了賀覺珩的眼里泛起血色,那里的情緒濃郁得讓她心驚。
賀覺珩幾乎要被憤怒和恨意壓垮理智,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我換個問法好了,你是在耍著我玩嗎?仲江。”
記憶中,自己好像很少有這麼情緒失控的時刻。
可對於賀覺珩來說,他確實難以控制自己不去想這件事的可能性。
——仲江僅僅是出於戲弄他的目的,跟他接近。
畢竟她以前那麼討厭他,而她又是個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脾氣。
喜歡時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討好,厭惡時又能完全不顧念舊情,什麼都做得出來。
仲江這下也惱了,她怎麼也沒想到賀覺珩是在質疑這個,立刻說:“我瘋了還是你瘋了,我要是耍你玩犯得著搭上我自己嗎?”
“我不知道,你對待人一向如此。你喜歡林樂嗎?你說起她時總是不自覺皺眉,可對於你不喜歡的人,卻也能那麼親密地拉住她。”
賀覺珩將手覆蓋在仲江頸側,指尖沒入她的長發,“今天下午的課,你要和我拉開距離撇清關系我都理解接受,但你為什麼對韓野笑?聽他譏諷我,你就那麼開心嗎?”
仲江險些沒記起來韓野是誰,聽賀覺珩說完才意識到他講的是下午那個最早嘲諷他的男同學,後來重新抽簽分組跟她抽到了一組。
她對韓野笑了嗎?仲江沒有任何印象。
“我不記得了。”她說。
賀覺珩慢慢笑了,他低下頭,親昵地將臉埋在仲江頸側,鼻尖挨著她的皮膚,呼吸潮熱,“好,你說我什麼都信。但是……你真的不討厭我嗎?如果不討厭的話,為什麼剛才要那麼對我?你明知道我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我、說我,唯獨你不可以。”
從登上那條船開始,賀覺珩對仲江幾乎是百依百順,他從不反駁她的意見,也極少強硬地對她表態,“不可以”,“不行”這種話更是從來沒對她說過。
仲江不自覺抿住了嘴唇。
“你說不出口。”
賀覺珩埋在她頸間,他的嘴唇磨蹭著她頸側單薄的皮膚,嗓音輕輕的,“因為你確實憎惡我至極。”
溫熱的嘴唇沿著脖頸向下,在松散開的領口舔弄著,仲江身體發燙,她有些腿軟,下意識扯住了賀覺珩的衣服。
賀覺珩摟住了仲江的腰,他無比親密地和她緊貼在一起,隔著衣料撫摸她的身體。
仲江控制不住地顫抖,她想說你注意點場合,但又覺得賀覺珩不會喪失理智到在這兒把她怎麼樣。
賀覺珩松開了她,他俯視著她發紅的臉頰,問她,“這些天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在想什麼,覺得只要肉體上確實合拍,那內心的喜惡也無所謂,是不是?”
仲江的臉更紅了——氣的,一部分是因為賀覺珩質疑她的真心,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被說中了心事。
她確實厭惡他。
厭惡那個不喜歡她的賀覺珩,厭惡那個屢次拒絕她的賀覺珩,厭惡那個又一次讓她一見鍾情的賀覺珩。
他當真是可惡至極,是這世界上最讓她討厭的人。
偏偏她又喜歡他。
仲江不清楚世界上是否只她一個人這樣,喜歡一個人的同時也厭他到骨子里,愛不純粹,恨也不純粹。
“說討厭你的時候是真心話,但是說愛你的也是真心話。”
仲江拉住賀覺珩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處,她低聲說:“是真的,你可以問問它。我和你道歉好不好,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對你。可有時候我控制不住,從你回到學校我就忍不住想,如果還有別人信任你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才能比得過那些連真相都不清楚,卻仍信賴你、相信你的人?”
