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秋。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講台上,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影。
教室里幾個男生聚在一起,正激烈地討論最近的籃球賽事。
光的曲线像匍匐的蛇影,沒落在課本中;飄動的風快速劃過,將那即將隱匿的影子映在 “特別名詞” 上。
周韜緊握手中的筆,盯著指尖的位置發愣了幾秒。
耳邊傳來的聲響嘈雜得讓人心煩,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抬頭一看,發現徐主任身後跟著一位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搭配一雙小白鞋的少女。
裙擺隨著風飄動,那一抹藍像潔淨的書頁,在她靈動的步伐下漾開溫柔的弧度;光圈將她的臉龐半掩在身後,彩虹色的泡泡漸行漸明。
仔細看去,少女的眼睛靈動而明亮,眼里像是住了兩顆璀璨的星星,閃爍著聰慧的光芒。
她的皮膚白皙透亮,走廊的光线照在她身上,仿佛能再暈出一絲光暈,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周韜手中的筆不自覺在書本上多劃了幾道痕跡,幾滴墨水浸濕了那一行字。
徐主任站在講台上,用手拍了幾下黑板,洪亮的聲音穿透整個教室:“都給我靜一靜,鬧哄哄的像什麼樣子!”
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徐主任拿起講台上的粉筆,“刷刷” 在黑板上寫下 “許聽” 兩個大字。
寫完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塵,清了清嗓子:“在這次省聯考中,許聽同學榮獲全省第一名,校領導特意邀請許同學來我們學校就讀。還有個事要跟大家說,許同學平時不太愛說話,接下來的一年里,大家要互幫互助,不許搞小團體。要是被我發現,一並嚴肅處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許同學的到來!”
話音剛落,教室里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許聽站在講台邊,神情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她嘴唇動了動,朝教室里的眾人深鞠了一躬。
徐主任看著許聽,露出欣慰的神情,笑著點了點頭,用手指向教室後排:“許聽,目前還沒調座位,你先坐到江頖旁邊的空位上去,等月考過後再換座位。”
笑容還沒從許聽臉上散去,她便看到了後排趴著的身影。
徐主任眼睛微微眯起,扯著嗓門大聲喊道:“江頖!要睡回家睡去,學校不是豬圈!整天懶懶散散的像什麼話?這次聯考數學才考 22 分,我把答題紙放地上隨便踩幾腳,考的分都比你高!哎…… 你說你,白長了一米九幾的大高個,三門主科加起來的分數都沒你身高指格長,腦子的營養是不是全給身高了?要不要我幫你‘開竅’?”
聲音剛落下,班里的同學紛紛看向後排,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徐主任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頭輕聲對許聽說道:“你就先去那個空位坐,他要是欺負你,隨時來告訴我。”
許聽乖巧地點了點頭。
江頖自始至終都沒抬起頭。
紀舒擰側過身,用手推了推江頖的胳膊:“江頖,江頖,快別睡了,徐主任點你名呢!”
江頖語氣不耐煩地回道:“知道了,別吵。”
許聽走到座位前,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發現他沒被吵醒,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氣,隨後拘謹地坐好,將書包慢慢放進桌箱里。
紀舒擰雙手撐著下巴,眼神直白又好奇,毫不掩飾對許聽的興趣:“你就是新來的小學霸吧?”
許聽聞言,眼睫毛不安地眨動著,目光落在鋪滿灰塵的桌面上。
她心里像懸著一架天平,在不安與勇氣之間反復晃動,手指攥著衣角,輕輕點了點頭。
自始至終,她都不敢和紀舒擰對視。
內心焦灼得無地自容 , 未知帶來的迷茫,讓她沒法立刻做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在她看來,對視就像架起一座接軌的橋,可她沒法預知,橋柱能否承受住這份突然的靠近。
她會被接納嗎?許聽無力地想。
紀舒擰像是發現了什麼趣事,眼睛一眨一眨泛著亮光,驚訝地開口:“原來你不會說話呀?”
許聽面露難色,垂下眼眸抿緊嘴唇,輕輕點了點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肉里,短暫的疼痛讓她暫時忽略了其他情緒,只剩下清晰的痛感。
紀舒擰本想繼續追問,可察覺到許聽的不適,趕緊擺了擺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而已,你別害怕。”
掌心肉里的指甲瞬間松開,許聽只覺得像有鋪天蓋地的羽毛向自己涌來,輕飄飄地帶走了她的無助。
她緩了幾秒,接住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慌忙做出回應 , 手迅速伸進抽屜,拉開書包拉鏈,拿出一塊小熊餅干遞給紀舒擰;另一只手則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寫道:“謝謝,這是我自己做的小餅干,希望你能喜歡”,還在字的末尾畫了一個可愛的貓頭。
紀舒擰接過餅干,拆開包裝咬了一口,瞬間發出驚喜的喊聲:“啊啊啊…… 我靠,這也太好吃了吧!你也太厲害了!”
