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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我的刑警妻子 ben 16208字 2026-05-03 19:36

  紙門被粗暴拉開時,撞擊門框的聲響沉悶而突兀,撕裂了榻榻米包間內原本曖昧情色的空氣。

  我脊背條件反射性地挺直,捏在指間的清酒瓷杯懸在半空,杯壁上那圈莓果色唇印異常扎眼——幾分鍾前黎小晚剛剛吞了我射的許多精液後,還非要湊過來,沿著我抿過的痕跡舔了一口,說想嘗嘗我嘴里的味道。

  闖進來的是兩條男人的身影。標准得可以直接拿來當反面教材的街頭爛仔打扮,零三年開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他們卻只套著緊裹在肌肉疙瘩上的黑色短袖汗衫,露出的兩條胳膊爬滿了青黑色的般若刺青,二頭肌隨著動作起伏。

  濃烈的廉價煙草、汗水與隔夜酒糟的體味隨著他們一起涌了進來,熏得我和黎小晚都眉頭一皺。

  他們兩人,一個剃著幾乎反光的青皮頭,眼皮浮腫,眼白渾濁,另一個長發油膩,在腦後胡亂扎了個小揪,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從眉骨斜劈到顴骨。兩雙眼睛像帶了鈎子,黏膩又放肆地刮過黎小晚因為先前玩鬧而松開的領口,和那條短得驚人的裙子下,白生生晃眼的大腿。

  “嘿!”青皮嗓門沙啞得像破鑼,咧開嘴,一口被煙油醃透的黃牙,“小靚女,一個人喝悶酒啊?不對——”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渾濁的眼珠子骨碌轉到我身上,那打量貨品般的輕蔑目光讓人火氣直冒,“還搭著個細皮嫩肉的凱子。穿這麼騷,肉都晾出來了,在這榻榻米上等客吧?跟哥哥們走,包你爽過陪這軟腳蟹,哥哥們有的是鈔票。”

  話音沒落,那只長滿黑毛、指甲縫里塞著汙垢的肥手就直衝著黎小晚裸露的胳膊抓去。

  “你們想干什麼!”我猛地站起,側身擋在黎小晚前面。動作太著急,膝蓋骨磕在硬木矮幾的邊角,,桌上的杯碟被撞得一陣亂響,清酒潑灑出來,我的聲音拔高了,不過里面壓著一絲自己都能聽出來的、因深知力量懸殊的不安和緊張。

  “想干嘛?”長發疤臉男嗤笑,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胸膛貼著胸膛。他個頭比我猛,塊頭也厚實,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我。

  一股劣質燒酒和臭烘烘的煙油味劈頭蓋臉噴來。

  “撿屍啊,懂不懂規矩的?” 他斜著眼,用下巴指了指我身後的黎小晚,“這小騷貨,一臉欠操的樣兒,大晚上穿成這樣蹲這兒,不是出來賣的是什麼?哥哥們看上了,是她的福氣。帶你馬子出去快活快活,你他媽算哪根蔥?在這兒跟老子護食?”

  “她是我女朋友!”我的說話聲從咬緊的牙關里迸出來,字字發硬,“你們找錯人了,請馬上離開!”

  “女朋友?”青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怪聲怪氣地重復,伸手又想去摸黎小晚散在肩頭的頭發,被我抬手格開。他臉色瞬間陰了下來,“操,給臉不要臉是吧?”說著,毫無預兆地猛地發力,朝我胸口狠狠一搡!

  他力道很沉,我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後退,後腰“砰”地撞上身後冰冷的壁櫥門板,鈍痛炸開。但我硬撐著沒挪開腳,死死擋在原位。

  黎小晚從我肩膀後頭怯生生地露出半張臉,先前那副慵懶勾人的神色沒了,換上了混合著驚懼、無助,又隱隱有一絲奇異興奮的表情,她手指揪住了我腰側的衣服,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她在演戲,我知道,而且演得入木三分。

  “喲嗬,沒看出來,還挺帶種。”疤臉男似乎被我這“不自量力”的硬扛姿態挑起了火,順手抄起桌上一瓶還沒開的麒麟啤酒,在掌心掂了掂,掄圓了胳膊,將酒瓶狠狠砸向矮桌堅硬的木頭邊緣!

  “哐啷——”

  玻璃爆裂的銳響在榻榻米包間里炸開,金色的酒液混雜著白色泡沫瘋狂噴濺,碎玻璃像彈片一樣四處迸射。

  我下意識抬手護住頭臉,幾片鋒利的玻璃碴擦過手背,留下幾道火的血口子。相鄰的包間傳來幾聲壓低的驚叫和慌亂的拉門聲,但僅僅一瞬,便迅速歸於死寂,在這種有黑社會罩著的地方,沒人想惹禍上身。

  “滾遠點,礙事的小白臉!” 疤臉男握著那截的鋒利瓶口,寒光凜凜的斷茬直指我的面門,眼里的凶光混著酒氣,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再擋道,老子就用這玩意兒給你腦袋開個瓢,放放你腦子里進的水!”

  我全身的血液呼嘯著衝上頭頂,耳膜鼓噪,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聲音。警校學的擒拿、格斗,那些一招一式的套路,在眼前這兩個渾身戾氣、顯然慣於實戰甚至可能背負著案底的亡命徒面前,顯得如此紙上談兵。

  我一言不發,擺出迎敵的架勢,寸步不讓,而就在疤臉男肩膀一沉,作勢要將那凶器捅過來的那一瞬間——

  “幾位老板,火氣這麼大?”