所以不惜傷害他,也要把他逼到自己身旁。
“感情不是這麼算的,不是說誰信任我多一點、喜歡我多一點,我就要去喜歡誰。”賀覺珩垂下眼睫,“仲江,我沒辦法接受你這麼對我……你知道我喜歡你。求你了,對我好一點。”
因為喜歡你,所以情不自禁對你抱有期待,希望你對我好一些。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而且剛剛我是打算站起來阻止的,可林樂站出來了,我不想其他人也像我這麼對你。”
“好自私,”賀覺珩觸碰著仲江的嘴唇,奇怪這麼柔軟的嘴唇怎麼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自私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占有欲,寧願我狼狽落魄,只能依附你。”
仲江裝聽不懂他的話。
賀覺珩問她,“你的那些奇怪的癖好僅僅只存在於床上嗎?看到我這個樣子,你反而會感到興奮。”
仲江呼吸一錯,她勉強說:“我沒有。”
“騙子。”
賀覺珩托著仲江的下頜親了過去,他咬了下仲江的嘴唇,讓她張口。
將要說出口的辯駁含糊地堵回了嗓中,仲江緊緊依靠著身後的書架借力。
她的頭不自覺抬起,好方便和賀覺珩接吻,腰身繃著,被他按住的皮膚發熱。
“唔、”
模糊的呻吟溢出唇齒,仲江扯了下賀覺珩的領子,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賀覺珩後背滑落在他身前,撐在他的胸膛上。
仲江快喘不過氣了,背後的書架好像焊死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她被賀覺珩逼迫著,身體能活動的空間愈發局促,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
“夠了!”
仲江猛地推開了賀覺珩,她用力汲取著氧氣,嘴唇紅艷艷的,發絲凌亂。
賀覺珩伸手進她的發中,將她散落的頭發打理整齊,隨後又低頭,在仲江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他的樣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仿佛不過青春期少年情難自禁,拉著自己的女友在圖書館偷偷接吻。
仲江抬起眼睛打量著賀覺珩,他眼里那種濃烈的情緒消失了,看向她的視线恢復了清明,和往日一樣柔軟。
……他的情緒未免走得也太快了。
忽略掉心底深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仲江主動伸手抱住賀覺珩的身體,“不生氣了?”
“不值得,如果我生氣發火,你只會覺得高興,”賀覺珩問:“激怒我很好玩嗎?”
仲江心虛,她這個時候講話誠實了許多,“你總是表現得太冷靜,有時候……是很想看你激烈一些的情緒波動。”
賀覺珩忍不住諷刺她,“我是你的玩具?覺得好玩就隨意對待。你的喜歡讓人好難招架。”
仲江有些奇異地打量著他。
說實話,她對賀覺珩的了解其實非常地——淺薄。
她喜歡他,了解他的手段和途徑卻和學校里任何一個學生沒什麼區別,知道的都是老生常談的那些東西,性格冷淡家世出眾,是朵不折不扣的高嶺之花。
而後她算計他和她戀愛,他又因為過去發生過的事對她百依百順,像是沒有自己的情緒和喜惡一樣。
但現在,仲江好像觸及到賀覺珩表層之下的東西,他有情緒,也有喜有惡,只是因為對她有愧疚和喜歡,所以把那些東西都藏起來了。
真好玩。
仲江忍不住想。
賀覺珩看她眼睛明亮,心里剛平息的情緒又升騰了起來,他控制不住地刻薄想:她可真是沒心沒肺。
仲江踮起腳尖在賀覺珩嘴唇上親了一下,她笑了起來,聲音軟綿綿的像是撒嬌,“不是說會學著聽話嗎?這麼久了身段還是放不下來,不合格啊——你還把這種話當真嗎?”
賀覺珩直直看著仲江,“我會信,你說什麼我都信。”
仲江倏地收了聲。
他的確把她任何一句話當真,連調情的話也會認真聽,然後順從她的話,遷就她。
仲江終於明白了賀覺珩為什麼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譏諷和看法了,不是因為他心思足夠堅韌容忍,而是他對那些人沒有期待。
“我知道了。”仲江輕輕嘆了口氣,“我會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