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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母子重逢

斷情錄 Xuan Tan 20941 2025-12-08 19:19

  秦嶺夜色,深如幽淵。

  山谷間寒風似鬼泣,穿林而過,卷起層層死葉,簌簌作響。

  月色被烏雲反復遮掩,光影如同潰裂的碎銀灑落荒山,時隱時現。

  此刻,花玉樓正俯身探看古墓斷龍石玄機,驀地,茫茫夜色被一道裂帛般的厲嘯劈開!

  只見一道黑影破月而來,竟是一只碩大無朋的玄鐵黑雕。

  其翼展橫亘丈余,似烏雲蔽月;金睛灼灼如燎原之火,利爪森森若玄冰鑄鈎。

  俯衝之勢疾若奔雷,鐵翼掀起勁猛罡風,登時,草木摧折,飛沙走石,山林霎時化作一片狼藉!

  花玉樓只覺惡風襲背,他折扇方舉,那黑雕已如鬼魅般臨頭,霎時,精鋼巨爪竟精准扣入他左右琵琶骨,鮮血霎時迸濺,如紅梅綻雪。

  他悶哼一聲,正欲運功,竟覺丹田滯澀,周身內力如凍凝江河——原是那雕爪暗蘊奇勁,已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死。

  隨即,黑雕振翼,拔地而起。花玉樓身形懸空,轉瞬已被巨雕挾入夜空,唯余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被山風撕得粉碎。

  斷龍石下,楊清目睹這驚駭一幕,但見草木殘骸仍在狂風中震顫,空中猶存淡淡血霧,那黑雕來去如電,宛如山海經中的上古凶禽,冷汗浸透衣襟,他忽覺這寂夜秦嶺之中,也許蟄伏某種更加可怕的殺伐活物!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忽止,烏雲散開一线。

  只見那巨雕去而復返,雙翼收攏,落在楊清面前三步處。

  月光下,雕羽黑得發亮,金睛如電,凶威逼人。

  楊清只是與它對視一眼,便覺呼吸停滯,氣血不暢!

  這雕俯頸端詳,金睛里殺機翻涌,利爪微張,楊清一動不動,只覺寒意透骨,仿佛下一瞬他就要如那花玉樓一般,被其一爪透胸!

  忽地,神雕昂首,一聲長嘯裂雲而出,震得松針簌簌而落。

  嘯聲未絕,它巨翅一斂,右爪探出——爪如镔鐵,卻落勢極輕,只往楊清胸口輕輕一按。

  “噗”的一聲悶響,被制的諸穴頓時通暢,凝滯氣血涌遍全身,甚至連方才被花玉樓所傷之處也徹底痊愈,楊清嗆出一口濁氣,翻身坐起,怔怔望著神雕,不知其究竟何意。

  默然片刻,神雕轉身振羽,掠地數丈,落於草色深處,月光之下,雙翼微收,鐵爪撥草,沙沙作響。

  楊清心頭一動,當即提氣縱身,足尖點地而至。但見爪下草陷泥開,露出一口圓池,大可容人,泉水自其中涌出,溫霧裊裊,映月生輝。

  他俯身探視,暗忖道。

  “竟是一個水門暗道……難不成這就是古墓入口!”

  他趨前幾步,低聲問道。

  “神雕前輩,這便是古墓入口麼?”

  神雕不答,只用爪背輕叩青石三下,“嗒嗒嗒”,聲音清脆,似某種暗號。

  它退開半步,側頭低鳴,竟似一聲嘆息,隨即轉身,拍翅沒入夜色,只留下地上一片被勁風掃出的弧形淺坑。

  楊清見那神雕遠去,他回首凝視泉洞,胸中歡喜漸生,這定是古墓入口了,他正欲進去探尋一番,卻又猛地一醒,回頭望向古墓青石旁,孟、張那二人尚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四肢抽搐。

  “我既無解毒之法,又怎救得了你們?”

  楊清喃喃一句,隨即眉鋒一沉,暗暗思忖。

  “況且你二人對娘親心懷妄念,此刻報應已至。不過,念在你二人曾救我一命,待我尋到娘親,再來料理你二人!至於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念及此處,他不再回頭,撩起衣擺掖在腰間,探足入水。泉水溫熱,淹過足踝,竟無寒意。楊清深吸一口氣,沿著那滑不留手的石階緩緩下行。

  水霧升騰,月色被石壁隔絕,眼前只剩一條幽暗水道,不知通往何處。身後,孟、張二人的呻吟漸不可聞,只余泉水汩汩。

  泉眼狹狹,初尚溫軟,轉瞬冰寒刺骨。楊清雙臂如槳,撥水前行,黑暗裹身,唯聞汩汩水聲與己心跳相搏。

  游了不知多久,楊清只覺胸臆漸緊,耳鼓轟鳴,若是再不換氣非得憋死不可,正當他驚懼交加,就要憋死在這水道之中時,忽覺被一道暗流往上抬起,頭頂一空——“嘩啦”一聲,已破水而出。

  冷意似從亘古積來,未及睜眼,已先侵骨。

  楊清打了個寒噤,抹去臉上水珠,放眼四顧,只見此處穹頂低垂,黑石嶙峋,水珠自石筍尖端緩緩墜落。

  楊清解下外衫,擰去水漬,貼身系好,抬步循梯。

  梯盡處是一條甬道,穹頂愈低,幾欲壓額。

  石壁間隱有劍劈斧鑿之痕,年深苔封,行不數步,寒氣更盛,呼出的白氣旋即凝成細霜附於唇畔。

  他不敢大口提氣,只把指尖貼在石壁上,穩住心神。

  壁面滑膩,其上覆著一層厚厚苔蘚,稍一用力,便有腥濕水珠滲出,順腕而下,冷得他連心跳都打了個突。

  楊清又走了許久,越往深處,寒意越重,竟似無數細針透過肌膚,直刺骨髓。呼出的白霧在面前凝而不散,像一道隨時會撲來的森然鬼影。

  忽有“喀啦”一聲輕響,仿佛枯骨錯位。

  楊清倏地收足,背脊緊貼冷壁,屏息側耳,駭然無比,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正自凝神,忽覺腳下一虛,竟似踩空。

  還未及驚呼,耳畔“嗡”的一聲銳響,甬道兩側石壁倏然綻開兩道孔隙,數支短矢如暴雨疾射而出,帶著森然破風之聲!

  楊清瞳孔驟縮,幾乎反應不及,幸而身子筋骨健壯,猛地一個虎撲,貼地翻滾,堪堪避過。短矢擦肩而過,勁風割面,刮得生疼。

  他心頭狂跳,尚未喘息,又聞“嗒嗒”聲起,腳下石磚驟然下陷半寸。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方甬道石壁突自翻落,一排森寒鐵刃自上而下齊齊劈落!

  楊清急切之下,雙手猛撐地面,腰背一擰,整個人凌空翻起,險險貼著鐵刃上緣躍過。寒光在腳踝下掠過,幾乎削去鞋底。

  落地之際,他胸口已是一片火辣劇痛,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楊清緊握拳頭,死死逼住喉頭,只覺額頭冷汗滾滾而下,脊背早被冷意濕透——此地機關層疊,處處索命,自己竟還能苟活……或許冥冥中尚未絕路!

  甬道重歸死寂,唯余楊清粗重喘息。那一刻,他仿佛連自己心跳聲都被放大,震得耳鼓轟鳴。

  楊清咬緊牙關,把心中恐懼生生咽下,繼續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一個轉角後,竟果真看到一线亮光,如豆如星,懸在極遠極暗處。

  他心頭乍喜,腳下不由加快,三步並作兩步,幾乎要奔起來。

  忽地——一縷冷風掠面,帶著幽蘭般的寒香,直透腦際。

  下一瞬,只聽得金鈴顫動,隨即一刀黑影無聲欺近,劍鋒破空,一柄七尺青芒已抵在他咽喉。

  劍尖冰涼,卻不刺入,只輕輕一點,便封住他所有退路。持劍之人隱在暗處,唯有一雙冷眸映著微光,宛若兩輪寒月。

  楊清背脊驟僵,呼吸凝滯,似乎下一刻那青芒就要將他封喉!

  “你是何人?”