  一個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懶洋洋女人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

  那聲音並不凌厲,卻像一根細而韌的絲线,穿破了包廂內劍拔弩張的緊繃空氣,讓疤臉男蓄勢待發的動作硬生生一頓。我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我的妻子,天南分局刑警分隊隊長夏筱月斜倚在門框上,姿態松弛得像是來串門閒聊的。她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或許從第一聲粗暴的拉門響動時,就已像幽靈般悄然注視著這一切。

  她身上只余一襲剪裁極盡貼身的黑色無袖連衣裙,V領的弧度優雅地停在鎖骨下方一寸,卻因面料柔軟的垂墜和身體的曲线,無聲訴說著誘人而飽挺的乳溝。

  裙擺短得恰到好處,露出一雙筆直修長、肌肉勻稱的小腿。臉上的妝容稍稍修補過,眼线比來時更深,勾勒出上挑的弧度,唇上是嬌美欲滴的漆光正紅,襯得她的臉龐有種驚心動魄的艷,又帶著事不關己的冷。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雪白的頸側。

  她的目光像水面上掠過的風,漫不經心地從青皮浮腫的臉,蕩到疤臉凶悍的眉眼,最後,才像偶然瞥見什麼礙眼的東西,極淡、極快地在我身後縮著的黎小晚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一蹙。

  “找樂子嗎,兩位老板?”她精致的下頜朝黎小晚的方向抬了抬,紅唇微啟,“這女生看著還沒斷奶呢,頂多是個逃課的高中生。沾上手,萬一搞出點什麼事,家里人鬧起來,警察找來……你們擺得平?”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名黑社會的臉上轉了轉,語氣忽然摻進一點心照不宣的勾引,“放著現成的、懂規矩的不要,非去惹一身騷?我們這樣的,不干淨?不漂亮?還是……不夠讓老板們省心?”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尾音像帶著小鈎子,輕輕一揚,撓在人心尖上。

  “就是,就是啊!” 我身後的黎小晚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探出整個腦袋,雙手摟住我的胳膊,聲音帶著浮夸的哭腔,可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里,興奮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我、我才十六歲,未成年!是女高中生!你們敢動我,就是誘拐,是強奸,要坐牢的!有這樣的大美人小姐在,你們眼睛瞎了嗎?!她比我漂亮一萬倍!而且我有男朋友,我男朋友會保護我的!”

  這不良少女一邊嚷嚷,一邊用尖尖的指甲死命掐我上臂內側的肌肉,疼得我太陽穴都跟著一跳,倒抽一口涼氣。

  疤臉男和青皮交換了一個眼色,臉上的凶狠和急色褪去了些,筱月扮作“陪酒小姐”的言語,讓他們兩個不得不“順理成章”地把目標從原來的黎小晚身上,轉移到了更“合適”、也更“專業”的筱月身上來。

  他們兩人見我半點都不退讓的模樣,不太好真地打鬧起來,兩人的眼睛也轉而看向筱月那邊,像沾了油的刷子,毫無顧忌地在夏筱月身上來回刷洗——從被緊身裙包裹得呼之欲出的豐盈胸脯,到那不盈一握、曲线凹凸有致的纖腰,再到裙擺下那雙又長又直、泛著象牙般光澤的腿,兩個黑社會打手目光里的欲望,粘稠、滾燙,不加掩飾。

  疤臉男“呸”了一聲,隨手扔掉了那半截猙獰的啤酒瓶,在褲腿上擦了擦沾著酒液的手,朝夏筱月又走近了兩步,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與這居酒屋格格不入的冷冽香氣。

  “你?”疤臉男盯著筱月挽起的發髻看,艷光逼人的英麗容顏上,粗嘎著嗓子問,“你這樣的……什麼價碼?”

  筱月聞言,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淺淺地浮在紅唇唇角。她微微歪了歪頭,幾縷發絲滑過鎖骨,說,“價碼?” 她眼波流轉,從疤臉男臉上滑到青皮臉上,又慢悠悠地轉回來,“那得看……老板您有多大的‘誠意’,又想要什麼樣的‘服務’了。在這兒聊?”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包廂,以及如臨大敵的我和“瑟瑟發抖”的黎小晚,“……不太合適吧?”

  她微微側身,讓出門口一點空間,那個姿態既像是邀請,又像是無聲的催促,將這場衝突的焦點從我們身上引開。

  就在這時,魏汝青也從筱月身後悄然現身。她身著一件針織修身短上衣,搭配一條及膝的A字裙,露出纖細的鎖骨和小腿,臉上化了淡妝,但眉宇間那抹習慣性的憂郁和書卷氣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刻意偽裝的“怯生生”下,變成更易激發某些男人征服欲的氣質。

  她低著頭,雙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裝作怯生生的說,“兩位先生…要是真想找姐妹陪酒說話,我們……我們可以的。那個小妹妹確實有主了,強扭的瓜不甜,何必鬧得不愉快呢?”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點初入此行、有些放不開但為了“生意”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的“陪酒小姐”。

  兩個打手的目光像鍾擺一樣,在夏筱月與魏汝青之間來回逡巡,權衡著利弊。

  夏筱月是熟透的蜜桃,冷艷中透著歷經世事的慵懶與一絲不易馴服的野性,魏汝青則像清晨帶露的白玉蘭,清純羞澀,眉眼間那股不諳世事的緊張感,反而更能激起某種黑暗的破壞欲。

  相比黎小晚那種咋咋呼呼、帶著未褪盡學生氣的叛逆少女,筱月與魏汝青無疑更具“嫖玩”價值,也更符合他們對“消遣”的想象。

  更關鍵的是,若此刻執意強行帶走黎小晚,衝突勢必升級。在這還算有點檔次的居酒屋里鬧出大動靜,引來警察盤問,不僅麻煩,更可能過早暴露背後是他們的老大“黎東諶”在尋人,打草驚蛇。

  眼下,順水推舟接受這兩個主動“攬客”的女人,體面退場,之後再伺機下手帶走黎小晚,顯然是更穩妥的選擇。這買賣,怎麼看都劃算。

  疤臉男臉上橫肉一松,朝旁邊的青皮偏了偏頭,遞去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隨即向前跨出一大步,手臂一伸,攬住了筱月纖細的腰肢。

  他的手掌寬厚粗糙,指節粗大,幾乎將夏筱月大半個腰側都包裹進去,手指還迫不及待地捏了一把,感受著那層貼膚裙料下,緊實柔韌而又不失軟膩的肌體觸感。

  筱月臉上那副慵懶中帶著淡淡譏誚的神情沒有絲毫破綻,反而順勢將身體柔軟地朝他臂彎里靠了靠,減輕了腰間那令人不適的鉗制感。

  她微微仰起臉,眼波流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又低又軟說著,“喲,老板這就等不及了?” 她眼波流轉,掃過他身後的青皮,又落回疤臉男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挑釁般的催促,“那……是打算在這兒讓大家看戲,還是……換個清淨地方,好好‘聊聊’您的價碼?”

