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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憾情未了

斷情錄 Xuan Tan 20517 2025-12-08 19:18

  楊清一路疾行,直至夜色四合,方遠離那片可怖魔寺。

  雖說內力全失,可一身筋骨竟變的異乎強健,先前挨了一發暗器不說,肩挑臂挾二人,竟也一點不累。

  途經荒村破廟,稍加打聽,決意不再回長安,而是走小道西去,直奔那比鄰長安的咸陽城而去,沿途不敢絲毫松懈,唯恐那魔寺中有追兵殺至。

  兩日兩夜,幾近未曾闔眼。

  偶有棲身之處,不過是些塌屋殘檐。

  直至第三日清晨,終於抵達咸陽城外,此處城門守備依舊森嚴,甚至還有蒙古騎兵駐扎,若無牌票,難以通行入城。

  還好幸遇一輛運糧的駝車,車夫是個老者,見楊清衣衫帶血,左右所攜之人皆氣息奄奄,方允他三人藏身於麻袋之間,終是偷渡入城。

  入得咸陽,楊清在城西一處破舊客棧落了腳,翻出二人隨身包裹里的碎銀,包下三間僻靜客房,又外出采買了些療傷藥物。

  二人雖在血戰中傷勢沉重,卻未及要害,只需靜養,遲早能復原。

  反倒是楊清,外表看似無恙,實則丹田空蕩,真氣一絲不存。

  他索性也隨二人一同靜養,日間悉心為二人煎熬湯藥,夜里則獨自盤膝榻上,默運心法。

  然而,不論如何默念《玉女心經》或是《九陰真經》心法口訣,丹田中皆似空谷回聲,一片死寂。

  初時,他並未太過憂懼。

  因自幼修習內力便十分緩慢,只當是受妖僧一吼的余波,經脈受損。

  到了第二夜,依舊毫無寸進,心底才漸漸生出不安。

  第三夜,殘燈將熄,孤月西斜。楊清額角冷汗涔涔,胸口郁悶如壓巨石,心頭驟起惶然。

  “難道說……我此生再難修成內力了麼?”

  他強撐精神,或盤膝靜坐,或吐納導引,甚至以雙掌抵住小腹,期望激起半絲真氣波動。可無論如何努力,丹田氣海始終死寂如灰。

  三日三夜,幾近枯坐。燈油燃盡復續,燭火昏黃如豆,他卻不肯闔眼。眼底血絲縱橫,心念紊亂,隱隱有絕望之意爬上心頭。

  難道這魔寺一遭,自己竟落得個廢人下場!

  念及此處,胸口似被利箭刺穿般隱痛。

  他憶起娘親曾言:待襄陽一役之後,便要南下,鏟除江南魔教。

  自己當初還曾暗暗發誓,要作她手中利劍,替她斬盡魔孽。

  如今這般,若是隨娘親而去,只怕只會成為累贅,甚至連替她擋那一箭的資格都沒有!

  一念至此,楊清胸口涌起難言之苦。

  這般不堪,還不如放出死在襄陽好了。

  至第四日正午,那二人終於緩緩下的榻來。三人終於圍坐一桌,破窗櫺外,斜陽如碎金灑落,一壺清茶氤氳著熱霧,裊裊升起。

  “想不到……救我二人的,竟是你這小和尚。”

  女子率先開口,只見她年約二十,皮膚白皙,鼻梁高挺,眉目深邃,瞳眸湛藍,五官輪廓分明,一頭栗色長發濃密如瀑,末端編成數條細辮垂落雙肩,顯然並非中原人氏。

  “若非小妹相勸,只怕我真要錯害了好人。”

  那魁梧大漢看了一眼女子,隨即接聲。

  這大漢年近四十,虬髯滿頰,濃眉如劍,雙眸炯炯,背脊若鐵塔般雄壯,披發結辮,看來也不似漢人模樣。

  “我並非廣仁寺中僧侶,只是因緣不測,被人強行虜至寺里而已。”

  楊清見二人似對自己仍有防備,搖了搖頭,說道。

  二人聞言,神色稍緩,索性便自報了來路——

  女子名喚迪婭,回鶻族人,大漢姓段名烈,金人女真。

  二人家門早年均為蒙古鐵騎所戕,仇恨深重,誓不與蒙古韃虜並立,遂投身長安義士之列,矢志抗蒙。

  此番潛入廣仁寺,正是要伺機刺殺忽必烈。

  言及此處,段烈望向楊清,說道。

  “小兄弟,還未請教尊姓。”

  “我叫楊清。”

  楊清略一沉思,說道。

  “既已脫身,接下來可有何打算?”

  迪婭凝眸望著他,說道。

  “楊兄弟若無去處,不如加入我等,下次,定要將那韃子狗頭取下!”

  段烈提議說道。

  “那韃子此番一遭,身邊必是重兵環侍,欲再取其性命,並非易事。”

  迪婭娥眉微蹙,神情凝重,說道。

  “在下內力雖失,一些粗淺的拳腳尚存,若二位不棄,願隨驥尾。”

  楊清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說道。

  “楊兄弟莫要自謙,你一身筋骨氣魄,非比尋常,竟獨自扛我兄妹二人,一口氣奔行數里,此等本事,豈是凡人能及?”

  段烈拍了拍楊清的肩膀,朗聲說道,語聲未絕,只見迪婭已素手探出,輕扣楊清手腕。指尖甫一觸脈門,她神色陡變,脫口而出。

  “怪哉……常人失了內力,必是羸弱不堪,而你的體魄卻依舊強悍,難怪你中了我的暗器卻絲毫無礙……”

  “我曾聽聞,自那金輪國師死後,密宗便廣尋童男,強納為寺中弟子。其法門怪異,以童體祭煉,謂之‘轉生金身’,可延修行之壽。”

  段烈凝眉,沉聲說道。

  “若真如二位所言,那些和尚……欲將我活活煉死?”

  楊清聞之,心中一凜,面色微白。低聲道。

  “怕他作甚!你既已逃出生天,有我兄妹二人在此,那些妖僧縱追來,也休想再動你一根汗毛!”

  段烈見他被驚得慌亂,反倒朗聲大笑,雙掌一拍案幾,震得杯盤錚然作響,道。

  “說不定那些妖僧瞧你根骨異常,反要以密宗秘法為你灌頂,收你為高徒,傳其衣缽呢~”

  迪婭忽地輕笑,說道。

  “灌頂?”

  楊清疑惑抬首,滿眼不解。

  “便是那日在廣仁寺,你我親眼所見之事!那妖僧口稱佛法,實則以淫邪雙修之術惑眾。連那韃子忽必烈也受其蠱惑,將其妻妾供奉給寺中上師,任由他們行那奸淫群交之事!”

  段烈冷哼一聲,說道。

  楊清聞言,心頭一震,腦海迅速浮現那日所見,那番場面屬實詭秘難言,讓他至今難忘。

  “怎麼?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模樣,莫不是心生向往,恨不得也去廣仁寺里做個快活和尚?”

  迪婭見他怔怔出神,唇邊泛起一絲譏誚,說道。

  “你……”

  楊清臉色陡然漲紅,起身欲辯,段烈卻大笑,伸手一攔,打圓場道。

  “哈哈,楊小兄弟莫惱!那般場景,誰人見了不心頭發熱?莫說你小小年紀,血氣方剛,便是我,也看得是心頭火起。”

  “哼,天下男人,都一個德行!”

  迪婭冷哼一聲,白了二人一眼,轉身欲去。

  “小妹且慢。”

  段烈忙喚住她,神色一正,轉望楊清,鄭聲道。

  “楊小兄弟,我與小妹不日便要返長安。估摸是凶險非常,你……果真要隨我們同去麼?”