  聲音低清,似冰泉擊石,字字生寒。

  劍光忽閃,黑暗被那一點寒光劃開,露出一張雪雕玉琢般的極美臉廓!

  楊清抬眸望去,只見這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唇色透出一點朱砂,黑發散落,只用一根素帶松松挽住,幾縷垂在耳側,襯得頸項修長,肌膚冷白,無一絲血色。

  一眼看去,恍若幽蘭,冰魂雪魄,美得近乎非人。

  楊清只覺泥丸宮宛如遭雷電極中,那雙冷清眼眸——與他夢里千百次描摹的,一模一樣,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苦苦找尋的娘親小龍女,又能是誰?

  “娘親!”

  楊清喉嚨里迸出一聲哽咽,熱淚奪眶而出,竟不顧劍尖仍抵在喉,猛地撲上前去。

  即便是劍鋒在他頸側劃出一道細痕,血珠滾落,他卻渾然不怕!

  “你……”

  小龍女不料此人形色瘋癲,竟連命也不要,她心頭一震,足下微錯,劍芒倏地後收三分,寒光離喉僅余寸許。

  楊清撲空,踉蹌跪倒,塵埃四起,抬眼之際,只見一雙秀白小鞋,鞋尖綴著細小明珠,冷輝點點。

  他膝行一步,雙臂環住那素裙下露出的一截小腿,觸之冰涼若玉,卻牢牢抱定,淚如雨傾,只是痴痴喊著娘親二字。

  小龍女低首凝視,牆上幽燭映出少年鬢發如棘,形似佛門沙彌,然而那熟悉身形卻分明是那在襄陽城下,拼死也就要替自己擋箭的苦命親子,她指尖微顫,眸中冰雪頓時盡化,長劍幾欲墜地,唇邊輕喃。

  “清兒?”

  楊清聞言,終於仰起臉,卻只見那絕美冷清的眸中有水光打轉——分明是憐思凝成的冷露。

  他再也忍不住,立起身來,撲進娘親懷里,額頭抵在素白衣襟,鼻息肆意貪婪嗅著那溫軟幽香,淚水滾溢而出!

  劍尖終於落地,寒鐵觸石,素手輕抬,小撫過楊清頸側的血痕,真氣微吐,封住血脈,止了那一线殷紅。

  “娘親,我找了你好久……”

  嗚咽之聲在耳,小龍女環住他,指尖穿過他短寸鬢發,輕輕摩挲。

  良久,兩道緊貼身影才緩緩松開,楊清被淚水浸透的視线漸漸清晰,這才驚覺,自己方才伏在娘親胸前,哭得力竭,竟將她素白襟口浸濕一片。

  他本能抬袖欲拭,卻又只僵在半空,原來娘親胸膛前的素白中單被徹底浸透,雪色隱現,隱約映出兩團極為飽滿渾圓的弧度,僵住的手忙不迭縮,訥訥道。

  “孩兒無狀,汙了娘親衣裳……”

  小龍女微笑不語,指尖拂過他眼角殘淚,並無絲毫責備之意,反是滿心無盡柔情!

  四壁寒苔幽碧,水珠沿石棱滴落,聲聲如漏,終不再似先前那般淒冷……

  寒玉床散發著淡淡冷霧,氤氳繚繞,母子並肩而坐,玉面映出清霜般的微光。

  楊清低聲細語,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從襄陽一戰後,等他醒來之時,已身處在長安廣仁寺——那暗藏魔焰的詭秘之地,那時他便發現自己內功盡失,後又意外遇見那段烈、迪婭二人欲行刺於忽必烈,卻最終失敗。

  “那時孩兒雖功力全失,卻助他們僥幸脫出魔寺。幸而那二人非歹惡之徒,孩兒便表明身份,他們不僅將娘親昔年出身始末盡數相告,更陪孩兒赴秦嶺尋訪,奈何終是空手而返。”

  楊清語聲漸低,接著說道。

  此後,他不願耽誤迪婭、段烈的北上之計,便獨自辭別二人,一路西行,再探秦嶺尋找古墓,不料於山下佛寺遭襲,幸得孟、張二人相救,後被魔教妖人蒙騙,隨其途經悔心橋,渡過回水,終至斷龍石前,那魔教妖人反水偷襲,幸得神雕相救,方才化險為夷。

  古墓幽燈,光影如紗。小龍女靜靜傾聽楊清這一路風波。每至驚險處,睫羽輕顫,眸底寒潭微漾,波光里盡是心疼之色。

  良久,她微一點頭,聲音低軟。

  “平安歸來,便已是萬全。”

  “娘親……”

  楊清抬眸,欲言又止,耳尖微紅。

  “孩兒心底,藏一疑問許久。”

  “說罷,娘知無不言。”

  小龍女見親子扭捏模樣,輕聲說道。

  少年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這些日子……娘可曾念過孩兒?”

  小龍女輕嘆,說道。

  “傻孩子,娘的心何曾與你分離片刻?朝朝暮暮,無一刻不在念你。”

  楊清喉結滾動,垂睫掩去眸中濕意,說道。

  “既然如此……娘親為何不曾出來尋找孩兒……”

  小龍女微偏螓首,一縷青絲垂落肩頭,語聲淡淡。

  “襄陽戰後,我與過兒原要北上尋你,奈何他為了金輪國師暗招所傷,不得已退回古墓……”

  楊清聞言胸口一緊,方知那花玉樓所說句句屬實。見他神色惶然,小龍女抬手輕撫他鬢角,柔聲道。

  “如今,過兒已自封石室,閉死關三載,當能脫劫。那日他生死關頭,心神反入空明之境,他曾對我說,感應到你的命數未絕,自有回歸古墓之日……”

  “爹爹他……”

  楊清一震,未曾想自己這位爹爹不僅武功通神,甚至還可未卜先知,今日自己叩門古墓竟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所以這些時日,娘親便一直守在古墓里,一邊護持他閉關,一邊念著你,等著你……”

  小龍女側眸看向眼前的親子,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滿是化不開的柔情。伸出素手,將他輕輕攬在身側。

  楊清只覺喉間堵塞,千言萬語,終化作無聲的依靠。

  他將頭埋在那香軟肩頭,幽蘭般的熟悉氣息縈繞鼻端,刹那間,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盡皆遠去——縱歷千劫,得此一刻,亦覺猶死無悔……

  母子二人又這般坐著談了許久,楊清忽的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事。

  “對了,娘親,還有一事,確是差點忘了……古墓之外還有兩人,中了那魔教妖人的毒,生死未卜。”

  楊清垂眸,猶豫片刻,緩緩開口。

  “想救便救,想棄便棄,娘不會替你決斷。”

  小龍女目光澄澈,似已知他心中躊躇,只微微頷首。

  “那二人雖對娘親出言不遜。我本欲袖手,但……他二人也曾救我一命,終究不忍見死不救。”

  楊清握緊拳頭,說道。

  “你若救,娘便陪你走一趟;若不救,也無人指摘。善惡一念,問心即可。”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

  “娘親,我意……救人之後,再與他們算舊賬不遲!”

  楊清低頭,恨恨說道。

  “好,娘同你去。”

  小龍女點頭,雪袖輕拂,寒玉床冷霧四散。

  幽暗墓道中,小龍女掌風微吐,一盞盞青銅油燈應手而亮,青光蜿蜒,照亮前路。

  楊清緊跟腳步,左拐右拐,走的他是暈頭轉向,不知身在何處,心中暗暗吃驚,方才自己也忒大膽了些,如此繁雜迷宮也敢在其中亂闖!