  疤臉男滿意的笑了一聲,摟著她腰的手臂又收緊了些,目光卻越過她,投向後方垂著眼的魏汝青,揚了揚下巴,說,“那個呢?一起?”

  夏筱月輕笑一聲,說,“她呀,新來的,膽子小。不過…倒是挺聽話。老板要是喜歡,一起教教規矩,也行。”

  疤臉男被她那含著鈎子似的眼神一撩,心里的邪火蹭蹭地燒得更旺。他另一只空著的手竟客氣地在我的妻子筱月挺翹的臀瓣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啪!”

  清脆的肉響在驟然安靜的榻榻米包間里。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手上力道加重,幾乎是將筱月整個人箍進懷里,貼在他散發著體味的胸膛上,他聲音粗嘎的說,“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有你們這樣的絕色,誰他媽還稀罕那沒長開的毛丫頭!”

  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筱月的女體馨香,“開個價,一晚上多少錢?老子包了!”

  另一邊,青皮也咧嘴露出黃牙,帶著猥瑣的笑,晃到了魏汝青面前。伸出兩根手指,不由分說地捏住了魏汝青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弧线。

  “這個也夠味兒,” 他湊近了打量,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舔過魏汝青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發顫的唇瓣,“干干淨淨,學生味兒還沒散呢吧?哥哥就好你這口。”

  說著,那只捏著下巴的手順著她光滑的臉頰下滑,掠過肩膀,最後也一把攬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手掌同樣不規不矩地在她腰側和後腰處揉捏、摩挲。

  魏汝青臉色“唰”地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想要瑟縮,想躲開這令人作嘔的觸碰,但眼角的余光瞥見了筱月——她依舊被疤臉男緊緊摟著,側臉對著這邊,神情是近乎漠然的平靜,只有微微下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能躲。不能壞事。

  魏汝青強迫自己釘在原地,不再試圖掙脫,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說,“老板…喜歡就好。”

  “價錢嘛,” 筱月適時地微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搔刮,帶著她從鉑宮酒店里臥底成“小鶯夫人”時里歷練出的熟稔撩撥,她微微側頭,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疤臉男急不可耐想要湊上來啃咬她嘴唇的動作,只讓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頰邊。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掃過我所在的角落。那眼神平靜無波朝我點了點頭,我明白,筱月是在叮囑我要穩住,看好黎小晚。

  隨即,她的視线便收了回去,重新聚焦在疤臉男貪婪的臉上,紅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帶著蠱惑的意味說,“那得看老板們有多大的手筆,又能玩出多少花樣了。不過嘛…這兒又是碎玻璃又是酒水的,人來人往,多掃興呀。不如……我們找個更安靜、更舒服的地方,好好聊?”

  “對對對,走!馬上走!” 疤臉男被撩撥得心猿意馬,迫不及待地摟緊筱月,半拖半抱地就往包廂外帶。青皮也得意地推了魏汝青的後背一把,力道不輕,迫使她踉蹌跟上。四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榻榻米包間里的一片狼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劣質煙酒氣味,與屬於筱月的冷香,與這彌漫的暴力與欲望氣息,詭異地交融在一起。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妻子筱月和她的下屬魏汝青,被兩名黑社會打手攬在懷里。

  我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扎在掌心里。

  我的目光像被焊死了,鎖在疤臉男那只布滿汙垢和老繭的、此刻正牢牢箍在筱月纖細腰肢上的大手,看著那粗糲的手指如何在她腰側凹陷處流連,如何暗示性地揉捏,又如何滑向下方,在她挺翹的臀瓣上拍了又拍,發出曖昧的脆響,看著他幾乎是半挾持地將筱月摟在懷里,向走廊更深處昏暗不明的陰影,聽著他嘴里不斷冒出的、夾雜著髒話和下流比喻的調笑,以及對“服務項目”和“包夜”價碼的露骨詢問。

  筱月沒有掙扎,只是偶爾側過頭,低聲回應一兩句。走廊燈光在她側臉打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輪廓是我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的熟悉线條,此刻卻籠罩著一層讓我心痛難當的陌生煙霞。

  當她們轉過那個堆放著雜物的拐角時,身影被牆壁吞噬,慢慢消失。魏汝青被青皮用更粗魯的方式半摟半拖著跟在後面,她似乎腳下絆了一下,身體歪斜,隨即被那條肌肉賁張的手臂更緊、更粗暴地勒住腰肢,幾乎腳不沾地地被帶離。

  我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切,真沒勁。” 黎小晚失望的說話聲在我身側響起,她繞過我僵立的身軀,走到一片狼藉的矮桌旁,用腳尖隨意踢開一塊較大的玻璃碴,彎腰拎起那壺僥幸未被打翻的清酒壺,甚至懶得找杯子,直接對嘴壺口,仰頭灌下一大口。

  酒液順著她小巧的下巴滑落,她也毫不在意,拿袖子胡亂抹了抹嘴角。那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上,先前精心偽裝的驚恐、無助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置身事外、觀看精彩戲劇落幕般的興致勃勃,甚至還有點不盡興的遺憾。

  “還以為能真打起來呢,見點血才好看。” 她咂咂嘴,目光斜睨著我,里面滿是譏誚,“我們的人民警察叔叔,你剛才那樣兒,可真是…教科書級別的,又慫又想硬扛,嘖嘖,看起來有意思極了。”

  我對她的言語置若罔聞。所有的感知仍然黏在走廊那個空無一人的拐角,瀕臨斷弦的警報嘶鳴,在我腦海內反復震蕩。

  筱月……她被帶走了。被那兩個從里到外都散發著肮髒與暴力氣息的男人,用那種占有和褻玩的姿態,摟抱著,觸摸著,帶向我完全未知的黑暗角落。

  任務,我知道是任務。筱月矯健的身手,魏汝青深藏不露的機敏,還有此刻正潛伏在居酒屋內外的警備支援力量……理智這根細弦,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地拉著我,將我拖回“警察”的身份,拖回“任務執行者”的冷靜框架。