  楊清從方才的窘迫中回過神來,望向窗外,心中一片茫然。此刻天涯飄零,既無去處,略一沉吟,終是點頭道。

  “天下之大,我已無所歸。若二位不棄,願與同往。”

  “好!說得什麼嫌棄!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好兄弟!咱們三人同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段烈大喜,伸手重重一拍楊清肩頭,朗聲道。一旁的迪婭只是回首看了看段烈,並未多言。

  數日後,待到二人傷勢恢復大半,整理行囊,辭離咸陽,踏上往長安去的路。

  一路並無太多阻滯,至午時,便見得長安高城遠遠聳立,當行至城牆百丈之外,三人步子齊齊頓住。

  只見城門兩側高竿林立,陰風颯颯,竿頭竟懸掛著數十具屍首。或衣衫破碎,或血跡未干,面目猙獰,風吹之下,屍體兀自搖曳。

  “看來是韃子清繳了城里據點。”

  迪婭眸光冰寒,盯著那一排排屍首,冷聲道。

  一旁的楊清神色不見波瀾,月余前的襄陽一戰,其中景象,豈止慘烈百倍於此?

  只是令他極為不忿的,卻是城頭之上,數名披甲兵卒正倚壁而坐,手執酒壺,對著那一排排干屍嘻笑指點——蒙古韃子,殘忍至廝!

  “我們先在城外候上半日,待到天色漸晚,再行入城。”

  段烈面色沉凝,說道。

  暮靄漸深,殘陽一點血色亦被吞沒。又過得半個時辰,待更鼓初歇,巡邏稍緩,三人借著黑暗掠至城牆僻角。

  此處牆垣較低,段烈雙臂振處,足尖連點石縫,已如猿猴般輕靈翻上。隨即垂下繩索,引得楊清與迪婭一同悄然潛入城中。

  城內一派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長街之上,唯有韃軍巡邏的鐵甲鏗鏘,火光明滅。

  三人不敢走正道,只潛行於影隙,數個起落,便已躍上房檐,猶如三只夜行狸貓,飛掠於重重屋頂之間。

  繞行良久,近半個時辰,方在一處僻巷盡頭,瞧見一面殘破酒幡,迎風低垂,上書“醉仙”二字。

  酒肆門扉緊閉,室內不見燈火。段烈揮手示意,三人繞至後院,撬開一扇後窗,翻身而入。

  楊清抬首四顧,只見堂內桌椅傾倒,殘破狼藉地上斑斑血跡,早已干涸發黑,寂寥如墳。

  “該死的韃子!”

  段烈目光一掃,面色驟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低吼道。

  “未料連此處也被掃了個干淨。”

  迪婭神情冷峻,緩緩道。

  “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

  段烈嘆聲應道。

  “此地既已被清繳,反倒不會被留意,或可暫作歇腳之地。”

  迪婭卻搖首,說道。

  “小妹言之有理,今夜就先在此地將就一下。”

  段烈點了點頭,說道。

  罷了,三人各自尋得一間殘破廂房,權作棲身,漸次入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啟。

  楊清自榻上醒來時,只見桌旁靜靜橫陳一柄精鋼匕首,一旁壓著張紙條,字跡雜亂:楊小兄弟,我二人去探探那韃子忽必烈的蹤跡。

  切切記之,莫要亂闖,在此處等候便是。

  看罷信紙,楊清心中雖覺幾分無奈,卻也明白自己如今內功幾近全失,貿然跟隨反添拖累他二人,思及此處,也唯有依言靜候。

  他回榻而坐,雙膝一盤,垂目凝神,默誦口訣,欲再次運行周天,養神煉氣。

  然而,這般坐了了大半個時辰,丹田中那縷溫熱之息依舊不見增長分毫。

  念頭翻涌,少年偏又不甘,強自穩坐,直至日影西斜,這大半日苦修,終是徒勞無功,毫無寸進。

  “再這般枯坐,只怕也是沒用了。”

  楊清翻身下榻,足尖一點,正想活動筋骨,卻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繼而是沉重鐵甲撞擊之音。

  緊接著,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塵灰飛揚。

  他心頭一凜,疾步掠至窗旁,悄然窺視。只見院落中涌入七八名兵丁,皆披甲執戟。為首一人身材魁偉,冷喝一聲。

  “仔細搜!此處昨夜曾有人翻入,絕不能放過半點蛛絲馬跡!”

  頃刻之間,兵丁分散開來,或推門踹戶,或翻桌掀案,有人甚至翻檢灶灰,院中登時是灰燼飛舞。

  他屏息凝神,貼身立於牆後。只覺腳步聲漸近,數名兵卒正向潛伏的廂房逼來。

  忽有一兵丁眼尖,冷喝一聲。

  “這廂有異!”

  長刀“鏘”然出鞘,寒光霍霍,直劈偏房門板。木屑紛飛間,楊清心念電轉,腳尖一點,身子似燕掠風,騰躍上橫梁。

  未及喘息,幾個兵丁已魚貫而入,其中一兵丁聽的房梁微微異動,立時反應過來,仰面厲喝一聲,橫刀便削向梁上。

  楊清衣袖一抖,拍落厚積塵灰。

  灰塵翻卷,迷人眼目,幾名兵卒齊聲咳嗽,刹那間刀光落空。

  “別讓他跑了!”

  房外韃子首領怒喝,聲音震得屋瓦皆顫。

  兵丁們仰頭再尋,卻見橫梁之上空無一人。驟然,窗紙“撲”然破裂,一道黑影疾若流星,掠出屋外。

  楊清方一落地,便聽背後呼嘯追來。

  前巷窄狹,兩名兵丁橫刀攔截。

  楊清眼神一凜,腳步不止,猛然借牆一蹬,整個人如燕子翻飛,貼著刀鋒掠過。

  衣襟被刀風劃裂,幾縷布條隨風飄散。

  追兵怒吼撲來,楊清轉身鑽入堆滿木柴的巷子。背後喊殺聲逼近,他忽地撲身滾入柴垛,雙手猛地推倒,木柴轟然散落,攔住巷口。

  幾個兵卒奮力衝撞,卻被阻得一滯。楊清早已借機翻越旁側低矮磚牆,身影消失在濃烈日光中。

  翻牆而出,少年只覺心口劇烈起伏,背脊不覺盡是冷汗。腳步卻不敢稍歇,沿著巷弄一口氣奔至長安城中另一頭。

  再回望身後之時,追兵已無蹤影,他這才暗暗松了口氣。抬首望去,巷道盡頭豁然開闊,眼前竟是一條熱鬧非凡的主街。

  往前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正是長安城中一繁華集市。

  只見此處店鋪林立,珠寶行、香料肆、胡商的珍奇器玩鋪陳其間,叫賣聲與異域口音雜糅,熙熙攘攘,宛若百國雲集。

  然楊清此刻懼怕追兵驟至,無心觀賞,只得低首垂眸,以連帽覆頭,混跡於人群。

  不覺之中,夜幕已然降臨,街巷燈火如晝,喧囂更勝白日。

  燈籠高懸,紅光搖曳,賣藝者翻騰跳躍,鑼鼓震天,食肆飄來烤肉與陳釀的濃香,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楊清對這番繁華煙火沒有半點興趣,兀自垂首緩行,忽聞前方一陣人群聚集,只聽一股洪亮之聲,穿透喧嘩,鏗然入耳。

  他心頭微動,循聲擠入人群。

  只見一皓發白須的老者立於人群中央,他頭戴方巾,身披長袍,手持折扇,眉飛色舞,正繪聲繪色述說著什麼,周遭聽眾目不轉睛,津津有味,時而屏息凝神,時而點頭稱嘆。

  “話說那神雕大俠楊過呐!仗玄鐵重劍行走江湖,攜威猛神雕縱橫四海,襄陽城下力抗蒙古鐵騎,萬軍之中取蒙哥大汗頭顱,威震天下,實乃當世無雙之豪傑!”