  終於,又一個拐彎後,小龍女步伐微鈍,楊清也隨之停住,母子二人終至至暗河出口,只聞的水聲潺潺,周遭冷霧透骨。

  “清兒,此處水道曲折如蛛網,岔口無數,一步走錯便難回頭。你方才誤打誤撞闖進來,是天命要我們母子今日重逢,卻未必有第二次運氣。這次我在前頭,你貼著我後方,半寸莫離。”

  寒霧中,小龍女解下外衫,僅留月白中衣,牆上燭火映得她肩背雪膩,腰肢一折,竟不盈握,水波微漾,曲线隨之起伏,如初綻芙蕖,清艷中自有鋒芒。

  然而楊清尚未來得及細看這驚鴻之姿,但見娘親已探足入潭,漣漪層層蕩開,他連忙跟至潭畔凝,深吸一口氣,鑽進了那幽幽潭水之中。

  水道深處,水色愈暗,只余一线微光,楊清屏息潛行,眼前只剩一道模糊的素白背影。水流忽急,小龍女似有所覺,回手輕擺,示意他靠近。

  “別落下。”

  密音穿水,楊清聞聲疾擺臂,小龍女卻反手扣住他腕脈。

  楊清收勢不及,便要直直撞上娘親那曼妙身軀,還好他猛然手臂往前猛擺,這才讓堪堪避過,但鼻尖卻還是蹭過臀際輕紗——

  如此距離,他瞧的分明,只見那透濕薄綃下,兩瓣白膩渾圓隨劃水韻律微微顫晃,股溝深痕直沒入腿根陰影,這番場景竟教他喉間無端發緊,丹田似有熱流翻涌。

  又游了一會兒,前方水流愈發猛卷,小龍女發絲忽如黑藻纏頸,楊清這才驚見娘親後頸衣帶不知何時松脫,整片玉色全然裸露!

  水波推搡間,兩團凝脂自腋下斜溢而出。

  那驚心動魄的弧光被半褪羅裳勉強托住,乳廓上緣浮出渾圓雪线,下緣卻深埋於粼粼波影。

  最是銷魂處,便是那纖細玉臂張合之際,一側飽滿凝脂如雪兔撲躍,半抹粉潤之色驚鴻乍現。

  待楊清凝眸欲辨,濕衣復又緊貼,只余薄紗下兩團勃發朦朧輪廓,抖顫如月下初綻的並蒂玉蓮。

  這番香艷畫面看的楊清是魂顫心悸,腦中卻是自責不以——這般偷偷窺視娘親玉體,豈非與那花玉樓等魔教妖人無異?

  可那顫晃的白膩輪廓,又如噬魂幽谷,讓他的目光再難移開。

  幽深水道,絕艷裸姿,魂魄俱銷,羞慚交迸,終直教少年方寸大亂,硬如鐵石!

  許久,碧波忽開,一线天光自暗流盡頭斜射而入。

  小龍女輕叱一聲,左掌托水,右腕仍扣著楊清脈門,借浮力縱身——宛如白鯉躍龍門,破水而出。

  水珠四散,映著她半濕半掩的衣襟,碎作漫天星屑。

  楊清被她一帶,踉蹌出水,未及喘息,便見娘親已俯身於池畔密草之間,草色深碧,掩至脖領,一石盒早埋苔下,其中已備好干燥衣物。

  小龍女指間微顫,拈出一件月白細絹中衣,輕抖開來,映著林隙月光,瀲灩生輝。

  她先側身披衣,指尖一挑,再將濕紗褪盡,如此一來,春光盡保。

  待到衣物換畢,小龍女背對起身,抬手將長發絞干,指縫間漏下幾縷烏黑,襯得頸後那片肌膚愈顯瓷白,宛如新雪覆玉。

  隨即,又將石盒內另一套青布小衫擲向楊清,衣角挾著一縷暖香,正罩在他頭頂。

  楊清手忙腳亂,扒下濕衣,指尖猶帶戰栗。

  草葉沙沙,掩去少年尚未褪色的通紅耳廓。

  待二人衣襟整肅,重聚一起,楊清便引小龍女去尋那二人,龍石巍然橫亘,石下陰影中,孟、張二人面色慘白,胸口起伏微弱,已是氣若游絲。

  小龍女神色一凜,解下腰間早已備好的青玉小瓶,拔塞傾出兩滴琥珀色的玉蜂蜜,蜜香清冽,似能透骨生春。

  她以指蘸蜜,分別點入二人口中,指尖輕抬,內力暗送,助蜜化開。

  旋即並指如劍,封住二人經脈,以防毒性繼續潰散,同時也可防這二人萬一行不軌之事。

  收指之際,她側首對楊清道。

  “清兒,如此便可暫救此二人性命,只是仍需在三日之內尋到解藥,性命方可保住。我們便在此守候半日,待他們醒來再作計較。”

  言罷,小龍女盤膝坐於石側,素衫下擺鋪陳如蓮,楊清點頭,依言坐在娘親身側,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她鬢角未干的水珠上。

  晶瑩剔透的光點,映得那絕美容顏皎若明月,楊清心中方才的旖旎念頭竟又翻涌起來,他慌忙別過頭去,耳根愈紅,只聽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絕不敢再多看一眼!

  夜色褪去,朝陽初升,金輝漫過古墓青石,孟、張二人臉上鍍了一層薄金,喉間發出低弱呻吟,眼簾顫動著睜開,終於是轉醒而來,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卻是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是楊小兄弟麼……這位是……”

  孟天雄抬眼望去,發現竟是楊清,才一開口,話音卻忽地凝滯,目光被他身畔那道麗影牢牢牽去。

  張莽亦隨之轉睛,瞧向那素白麗影,重傷之軀立時輕顫起來,喉間發出干澀低喘。

  “我便你們所尋之人了。”

  小龍女對二人痴熱眸光恍若未見,只是微微頷首,聲如冷泉,七分寒意,三分柔情,二人眸光漸漸聚焦,終於是看清楚了這女子模樣。

  只見這女子一襲月白細絹長裙,晨輝透過輕紗,肌膚勝雪,若隱若現,衣下峰巒起伏,曲线曼妙,仿佛春水映山,清極而艷。

  風過處,薄紗貼體,勾勒得玉峰怒聳,纖腰一束、玉臀隆起,長腿筆直,如琢如削。

  鬢邊幾縷濕發微亂,卻更襯得眉目如畫,遠山為眉,秋水為眸,瓊鼻挺若玉琢,朱唇輕點丹霞。

  清冷中自帶三分艷光,令人不敢逼視,卻又移不開半分目光。

  這番景致,有詩為證:

  月白輕綃裹玉肌,雪膚隱現醉晨曦。

  峰巒起伏驚春浪,纖腰一束媚如絲。

  朱唇點絳三分艷,秋水橫波七分痴。

  冰肌玉骨裹風情,絕色人間無二姿。

  是了!這位定就是傳聞之中的終南仙子!癱在地上的二人痴看之下,各生心思!

  孟天雄不自覺想起佛殿之中,那花玉樓以納影石展示的仙子圖影,她一襲白衣立於舟畔,僅一抹側影便已清寒入骨,而此刻真人當前,方知那圖影不過是霧里看花,怎敵得眼前活色生香?

  張莽又是另一番不堪妄想,腦中反復咀嚼著那花玉樓所言“仙子四妙”——長腿、蛇腰、豐乳、翹臀。

  他本以為多是夸大之詞,此刻細細觀之,才知那魔教妖人竟未有絲毫虛言,甚至遠不能道盡仙子妙處的萬一!!

  朝陽穿林,薄霧未散。

  楊清側立一旁,他見孟、張二人目光熾熱,灼灼如炬,心頭既有兩分得意:娘親絕色風姿,凡夫俗子自當俯首,然又帶三分怨怒——那兩對賊眼,竟如此放肆無狀,盡數落在娘親要緊部位!

  “前夜在仙游寺中,二位可還記得自己說過的瘋話?”

  眸光如電,冷聲開口。

  冷語之下,二人才得驚醒,循聲望去,只見那位楊小兄弟側身立於白衣仙子之畔。

  一襲青衫,廣袖流雲,雖是寸發,卻掩不住神清骨秀之貌,二人並肩而立,恍若姑射仙人攜侶同臨,風儀俱絕。

  “仙子……竟心屬於他了麼?”

  二人皆是如此一想,不禁心生妒意,卻旋即嘆息,憑自己這點微末武藝,平平相貌,就是那魔教妖人花玉樓在這終南仙子面前,也不過塵芥。

  “清兒,口舌之利不必深究,先聽二位還有何言可辯。”

  小龍女婷婷而立,衣袂不動,聲音淡若遠山晨鍾。

  “我二人一時迷心,受那魔教妖人所蠱惑,願受仙子責罰。”

  孟天雄強撐傷體,勉力半坐,垂首咬牙道。

  “楊小兄弟,若無我二人前夜出手相救,焉能至此?一命償一辱,夠也不夠?”