許聽看向紀舒擰的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心里的滿足感和紀舒擰一樣。
十七歲的少女,在這一刻終於有了 “被接納” 的實感。友誼的光環會像漣漪一樣,慢慢將她包裹。
嗞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帶著不悅的響動,許聽神情尷尬,無措地看向紀舒擰。
紀舒擰聽到聲響,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別管他。” 說完,還對著江頖擺了個鬼臉。
許聽覺得紀舒擰很有意思,正想在本子上寫字,教室門口傳來腳步聲 , 英語老師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她看向後排的方向,微笑著點了點頭。
許聽與老師的視线對上,心頭一暖。
這是她最特別的一天 —— 平凡與珍貴,恰巧撞在了同一天。
做完筆記後,許聽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熟睡的少年。
他安靜地趴在課桌上,手臂彎曲,臉埋在臂彎里,呼吸平穩而均勻。
他的頭發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卻絲毫擋不住身上的少年氣。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視线,少年緩緩睜開雙眼,直直對上了許聽的目光。
許聽瞳孔一震,立馬坐直身體,轉頭看向黑板,試圖掩蓋自己的窘迫。
江頖看著少女的側影,陽光透過樹葉,將斑駁的殘影落在她身上;微風輕輕吹動,幾縷發絲貼在少女白皙的脖頸上;藏在耳蝸後的耳朵悄悄染上一抹紅色。
空氣中,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江頖忽然覺得,渾身都燥熱了起來。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不是有餅干嗎?怎麼不給我一份。”
許聽聞聲,坐姿板正地盯著講台,手卻快速從桌箱里抽出一塊小熊餅干,放在江頖的手臂旁。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課桌上殘留的溫度 , 這是她和少年的第一次觸碰。
江頖直起身子,拿起餅干看了看,撕開包裝聞了聞,低聲說:“挺香。”
許聽就這麼直直愣愣地看著黑板上的符號,清晨的陽光落在英文單詞上,粉塵沿著光路慢慢飄落,像一場紛紛揚揚的初雪。
江頖在許聽眼前打了個響指:“傻了?沒被人夸過啊?”
許聽的臉瞬間變紅,趕緊低下頭,手緊緊攥著鉛筆。
她從來沒和江頖這樣的男生說過話,剛才江頖夸她的餅干時,她只覺得心髒 “突突” 跳得厲害,又尷尬又無措,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她只能在本子上寫道:“家里還有很多,你要是喜歡,我明天多帶些給你。”
江頖看到紙上的貓頭,神情愉悅地笑出了聲:“我不喜歡太甜的,記得少放點糖。”
許聽點頭表示明白。
晚上,許聽寫完題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趕緊起身去廚房做餅干,一共做了兩份 , 一份給江頖,一份給紀舒擰。
這次,她把餅干捏成了可愛的貓貓頭形狀。
洗完澡後,許聽坐在書桌前,把今天上學的事畫成小畫,夾進了日記本里。她抱著小熊玩偶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沉沉睡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許聽把餅干送給紀舒擰。
紀舒擰拿到餅干後,抱著許聽猛親了好幾下,嘴里不停夸著:“我的天哪,這也太可愛了吧!聽聽,你也太心靈手巧了,這個貓頭萌化我了!”
許聽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卻滿是歡喜 ,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聲音的潮浪。
第二節課上課前,江頖一直沒出現。許聽握著桌箱里的餅干,垂下眼眸,眼底藏不住失落。
直到旁邊的座椅被拉開,許聽才回過神,轉頭看向江頖。
江頖從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遞給許聽,解釋道:“今天起晚了,我的餅干呢?”
許聽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底的失落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一邊把餅干遞給江頖,一邊順手接過了牛奶。
江頖摸著餅干上殘留的余溫,神色頓了頓,開口說:“貓頭挺可愛的,我很喜歡,謝了。” 說完,他打開包裝,把餅干送進了嘴里。
許聽聽著他咀嚼餅干的聲響,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窗口。
窗外 “沙沙” 的樹葉聲飄進教室,手心的溫度卻比這個秋日更暖。
牛奶的暖意像順著血管流淌般,漫過四肢百骸。
許聽握著手中的牛奶,抬眼望向窗外的光影落在窗台邊沿,靜靜流淌著,像此刻溫柔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