  聽眾聞言,紛紛拍手叫好,贊嘆聲此起彼伏,有人高呼:楊大俠真乃真英雄也!另一人附和:天下豪傑,唯楊大俠一人耳!

  楊清立在人群之中,心中暗潮翻涌。沒想到自己這位爹爹威名如此之盛,竟連這蒙古治下的長安城,亦無人不曉其名號。

  “先生,你說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卻不知可知神雕大俠之妻——終南仙子的事跡麼?”

  人群中忽有一大漢,笑問道。說書人聞言,撫須一笑,清聲答道。

  “自然知曉!終南仙子,江湖皆傳其不僅容貌奇美,武功更是高絕!其名頭絲毫不輸神雕大俠!”

  楊清心頭一震,暗暗失神:終南仙子?

  難道便是娘親?

  腦海中倏地浮現出那道素白背影,胸臆酸楚難當:娘親,您竟有此名號,孩兒竟也不知……

  未待他多想,那說書人又開口說了。

  “然諸位恐不知曉,這終南仙子來歷非凡。相傳她本是秦嶺深處的一條雌蛟,修煉千載,後得古墓派高人點化,方得化形成人,故世人又稱她為——小龍女。”

  楊清聽至此處,眉頭緊鎖,心道:胡言亂語!

  娘親清白高潔,何來蛟龍化形之說?

  他不屑一笑,雙臂環胸,正欲轉身離去,怎料那說書人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尖銳,朗道。

  “《山海經》有載:蛟龍性淫。這妖孽縱化人形,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賤性!諸位只道這小龍女冰清玉潔,實則夜夜羅帳,人盡可夫,乃天下第一浪貨!!”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或掩口竊笑,或搖頭嘆息,有人低聲交談,似覺此話不無幾分荒唐,卻又被那說書人舌燦蓮花所惑。

  楊清胸中怒火已是陡然竄起,此人滿口汙言,竟敢如此玷辱娘親名節!

  指節暗暗攥緊,心中恨不能立時上前,一招折了那人的舌頭,讓他再不能信口雌黃。

  可余光一掃,此處鬧市喧嘩,人群密集,若貿然出手,必引紛亂,甚至驚動官府,反而自陷險境。

  一念至此,他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將怒意壓下,心頭暗道:待人群散去,必將此人好好收拾一番!

  只見這說書人眼光一閃,卻忽停下,說道。

  “諸位,諸位,老夫嗓子干澀,講此秘聞頗費心神,若有心聽這終南仙子的軼事,不妨略表寸心,以助老夫潤喉。”

  他話音未落,一垂髫小童自人群中鑽出,年約七八,面容機靈,手持一竹簍,繞著人群前走著,眾人果真紛紛掏錢,銅子兒叮當作響,落入竹簍。

  那出言詢問的黑臉漢子更是豪氣,抖出一張大額銀票,擲入簍中。

  小童接過銀錢,喜笑顏開,忙遞給說書人。說書人接簍一看,笑得眯眼,拍扇續道。

  “好!諸位既如此仗義,老夫必當傾力而談!”

  “十六年前,楊大俠曾在全真教修道,這妖女道場正好比鄰重陽宮,她見楊大俠相貌俊郎,儀表堂堂,心生傾慕,竟生生將其虜走,占為己有!”

  說書人清嗓再言,搖扇一笑,繪聲繪色道。他捋了捋胡須,目光掃過周遭聽眾,聲音低沉卻抑揚頓挫,吊足了胃口。

  “這妖女自將楊大俠虜回道場後,日夜痴纏,要與其結為道侶,而楊大俠雖尚未堪破世事,卻也是正氣凜然,死活不從,氣甚了還推她一把,冷聲道:妖女,休想亂我道心!,可此女臉皮厚如城牆,竟橫劍於頸,以性命相逼,哭喊道:不成夫妻,便做師徒,否則便橫死在面前!,楊大俠也是心性純善,生怕她真做出自絕之事,只得應下。可這事兒背後,嘿嘿,另有隱情——諸位猜猜,這妖女為何非要楊大俠做她徒弟?”

  說書人停下話頭,搖扇一笑,故意驀了片刻,周遭聽眾頓時起哄:快說!為何如此?

  說書人輕咳一聲,眯著眼,掃視人群,繼續道。

  “諸位可知——這古墓派的武功叫什麼名兒?對了——正是玉女素心劍法!乍聽之下,端的是冰清玉潔的正派功夫,然這名兒雖雅,實則大有蹊蹺!這套劍法要所練之人赤條條對拆招式,方能心意相通,劍隨情轉!故而,這妖女心機之深,所圖者,便是借師徒名分相挾,逼得楊大俠不得不學這玉女素心劍法!”

  楊清聞言,面皮頓時一燙,玉女素心劍法他自幼常習,也與娘親對練劍招,卻未曾聽說過需要裸身練功,此人嘴里果然吐不出半句人話!!

  未待他細思,那說書人搖頭晃腦,又繼續言道。

  “楊大俠是萬沒想到自己這便宜師父如此狡詐陰險,但師徒名分已定,他也拗不過倫理綱常,便只好從了。於是,就在師徒二人練劍對招時,這妖女就這麼赤身裸體,一邊舞劍,一邊浪叫:好徒兒,快來插死為師吧!”

  “關隘在於,這妖女不僅相貌極美,身段兒更是一等一的好,奶大臀翹,蛇腰長腿,若是脫光衣物,裸身橫陳眼前,莫說我等凡夫俗子,便是得道高僧見了此景,修行了一甲子的定力怕也要化作滾滾陳精,一泄千里!”

  “楊大俠再怎麼英雄蓋世,終究也有七情六欲,只得嘆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索性與之結為連理,以一根錚錚鐵杵日夜撻伐,將其體內春情欲火,以蕩蕩正氣盡數化解,免得這妖孽再出來為禍人間!”

  說書人搖頭晃腦,語氣愈發下流,扇子一揮,引得台下哄笑連連,議論如潮。

  “諸位,這便是神雕大俠與終南仙子的秘聞,可嘆一代英雄人物,竟與這等妖孽糾結不休,可笑!可嘆呐!”

  周遭聽眾或笑或嘆,有人高呼:好個龍妖,真乃禍水!有人搖頭道:楊大俠英雄無雙,怎會娶此等賤貨?議論聲如潮,喧囂不絕。

  “你這無恥老匹夫!竟敢辱我爹娘!”

  此言一出,聲如驚雷,響徹人群。圍觀眾人聞言,皆是一怔,紛紛轉首,目光齊刷刷投向楊清。

  人群中竊竊私語,有人道:這小兒何人,竟稱自己是神雕大俠之子?又有人道:怕是聽戲聽瘋了,戲言也當真!

  那說書人先是一愣,轉目看向楊清,卻見他不過是個黃毛小兒,隨即眯眼心道:原來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攪我場子!

  他撫須冷笑,開口呵斥,喝道。

  “無知小兒,膽敢在此胡言亂語!竟敢口稱你爹是神雕大俠,莫不是失心瘋了……”

  話未說完,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沉重腳步聲,夾雜著甲胄鏗鏘之音,乃是巡夜甲士朝此地走來。

  一隊蒙古甲士們手持長矛,步伐齊整,氣勢森然,正察覺此間人群聚集,前來查探。

  人群登時如驚弓之鳥,紛紛推擠逃離,生怕惹上麻煩,那小童見勢不妙,抱起竹簍,鑽入人群,轉瞬不見。

  說書人亦面色一變,顧不得再與楊清糾纏,袍袖一拂,混入散亂人潮,眨眼間隱沒無蹤。

  楊清欲找那說書人說道,卻被四散人群擠暈頭轉向,再抬首之際,此處卻只剩他一人,哪里還有半點說書人的影子。

  “兀那小子!站住!”