  張莽亦掙扎起身,卻仍梗著脖子,看向楊清,說道。

  楊清聞言,怔忡片刻,這二人雖言語輕佻,其心可誅,但他們終究是為請爹娘出山,拯救蒼生百姓,不辭萬里跋涉至此,俠肝義膽未可盡負,終於還是心軟,開口言道。

  “楊清恩怨分明,不做負義之事。然若往後再聞半句穢言——休怪劍下無情。”

  “往後絕對不敢!”

  二人慘穢垂首,齊聲應諾。

  “罷了,既清兒有言,便且恕你二人之罪……只是二位所中之毒雖暫為玉蜂蜜鎮住,然三日內若無解藥,仍會毒火攻心,你們自去罷……”

  小龍女輕嘆一聲,微微頷首,素手輕彈,指風如電,兩縷真氣掠過二人要穴,被封經脈頃刻盡解。她旋身負手,遙對初升朝陽,聲若冰玉。

  二人聞言,卻是絲毫沒有離開之意,孟天雄驀地俯身叩首,說道。

  “仙子!我二人奉五湖義盟盟主之令北上,特請仙子出山,如今南方魔焰滔天,生靈塗炭!江湖武林節節敗退,懇請仙子垂憐,執正道牛耳,掃蕩群邪,救蒼生於水火!”

  “如今天下洶洶,正道式微。若仙子再袖手,恐江南大地遲早淪為修羅鬼域,血染山河!”

  一旁的張莽也隨跪倒,連磕三響,塵土飛揚。

  晨風忽緊,吹得小龍女白衣獵獵,青絲飛揚。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紅塵殺劫,循環往復……何曾休止?”

  小龍女側首凝眸,露出半張清絕出塵的側顏,目光似乎穿透了層疊山巒,投向那烽煙彌漫的江南之地,淡淡說道。

  “魔焰滔天,自有天罰,這世間疾苦,又豈是出山一人,便能盡數消弭……”

  “魔教妖人手段酷烈,非雷霆手段不能震懾!若仙子不出,正道武林必將潰散,屆時萬千百姓何處求生?俯請仙子出世,還這渾濁世間一個清平!”

  孟天雄忽仰首嘶喝,聲震山谷。

  “清兒,你意如何?”

  小龍女眸光澄澈,似寒潭映日,淡淡掠過楊清,聲如冰泉擊石。

  楊清微一怔忡,目光先落在那跪地二人身上。二人眼中滿是殷切。他旋即想起出谷以來所見沿途焦土、餓殍枕藉之慘狀,心頭一凜,答道。

  “魔行千里,生靈塗炭,豈可袖手!僅憑——”

  話鋒方轉,他瞥見孟、張二人屏息相望,將“娘親”二字生生咽下,改口說道。

  “——僅憑仙子裁斷,楊清願附驥尾,同往南方!”

  “過兒蕩魔十六余載,方換得這片刻太平。如今不過須臾,魔教卷土重來……”

  小龍女微抬螓首,遠山黛眉微蹙,似有寒煙凝駐,說道。

  “神雕大俠他……如今可好?”

  孟、張二俠聞得“神雕大俠”之名,頓憶起花玉樓所言,驚得身軀劇震,顫聲問道。

  “過兒他於襄陽一戰為金輪國師所傷,如今已沉疴難起。”

  小龍女眸光微垂,寒潭似的瞳仁里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痛意,語氣卻依舊平淡如水。

  孟、張如遭雷殛,面色由白轉青,身軀劇震——那花玉樓所說竟非虛言!

  “二位且寬心,龍女不才,也願代天行道,逆斬群魔!”

  小龍女輕嘆,廣袖微拂,谷中風生,萬花簌簌戰栗,天際積雲倏然迸裂,露出一痕青天,澄澈如洗,仿佛天地亦為之一肅。

  孟、張二人聞言,一時悲喜交加,方欲俯身叩首,忽覺一股無形氣勁自地涌起,將二人穩穩托起。

  二人抬頭,只見仙子如玉立雲端,容色澹然,眸中卻似藏萬載霜雪,凜然不可逼視。

  “仙子有德,天下蒼生有望!”

  “願隨仙子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二人躬身長揖,說道。

  “二位且回,待龍女了卻過兒遺願,不日便南下與諸君會獵群魔。”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既是如此,在下便先返江南整頓義士,靜候仙駕臨凡!”

  孟天雄聞言,神色稍黯,躬身再揖,說道。

  “終南幽深,若循舊路,恐你二位又陷於回水之中。東南絕壁之下,有一‘聽風石梁’,可通一线天。石梁狹僅容足,下臨百丈寒潭,風急霧重,你二人若膽識猶存,可於卯初趁谷風未起,貼壁橫渡,過梁後往北走數里,便可至鄠邑,距長安便也不遠了。”

  小龍女素手遙指東北,言罷。轉身入了花林深處,楊清見娘親走遠,他看了二人一眼,便轉身躍步,隨那一縷幽香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仙子果然心懷蒼生,有救世之德!”

  孟天雄長嘆一聲。

  “未曾想到,這一路走來我,四人之中,竟是楊小兄弟有幸長陪仙子左右,此等無雙艷福可真是讓人妒嘆!”

  張莽亦是長嘆。

  “張兄,再莫胡說!仙子風光霽月,志氣高潔,絕非那魔教妖人所說的那般不堪!”

  孟天雄面色一肅,低喝道。

  “是我失言了,仙子不僅貌美,更有慈悲心腸,救我二人性命不說,又細心指明歸路,我此前卻以這般齷齪心思度之……”

  張莽面露愧色,說道。

  語罷,二人卻不約而同的凝望遠處密林,只見煙霞裊裊如輕綃漫卷,依稀間似有素白衣袂掠影而過,恍若驚鴻照影,余韻久久不散……

  密林之中,秀美身影如流雲翩然穿行,素白衣袂掠過之處,枝葉紛揚如雪。

  楊清緊隨其後,雙目凝注娘親清冷背影,腳踏碎枝枯葉,卻始終難以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

  花林愈深,奇香愈濃,楊清鼻尖縈繞著淡淡馨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恍惚間有些心神搖曳。

  恰好就在此刻,前方冷清身形似忽的一頓,竟消失在了視线之中。

  楊清大驚,足尖一點,倏地掠出十丈。林盡處,壁立千仞,如神斧削成,雲氣纏繞其上,飛鳥亦難駐足。

  “清兒——”

  一縷溫軟之聲,忽從旁側幽篁深處傳來。楊清心頭驟跳,循聲折去,拂開垂蘿千縷,但見碧影之後,別有洞天。他側身而入,豁然開朗——

  這竟是一個空心花房,穹頂藤蘿倒垂,瓔珞如瀑;地鋪翠毯,軟若碧雲。

  迎面更有一幅天然屏風,高可數丈,翠藤為骨,朱萼為星,花光瀲灩,燦若丹霞,將這花房劃作兩重天地。

  屏風一側,一道素冷身影悄然而立,衣白勝雪,鬢墨如鴉——正是小龍女。

  “娘親……此地是何處?”

  楊清輕喚一聲,好奇說道。

  小龍女眸光渺渺,穿過花屏,輕聲道。

  “十六年前,我與過兒便是在此同修玉女心經,卻未曾料到此處依舊如故,不曾有絲毫變化。”

  語至末句,她睫羽微顫,一點哀思如寒星墜水,轉瞬即逝。

  “孩兒想是爹爹念娘至深,年年來此修葺草木,以此寄其相思,故而此處與十六年前無二。”

  楊清偷覷娘親容色,知她睹物懷人,心中隱痛,溫聲慰道。

  小龍女聞言,微頷螓首,似被楊清所言稍解愁緒。

  她蓮步輕移,行至花屏之側,素手如霜,纖指微舒,輕撫一朵朱萼。

  指尖方觸,花瓣即顫,嫣紅欲滴,仿佛含情帶怯,欲語還休。

  旋即回眸,眸光澄若秋水,照見楊清眉宇,聲如幽泉,輕輕道。

  “清兒,此行江南,只怕又要卷起漫天腥雨,你可畏懼麼?”

  “娘親神功參化,劍鋒所指,群魔碎膽,孩兒又有何懼?”

