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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微妙法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000 2026-08-16 16:56

  齊開陽在旁將一切都看在眼里。與教養自己的宗門恩斷義絕,洛湘瑤從未與他商議過,甚至沒有提過。只看今日的模樣,美婦人已多番權衡,下定了決心。或許在地府她已料到今後會發生的一切,在南天池已做出了抉擇。

  聽她此前所言,果斷,冷酷無情。從她身側望去,洛湘瑤窈窕多姿的身軀微微顫抖,想必心中傷痛到極點,撕心裂肺。這是條不得不走的路,每每到了類似的兩難時刻,洛湘瑤總是選擇犧牲她自己。

  今日這番話出口,從今往後,洛湘瑤就不再是劍湖宗門人,將獨自去承受范無心的怒火。十余年前,她已獨自承受了一回,遍體鱗傷,心喪如死。十余年後,她再度做出相似的決定……齊開陽鎖眉斜乜,又愛又氣。

  愛她心善而勇敢,愛到骨子里,今日事後,定要好好寵她一頓。氣她擅作主張……正生氣時,洛湘瑤不知是有所感應,還是怕情郎不滿,回眸與齊開陽目光一對。

  只見齊開陽橫眉瞪她一眼,狀似怒極,目中卻盡是溫柔之意,又是愛極。他輕輕點了點頭,示意放膽去做。隨後攜著柳霜綾的手,離開古松,飛至東側山崖。

  情郎之意她心領神會,生氣是氣自作主張,愛極是愛品貌俱佳。想要今後不牽連劍湖宗,只能恩斷義絕,今日是個絕好的場合。至於點點頭,則是要她知道從今往後,萬事都不會,也不由她獨自承受。

  洛湘瑤芳心砰砰直跳,竊喜之際,更不知方才的暗通款曲是否落到旁人眼里。眾目睽睽,想起來真是羞人。

  “你出身名門,竟然忘恩負義?”殷其雷瞪著眼,冷哼一聲道:“劍湖宗賜你的法寶呢?交出來,免得一會兒本公子動手有所損傷。”

  “這倒沒錯。”洛湘瑤從法囊中將諸般法寶取出,柔荑一送,雲霧裹著從前劍湖宗的點點滴滴送到褚子賢面前,道:“劍湖宗往日賜贈,另有妾身借劍湖宗之力煉制的東西都在這里,請褚宗主過目。這些年修行,劍湖宗所賜丹藥不可計數,褚宗主且看這些夠不夠抵?若不夠,帳且記下,妾身一年之內盡數還清。”

  “宗門賜下的都在,一件不差。你自行煉制的,償還丹藥已足足有余。”褚子賢壓著嗓子,面沉如鐵地點頭。他拈起洛湘瑤的佩劍,此劍取於劍湖底,陪伴洛湘瑤已三千年。褚子賢已從先前的驚怒中回神,明了洛湘瑤做法的心意。他伸指一抹,本欲抹去寶劍中洛湘瑤的印記,不想空空如也。今日之前,這柄劍已是無主之物。這才知洛湘瑤已准備良久,並非臨時起意,一時甚是黯然。

  “很好。”殷其雷垂目洛湘瑤,露出個冷酷而得意的笑意道:“褚宗主,本公子今日教訓這欺師滅祖之輩,代劍湖宗清理門戶,你沒意見吧?”

  褚子賢不言不語,似在猶豫,又似在苦思說辭。殷其雷不待他開口,遙指齊開陽道:“洛湘瑤,劍湖宗栽培你三千年,予你地位尊崇,你不思回報。可是為了那個欺世盜名,妖言惑眾,禍亂世間之徒?”