  就在此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胄鏗鏘傳來,巡夜甲士漸逼近,為首的頭領滿臉橫肉,手提鐵鏈。

  他遠遠瞥見只剩楊清一人四處張望,厲聲喝道。

  楊清見狀,心頭暗道不妙,低頭便要快步離開。

  那頭領見他欲逃,更覺其中有詭,冷哼一聲,使了個眼色,身旁幾名甲士立刻撒開步子追了上來。

  正當他才轉過身,便已被三五名甲士堵了去路,長矛交錯,封死了退路,那滿臉橫肉的頭領提著鐵鏈一步逼來,獰笑喝道。

  “小子,方才此處喧嘩滋事,想必與你脫不了干系,乖乖受縛!”

  楊清心下大駭,摸出腰間匕首,正欲奮力衝殺,忽聽耳畔生風,一道黑影自檐角飛掠而下,快如閃電,幾乎只留下一縷殘影。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幽香,撲面而至,直入心脾。

  那幾名甲士只覺眼前一花,手中長矛竟不知怎的被輕輕一撥,呼啦啦散亂,叫喊未出便已跌翻在地。

  頭領鐵鏈方才甩出,鏈聲猶在半空,卻被那人纖纖素手輕巧一握,硬生生止住。

  只見此人身形一晃,似輕煙般掠到楊清身側。

  “走!”

  一道冷冷女聲在耳畔響起,不待楊清分辨來人模樣,腰間已被一股柔勁托起,身子凌空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街巷深處。

  楊清只覺耳畔風聲呼呼,頃刻間已被那人帶離鬧市。穿過幾處曲折巷弄,終於落在一處幽暗角落。

  那黑影輕輕放下他,衣袂微揚,氣息清冷。楊清心頭怦怦直跳,急忙抬眼一看——只見月色微灑,映照出一張熟悉的容顏。

  “是你?”

  來人正是迪婭。她一襲深色勁裝,腰間佩劍,鬢邊微微散落幾縷發絲,眼眸在夜色中清亮如水,帶著幾分凌厲。

  迪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

  “膽子倒是不小,竟敢鬧市里亂闖,若非恰好讓我瞧見了,你定要被韃子兵給捉了去!”

  “我……”

  楊清低頭訥訥道。方才聽那人如此胡謅娘親,他怒極失態,竟至忘形,才做出這等蠢事來。

  “先隨我來!”

  迪婭眸光在他臉上凝定片刻,低聲說道。說罷,身形一晃,袖中短劍映出一线寒光,已掠向巷口。楊清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

  二人一路疾行,七拐八繞,終於在城東南僻靜處停下。這是一處殘破樓房,青磚斑駁,門扉半掩,蛛絲布滿。

  迪婭推門而入,先是抬手輕叩三下,又頓了頓,才推開木門。

  楊清隨之走入,只見屋中燈火昏暗,幾縷油煙搖曳,在陳舊梁柱間投下斑駁影影。

  屋里擺著幾張舊桌椅,坐著五人,皆神色凝肅,或披甲或便裝,卻都帶著一股濃濃殺伐之氣。

  其中一名漢子正盤膝而坐,見二人進來,目光一凝,沉聲問道。

  “迪婭,你怎帶了旁人來?”

  “莫要疑心,便是此人在廣仁寺中救了我兄妹性命,叫楊清。”

  迪婭冷看那漢子一眼,說道。

  待眾人看清後楊清模樣後,屋中氣氛微微緩和下來,重新落座。

  其中一位漢子在主位坐下,神色肅然,說道。

  “今日探得消息,城中百來號弟兄,只剩下眼前這幾位。余者要麼被殺,要麼被擒,要麼下落不明。”

  屋內一陣沉默,唯有油燈輕輕噼啪作響。

  片刻,一人沉聲開口。

  “如今韃子忽必烈率兵北上,空出關中防備。我等若留在此處,暗中積蓄力量,未嘗不是上策。”

  話音方落,迪婭卻冷笑一聲,說道。

  “等他南下?屆時韃子兵精糧足,大軍壓境,我等只怕連拼死一搏的機會都沒有!正該趁他新敗,軍心不穩,銜尾追擊,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色變,如此謀劃是否怕是過於冒險!便在此時,木門卻忽的被推開,冷風卷入,燈火搖曳。

  只見段烈踉踉蹌蹌闖進屋來,滿身血汙,步履虛浮,鮮血順著破裂衣甲汩汩流下。他一手撐著門框,喘息如牛。

  屋中幾人齊齊起身,迪婭面色為之驟變,快步上前扶住查看他的傷勢。

  段烈艱難地擺了擺手,啞聲喝道。

  “我去探那長安府中……誰料竟不止有一位喝上鎮守!”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凝固,屋內眾人臉色大變。

  段烈抬眸看向眾人,面容猙獰,說道。

  “各位,現在別……別妄想在長安坐等!遲早有一日,我等會被那群和尚誅殺殆盡……”

  話音未落,屋角一人猛地拍案,厲聲喝罵。

  “段烈!我等再三勸阻,你們卻執意要行刺韃子忽必烈,如今致使西域密宗勢力介入!”

  另一人立身而起,指著段烈與迪婭喝道。

  “若非你們兄妹一意孤行,豈有今日之事?”

  迪婭聞言,猛然起身,目光冷冽如霜刀,清聲厲喝。

  “若只知苟活,又何談大業!”

  一人冷笑,譏諷道。

  “大業?哼!究竟是金國、高昌的大業!還是爾等同蒙古韃子的大業?”

  “我兄妹為刺殺那忽必烈,九死一生!你竟疑我們與他通謀?”

  迪婭只覺胸膛氣血翻涌,厲聲反問。

  “哼!誰敢斷言不是?自從你們兄妹去了那廣仁寺,據點便遭血洗,如今你們二人卻好端端的活著,若不是去通風報信,哪有這般巧合之事!!”

  那人獰笑一聲,語帶挑釁。

  氣氛驟然緊繃,眾人皆目露寒光。

  “此時內訌,只會讓韃子看了笑話,不如細議北上,再謀後策。”

  段烈忽地扶桌而起,面色蒼白,卻聲若洪鍾。

  “北上?若再聽你這蠻狄胡亂指揮,只怕我等……”

  又一人嗤聲冷笑,然而還話音未落,只見迪婭反手拔劍,寒虹破空,劍鳴清嘯,喉頭已然血濺,當場斃命!

  “你這賤人!”

  “果然是韃子的奸細!”

  場中眾人亂聲大喊,刹那間兵刃出鞘,刀光霍霍,映得屋中燈火搖曳不定。

  楊清見場中混亂,急忙一手攬住段烈肩膀,幾乎是連拖帶拽,將他帶到屋角一處舊櫃之後。

  而段烈此刻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口中低沉說道。

  “快走,此事與你無關……”

  此時,迪婭趁隙旋身,劍鋒劃出一弧冷電,逼退左右夾擊的兩柄長刀,隨後冷冷看向楊清,說道。

  “你若自認漢人,便隨他們一齊攻殺我便是!”

  楊清聞言,心中紛亂如麻,屋中皆是抗蒙義士,此刻卻因漢夷之分,刀劍相向。

  一月前,他隨娘親到襄陽抵御蒙軍,自然認同驅逐胡虜的說法,兄妹二人雖並非漢人,也是血勇抗蒙之輩。

  正當他猶豫之際,只見屋中劍光乍起,宛若驟雪橫天。

  迪婭身影快若鬼魅,眨眼之間便欺近一人身前,短劍劃過喉嚨,血光迸濺。

  尚未落地,劍勢已急轉,反手削斷另一人手臂,趁其慘叫踉蹌之際,一腳點在胸口,連人帶血踹飛在牆角。

  場中瞬息,已是三人斃命,其余幾人見狀,低聲怒吼,刀影如瀑齊落。

  “一群烏合之眾!”