  楊清聞言,朗聲說道。

  “江湖浩浩,人心卻最是難防。便如方才那兩人——雖有些干雲正氣,一旦為外物所惑,亦難掩貪痴。若非我尚余虛名,他們怕是與那魔教豺虎,不過一丘之貉。”

  小龍女輕拈一瓣殘英,指尖微旋,任花汁染霜,淡淡說道。

  楊清一怔,不禁回想起那夜佛殿之中,那花玉樓不過幾句穢語,便撩得自己氣血翻涌,心魔叢生,那縷暗影至今潛伏心底!

  他方欲啟齒,小龍女卻輕嘆一聲,眸中寒光微黯。

  “況且,娘一身功力,已隨襄陽一戰,十去六七。如今不過空負昔日名頭,實難再似當年,可一劍鎮群雄。”

  “娘親……難道也為那金輪國師所傷?”

  楊清聞言,頓時一震,這才卻倏然驚覺——自己內力盡失,目力耳力俱衰,竟絲毫沒瞧不出娘親的氣機深淺。

  “你且看此處。”

  小龍女幽嘆不語,素手微抬,將鴉黑長發纏於指間。朝陽斜照,忽見一縷雪白,自烏絲中透出,刺目驚心。

  “娘親……這……”

  楊清喉間發澀,聲音頓住,只見娘親依舊雪衣無塵,神姿猶似姑射仙人,絲毫未有半分衰敗之相,怎會徒生華發!

  “清兒,你忘了,玉女心經最講究少欲少念少思。可這些時日來,你與過兒相繼離我而去,致使心境不穩,功力大損,竟連駐顏之術亦難周全。”

  小龍女垂眸,指尖微松,雪發隨風輕晃,她淡淡一笑。

  “既是如此,娘親為何還要應那二人江南之行?何不長留終南,閉關養元。”

  楊清拳頭握緊,低聲問道。

  “若為娘真留於古墓幽居,清兒你又當如何?”

  小龍女側首,眸光掠向那花房之外,雲影天光一线,淡淡反問。

  “我……”

  楊清怔然,不禁回想起絕情谷底,十六年幽居,早已刻骨銘心,而這古墓更是徒有四壁,清寂幽冷,其中清苦必然是比那絕情谷還要難挨百倍,想到此處,他終是默然無語。

  “少年心性,本該鮮衣怒馬,仗劍天涯,娘親不忍你再囚於絕地。況且——”

  她抬手撫過鬢邊那縷雪絲,目光倏然深遠。

  “過兒十六年來,蕩群魔、鎮四方,才換得世間須臾清寧。我若袖手,任他半生心血隨水東流,又怎生忍得?”

  “可魔教賊子非但武功陰狠,更兼詭譎百出,我怕……”

  楊清抬首,目色焦灼,急言道。

  “你方才還懷蕩寇之志,現在怎無破釜之勇?”

  小龍女輕抬素手,止他話鋒,似笑非笑,說道。

  “孩兒雖也有些武藝,但如今功力盡失,丹田也無法蓄積內力了……”

  楊清緊握雙拳,說道。

  “過兒神功參化,震古爍今,其武學造詣,便是我亦不能望其項背。他曾觀你根骨,乃先天純陽,實為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

  楊清一怔,滿臉皆是不可置信,說道。

  “可孩兒自幼修習本門武功,進展一直極為緩慢……”

  “此事皆因你所修的玉女心經和九陽真經內功,與體質相衝,不僅進展極慢,久習反噬。這兩門門功夫雖極為高明,但至陰至寒,不適於你,至於過兒的絕學黯然銷魂掌雖威力巨大,也是以哀思馭氣,同樣如此。”

  小龍女語聲轉柔,娓娓道來。

  “這次你正遭密宗番僧洗去內力,禍兮福倚,不破不立。能得一門至陽至剛的法門,正好可另起爐灶,重塑武脈,進境可一日千里。”

  “昔年我並不曉得此理,幸而過兒為我指點,糾正誤途。本打算待襄陽事了,便親赴嵩山少林,為你求取那至陽至剛的九陽真經,奈何世事無常,此行終成虛願。”

  “少林……?”

  楊清乍聞少林二字,胸中如有洪鍾驟撞,余音滾滾,腦海中倏地再次掠過廣仁寺內那番僧所言——與佛有緣……

  不覺間,神魂微眩,他旋即以齒咬舌,一縷腥甜逼退邪思,目光復歸湛然,低聲再問。

  “可孩兒實難心安!魔教之中怕是不乏花玉樓這般奸詐之輩,到時所孩兒分身乏術,若留娘親獨身應對……”

  “且不用為娘擔心,有這剩余三成內功,足以對付尋常宵小。若真遇見高手,以玉女心經的捕雀身法也可獨步寰宇,能困我者,未見有之。”

  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

  “況且,為娘但見的清兒你平安歸來,於行止坐臥之間,皆可凝神靜氣修持,玄功便可沛然日增。”

  楊清聞言,眉間郁色終於展開,應道。

  “既是如此,娘親,我們這便收拾行裝,即刻啟程。”

  小龍女微微頷首,白衣隨風而動。

  “不急,且隨娘回古墓,拜祖師靈位,再去看看過兒,方合禮數。”

  楊清躬身一禮,振衣而起。

  “孩兒謹遵娘親之命!”

  終南古墓,幽寒如昔。

  碧水通道蜿蜒如龍,楊清此刻刻意落後數丈,唯恐再看見那乍泄春光,到時橫生妄念,徒有愧意。

  此刻他遠遠望去,只能模糊看見前方一抹白影。

  小龍女偶爾回首喚之,不見人至,僅聞回音,便也只好拂水向前。

  終於,前方水道漸窄,小龍女纖腰輕折,如游魚穿藻,倏然沒入那一抹亮光,楊清擺動雙臂,尾隨而入。

  一汪靜謐寒泉,霎時水聲四濺,小龍女率先破潭而出,她身法快極,如素鶴掠岸,足尖點處水痕未凝,羅帶先飛。

  她半蹲於水池不遠處的干燥石階之上,纖指勾起早備好的白綾長衫,抖腕披落,衣影遮雪肩,旋即以背相對,指尖勾斷濕衣細帶——那胸前貼身小衣貼膚而落。

  而楊清方自破水而出,眼簾方抬,借著燭火,正見娘親正換下濕衣,只是這次並無密叢遮蔽,那一抹冷月身形在幽暗視线之中,無可回避。

  只見娘親身下白綾長衫尚未系攏,肩頸下斜擴出兩彎渾圓弧影。

  濕發貼著的背脊纖薄如刃,不過一掌可覆,腰窩處細若春柳,柔若無骨,偏生兩側雪脂豐隆如倒垂玉鍾,沉甸甸的腴潤自肋後斜溢,將素紗撐出兩團模糊的滿月輪廓。

  燭光滲過薄衫,分明映出乳廓下緣沉甸甸的墜弧,恍若凝脂綴玉,令人目眩神馳。

  少年喉頭不自覺滾動,喉間燥熱如焚,雙足似釘於地,竟移不開半步。

  那春色驚心動魄,卻又不敢褻瀆,心魂皆顫,不知是寒潭水冷,還是幽燭玉色灼人。

  “清兒,愣著作甚,快將濕衣換下,免得受涼。”

  小龍女換好素衫,回首見楊清怔立如木,輕聲催促。

  “是……是,娘親。”

  少年如夢初醒,慌忙垂眸避視。

  心中愧悔如潮水翻涌,暗忖自己每每總這般失了分寸,難道自己果如娘親所言——雖有干雲正氣,一旦為外物所惑,貪痴橫生,本心不存!

  “可娘親之美,世間又有幾人勘破……只恨自己道淺魔深,竟屢屢一念成障!”