  “喂,” 黎小晚不知何時又湊到了我面前,仰起那張天真與世故交織的臉蛋,她踮起腳尖,確保氣息能噴到我的耳朵,“警察叔叔,你真就這麼放心,讓你如花似玉的老婆,跟著阿彪和爛牙強走啊,對了,那兩個打手就是我爸黎東諶花大價錢養著的哦。”

  “看得出來。”我裝作鎮靜的回答她。

  “我爸手底下這群爛仔,是什麼德行,我比誰都清楚。” 她繼續用那種聊家常般的輕快語調說著,“阿彪,就那個臉上有疤的,以前在地下拳場打死過人,後來拳場關了,就跟了我爸。他呀…” 她意有所指地向我的褲襠那瞟了一眼,臉上露出一個與她年齡極端不符的殘忍的笑容,“…和他拳頭一樣,只有蠻力,不懂輕重,玩廢過好幾個不肯就范的‘貨’。至於爛牙強,”

  她撇撇嘴,“看著蠢吧?其實呀爛牙強一肚子壞水。以前在城中村那種十塊錢按摩店看場子,最喜歡挑不聽話的姑娘下手,手段下作得很,專挑人最受不了的地方折磨。他們倆眼里,可沒有什麼‘演戲’、‘任務’。主動湊上來談價錢的漂亮女人,那就是送上門的婊子。是婊子,就可以隨便玩,往死里玩。玩壞了,玩殘了,大不了賠點醫藥費,或者……” 她拖長了語調,眼中閃爍著惡意的光芒,“直接扔給底下那些更不入流的小弟,當個‘公共廁所’。”

  黎小晚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寒冷的冰錐,精准地刺穿我努力構建的理智防线,扎進我最深、最黑暗的恐懼想象之中,並將那些畫面血淋淋地放大、渲染。

  我轉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她,目光中的凶戾和狂暴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厲聲喝斥,“我讓你閉嘴,黎小晚!”

  “喲,這就急眼啦?”黎小晚非但沒露怯,小巧的下巴反而揚得更高,一副“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的老成模樣,“我說的是人話,也是實話。這‘旬之味’的後牆根,你真當只是堆泔水桶的地方?”

  她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短促的譏笑,繼續說,“這片兒,還有隔壁那幾條黑胡同,天一抹黑,可比前街那裝模作樣的燈籠招牌熱鬧多了。多少穿著勒出肉痕的短裙、踩著高跟鞋的‘姐姐’,就在這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扭著腰杆晃悠,眼風像鈎子,專釣那些兜里有點閒錢、身上冒著酒氣的‘大魚兒’。價錢談攏了,要麼拖進巷子里面,靠著牆壁辦事,要麼就拐進旁邊那些門臉窄小、燈光暖昧的‘鍾點房’,門一關,裙子一撩,屁股一撅,交易就算成了。便宜,速戰速決,還帶點偷情的刺激。”

  她咂咂嘴,像是在回憶什麼倒胃口的東西,“我那個廢物前男友,就愛帶我來這兒找‘新鮮’,結果呢?”她翻了個白眼,語氣里的鄙夷幾乎凝成實質,“呵,沒用的東西,褲子還沒脫利索,自己就先軟了一半,真刀真槍的時候,哼,還沒我吃根冰棍的時間久,就歇菜了,掃興透頂。那滋味,還不如……”

  她說到這里,刻意拖長了調子,目光慢悠悠地從我臉上滑下,落在我褲襠的位置——那里雖然已歸於平靜,但布料似乎還殘留著不久前的小帳篷形狀。

  她甚至伸出舌尖,緩緩舔過自己下唇上那一小片被吮吸得格外嫣紅濕潤的肌膚,眼神迷離了一瞬,像是在回味某種粘稠的甘美,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補上致命的一句,

  “……還不如警察叔叔剛才十分之一厲害呢。硬得跟鐵烙似的,頂得我舌根發麻,在我嘴里橫衝直撞,攪得我天靈蓋都發暈,最後那一下子……” 她眯起眼,喉嚨里發出似滿足又似嘲弄的輕哼,“…噴得又凶又濃,嗆得我差點背過氣去,這會兒嗓子眼里還堵著呢。”

  “你……” 臉頰像被架在火上烤,滾燙的熱度一路燒到耳根。一半是被她赤裸言辭戳穿的羞憤,另一半,則是被強行勾回的記憶碎片,帶著不容辯駁的生理細節,再次灼燙神經。

  我幾乎是調動了全部意志,才將那些翻騰的畫面狠狠摁回意識深處,鎮定的對黎小晚說,“你少在這里胡說八道!那是……工作需要!筱月她們現在做的,也是一樣!她們清楚自己的職責和界限!”

  “工作?職責?” 黎小晚像是聽到了什麼蹩腳的笑話,咯咯嬌笑,“警察叔叔,你騙自己能不能換個像樣點的詞?嗯?工作需要你的東西硬得跟鐵棍似的,需要你揪著我的頭發往你身下按,需要你在我嘴里橫衝直撞,最後射得我滿嘴都是,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嗎?”

  她一字一句,用詞粗鄙直白得像鈍刀子割肉,“你剛才,可沒把我當什麼‘任務目標’。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隨你怎麼糟踐都行的賤貨,一個現成的、不用負責的洞。你扣著我後腦往下壓,恨不得把雞巴直接捅進我嗓子眼里的時候,你腦子里轉的,是‘任務順利進行’,還是……‘這婊子的嘴真他媽會吸’?”

  她說著,竟然又往前湊了半分,帶著清酒和少女體膚特有甜膩的氣息,熱烘烘地噴在我的下頜和脖頸,說,“男人我見得多了,警官。嘴上掛著仁義道德,褲襠里那點心思,藏得住嗎?你剛才那副德行,可瞞不了誰。你對筱月姐是不是也這樣?還是說…你面對筱月姐的時候沒有面對我的時候那麼‘硬氣’,滿足不了她,所以才憋了一肚子邪火,全撒在我這個‘小賤貨’身上了?”