  迪婭冷笑一聲,劍勢急轉,長袖鼓蕩,錚然聲中,寒光環繞,生生逼退三柄鋼刀。

  她身法狠厲,劍鋒再度劃出一道詭異弧线,刺入對面一名人咽喉,鮮血狂噴。

  但余下二人一刀一劍,配合精妙,左一攻,右一守,進退有度,迪婭雖劍光縱橫,卻也被逼得連連後退,腳步踉蹌。

  忽的,只見迪婭眼神寒如霜雪,猛然振腕,烏光爆開,直取其中一人眉心!

  “噗!”

  那人來不及閃避,瞬間被暗器洞穿頭顱,當場斃命。

  “啊——!”

  最後一人目眥欲裂,怒吼中猛地揮劍橫斬!

  迪婭傷勢本就未曾全愈,此刻連殺四人,已是強擼之末,只覺寒光一閃,眼前已是森冷劍鋒!

  寒光驟至,鐵器相擊之聲在屋內炸響!

  手中短劍被硬生生劈飛,斜插在破舊木柱上,劍吟不止。迪婭眸光一寒,袖袍一振,幾道烏光疾射而出,猶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叮叮叮!”

  那人早有察覺,長劍連舞,將暗器盡數擊落。他見迪婭空手力竭,臉上獰色一閃,狂喝聲中,迅速取下腰間匕首,奮力擲出!

  劍光一閃,血霧翻卷,利刃透胸而入!

  迪婭身形一震,連退幾步,委頓於牆,嘴角緩緩溢出鮮血,湛藍雙眸瞬間灰暗,幾乎失去神采。那人見狀,臉上露出得意獰笑,緩緩逼近。

  楊清看的心頭狂跳,正欲出手,然而,就在那人低頭握住劍柄欲將其拔出,迪婭猛地抬起手,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你……!”

  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長腿如鞭,猛然橫掃而起,足尖破風,狠狠點在喉嚨之上!

  咔嚓!

  喉骨碎裂,慘叫未出,那人雙目圓睜,仰面倒地,再無氣息。

  轉眼之間,屋內死寂一瞬,只余燈火搖曳。

  “快……快去看看……小妹……怎麼樣了。”

  段烈低聲嘶啞,說道。楊清聞言,忙從櫃後爬出,來到迪婭身邊。

  此時,只見她依在牆邊,眼簾低垂,氣息若有若無,胸口插著匕首,鮮紅自傷口緩緩滲出,似隨時都會斷絕生機,楊清俯身探脈,指尖只覺冰涼,脈息全無。

  豈料迪婭那原本垂落手陡然抬起,指間寒光一閃,一支袖箭已然抵在喉下,細微血珠順著頸側滲出。

  “方才不出手相助,現在是想欲置我於死地麼?”

  迪婭唇角血痕未干,嗓音啞冷。

  “我並非要殺你,只是他們……”

  楊清冷汗直冒,紋絲不動,只低聲辯道。

  迪婭目光一斜,落在那幾具躺血泊之中的屍首上,似要再言,終究氣息一亂,手臂無力。

  袖箭“當啷”一聲墜地,身子一傾,便已昏然倒入楊清懷中。

  楊清連忙將她扶入內室,安置於床榻之上,又去照看段烈,他傷勢稍輕,身上並無開放創口,不過筋脈震蕩,髒腑震蕩,只需靜養便好。

  旋即再回到迪婭榻前,卻只見她胸口血跡早已干凝,面色慘白,氣息若有若無,恍若游絲,似隨時會殞命。

  楊清見狀,心頭大亂,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時,迪婭艱難睜眼,聲若游絲。

  “將我……腰間青囊……取出……其中白藥外敷……再去打盆熱水……將紅藥兌水……喂我……”

  楊清忙依言而行,將她腰間青囊取下,果見數卷白紗與數包藥囊,旋即又去灶前燒得一壺滾水。

  “先扶我坐起……解開衣襟……先緩緩將劍刃拔出……萬萬不可過快……若血涌而出……我便必死無疑……”

  聞言,楊清先是一愣,抬首望去,只見迪婭湛藍瞳眸已近散開,光彩搖曳若盡。他咬牙定神,雙手緩緩伸出,去解她頸間衣扣——

  玄衫散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胸前卻橫亘著一道森然劍刃,冷光猶在,幾近沒入心口,血已凝成黑紫。

  然而就在那創口旁側,兩道飽滿得驚人的弧线拔地而起,向上勾勒出渾圓的側緣,似要將撕裂的玄衫撐得更開。

  上緣挺秀,下緣豐腴垂墜,肌膚溫潤白皙,如羊脂暖玉,隱隱透出皮下淡青脈絡,誘人至極……未曾想,這回鶻女子衣物下所藏的身軀竟如此之之好!

  雖是僅限於一角春色,卻也看的少年為之一窒,面皮滾燙,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落處。

  忽聞一聲低啞催促,將恍惚心神猛地拽回———

  “愣著做什麼……快……拔劍……”

  楊清心頭一凜,雜念頓消。

  他探右手攥住劍柄,掌中頓覺腥黏,滑不留手。

  劍鋒微顫,一寸寸自雪膚中退出,殷紅鮮血隨之涌出,沿乳峰輪廓蜿蜒而下,驚心動魄!

  “呃……”

  迪婭悶哼一聲,眉尖緊蹙,勉力伸手在胸口創口四周點了穴道,胸前傷口隨著呼吸鼓蕩,仍有縷縷鮮血涌出,卻仍咬牙撐著,不肯失聲。

  劍身終於盡數拔出,楊清手臂微顫,幾乎支撐不住,那柄森冷匕首失了依托,墜落於地,發出一聲清越鏗然。

  他忙抖開藥包,將白末傾灑,藥粉遇血,嘶嘶作響。

  又急扯了卷素紗,壓住傷處,可殷紅仍透紗而出,眨眼染透。

  “莫慌……區區一劍……還要不了命……”

  迪婭聲若游絲,卻仍帶三分冷冽。

  楊清默然,伸手指尖才觸及襟口,便覺那雪膚之下微微顫抖,燙得驚人,他不敢多停,只將襟口層層掩好,又抽過一只繡枕,墊在頸下,讓她斜倚,免得創口再受擠壓。

  他又轉身去案邊捧來瓷盞,盞中是方才急煎的止血湯藥,尚冒著縷縷熱氣。

  迪婭微抬眼簾,湛藍眸子映著燭焰,像兩抹沉水寒星。她未語,只就著手,將藥緩緩咽下。苦汁入口,眉峰輕蹙,卻一聲未吭。

  直到藥湯盡數喂下,楊清才敢稍稍放松,整個人倚在榻旁。燭火漸漸燃盡,搖曳成最後一縷紅光,他眼皮再也支撐不住,便在那榻邊沉沉睡去。

  夜半風聲入窗,燭淚早已化作冷蠟。

  楊清一覺到天明,脊背酸麻,驟然驚醒,回首望去,只見迪婭面色慘白如雪,雙眸緊閉,氣息若有若無,胸口起伏也幾不可辨。

  他心頭一跳,猛地俯身,伸手到她唇鼻處探去。就在此刻,一只蒼白素手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手腕。

  “……我還沒死!”

  迪婭嗓音雖虛弱,卻仍舊冷冽,眼睫微顫,藍眸半啟,看著楊清。

  “我還以為……”

  楊清連忙垂首,低聲說道。

  “給我……把藥換了……”

  話未盡,便被迪婭打斷,楊清應聲欲起,手方探去,卻見迪婭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藍眸明滅如星,恰似冷霜,少年心頭一陣慌亂,指尖在半空猶疑,竟不敢輕易落下。

  “你這小淫賊……昨晚看的不是很起勁麼……怎的現在反倒縮手縮腳?”