  “他自出山起,自稱山野村夫。沒人逼他,他一句話都不說,甚至不與你們來往。何來妖言惑眾,禍亂世間之說?”洛湘瑤淡淡笑道:“至於欺世盜名?人心自有秤。”

  齊開陽心中十分不悅,若站在場中的是他本人,殷其雷指指點點,他不會客氣半分。但今日洛湘瑤已為眾矢之的,不好激起更大的矛盾,徒為洛湘瑤平添麻煩。少年忍氣吞聲,心中卻想:殷其雷說得大義凜然,是怕劍湖宗的法寶。湘瑤把法寶都還了回去,他覺得十拿九穩,呵呵……欺世盜名之徒。

  “你不還口啊?”柳霜綾心中不忿,輕聲問道。

  “我更想看六御神功。”齊開陽很快忘卻忍氣吞聲的不快,道:“茵兒和凝兒修習神功許久,一次都沒機會動用,我好奇得很。”

  “你不擔心洛宗主?”

  “她不再是劍湖宗三宗主了。”齊開陽牽著柳霜綾溫軟的柔荑,壓低了聲音道:“我在魔界親眼目睹殷其雷所作所為,一個純粹的小人,湘瑤修的六御之一,就算不能勝,足以自保。”

  “湘瑤?”

  “此番事了,我一定要讓她進我家門。你不反對吧?”

  “妾身翹首以盼許久!”

  洛湘瑤交出法寶,仍是空著手,殷其雷手指一動,生生止住,又道:“本公子看你有恃無恐,可是南天池賜下法寶,以為倚仗?”

  “殷公子放心,妾身只有些重修之後自行煉制的小玩意兒隨身。”洛湘瑤莞爾一笑,這一笑風華絕代,靈動的橫波目一轉揶揄道:“一個外人,離地焰光旗那等至寶鳳聖尊不會賜下。妾身哪敢再要南天池一草一木?”

  “湘瑤姐姐都忍不住了。小人!”柳霜綾掩口嬌笑,道:“大庭廣眾的,真不怕人笑話。”

  “他只要贏了湘瑤,就任由胡吹大氣。至於怎麼贏的,屆時就不重要了。小人都是這樣。”齊開陽挺了挺腰板,道:“廢話該說完了吧?讓大家看看【清微訣】的神妙。”

  “洛湘瑤,人無信不立,本公子還是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若有心悔過,從這一戰起做個踐諾守信之人,未為不可。你若能做到,本公子或能手下留情。”

  “殷公子放心,妾身雖是女流,既已說了都是些自家煉制的小玩意兒,那就是如此。”洛湘瑤從未如此放肆,從未如此不受拘束,從未如此直抒胸臆,越說越是暢快,道:“妾身請殷公子放心來,放心去的,殷公子到底放心了嗎?”

  “大膽!”

  三種截然不同的法力從殷其雷體內同時涌出——無數道鋒銳至極的金芒,如同暴雨般射向洛湘瑤;滔天巨浪從四面八方涌來,封鎖一切退路;地面劇烈震動,無數道地刺從腳下突起,要將洛湘瑤貫穿。

  三系齊出,配合得天衣無縫。齊開陽將雙目瞪得如牛大,無論他怎麼看不起,殷其雷都是凝丹巔峰,不僅僅是法力的渾厚,更有對天地法則初窺門徑的理解。

  同樣的功法,在不同境界的人手里使出來,效用截然不同。齊開陽心中一悚,這三系功法,殷其雷使來舉重若輕,不分先後,同時駕馭。看著平平無奇,實則碾壓般席卷而來。——金芒銳不可擋,巨浪鋪天蓋地,地刺堅不可摧。若換了自己在場,光是這試探般的出手,就難以應對。

  殷其雷出手的同時,洛湘瑤的真元亦散發開來。從氣勢,從厚度,從境界,都難與殷其雷相提並論。凝丹巔峰與初期,差距太大。這一提真元,讓殷其雷徹底放下心。無論從前的洛湘瑤修為多麼高超,經驗多麼豐富,差距就是差距。萬不得已,仍可一力破十會。

  東天池聖子信心大增,大喝一聲五指虛抓,三系功法朝洛湘瑤逼去。

  洛湘瑤踏在原地不動,雙手結印,周身驟然亮起一片柔和的青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不霸道,在敵人辣手之下居然顯出柔和。