  “黎小晚!你給我閉嘴!” 我忍無可忍,低吼出聲,伸手想去推開她過分貼近的身體。她卻像一尾滑不溜秋的小魚,輕盈地後撤半步躲開,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火大的、洞悉一切般的惡意笑容。

  “我閉嘴?我說錯什麼了嗎?” 她歪著頭,手指漫不經心地卷著自己一綹挑染成亮紫色的發尾,語氣天真又殘忍,“筱月姐盤靚條順,穿上那身黑裙子,前凸後翹,走起路來那股勁兒……別說男人,我看了都心動。可阿彪和爛牙強是什麼人?兩條聞到腥味就發情的野狗。他們會管你是在演戲還是在執行‘偉大任務’?他們只會覺得,天降艷福,不干白不干。說不定這會兒……”

  她拖長了聲音,目光投向門外幽深的走廊,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後巷的情形,“已經把筱月姐和那個看著就好欺負的姐姐,堵在那條黑漆漆的巷子牆上了。裙子往上一掀,底褲往下一扯,掏出那髒玩意兒就直接……”

  她沒說完,但留下的空白和臉上興奮的表情,比任何具體的描述都更讓人頭皮發麻,一股寒意瞬間竄上我的脊背。

  “你給我住嘴!” 我猛地揚起手,不知是想堵住她那吐露毒液的嘴,還是想一耳光扇掉她臉上那令人心悸的笑容。可她像只早有預備的貓,輕巧地後躍半步,臉上的笑容反而綻得更開,那是一種糅合了少女稚氣與純粹惡意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神情。

  “怎麼,戳到你心窩子了?慌啦?” 她繞著僵在原地的我慢悠悠踱了半步,“承認吧,警察叔叔,你心里根本就沒譜。你只知道,你那位漂亮能干的刑警隊長老婆,現在正被兩個你剛才都對付不了的垃圾摟在懷里,那只髒手,”

  她刻意停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盤,“說不定正摸在她腰上,大腿上,甚至……更往里面的地方。而筱月姐呢?為了把這場戲唱完,套出你們想要的東西,說不定還得賠著笑,主動往那身臭肉上貼,讓他們摸得更順手,甚至…仰起臉讓他們啃兩口?畢竟嘛,‘深入虎穴’,‘隨機應變’,你們警察的教條里,總少不了‘必要的犧牲’,對不對?”

  黎小晚的話輕易剖開了我勉強用“任務需要”、“戰友信任”、“專業素養”糊裱起來的脆弱心理防线。是的,我沒底。

  萬一,萬一估算錯誤,萬一那兩個被欲望衝昏頭的雜碎不管不顧,萬一筱月為了不提前暴露、不得不忍受超越底线的侮辱……

  “看吧,” 黎小晚的聲音陡然變得輕柔,像毒蛇吐信,帶著絲絲入扣的蠱惑,“你在這兒杵著,除了把自己急出內傷,有什麼用?萬一她們那邊真玩脫了,出了什麼事,你趕過去只能收拾殘局,或者……看到些更精彩的場面。這店我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後廚小門出去,三條岔巷,哪條是悶罐死胡同,哪條七拐八繞能上大路,哪條天一黑連野貓都不去,我門兒清。阿彪他們那種人,拽人‘快活’,九成九是往後巷帶,又黑又靜,‘辦事’方便。現在摸過去,運氣好,還能趕上‘現場直播’的開頭,或者……” 她眼波一閃,“在她們褲子被扒下來之前,當一回救美的英雄?”

  最後那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無法再忍受被困在這充滿頹靡氣息的房間里,對著滿地狼藉進行自我折磨的等待。

  “你留在這兒,黎小晚,不許亂走!” 我對她下達命令。

  “我也要跟你去!” 黎小晚幾乎是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接口,一副早已料到我會屈服的模樣,“我能幫上忙!這店的結構和巷子的迷宮樣,只有我清楚!你一個人瞎闖,走錯一條岔路,或者不小心弄出動靜被他們提前發現,那才叫真的完蛋!”

  黎小晚仰著那張妝花了一半、卻因此更顯妖異生動的娃娃臉,圓睜的眼里閃爍著光芒——那是混合了尋求刺激的冒險欲、唯恐天下不亂的惡趣味,以及某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執拗。

  她說的確是實情,我對這片區域的地形兩眼一抹黑。把她單獨留下?她若趁機溜走,或是被黎東諶手下其他人撞見帶走,後果同樣無法承受。帶上她?無疑是隨身綁著一顆引信不明、隨時可能炸開的手雷。

  沒有時間了。對筱月處境的憂慮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每多拖延一秒,都是難以忍受的凌遲。

  “……你跟緊我,一步不許落下,不准發出任何聲音。” 最終,我默許了她的跟隨。

  黎小晚嬌笑出聲,挽著我的臂膀,裝模裝樣的說,“是,警察叔叔,我一定好好跟在你身邊。”

  我沒功夫多費口舌,急忙朝著記憶中筱月離去時的走廊拐角處疾步走去。腳步放得又輕又急。

  她對“旬之味”內部的犄角旮旯果然熟稔於心,沒有走向燈火通明、人聲隱約的前廳大門,而是垃著我拐進一條飄著魚腥與食物腐敗酸氣的狹窄通廊。

  兩側堆積著摞高的空酒箱和蔫掉的蔬菜筐,腳下濕滑,需得側身才能通過。通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漆皮剝落的鐵門,門軸鏽蝕,黎小晚卻用膝蓋熟練地抵住門板某個位置,腳尖一勾一頂,門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她泥鰍般鑽了出去,我緊隨其後,鐵門在身後落下時發出輕響。

  空氣散發著城市背陰面的氣味,腐爛菜葉與隔夜餿水漚出的酸腐,劣質煙草燒盡後的焦臭,還有混著塵埃鐵鏽味。

  我們置身於一條背街小巷,寬度僅容兩三人錯身,地面布滿濕滑的苔蘚和油汙,散落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與殘破的塑料椅架。

  巷子向兩端延伸到化不開的黑暗深處,只有極遠處巷口一盞路燈,投來昏黃模糊的光,勉強勾出堆積雜物詭異的輪廓和牆面上大片大片街角塗鴉。

  “這邊。” 黎小晚扯了扯我的袖口,示意左側一條更顯逼仄、幾乎被陰影完全吞噬的岔道。她的動作輕車熟路,透著對這里環境的了然於心。

  我反手摸了摸後腰,筱月給我配的微聲手槍的硬質輪廓像一劑強心針,讓我狂跳的心髒稍定。

  我們緊貼冰涼粗糙的磚牆,將身體最大限度地融進陰影,屏息向前挪動,捕捉著黑暗中的異動,遠處主街隱約的車流聲,近處老鼠在垃圾堆里穿梭的悉索,以及…夜風送來的模糊人聲?