  楊清面上登時燒得通紅,他張口欲辯,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低聲咕噥。

  迪婭凝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彩,唇角微微一挑,似嗔似笑。

  “別若這般婆婆媽媽,倒教我瞧不起了。”

  楊清聞言,頓時鼓起勇氣,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解開衣襟,又那被血浸透的素紗布帛揭開,那秀挺峰巒與猙獰傷口登時並陳眼前,他胸口一緊,心中驟然顫動,目光不敢停留,慌忙垂下眼去,仿佛再看一眼,便要失卻心魂。

  “你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迪婭唇角勾起一抹上翹弧度,啞聲說道。

  楊清並不搭話,取了卷紗布將淤血擦去,小心翼翼灑下藥末,又急急扯過布條,手腳慌亂,連呼吸也不敢重些。

  換完藥後,楊清將敞開衣襟輕輕掩好,心中慌亂尚未散盡,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他不敢多作停留,起身走到內室另一側,去察看段烈傷勢。

  此時,段烈正靠坐在床畔,臉色雖仍有幾分蒼白,卻已能自抬手臂。見楊清走來,他嘿然一笑,說道。

  “楊小兄弟不必擔心,我這條命還硬得很,養上些時日便能提刀了。”

  楊清聞言,心中大慰,忙上前扶住他,讓他緩步繞屋行了兩圈,其氣息雖略顯急促,卻並無大礙。

  “走!昨夜的血債,總得有人收拾。”

  段烈忽地止步,凝向院外,一夜過去,那幾具屍首已有些腐爛,不能久放。

  自此,三人便在這處僻靜院落中暫住下來,楊清日夜照看,替迪婭換藥,煎湯調理,又陪段烈習練拳腳。

  五月後——

  一早,楊清熬了一鍋清粥,斟了幾碟素菜,正擺上木桌。忽聽腳步聲響,回首一望,只見段烈已走出內室,已是神色爽朗。

  “呵,今日粥香,倒叫我這病夫也饞了。”

  段烈朗聲笑道,徑自坐到桌旁。

  不多時,房門又輕輕推開。

  迪婭已穿上一襲玄衫,發間只以紗帶挽就,一頭蜷曲秀發披在肩後,面色蒼白,步伐尚緩,楊清見狀,忙迎上去欲攙。

  “我又不是廢了……”

  迪婭雖是淡淡開口,卻終究未推開楊清,只任由他扶著坐到桌旁。

  三人自到長安數日,卻是頭一回共坐一桌。

  粥香氤氳,粗陶木碟間,朴素菜蔬在這一刻竟也別有滋味。段烈舉箸,哈哈一笑。

  “幾日沒曾好好吃飯,竟覺這粥比酒肉還要鮮美。”

  “少說這些酸話,你若真想吃酒肉,中午便出去下館子。”

  迪婭抬眸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段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連稱“不敢”,一室沉郁頓掃。

  “烈大哥,那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清卻眉心未展,低聲道。

  “如你所見,不過是一些貪生怕死的廢物罷了,你既是漢人,可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八個字麼?我與大哥天生便是異類,無論做了什麼,合該千刀萬剮!”

  迪婭抬眸看向楊清,說道。

  “小妹莫惱,自刺殺忽必烈失手,長安府便發下海捕文書,鷹犬四出,連廣仁寺里的紅衣喇嘛也進城中四處抓人,城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稍有異動便自相驚擾,這也怪不得他們。”

  段烈沉聲開口,說道。

  “怕便怕了,偏還有人暗中獻媚,賣友求榮。廣仁寺那群和尚武功又極高,尚有血性者,不是死就是殘,余下活著的盡是縮頭烏龜。”

  迪婭面露不屑,冷聲說道。

  “小妹,休得妄言。”

  段烈端起粗瓷瓦缽,大口灌下熱粥,說道。迪婭卻只是斜睨一眼,冷哼一聲,終究不再多言。

  “對了,楊小兄弟,當日不是讓你在酒肆候著麼,怎地獨自闖出來了?”

  段烈忽又望向楊清。

  “我在那兒等了大半日,誰料有群韃子帶刀闖入,只得倉惶出逃。”

  楊清微微一怔,說道。

  “果然!這群人有問題!”

  迪婭眸光一沉,寒意如霜,說道。

  “我倒以為小妹出手太狠,如今看來……卻沒想到,連你這個漢人也不放過。”

  段烈喟然長嘆,說道。

  “那些人素來疑我兄妹用心,說不得,昨夜大哥到長安府刺探之事,也是有人泄露消息!”

  迪婭冷笑說道。

  “嗯……如此說來,極有可能,那長安官府中竟藏了七八個紅衣喇嘛,似知曉我會前去。”

  段烈沉聲說道。

  “先不說些了,楊清,我且問你,那日在東市時,你說那終南仙子和神雕大俠是你的爹娘,果真如此麼?”

  話鋒忽轉,迪婭目光一轉,看向楊清,說道。

  段烈聞言,神色陡然一震,滿面驚疑。楊清亦是一驚,未料她心思如此機敏。然他已盡力掩飾,卻如何瞞得過眼前這二位久歷風波的江湖中人?

  迪婭見楊清不言,眸光微閃,又道。

  “你也姓楊,生的又如此俊俏,聽聞那終南仙子容貌極美,莫不果然是她的種?”

  楊清喉結滾動,半晌才低聲道。

  “此事二位之前沒問,所以……”

  他抬眼掃過二人,念及這二人皆是抗蒙的血性好漢,不似奸佞之輩,終於緩緩點頭,把身世三言兩語說了。

  二人聽罷,神色陡變,齊齊望向他,眼中滿是訝異,久久以後,迪婭終於開口說道。

  “那你為何不追隨他們而去?”

  楊清欲言又止,心底卻不由浮現絕情谷底那時候娘親曾言:襄陽之事既了,便南下江南,蕩平魔教。

  算來此刻,她應已遠赴江南了罷。

  自己僥幸留得一命,若循理,自該飛騎追隨……

  可……真能回去麼?

  心頭翻涌,憶及襄陽城下,鐵蹄如雷,殺聲震天。

  那微不足道的一擊已讓自己拼盡全力,最終卻如螻蟻伏地。

  相較之下,神雕大俠為尋仙子,苦候十六載不說,又在萬丈懸崖上縱身一躍,何其悲壯。

  自己那點無畏犧牲,不過是意氣用事,多此一舉,可悲可笑!

  如今,自己形同廢人,若真重返娘親身側,豈非又成累贅……只能在一旁看著爹娘並肩御敵,琴瑟和鳴,自己反成了不合時宜的存在,徒添尷尬。

  與其讓娘親牽腸掛肚,不如讓她當他已戰死。只哭過一場,她仍可縱馬江湖,與神雕大俠攜手白頭,做一對神仙眷侶。

  思及此處,楊清心中一定,抬起頭來,低聲說道。

  “我不去了,此後便加入抗蒙義軍,也算一條去處。”

  “你若真隨我二人一起,便過的是刀口飲血的日子,說不得哪天就沒命。”

  段烈聞言,濃眉微皺,沉聲道。

  “長安城里已有風傳,神雕俠侶於襄陽大戰後,雙雙封劍,回那終南山古墓隱居。你既為人子,難道不去拜上一拜麼?”

  迪婭看向楊清,問道。

  “古墓?那又是何處?娘親明明說要去江南……”

  楊清心中一跳,連忙問道。

  “傳言他們二人在襄陽一戰為金輪法王所傷,這才不得不回古墓歸隱將息。”

  段烈看了眼楊清,說道。

  “娘親受傷了?怎麼可能!”

  楊清霍然起身,雙拳緊握,失聲道。

  “此事見不得真,十六年前金輪法王何等不可一世,便已非神雕大俠之敵。如今,他們二人聯手,那法王更不是一合之敵。”

  迪婭淡淡說道。

  “江湖傳言,半真半假。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北有蒙元鐵騎眈眈,南有魔教興風作浪,他們二人若是果真無礙,怎會在國難當頭之際隱退?”