  “哦?”圍觀的諸聖不少驚疑之聲。洛湘瑤這道青光,見所未見,哪里像是克敵制勝的功法?在諸聖的慧眼中,這功法居然有著歷經無數歲月沉淀的善心慈念。

  “青華初照。”青色光罩籠罩全身,光罩之上,九色蓮花的虛影緩緩流轉。

  金芒射來,觸及光罩的瞬間,那鋒銳的殺意仿佛被什麼東西化去。不是硬碰硬的抵擋,而是如同將墨水滴入清水中,被一層層地稀釋,瓦解,消融。金芒變得柔和,最終化作一縷清風,拂過洛湘瑤的面頰,只掠動她鬢邊的一角發絲。

  巨浪涌來,青色光罩微微一亮,九色蓮花轉動。那滔天的水勢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安撫下來,如同被母親抱住的嬰兒,漸漸平息,化作細密的水霧,像初春的杏花雨,只染濕了她的秀發。

  地刺突起,卻在觸及光罩的前一刻自行崩解。不是因為被摧毀,而是因為那青色光芒滲透進了泥土之中,將殷其雷附著其上的殺意層層崩解。失去了殺意的地刺,如泥土薄瓦,觸及光罩便化作飛灰。

  “這是什麼功法?”殷其雷神情凝固,驚疑不定地看著青氣如蒸騰般舞動。淨化,安撫,崩解,三系神通,被不同的解法破去。殷其雷貴為東天池聖子,自有過人之處。三系功法齊施,天地罕有,能像他一樣舉重若輕的更是鳳毛麟角。他驚疑的是,三系神通雖罕見,以三種解法輕描淡寫地破去,則是初見。

  “我自有我道。”洛湘瑤初展神通,得心應手,暗暗歡喜。尤其那朵九色蓮花,正是在妙嚴宮里與齊開陽沉於青華蓮池之中,第一回為他吮吸出陽精。青華蓮池水得齊開陽玄功陽精,洛湘瑤的寶乳仙漿,枯萎的千葉寶蓮再現一縷生機時的模樣。

  美婦人謹小慎微,戰戰兢兢三千年,此刻終覺掙脫所有的束縛,竟放聲嬌笑道:“殷公子要不要先行退去,尋你家前輩商議之後,再來搦戰?”

  不僅是功法,溫婉美婦人現下的模樣同樣前所未見。劍湖宗前三宗主成名數千年,諸仙聖無人不識,皆感不能相信自己的慧眼。美婦人隨口揶揄,眉舒目展地嬌笑,這還是從前少言寡語,垂眉順目,甚至惜字如金的洛湘瑤嗎?

  “好,很好!”殷其雷面沉如鐵,他同結法印。

  凝丹修士,運用道法可隨心所欲。洛湘瑤先前結法印,已可看出她所使的道法不凡,才需結印。殷其雷境界更高,這一輪法印結得奇快又繁復。

  一柄三丈長的金色巨劍憑空凝結,劍尖遙指洛湘瑤。劍身上一尾水龍盤旋環繞,將金色巨劍蒙上一層清透水色。劍柄上一座土山升起,正壓著巨劍緩緩落下。

  “破天訣,玄冥真水訣,鎮岳訣?”齊開陽已非當年世事不知的懵懂少年,對將來的強敵了若指掌,見狀收起對殷其雷的輕視之心。三系功法合一,何其之難。

  洛湘瑤收起笑意,手中拈著一根三寸長的楊枝。青芒在楊枝上凝聚,片刻青光大盛如劍。青色劍光輕飄飄,輕柔得仿佛沒有半分力道。與她從前在劍湖宗時,運劍如匹練,無堅不摧的銳利截然相反。