  又繞過一處堆滿朽爛木板和破筐的拐角,那聲音清晰了些。是男人粗嘎的、帶著醉意的調笑,夾雜著不堪入耳的髒話和下流詞匯。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墜,腳步不由自主加快,卻又強迫自己將呼吸壓得更輕。

  黎小晚突然用力拉住我的手臂,她沒說話,只是朝前方十幾米外指了指。那里是兩條岔巷交匯形成的一小片三角死地,堆著幾個碩大無比、鏽跡斑斑的墨綠色垃圾鐵箱,箱體上糊著厚厚的、難以辨認的汙漬。鐵箱背後,有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動、交錯。

  我們閃身躲在一副傾倒的、布滿蛛網的舊木質貨架後面,貨架上耷拉著幾片破爛的塑料布,堪堪遮住身形。

  我慢慢地從貨架邊緣探出小半個頭,望了過去。

  看清那一幕的瞬間,時間仿佛被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暴怒和尖銳刺痛感涌上我的腦殼。

  是她們,筱月,魏汝青。還有疤臉阿彪和青皮爛牙強。

  阿彪背對著我們藏身的方向,將筱月半壓在汙跡斑駁的磚牆上,一條粗壯的手臂撐在筱月頭側的牆面,另一只手…正粗魯地試圖從筱月那件黑色連衣裙的V形領口探入,手指已經觸到了邊緣的布料。

  筱月的臉微微側向一邊,避開了他噴吐著酒氣的嘴,昏暗光线下,她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只有緊抿成一條直线的櫻唇,無聲隱忍著

  而在幾步之外的另一個牆角,爛牙強正將魏汝青牢牢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他一只手緊緊摟著魏汝青纖細的腰肢,幾乎將她提離地面,另一只手則在她後背與腰臀間游移、揉捏。

  他毛茸茸的腦袋湊得極近,嘴里不斷吐出汙言穢語,帶著濃重煙臭的熱氣噴在魏汝青蒼白的臉頰和頸側。魏汝青雙手徒勞地抵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整個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頭拼命向後仰,幾乎折成一個脆弱的弧度,躲避著他的貼近。

  正在這時!

  就在阿彪的手指即將扯開筱月領口、侵入那片私密領域的那一刻!就在爛牙強咧開嘴,露出熏黃的牙齒,低頭試圖強行攫取魏汝青嘴唇的刹那!

  旁邊那堆覆蓋著肮髒防水布、看似尋常廢棄雜物的陰影里,一道高大魁梧得如同從黑暗中凝結出的鐵塔般的身影,毫無征兆地暴起發難!

  是我的父親李兼強。

  他沒有呼喝,出手凌厲,第一個目標是背對我們的阿彪。我只看到一道模糊卻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殘影,李兼強粗壯的手臂自下而上,如同一柄掄圓的鐵錘,一記毫無花巧卻沉重無比的擺拳轟在阿彪毫無防護的太陽穴與下頜連接處!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阿彪臉上淫邪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轉換成驚愕,整個人就像被高速行駛的卡車側面撞上,頭顱猛地向一側歪折,身體隨之失去所有支撐,軟泥般朝旁邊轟然傾倒,撞在一個垃圾鐵箱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暫無聲息。

  幾乎是在同時,父親的左腳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貼著濕滑的地面悄無聲息地彈出,精准地勾住了爛牙強作為支撐的那只腳的腳踝,隨即,腳腕猛地向上一撩、一別。

  爛牙強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前的魏汝青身上,下盤虛浮,驟然遭此重擊,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駭的“呃啊!”,整個人便徹底失去平衡,像個笨重的麻袋,臉朝下朝著布滿汙水泥濘的地面狠狠拍去!

  “噗通!”

  沉重的倒地聲夾雜著痛苦的呻吟。爛牙強被摔得七葷八素,一時竟無法爬起。

  從暴起到兩人倒地,整個過程快得不超過三秒。巷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垃圾鐵箱被撞擊後的嗡鳴余韻,和爛牙強在地上痛苦的抽氣聲。

  父親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在爛牙強面門朝下、還未來得及掙扎或探手摸向腰間鼓囊之物的瞬間,他壯碩的身軀山巒般壓下,右膝屈起“咚”一聲,壓在爛牙強背心正中的脊椎骨節上,把他牢牢釘在地上。

  同時,他蒲扇般的大手已如鐵鉗般扣住爛牙強兩只胡亂揮舞的手腕,以我前所未見的暴力效率,猛地向背後一提、一擰。

  “咔嚓!”

  一連串令人牙齒發冷的骨疼悶響,但父親似乎還是留了手,沒有折斷爛牙強的手,但即使如此,爛牙強還是疼得慘嚎不止,無力反抗。

  那個被一記重肘砸得七葷八素、癱在垃圾箱旁的阿彪,正晃著仿佛灌滿鉛的腦袋,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他的手下意識地向後腰摸去——那里,衣物下凸起的形狀,分明是武器的輪廓。

  “當心!” 我的驚呼幾乎要衝口而出,幸好在最後一刻被咽在喉嚨里沒有喊出來。

  但筱月的反應也極為迅疾,她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她腳步迅捷如獵食的雌豹,一個干淨利落的墊步側身切入,左手五指如鈎,扣死阿彪摸向武器的手腕命門,發力向外猛擰!同一時間,她右臂曲起,纖薄卻充滿爆發力的小臂與肘關節,化作一柄無情的鐵鑿,自下而上,以全身擰轉發出的寸勁,擊法在阿彪毫無防護的下頜骨上!