  段烈點頭附和,說道。

  話已至此,楊清臉色發白,只覺自己方才那些“不願成為累贅”的念頭,此刻顯得何其可笑,倘若娘親當真有恙,自己卻躲起來自怨自艾,豈非天大不孝!

  他沉默片刻,抬眼時目光如炬。

  “古墓在何處?我這便去尋找。”

  “古墓便在那秦嶺之中,此去不遠。只是……如今傳言四起,神雕大俠重傷,不知多少宵小之輩,打著拜會的幌子,在山中窺探,意圖不軌。”

  迪婭望著他,語氣微凝,說道。

  “旁人如何,與我何干!”

  楊清一字一頓,再不容轉圜。

  “楊小兄弟,你真想去終南山中尋找古墓,我兄妹二人便陪你同走一趟,至於能否尋得,那便看緣法了!”

  段烈重重一拍案幾,聲震杯盞,朗聲道。迪婭雖不言語,卻亦凝眸頷首,神色已表明了心意。

  ————

  終南古墓,幽寒如昔。

  一月之前,神雕俠侶辭別襄陽,攜手北上,欲尋覓失散親子。

  豈料行未半途,未及追見蒙古鐵騎,楊過內傷崩裂,丹田似烈火焚鼎,逆血狂涌,連聲咳血。

  小龍女見狀,再不忍心愛之人再受舟車勞頓,執意攜手共返古墓,調息療傷,再作計議。

  然而,歸養古墓初時,楊過尚可扶杖而行,端坐靜養;孰料半月之後,傷勢突變——一夜之間,肌膚寸寸龜裂,若深秋枯藤,昔日豐碑般偉岸的身軀,在彈指頃刻間枯槁如朽木。

  待小龍女有所察覺時,楊過已近彌留之際。

  “過兒……若蒼天執意奪你,我便向天奪人!”

  她垂首凝望寒玉床上那具枯槁身軀,剪水雙眸此刻雖靜如止水,卻更教人心碎。纖指輕撫那行如霜雪的白發,絕美容顏凝成憂思淒艷。

  話音落下,素手輕抬,按向楊過胸膛大穴,運轉玉女心經法門,欲將本源真陰盡數渡入。

  刹那間,墓頂壁間的水珠盡數凝結成霜,簌簌墜落,森寒之氣恍若有靈,化作萬千肉眼可見的銀絲冰絡,纏繞二人周身。

  石室溫度頃刻墜落,整個靜室似沉入冰淵深處。

  森然咳嗽聲響起,一只枯槁如鬼爪的手,驟然攫住那只皓若凝脂的手腕!楊過艱難抬首,亂如飛雪的白發間,一雙渾濁眼珠盯著眼前之人。

  “過兒!若你棄我而去,我又何堪獨活於世!”

  那如冰魄寒潭的絕美眸子,此刻卻燃起一抹焚骨烈焰。

  言猶未盡,體內至陰至純的真元已然呼嘯而起!

  她素腕輕震,生生震開楊過枯臂,繼而玉掌翻飛,按上他胸前要穴。

  “呃——!”

  楊過渾身一震,低低溢出一聲似苦似暢的悶哼。

  隨著那精純真元涌入,體內如岩漿奔涌的烈毒竟被壓抑半分,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容,竟奇跡般泛起一抹潮紅。

  然而,這抹轉機刹那即滅!

  體內霸烈無儔的陽毒,仿佛受那至陰之力挑釁,蟄伏一瞬,便以千百倍的狂怒反噬而出!

  熾焰洪流席卷經絡,比方才更為凶猛,瞬息間反卷全身!

  小龍女傾注的精純真陰,不過一息便被吞噬殆盡!

  那方才浮現的絲絲血色,倏忽褪盡。

  楊過的形貌不僅未曾復原,反更急遽,幾乎以肉眼可見之勢愈發衰敗。

  “不可……”

  楊過那原本枯槁如鬼爪的手臂,此刻竟筋肉墳起,猛地橫掃而出,將按在胸膛的手臂擊開!

  小龍女被這一掃震得身形一晃,素衣如蝶翼翻飛,踉蹌半步,長發如瀑瀉落,掩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點蒼白下頜,再次抬眸,淚珠凝在睫上,將墜未墜。

  “龍兒……莫要傷心……我……已踏足半步化境……暫且死不了……”

  楊過深吐一口灼烈氣息,眼底忽地閃過一抹異樣精芒。

  “半步化境?”

  小龍女抬眸,怔然出聲,眉間微蹙,似不信楊過所言。

  素手一翻,攥住其腕,冰指如鉗。

  那脈象依舊如沸湯滾鼎,再一內視,其在丹田深處,竟真有一縷精純無比的陰陽真氣盤旋流轉,生生不息!

  “那縷陽毒與本源真氣……陰陽相交……雖令我功力大損……卻也因禍得福……得此異種真氣相濟……”

  楊過氣息急促,斷斷續續說道。

  “昔年……曾蒙少林無色禪師……傳我一門禁術——『枯禪死關』……三年之內……經脈盡斷……氣息皆無……唯可保心脈一點真火不滅……”

  “過兒,你若閉死關,我必陪與你身側,寸步不離!”

  小龍女睫毛輕顫,淚痕猶在,哽聲而應。

  “龍兒……你在此守我……也是徒耗光陰……況且……清兒他……”

  楊過唇角牽起一絲莫名弧度,未盡之言,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吞沒,一口黑血噴灑在衣襟之上,星星點點,可怖至極。

  “過兒,莫要騙我,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心憂……”

  小龍女急聲打斷,眸中痛色翻涌,低聲說道。襄陽城下,親子橫遭一劫,她心中早有明悟,那不過是過兒營造的安慰之辭罷了。

  “龍兒……你並不知化境何等玄妙……可窺見……一角天機……清兒雖遭大難……但確實活著……咳咳……不過……你無需尋他……不日便會與你重逢……”

  楊過強抑喘息,目光灼灼。

  “過兒……當真麼?”

  小龍女眸光微顫,喉間發緊,問道。

  “自然……我何曾騙你……只怕是古墓幽冷……想必他不願在此長留……你照我此前所說去了便是……三年之後……若我還有一口氣在……自會去尋你們……”

  楊過氣息愈弱,唇邊泛起一絲枯澀弧度。

  “好……”

  小龍女螓首微垂,喉頭宛若金石所堵,竟是多余的一字也吐不出了。

  此刻,楊過已無多言,氣息若有若無。雙眸將闔未闔之際,忽又回光返照,精光驟盛,死死凝於眼前這清冷剪影之上。

  “龍兒……龍兒……讓我……再看你一眼……”

  小龍女聞言,身似遭雷殛,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恰與楊過眼瞳相接——其間盛滿十六載未化的痴纏不舍,仿佛要將自己魂魄一並牽走。

  刹那間,淚意盈睫,卻被她生生壓回,只輕輕頷首,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

  纖指輕舒,從腰間緩緩解下一根素白絲絛。指尖微挑,毫無遲疑。那件月白羅衫,靜靜滑落,委於寒玉床沿,輕如落雪,無聲無息。

  霎時,冰肌玉骨映入昏黃燭影,若霜雪映月,清輝瀲灩。朱唇微啟,低聲呢喃。

  “過兒,我好看麼?”