  他一邊褪去濕衣,喉間暗語不止。燭影搖紅,映得一抹側顏如月射寒江,眉黛遠山,眸若秋水,只一瞥,便叫人心旌搖曳,魂骨欲銷……

  小龍女轉身從牆上取下一盞青銅油燈,火光搖曳如星墜銀河,映得玉容時明時暗。

  “清兒,隨我來。”

  她輕聲喚道,聲如幽泉泠泠,楊清哪敢怠慢,急整衣襟起身相隨。

  這座古墓乃是全真教祖師王重陽為籌謀反金大業所建,耗費無數人力物力,歷經數載春秋,方才構築而成。

  墓中殿堂秘室錯綜復雜,通道迂回曲折,宛如一座地下迷宮。

  外人若貿然涉足,即便是燈火通明之時,亦極易迷失其中,難覓出路。

  小龍女自幼棲居於此,雖去墓十數載,然其中機關、樞要皆仍然熟稔於心,行步如御風,竟無半分遲疑。

  二人穿廊過隙,壁上寒苔凝露,時有水珠自石隙滲出,墜地聲清脆如琴弦輕撥。

  楊清緊步其後,掌心漸生冷汗——這地底墓室也忒恐怖了些,還好娘親垂憐,沒要他長居於此。

  不知行了幾許時辰,忽見前方現出一室。

  小龍女駐足舉燈,焰光潑灑如銀瀑,照出一間空闊寒殿。

  四壁石紋斑駁如古劍鏽跡,地生冷霧裊裊。

  楊清環視周遭,頓覺此室迥異於前所見,其間有一方石台,上方供著兩個烏木靈牌。

  小龍女移燭近壁,楊清凝目望去,那石台之上赫然懸二幅著色丹青。

  右畫女子手捧銅盆,眉目溫婉似春水,衣褶垂落處隱見恭謹之態;左畫女子仗劍而立,鬢發飛揚獵獵,雙目銳光似能破壁穿雲。

  兩幅丹青風姿迥異,卻皆透出一股凜然氣象,畫工之精妙,竟似將二女魂魄凝於畫中。

  小龍女從石台上取三炷香,於燭火上輕輕一燎,煙縷筆直上升。

  隨後,她退後半步,衣擺拂地如雪,雙膝緩緩折下,脊背挺若冰弦,伏身三叩,每叩一記,額前青絲便瀉下一縷,觸石無聲,口中念詞道。

  “弟子龍氏,今攜子楊清,返宗認祖。伏惟二位祖師在上,鑒此誠願。”

  隨即小龍女翩然起身,將燭香插於銅鼎之中,素指輕點劍女畫像,對著楊清言道。

  “清兒,此乃我派師祖婆婆林朝英,你向她行三叩之禮。”

  楊清聞言凜然,伏地叩首時,亦以額觸石,虔誠無比。

  “這捧盆者,乃我的師父,亦需叩拜。”

  小龍女轉指溫婉畫像,說道。

  當楊清頓首再拜之時,一旁小龍女幽幽凝望楊清,眸底情緒紛雜如雲涌——昔年過兒在此室拜師時,也是這般年紀,眉眼之中也是這般赤誠桀驁,二人曾以侄姑之名相稱,機緣巧合之下,不懼禮法,終以夫妻之實相守。

  此刻,光影交織,舊日少年與此際親子,恍若重疊為一人……

  待到楊清禮畢,小龍女蓮步輕移,又引他轉入一室。

  他方踏入門內半步,便覺森寒撲面,抬眼望去,竟有五具石棺赫然列於室中,棺身皆以玄玉雕琢,其中四棺棺蓋嚴絲合縫,唯末一棺半掩半開,此番詭異場景當真是駭人驚悚。

  小龍女緩步繞棺而行,素手撫過玉棺冷紋,指尖依次輕點,說道。

  “祖師在此,師父在此,孫婆婆在此,師姐李莫愁在此。”

  “那……最後一棺之中是誰?”

  楊清喉間哽住,難捺好奇之心,指向那半啟之棺,說道。

  小龍女順著他的指尖望去,眸光倏地柔軟,似春水乍融,又似秋露悵惘。

  “過兒……便在此中閉關。”

  楊清胸口驀地一緊,只覺口中滿是苦澀。小龍女緩抬素手,指尖掠過棺沿,灰屑微生。

  “三年期滿,若他魂燈未滅,當可醒轉無恙,若魂燈寂滅……”

  未等小龍女話音落下,楊清握拳說道。

  “孩兒只盼爹爹福澤深厚,早日勘破神功,與娘親重圓!”

  小龍女垂眸看親子,眼底柔光與悵然交織,言道。

  “若三年期滿,他終未醒來,你便啟此石棺,將我與過兒同穴而葬。生同衾,死同槨,勿使我二人魂魄相失。”

  聽聞娘親竟存死志,楊清雙膝一屈,重重跪於冷石之上,哽咽不能成語,誓言道。

  “爹爹吉人天相,定能安然無恙!若是不成,孩兒定要尋得靈丹妙藥,助爹爹勘破此關!”

  “清兒,你有這心便好。”

  小龍女凝視他良久,莞爾笑意如幽蘭乍放,寒夜生輝。

  二人返至主室,燈下對坐,絮語良久。

  楊清自昨宵奔波,一夜無眠,此時倦意如潮,眼簾半闔。

  小龍女見他神思恍惚,便讓他先在石榻上略歇,說罷,自提羅裙,轉入側室,點起石爐,熬了盞清粥。

  少頃,小龍女捧盞而回。

  卻只見榻上少年已沉沉睡去,青衫半掩,氣息勻長。

  燈芯輕爆,火光斜映,在他清雋的眉目間投下一道幽光。

  光影之下,兩道微濕淚痕自眼角延至鬢邊,尚帶晶瑩。

  小龍女心頭一顫,足步倏止,將瓷盞置於石台,悄近榻前,欲以羅帕輕拭淚痕,又恐驚擾親子沉眠。

  纖指懸於空中,遲遲未落,終是俯身,以指尖微觸,輕輕拂去那抹冷淚。

  指尖所過,涼意透骨,她不覺低低一嘆:這孩子為尋自己,一路不知經了多少艱難險阻,只怕現在已累到極點了。

  “清兒……”

  唇齒間無聲的低喃,似嘆似憐,淌入心底。

  燈火微搖,小龍女垂眸端詳榻上少年,指尖不自覺順著他的眉峰虛描。

  一縷舊景忽被牽起——襄陽城頭,殺聲震野,箭似飛蝗。

  她為護楊過,背後空門大開,電光石火間,一道青影猛撲過來,生生替她擋下那支金箭。

  那一幕鋒刃刻骨,至今猶在眼前。

  小龍女自負冷心寡欲,然彼時望見親子額頭冷汗滾落,胸膛綻開,卻仍故作堅忍的模樣,心神不由大慟,以至功力大損。

  如今他靜靜安睡,面上不見當時痛色,那場生死如隔世煙雲,再不見分毫。

  小龍女心神微亂,暗暗嘆道:這孩子骨子里同樣藏著那份不輕易示人的深情……

  念及前塵,小龍女不由俯身,青絲如瀑垂落,在他額前輕輕印下一吻。

  朱唇方離,少年似驚醒,喉間模糊低喚,睫羽微顫,一线眸光自幽暗射入。

  聲音沙啞,猶帶睡意。小龍女見狀,清潭般的眸子只微微一漾,萬般心緒倏然收攏,化作一泓靜水,不露分毫。

  “清兒,是做了噩夢麼?”

  娘親的聲音清澈如空谷清泉,靜靜沁入少年紛亂的心海。

  方才夢境之中,幾欲被無邊幽暗吞沒,此刻一對上她那雙澄澈的眸子,竟似薄冰逢暖陽,寒懼頓時消融大半。

  “沒有……不過這幾日連日趕路,心神稍顯倦乏。”

  小龍女凝望著他,見他眸光在燭火映照下漸復清明,方才懸起的心亦稍稍落下。她纖指微涼,卻帶著說不出的柔和,輕輕拂開額前凌亂碎發。

  “算來,我們自絕情谷出來,已有一月有余。外面的江湖,可還如你所願麼?”

  楊清感受著那一縷清涼溫柔,心中涌起一絲貪戀,不覺將面龐微微傾去,在她指尖上輕輕蹭過。

  “娘親,外面很好!”