  “呃——噗!”

  阿彪的痛哼被砸碎在喉嚨里,腦袋猛然後仰,口中噴出血沫,摸向武器的手被筱月死死鎖住,動彈不得。

  一旁的魏汝青也仿佛從最初的僵硬中回過神來。在爛牙強和阿彪被制服的瞬間,她眼神一凜,迅速矮身,動作敏捷得與之前判若兩人,靈巧地從兩人的身上各繳了一把彈簧刀回來。

  從父親李兼強暴起發難,到兩個凶徒如同被拆解的玩具般癱倒在地,徹底喪失戰斗力,整個過程,恐怕真的只有短短幾十秒。快得讓人眼花,准得令人窒息,狠得叫人心悸。

  我蜷縮在破敗貨架的陰影後,看得手心全是冰涼的冷汗。

  這就是筱月與我的父親李兼強聯手對敵的真實模樣,是老辣經驗、精湛技藝與冷酷決斷力的完美結合,與我之前在包廂里那笨拙無力、險些失控的表現是天壤之別的對比。

  阿彪被筱月用膝蓋死死頂住後心,反剪雙手,臉頰被迫緊貼滿是垃圾的地面。他似乎從下頜碎裂般的劇痛和腦震蕩的眩暈中勉力找回了一絲神智,費力地扭過脖頸,渾濁充血的雙眼,看向身後的襲擊者。

  巷口那盞苟延殘喘的路燈,將昏黃模糊的光,吝嗇地投在李兼強蹲下身、檢查爛牙強狀況的側臉上。

  那微禿的頭頂,硬朗如岩石雕刻的顴骨與下頜线條,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一個熟悉又令人敬畏的身影。

  阿彪的瞳孔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的橫肉都因震驚和暴怒而扭曲,以變了調聲音嘶喊著,“李……李兼強?!是……是你這條‘二五仔’?!你他媽不是跟著‘蛇魷薩’混飯吃的嗎?什麼時候變成警察的走狗了?!”

  李兼強繼續檢查著爛牙強的身體狀況,沒有回應阿彪,默不作聲。

  然而,筱月的反應,卻比所有人的預料都要更快、更烈、更不留余地。

  就在阿彪口中“警察的走狗”那幾個肮髒字眼剛剛說出口時,原本半跪著壓制阿彪的筱月,驀然直起了身體,一步便跨到阿彪面前。昏光下,她揚起的右臂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狠狠摑了下去!

  “啪——!”

  一記飽含力道的響亮耳光炸阿彪臉上,回聲撞在兩側牆壁。力道之猛,打得阿彪腦袋般甩向另一邊,臉頰腫起高高的紅色掌印,嘴角破裂,鮮血混著唾沫星子飛濺出來。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剩下的所有咒罵和質問,全被這一巴掌硬生生扇回了喉嚨里,只剩下“嗬嗬”的、帶著血腥味的倒氣聲。

  筱月輕輕喘息著,身姿挺拔如松,側影冷冽如刃。一雙眼眸沉靜明澈,以執法者的絕對威嚴俯視著腳下如爛泥般的阿彪。

  她沒有說一個字,左手探入連衣裙腰間一個不起眼的暗褶,從中取出一根通體黝黑、泛著冷硬金屬光澤警用短棍。她拇指在棍身卡榫上一按。

  “噼里啪啦!”

  刺目而躁動的電弧在短棍頂端的兩極間跳躍,藍白交織的刺目電光,嘶鳴爆響,將筱月緊繃如玉石的下頜线、冰冷如寒霜的眉眼,映照得纖毫畢現,也將阿彪對未知刑罰的恐懼照得一片慘白。

  筱月手中那柄嘶嘶作響、吞吐著白藍電光的金屬短棍,尖端緩緩下移,幾乎要抵上阿彪因恐懼而抽搐的鼻尖。

  “把嘴閉上,用腦子說話。再讓我聽見一個髒字,我不介意讓你全身的骨頭,都記住這玩意兒是什麼滋味。” 她略一停頓,電棍又逼近了毫厘,爆裂的電弧幾乎要舔舐到阿彪紅腫皮膚上滲出的細小血珠,“你們黎老大,難道沒教過你們,落在警察手里,第一要務是保住舌頭,而不是用它來找死?”

  她的動作與措辭,還有近乎本能的維護姿態、那種斬釘截鐵強勢,共同編織成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我的父親李兼強是她罩著的人。侮辱他,等於在打她的臉,在挑釁她背後所代表的執法權威。

  這份維護,在我看來,早已超越了普通任務搭檔或同事關系的邊界,透著不容他人染指的保護欲。在這危機四伏、瞬息萬變的行動現場,顯得格外醒目,甚至…刺眼。

  阿彪被電弧指著,半邊臉頰火燒火燎地腫起,所有的狠話與咒罵都被凍結在喉嚨里,只剩帶著血沫子的粗重喘息。

  筱月沒再施舍給他多余的目光,迅速抬首,銳利如鷹隼的視线如同探照燈,疾速掃過周圍,肮髒的垃圾堆、歪斜的破木架、遠處巷口模糊的光暈、以及更深處吞噬一切的黑暗……她的目光軌跡精准而高效,最後,似乎在我們藏身的那片破木架陰影方向,短暫地停滯了或許只有一兩秒,緊張得我以為她發現我和黎小晚了。幸好她很快便移開了視线。

  我的父親確認爛牙強沒受什麼重傷後,從自己後腰摸出幾束結實的塑料扎帶,三兩下就將爛牙強脫臼的手腕在背後狠狠交叉捆死,打了死結,又以同樣利落的手法處理了阿彪。

  “里頭,我備了間空的,‘料亭’最里間,牆厚,僻靜,能用。” 料理完了之後,父親李兼強直起身,拍了拍手掌的髒灰,帶著他那種混不吝的江湖腔調說。

  雖然我很討厭父親說話的這個調調,但在此情此景下,卻奇異地散發出磐石般的可靠感——盡管這份“可靠”源自我的生父,這個認知讓我胸腔里翻涌著難以言喻的澀意。

  筱月點了下頭,李兼強便如同拎兩只破麻袋,一手一個,揪住阿彪和爛牙強的後衣領,將他們拖向居酒屋那扇沉重的後鐵門。筱月和魏汝青緊隨其後,目光依舊警惕地梭巡著四周的陰暗角落。

  他們要回去居酒屋了!我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識將身體更緊地縮向冰冷潮濕的磚牆。黎小晚的反應卻比我更快,她扣住我的小臂,一邊又拖著我走,一邊用氣聲著急的說,“這邊,快!別當電燈泡!”