  長睫微顫,絕美容顏上不見半分羞色,反而微微挺直脊背,似要讓心愛之人最後一瞥看得更真更切,燭火搖曳中,身影宛如煙嵐輕籠,盈盈不滅。

  然而寒玉床上,那枯槁軀形不知何時已然寂滅,再無一息,只余滿室清輝,伴著無盡遺憾,靜靜覆下……

  長安——

  此地乃繁華落盡之所,早被世人遺忘的角隅。

  一棟木樓,歷經風霜雨雪,梁柱傾頹,斜倚在一堵斑駁土牆之側,恰似風中殘燭。

  門楣上懸著一塊殘破牌匾,歲月侵蝕下,僅余一個“酒”字依稀可辨,另一字早已化作塵泥,不知所蹤。

  樓內,夜風穿堂而過,朽木被擾,發出“吱呀”呻吟。

  空氣中,陳腐木味與經年酒漬的霉氣交織彌漫。

  幾縷清冷月華,自破碎窗櫺傾瀉而下,於積塵青磚地面,點點碎光若水。

  榆木方桌一張,桌面溝壑縱橫,滿是刀砍斧鑿之痕。

  三人圍坐,幾只粗陶海碗中盛著濁酒,酒色混沌,入口辛辣;佐酒者,不過幾碟簡陋至難辨名目的小菜。

  然而,面對桌上酒菜,卻僅有一人狼吞虎咽。

  “賢弟,小妹!你們怎麼都不動筷?”

  說話的是桌右一位魁梧壯漢,聲若洪鍾,自一堆菜肴間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憨直。

  楊清並未答,只低首把玩著手中一只缺口白瓷酒盞。

  盞中殘酒映著他微微顫動的眸光。

  聞得段烈呼喚,他如自長夢驚醒,神思被從極遠處扯回,抬眼時,眸底仍帶幾分恍惚。

  其對面坐著的迪婭也未將段烈之言聽入耳中,一雙碧眸湛藍深邃,凝定在楊清臉上,捕捉到那一瞬即逝的迷茫。

  “楊清,你這幾日怎麼了,丟了魂兒似的……”

  她伸出兩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賢弟莫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當年我在長安城外連斬蒙古十三騎,末了不也被韃子一炮轟下護城河?只要腦袋還在,就能再砍他娘的!”

  段烈說著,又從桌下提起一壇老酒,先自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隨手拍到楊清面前。

  “喝!依你們漢人的話,酒入愁腸化作劍氣——你且先化開這口悶氣!”

  “我意……再進秦嶺,明日便要與二位作別!”

  楊清低垂眼簾,語聲低沉。

  半月前三人南下經洗劍鎮,深入秦嶺數百里,卻終未探得古墓蹤跡。

  然而,入秦嶺之途不止一线,往西百里尚有數道可入之徑,只是路途愈加險惡。

  迪婭那雙湛藍碧眸驟然一凝,黛眉微顰,沉聲問道。

  “那秦嶺連綿足足八百里,你孤身一人前去,無異大海撈針。”

  “無論如何,我都要尋到娘親,否則絕不甘心。”

  楊清霍然抬眼,目光如炬,說道。

  “哈哈哈哈!好!”

  段烈聞言,非但無勸阻之意,反撫掌大笑,聲震屋瓦,震得桌上粗陶海碗嗡嗡作響,他虎目圓睜,炯炯有神,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若賢弟真能尋得神雕大俠和終南仙子重出江湖,振臂一呼,江湖群雄必定雲集影從!到那時,便是那忽必烈率軍親臨,見了這‘神雕俠侶’的旗號,也要退避三舍!此乃大義,痛快!”

  “大哥,你怎攛掇他一人獨闖那險惡山水,如何教人放心得下!”

  迪婭柳眉倒豎,碧眸寒光如劍,狠狠剜了段烈一眼。段烈被瞪得一縮脖子,卻仍梗著脖子嚷道。

  “小妹,你什麼時候這般婆媽了!難不成要他隨我二人……”

  “住口!”

  迪婭斷喝,生生截斷話頭,只轉向楊清,凝聲問道。

  “楊清,你……當真想好了?”

  “我意已決,明日便走。”

  楊清語氣平緩,說道。

  迪婭還欲再勸,卻見他神色決絕,終只是重重嘆息一聲。

  “既是必行,便需萬全,我去為你備些東西。”

  話音未落,她已霍然轉身,徑入樓梯陰影,腳步聲清脆利落,不多時便消隱於樓上。

  “唔……近日這長安城盤查極嚴,我先去探探城防虛實!賢弟你若打算明日出發,便莫要枯坐,早些安歇,養足精神為要!”

  言罷,段烈那魁梧身形微一晃動,酒氣裹身,如一陣旋風卷過。未見他如何作勢,人已疾射門外,頃刻間沒入茫茫暮色之中。

  晨曦微露,官道遠處一片稀疏的林木間,霧氣尚未散盡。

  幾縷霞光穿透枝葉,在鋪滿枯黃落葉的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此地遠離城門喧囂,唯聞寒鴉偶爾的啼鳴和風吹枯枝的沙沙聲,更顯清冷寂寥。

  不多時,三人身影出現在林間小徑盡頭,楊清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勁裝,頭戴連衣帽,口鼻皆被遮住,身後跟著兩人,便是前來送別的迪婭和段烈。

  “二位,就送到這里罷。”

  楊清回首,朝著二人拱手作揖,說道。

  迪婭默然片刻,將腰間青色布囊解下遞到楊清面前。

  楊清雙手接過,入手微沉。

  解開布囊一角,寒光乍現。

  布囊里是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古朴,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堅韌,不知是何材質,劍柄纏繞著防滑的細密皮革,握感極佳,顯然是精心挑選之物。

  “此劍雖非神兵,卻也堅韌鋒利,可堪一用。”

  迪婭說著,又將一盒袖劍和麂皮小囊塞入楊清手中。

  “鞘中另有袖箭十支,機括精巧,箭頭淬毒,危急時或可用來保命。囊中是金瘡藥、解毒散、火石,還有些碎銀兩。”

  “來來來!既有了兵刃與救命藥,豈能少了美酒!那秦嶺深處苦寒,冷了便可喝些驅寒!”

  段烈豪邁一笑,聲震林梢,驚起幾只寒鴉。

  他從懷里掏出兩個大酒葫蘆,一把拔掉紅布塞子,濃郁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他先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後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然後將另外一個酒葫蘆擲入楊清懷里。

  楊清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酒葫蘆,他不再多言,舉起酒葫蘆,仰頭痛飲。

  辛辣滾燙的液體如一道火线入喉,瞬間灼燒肺腑,卻也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連灌數口,直到嗆咳起來才停下,臉上漸漸泛起一層紅暈。

  “不知二位……以後有何打算。”

  楊清壓下喉間灼痛,說道。

  “若非我二人不日便要北上,否則這趟哥哥我也陪你去了……”

  段烈虎目投向北方,豪言未盡,卻被迪婭一記眼刀截斷。她碧眸掃過周遭寂靜林木,耳廓微動,似捕捉到遠方官道細微的蹄聲。

  “楊清,你初歷江湖,定要記住,刀劍易防,人心難測!還有……千萬記得,莫要輕易透露身份!”

  楊清望向迪婭,微微點頭,便不再多說,將麂皮囊與袖箭盒貼身藏好,長劍穩穩縛於背後,向眼前二人鄭重一揖到底。

  “待楊清尋到家母家父,定攜手前來相助二位!”

  說罷,他霍然轉身,青衫身影沒入林外官道彌漫的薄霧之中,再不回頭。

  林中復歸寂靜,只余兄妹二人。段烈望著那身影消失之處,許久,才回頭看向迪婭,笑道。

  “小妹,這些時日,我見你看這小子眼神可有些不對勁,莫不是……魂兒被他勾走了?”

  迪婭聞言,猛地回過神來,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的一抹光芒,玉手緊緊攥住腰間彎刀的刀柄,咬著銀牙道。

  “我與那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報,何以為家?”

  段烈哈哈一笑,說道。

  “報仇與嫁人,倒也不衝突。這小子相貌倒是俊俏的緊,心思也不壞,小妹你若當真舍不得,我這就將他給綁回來,今夜便送到你榻上,如何?”

  “你再胡說,我便割了你的舌頭下酒!”

  迪婭狠狠瞪了段烈一眼,說罷徑自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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