  此言不假。

  自幽谷一別,沿途所見雖危機凶險,然江湖傳聞、鬧市繁華,乃至尋常巷陌間的一碗熱湯、一縷炊煙,皆似一幅幅生動畫卷驟然鋪展在眼前。

  與那谷中歲月相比,寂寞清寒、朝暮如一,實在不堪同日而語。

  “你喜歡,那便好。”

  小龍女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纖手輕撫,將他額前微濕碎發攏起。

  嗓音清澈如蘭,淡淡回蕩於幽室之中。

  言罷,語鋒微頓,眼神緩緩從親子尚帶稚氣的眉眼移開,看向那一豆燭火。

  “清兒,此番江南之行。萬不可憑一股悍勇之氣莽撞衝殺,將自己置於險地。你需時時記得,審時度勢,保全自身為要,萬不可意氣用事。”

  小龍女將目光移回,深深望進親子眼眸,一字一句地叮囑。楊清迎著娘親眼中真切的擔憂,用力地點了點頭。

  見親子這般乖順,素來清冷的容顏上,漾開一抹柔和淺笑,如冰雪初融,靜谷雪蓮,帶著清冽的香甜。

  “既已醒了,若是餓了,便去把粥吃了。”

  說罷,小龍女便欲起身離去,楊清低低“嗯”了一聲,口中應著,那雙眼卻一直膠著在娘親即將離去的背影上。

  她起身欲去,素手已觸石門。

  少年低低應一聲,目光卻仍黏在她背影上。

  小龍女心下一動,回首瞥去,正見那雙眼里藏不住的依戀不舍。

  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怎麼啦?”

  少年“唰”地紅了臉,忙把視线別開,半晌才從被角里擠出細若蚊鳴的幾個字:

  “沒……沒事……”

  “要娘喂你吃麼?”

  “我、我自己來……”

  聲音越來越小,臉卻越來越紅,幾乎能滴出血。他索性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恨不得整個人都藏進去。

  小龍女柔柔一笑,轉會身來,說道。

  “罷了,誰叫我是你娘呢。”

  小龍取過那只青瓷小盞。

  粥尚溫,米油浮面,幾粒蓮子沉底,清香淡淡。

  她坐到榻邊,先用湯匙輕輕攪動,吹去熱氣,才舀了半勺遞到少年唇前。

  楊清僵在被中,耳根仍紅,卻拗不過那一點溫柔,只得微啟唇。

  粥入口,軟糯清甜,一路暖到心底。

  他只覺舌尖發顫,不敢抬眼,只能盯著娘親執匙的指尖——瑩白如玉,纖細柔軟。

  一勺又一勺,幽室里只剩勺沿輕碰盞壁的細聲。

  小龍女神情專注,既怕手重了燙著他,又怕手慢了涼了粥。

  到第七勺時,少年喉結滾動,忽低聲道。

  “娘親,我……我自己來。”

  小龍女停手,看他一眼,只把盞遞過去,卻仍替他托著底。楊清雙手捧住,指尖不意擦過細軟掌心,只教他心頭一熱,險些灑了粥。

  粥盡盞空,少年唇角沾了一點米油。小龍女隨手取帕,替他拭去,隨即轉身將瓷盞放回石台。

  楊清目光自始至終追隨那襲月白身影,不肯稍離半分。

  卻見娘親並未循途而出,反而身形一轉,悄然行至內室石壁之前。

  素手微抬,指間已然多出一縷雪白綢帶。

  她足尖輕點,身子若柳絮隨風,輕飄而起。綢帶宛如靈蛇游走,轉瞬之間已在石柱間穿繞數匝,繃得筆直如弦。一方繩榻,便懸空成形。

  小龍女自半空翩然落下,回眸一笑,清冷容顏更添幾分柔和。

  楊清怔怔望著,心神俱醉。

  忽見她再次輕盈縱起,身姿無聲無息,已安然臥於那條窄窄睡繩之上。

  她側身以手支頤,三千青絲如泉瀑垂瀉,鋪散半空。

  眸光溫柔若水,靜靜籠罩著親子。燭火搖曳,映得周身仿佛籠罩一層聖潔光輝。

  “娘親就在這里,哪兒也不去。這下,可以安心睡吧~”

  楊清點了點頭,胸中一口郁氣長舒而出。眼皮愈發沉重,終在那雙溫柔目光的守護下,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久違的安寧笑意,沉沉睡去。

  母子二人收拾一番,出得古墓,然而未行半里,但見長天浩蕩,雲影奔涌如怒潮,層巒間忽起一聲雕唳,穿金裂石,震得松濤簌簌。

  一頭玄羽巨雕破雲而下,雙翼張若垂天之幕,挾山岳之勢,盤旋三匝,倏然斂翅落於二人面前,鐵喙如鈎,金睛炯炯,神威凜然。

  “娘親,那晚正是這雕救了我。”

  楊清仰首,喜形於色,說道。

  “它便是過兒座下神雕了,通靈識主,想必然是識出你為過兒血脈,故才將你救下。”

  小龍女微抬螓首,素衣獵獵,眸光掠過雕翼,頷首低語。

  “原來如此。”

  楊清恍然若悟,暗忖爹爹名號既以“神雕”一並冠之,足見其威凌天下,那花玉樓雖擅機變,亦難當其橫空一擊,難怪一招未交,便已被制伏於鐵爪之下。

  小龍女輕拂素袂,蓮步前移,語聲清泠如澗水漱石。

  “雕兄,我與清兒此行遠去,你是特來相送的麼?”

  神雕低鳴一聲,鐵爪在青石路上“篤篤”輕點,爪尖落處,火星迸濺。繼而巨翼半斂,鷹軀伏低,背脊寬闊如舟,翎羽迎風獵獵。

  “娘親,它這是要載我們一程麼?”

  楊清低聲問道。

  小龍女輕點螓首,素手牽住楊清,衣袂飄飄,兩人一前一後,足尖輕點,已掠上雕背。

  一聲長唳穿雲裂石,神雕雙翼猛然拍擊,楊清但覺耳畔風雷並作,身側山川倒掠,雲霧撲面如絮。

  神雕振翅,背負二人,如御風之仙,直上青冥,楊清回首望向來路,只見那終南古墓已化作蒼煙一點。

  不多時,巨翼收攏,風雷驟歇,神雕雙足踏水,激起碎玉般的浪花,穩穩落在那日老翁橫舟的隔岸旁。

  小龍女與楊清飄身而下,神雕回頸,金睛炯炯,掠過二人面龐,小龍女抬手,素指輕撫玄鐵般的翎羽,低聲道。

  “雕兄,替我守護好過兒。三年後,待我重返此地,再與你們相逢。”

  神雕昂首,喉間低鳴如磬,似懂人語,它巨翼微展,扇起一陣清風,掠過小龍女鬢邊,揚起幾縷鴉絲。

  隨即轉身,雙爪猛蹬,沙石激射,身形已破空而起。

  黑羽映日,如一道墨色長虹,越嶺穿雲,轉瞬隱入萬重青山,唯余一聲雕唳,回蕩天地,久久不散。

  神雕既去,惟余風聲獵獵。楊清佇立河畔,望那黑水泱泱,眉間微蹙,低聲道。

  “娘親,那渡船老翁不在此地,我們如何飛渡?”

  小龍女但笑不語,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笛,纖指按孔,朱唇輕啟,一縷真氣暗送,笛聲倏起,初若幽谷泉咽,繼似松巔鶴唳,清越悠揚,透穿雲霄,直飄向水天相接之處。

  不多時,河霧乍分,浪頭忽伏。

  但見極目盡頭,一點孤舟如葉,順笛聲而來,不過須臾,那舟船已近岸,老翁抬首,慈目雪須,躬身長揖,說道。

  “仙子一曲笛奏,老朽雖隔萬重山,也不得不至。”

  小龍女輕收玉笛,微頷首道。

  “文叔辛苦,再煩勞你送我二人渡江。”

  老翁目光一轉,落到楊清身上,微露遲疑,說道。

  “咦!這位也是面熟得緊,老朽一月來渡客足有數百,倒一時想不起有這麼一位少俠渡過江水……”

  “他乃龍女之子,名楊清。”

  小龍女側首,眸光溫軟,落在少年肩頭,唇畔輕綻,說道。

  老翁聞言,手中竹篙“嗒”然一頓,須發皆顫,忙俯身再拜。

  “果真是仙子與神雕大俠的骨血,老拙眼拙,萬勿見怪。二位——請。”

  罷了,隨即振衣,側身讓開。

  小龍女牽住楊清,一點舟舷,母子二人已掠入艙中。老翁長篙點水,舟如脫弦之箭,向下游破浪疾去。

  舟行碧波,如剪白練。

  楊清倚坐艙中,雙臂抱膝,抬眼望去,娘親正獨立船首,一襲素衣被初陽鍍上淡金光暈,臨風之姿,宛若姑射仙人御雲而下。

  江面碎金萬點,映得她眉目澄澈,似將天地清輝盡斂於眸底。

  目光再從那素淨身影移至兩岸,削壁千仞,幽蘭倒掛,花絲蘸水,香隨瀲灩遠送;遙岑疊黛,嵐氣吞吐,若淡墨層層渲灑長空。

  江天一色,山河如繡,錦浪開闔,恍若巨軸倏展!