  她沒有選擇退回我們出來時那條堆滿雜物的通廊,而是貼著後巷粗糙的牆壁,貓著腰,敏捷地向另一個方向潛行。那里有一扇嵌在牆里、幾乎與汙漬斑斑的牆面融為一體的窄小木門,虛掩著,門縫里滲出更深的黑暗。

  黎小晚熟門熟路地用肩膀頂開門,里面是一條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通道,灰塵和腐朽木料的氣味撲面而來,隱約還能看到堆迭的舊桌椅和清潔工具輪廓,顯然是居酒屋的後勤通道或儲物區域。

  “跟上。” 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我在這迷宮般的黑暗中七拐八繞,靈巧地避開一扇門縫下透出光线的房間,最終摸到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

  這里似乎是“旬之味”內部更深處VIP區域,燈光昏暗如同燭火,腳下是高級榻榻米鋪毯,兩側排列著紙門緊閉的包間,比前廳那些窄小了,卻透著一股曖昧氛圍。

  我們剛在走廊盡頭的一個凹角先藏好,沉重的拖曳聲和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我從沾滿汙漬的清潔車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縫隙,向外窺視。

  只見李兼強拖著兩個人,筱月如影隨形,三人正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李兼強在一間位於走廊最深處、紙門上沒有任何標識與門牌的包間前停下,用腳尖踢開紙門,隨即雙臂發力,將阿彪和爛牙強像丟垃圾一樣,粗暴地摜了進去。軀體砸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的“噗通”巨響。

  筱月和魏汝青身形一閃,進入內屋,李兼強也緊隨而入,紙門在他們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

  走廊重新被沉寂吞噬,只有極遠處,經過層層牆壁過濾後的、居酒屋前廳的喧囂,化作模糊不清的背景嗡鳴,更襯得此地的死寂。

  “嘖嘖,你老爸真夠勁。” 黎小晚湊在我耳邊,用氣聲評價,溫熱的少女氣息拂過我耳廓,“那一下肘擊,還有掰手那動靜,隔著這麼遠我都覺得骨頭疼。為了護著你老婆,他可真是把老本都豁出去了,連道上混的臉面和‘兄弟’情分都不要了,當著面坐實自己是‘鬼’……他就不怕今晚的事漏出去,以後在黑白兩道,都再沒他能活的地方?”

  她的話語里混雜著對純粹暴力的欣賞,以及對李兼強這種“豁出去”姿態的某種扭曲認同,最後那句話更是尖銳如錐。

  我想反駁,想強調那是職責所在、是別無選擇,可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李兼強方才展現出的充滿草莽氣息的老辣與狠厲,以及筱月對他不容置喙的維護,此刻都化作一根根細密冰冷的針,扎進我心里最不安的角落。

  黎小晚沒等我緩過神,她已像只嗅到腥味的野貓,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惡意的光芒,拉著我,踮著腳尖,鬼魅般溜到那間包間隔壁的門口。她對這里的布局熟悉得令人心驚,手指在門框上某處一勾,那扇紙門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里面漆黑一片,空無一人,她走了進去,我也只得硬著頭皮跟上,反手將紙門虛掩,只留下一條幾乎不可見的細縫。

  黑暗中,黎小晚精准地摸到包間內側的牆壁邊。

  借著門縫滲入的光线,我看到牆上掛著一幅尺寸頗大的浮世繪復制品,是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里》仿畫,墨藍色的浪濤在昏暗中翻騰,透著不祥的張力。

  “我老爸的臭毛病,” 黎小晚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聲音滿是鄙夷,“他就好這調調。喜歡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談‘買賣’,也喜歡…偷窺。”

  她說著,伸出手,在浮世繪厚重的木質畫框邊緣摸索著,指尖在某處看似隨意的雕花上輕輕一按、一推。

  “咔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

  隨即,那整幅畫框,竟像一扇小窗般,被她向旁邊平穩地滑開了少許。畫框之後,原本應是牆壁的位置,赫然露出一個約莫孩童拳頭大小、邊緣打磨得相對光滑的圓形孔洞!孔洞的另一側,明亮許多的光线泄漏過來,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甚至能聽到壓低的、模糊的對話聲。

  我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黎東諶竟然在自己掌控的場所,設置如此下作齷齪的偷窺孔?這簡直……

  “快來啊,警察叔叔,發什麼呆?” 黎小晚已經急不可耐地將臉湊了上去,一只眼睛緊緊貼在孔洞上,朝著隔壁張望,同時用氣聲催促我,語調里充滿了惡意的興奮,“再磨蹭,開場白都講完了。不想看看,你親愛的老婆大人,和你英勇的老爸,是怎麼‘珠聯璧合’,招待我老爸手下這兩位‘貴客’的?”

  我僵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偷窺是卑劣的,是突破底线的,尤其偷窺的對象是我的妻子和父親,以及他們正在執行的、本該隱秘的警務任務。

  然而,對筱月身處險境的殘余擔憂,對父親與筱月之間那種難以解釋、超越尋常的默契與信任的灼人好奇,以及心底某種被黎小晚話語不斷撩撥、被剛才所見景象刺激得蠢蠢欲動的陰暗窺探欲,如同濕滑冰冷的毒藤,纏繞住我的四肢,扼住我的咽喉,最終拖著我的腳步,向前挪去。

  我走到了那個孔洞前。黎小晚讓開些許位置,示意我自己看。孔洞開鑿的角度頗為刁鑽,位於隔壁包間側面牆壁的上方,視野帶著俯衝的傾斜,但足以窺見大半個包間內的動靜,我將視线投向那個邊緣粗糙的偷窺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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