  “持楊枝,灑淨水!”齊開陽目光一亮。洛湘瑤手持楊枝的模樣,頗具在妙嚴宮中見到青華大帝畫像真容的神韻。她手中的青劍似無實體,正是大成若缺,大盈若虛的妙道真諦。

  洛湘瑤二指拈著青劍一揮,輕柔如風拂楊枝般沒有半分力道,只是劍刺的那一下的時機,方位之巧妙,才依稀有幾分劍湖宗三宗主的模樣。

  青光一點,巨劍上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劍身寸寸崩解。青光一轉,拂向水龍,水龍露出個超脫的神秘笑意,度化般在半空中化作漫天水霧。劍尖點山,那座重如泰岳的土山轟然崩塌。

  朗朗長空,寂寂無聲,剛剛重修不足一年,凝丹初期的洛湘瑤,竟然正面擊潰殷其雷的三法合一。

  洛湘瑤舞了舞手中楊枝,道:“妾身新煉制的法寶,楊枝淨水劍。殷公子見笑。”

  “這個功法……”雲霧中的鄔令主將新沏的茶端在胸前,久久不飲,久久不放下,喃喃道:“在哪里見到過?”

  引以為傲的三系功法,在洛湘瑤面前處處受制。殷其雷見美婦人並無追擊之意,停手端詳片刻,道:“怪不得連劍湖宗都舍棄,原來如此。洛湘瑤,你已入邪途還不自知?”

  “邪途?請殷公子見教。”洛湘瑤神情古怪,強忍著笑意道。

  “東天池珍寶閣中,封存著許多秘辛。本公子自幼起熟讀,你的功法,種種怪狀全然相和,正出自往年邪魔之手!”殷其雷聲色俱厲。

  “殷公子的意思,說妾身修的是焚血老怪的功法?若是的話,不妨直說,何必遮遮掩掩?怕又被人問起焚血老怪是誰?”洛湘瑤掩著口嬌笑道:“還有還有,殷公子熟讀的秘辛,莫非是昔年於中天池搶奪的道藏?”

  洛湘瑤縱情恣意地揭開一件件舊事,像掀開東天池的一塊塊瘡疤。齊開陽回望諸聖,再看各宗門弟子。諸聖面無表情,各宗門弟子偶有交頭接耳者,嗡嗡議論者,多半將信將疑。

  “殷其雷覬覦清微訣,當眾扯謊都可以?”齊開陽大惑不解。

  “謊言,要看從誰的嘴里說出來。這個世道,從殷其雷嘴里說出來,小部分人會為他遮掩,大部分人就算知道是謊言,只會當做沒聽見。”

  齊開陽鄭重點頭,三千年形成的世道與規則,無論好還是壞,想要改變,任重而道遠。

  “賤婦!”殷其雷怒不可遏,手中翻出一物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

  “殷公子血口噴人,汙言穢語,又該怎麼說!”

  殷其雷手中是一枚三寸見方的金色印璽,印璽上雕刻著清風白雲的紋樣,底部刻著一個古篆的“鎮”字。印璽一出,一股浩瀚的威壓便彌漫開來,仿佛有千山萬壑壓在頭頂。

  洛湘瑤料敵機先,雙掌平托於胸前,周身青光大盛。青色光芒以她為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陡然張開十余丈,又縮回一丈方圓,濃郁得如翠色滴流。青氣之內,身後的老松抽出嫩條,長出新芽。

  “是平天印!”有人驚呼出聲。東天池鎮宗法寶之一。此印以九天玄鐵為基,以山川河岳之精為魂,祭出時可化作一方小天地,鎮壓一切。傳說此印全力催動,足可印平一座千里山脈。

  “賤婦受死!鎮!”殷其雷將平天印祭在頭頂,化作丈許見方,懸浮在半空之中,散發出暗金色的光芒。厲喝聲中,平天印轟然砸下。

  一整片天地的重,山川、河流、大地、天空,一切都被濃縮在那方印璽之中,以無可匹敵的力量碾砸下來。洛湘瑤雙臂一托之際,身形猛地一沉,蓮足陷入地面三寸,俏臉一白。天地之力的碾壓,她的清微訣可以淨化殺意、化解惡意,卻無法化去天地萬物的重量。