  少年心頭暖意如潮——幾日前乘此舟時,只覺江風嗚語,四野蒼茫,寂寥至極。

  而今娘親在前,山水在後,天地俱作錦繡。

  快意當前,人生至此,更有何求!

  不知多久,舟抵淺灘,石濺微瀾。小龍女扶楊清躍下舷板,素袂飄然,不沾半點水痕。她探袖取出一錠雪花紋銀,遞與老翁。

  老翁見之駭然,雙手連搖,說道。

  “仙子,此銀可供一家三年用度,老朽如何能受!”

  “龍女昔年幽居古墓時多有勞煩,吃穿用度皆由文叔來回遞送,此番恩義,無以為報,且莫嫌微薄。”

  “老丈,你且收著吧,如今亂世紛紜,這銀兩或可解你家中些許困厄。”

  一旁的楊清言道。

  他見這老翁面對娘親時,神情恭謹,並無絲毫妄意,顯然是心存正念之人,娘親素來心善,此番贈銀實為報答往昔恩義,這老翁受之亦是合情合理。

  老翁聞言,淚灑衣襟,撲通跪倒,叩首觸石,問道。

  “敢問仙子此去何往,可有歸期?”

  小龍女抬眸,遠山如黛,語聲清定,說道。

  “此去豫州少林訪友,三年期滿,便返此地。”

  “三年……老朽也不知能否活到那日了……”

  老翁聞言,不禁垂首望向自己霜雪白須,低聲嘆道。

  小龍女聞言,於腰間解下一只羊脂玉瓶,僅寸許,遞與老翁。

  “文叔,此乃玉蜂所釀,日服一滴,可緩衰容,延半紀之壽。若是不棄,三年後當得重逢。”

  老翁雙手捧瓶,淚如雨傾,伏地泣道。

  “仙子大恩,老朽無以為報,此去豫州,務必萬事小心!三年後,老朽縱是骨化寒灰,魂亦守此渡口,以待二位平安歸來!”

  江天寥廓,母子二人衣影漸遠,終沒於蒼煙殘照之間。

  渡口孤石,老翁獨立,霜髯與蘆花同白,唯眸光陡轉,嘴角忽露出一抹邪異弧度!

  他右手一翻,掌中那一枚銀錠竟“噗”地化灰,隨風散入江波,左手卻緊攥那溫潤玉瓶,指腹止不住來回廝磨。

  隨後,這老翁脊背一挺,骨骼格格作響,原本佝僂之軀竟節節拔高,忽又聽“嗤啦”一聲,蓑衣裂作碎蝶紛飛,露出內里玄青軟甲,刹那間由龍鍾化為玉樹。

  霜發轉墨,皺紋平展,一張俊美邪異的面孔自水影中浮現,竟是那魔教玉面公子——花玉樓!

  原來此人並未身死,當夜神雕抓住他琵琶骨飛掠數里,於萬丈高空將其拋下。

  誰知天意弄人,他竟意外墜入黑水河中,被湍急水流衝至岸邊。

  雖身受重傷,然憑借深厚內力保得一命。

  花玉樓心中不甘,隨折返回來,卻又不敢再闖古墓,又曾想起那乘船老翁說過,仙子時而會讓他帶些日常用度,心中又有計議,索性將老翁殘忍殺害,以易容換骨之法取而代之,蟄伏江邊暗自療傷,以期終南仙子再次現身,未曾想果然讓他等到了!

  “終南仙子……不過爾爾,竟識不破我這百變伎倆!”

  花玉樓垂眸凝視玉瓶,拇指輕彈,瓶塞“啵”地跳開,一縷幽甜蜂香散入江風。

  他以指尖蘸取半滴,置於舌下,闔目細品,只覺一縷甘芳自舌尖直透丹田,恍若春雪初融,清冽中暗藏綿軟,他喉結微動,不由低聲贊道。

  “此蜜實乃人間至味,入口即化,回甘無窮……那終南仙子,骨相清寒,肌香勝雪,可也似這玉蜂瓊漿,甜到徹骨,膩入心扉!”

  花玉樓不禁憶起,在興平渡口與那終南仙子初遇之時,他還未曾來得及細細端詳便被楊過所察,這神雕大俠果真恐怖如斯,雖身受重傷,但只一瞥之威便令自己氣血逆行,神魂蕩蕩。

  然而方才在烏篷船艙之上,花玉樓才終於毫無顧慮,將這終南仙子從上到下,瞧了個清清楚楚,再無一絲遺漏!

  目之所及,可直教人神魂離體,精關難守!便是如花玉樓這般歡場老手,亦是如遭雷極,鼻血狂噴,恍惚之間,甚至險些從船尾跌落江中!

  只見數尺外,一襲月華凝成的寒裳,竟裹不住那風流暗涌的熟艷。

  肌膚勝雪,仿佛廣寒玉魄雕就,冷輝瀲灩,照人眉睫生霜,母性天香與熟妻媚骨交融一體,好一位冰肌裹艷骨的絕世尤物!

  只見鵝頸之下,素綃被胸前兩座怒聳玉峰掙得經緯欲裂,沉甸甸如熟透瓜瓤,其中恰似煨滿滾燙瓊漿,船身每晃,便見巍巍雪巔亂顫如崩,似隨時會裂衣而出,顯其傲人姿態,令人血脈賁張,目眩神搖,渾不知這素綃之下,裹挾的乃是兩團何等驚心動魄、足以顛倒眾生的絕世奇峰!

  更駭人是那蜂腰驟折,素帛緊裹處陡然炸開兩瓣緊翹圓月,其寬足有那蜂腰兩倍有余,令人稱奇的是,這般肉山倒懸的奇美之景,卻不見絲毫下墜之勢,臀浪顛簸間,兩團渾圓緊挺竟將輕紗撐得半透,浮凸出一道深陷肉壑,深不見底!

  至於素綃白裙之下,兩條玉柱自渾圓臀浪中乍然拔起,凝脂細膩,肌理緊實,暗藏柔韌筋脈,粉白膝頭浮著一層心醉薄紅,小腿卻似昆侖雪水里淬出的玉杵,最妙是足踝收束處陡然一細,青絡如游絲攀上霜筍,教人恨不得立刻探出唇舌,親自掂量掂量這一對白玉銷魂鍘刀的赫赫淫威!

  難怪不得,天下男兒,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小兒,凡有聞其名者,無不魂牽夢繞,神搖意奪!

  倘若有一日,能將此冷清仙株洗淨剝干,用胯下七寸獰根在那濕熱緊窄的仙人洞搗碾攪弄,將胸前那對怒聳雪峰在握掌心,化開一灘肥膩燙脂,任由那對擎天玉柱盤於腰間,足尖繃直處十趾如筍尖叩進背肌,將那肥美翹臀生生撞蕩出波波白肉漣漪!

  最終在仙房孕宮深處抵死貫頂,將一股股濁惡精蟲注個滿滿當當,涓滴不漏……如此仙凡媾合,自然是蝕骨銷魂之極樂,即便窮盡人間想象,又焉能描摹其萬一!

  想到此處,花玉樓欲火熊熊,胯間陽物已是暴脹至極,竟將胯下錦袍頂出一尺猙獰輪廓!

  “哼!要不是那凶禽和楊姓小子壞事,此刻我定然已將其拿下!待我傷勢痊愈,必將這終南仙子擒於胯下,讓其淪為我的暖床淫奴,日夜奸淫!”

  花玉樓壓住胸中燥熱,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循著仙子遠去的蹤跡,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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