  重壓之下,齊開陽驀然發覺,平天印的龐然偉力,皆被洛湘瑤的青光所承受。小小的聖心谷,除了洛湘瑤腳下陷落的足印之外,安然無恙。老松煥新生,小草如處微風搖擺,青光之內,皆受普照。

  洛湘瑤一會兒劇烈地喘息,一會兒靜如止水。劇喘越來越短,寧靜越來越長。庇佑一方天地最耗心神,洛湘瑤曾為劍修,又飽受奴役之苦,其心性之堅韌與慈愛,還在齊開陽的想象之上。【庇佑】二字的含義,她了解得比旁人深得多。

  “長樂淨土。”洛湘瑤唇瓣微動,青光吱吱嘎嘎地發出異響,牢牢架著平天印。美婦人穩穩地抬起玉腿,踏出陷落的泥濘踩在山石上。穩住身形,將另一足拔出,升空而起。

  蘊含龐然偉力的平天印,被青光托架著,哀鳴著,怒吼著,無可奈何地越托越高。長樂淨土在不斷地延展,直至將整個聖心谷包含在內。美婦人曼妙的身姿在半空中風華絕代,俏臉上卻有不可侵犯的莊重威嚴。

  “連平天印都能壓制?究竟是什麼功法?”

  “青華,妙嚴!原是這般模樣。”耳聽百宗門人議論紛紛,齊開陽如見萬物新生,繁花似錦。

  殷其雷數度催動,平天印寸步難落。手中至寶既已動用,萬無空回之理。——散去全身修為,重修僅一年就能抵擋平天印的功法,誰人不眼紅?只消將洛湘瑤拿住,治個邪道妖人之罪,自可提回東天池慢慢審問。即使她守口如瓶,只消抽出她的神魂,自可奪得功法。

  可青光穩如泰山般不可撼動,殷其雷不停催動之際,心生躊躇。正猶豫間,洛湘瑤額角滾下一縷汗珠。

  殷其雷大喜,青光所耗心神之巨大,他已有所感。雖能壓制平天印,洛湘瑤終究修習時日尚淺,此刻正是絕佳良機。

  殷其雷取出柄通體血紅的一寸小刀,刀刃上紅橙兩色光芒不斷流轉,刀柄上刻著斬血二字。

  “斬血神刀!”

  有人叫出法寶之名,齊開陽心底一抽。東天池至寶之一,此刀不傷肉身,專斬神魂。中刀者外表無傷,但三魂七魄會被刀上的秘法血光侵蝕,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此刀祭出時無形無影,極難防御,是東天池令人聞風喪膽的殺器。

  斬血神刀祭在殷其雷眉心,刀身嗡嗡作響,紅橙兩色光芒越來越盛。齊開陽咬了咬牙,捏緊了拳頭,對美婦人的擔憂溢於言表。

  萬里晴空中忽然雷聲隆隆,降下一道青色的雷霆。洛湘瑤雙掌一分,青光裂開一线,雷霆落在她手中,化作一柄霞光燦燦,七星流轉的寶劍。美婦人一手持楊枝淨水劍,一手持七星寶劍,雙劍一柔一剛。

  “昆侖山天雷所化,七星寶劍?”鄔令主低聲自語,道:“另一柄是楊枝淨瓶?是了,是了!青華大帝太乙救苦天尊?”

  鄔令主手指一動,生生按捺住起身的衝動。目光在斬血神刀上一掃,深吸了口氣,靜待結果。

  “賤婦!你的功法能淨化惡意,化解殺意,還能防住這把刀嗎?斬血神刀斬的是神魂——中了秘法,你淨化得了自己的魂魄嗎?還不速速悔過歸降?”

  “不勞殷公子費心。”洛湘瑤額間的汗珠不住沁出,滾落,面露痛苦之色,道:“你想要功法,盡管施展手段擒了我去,看能不能得逞!”

  話音未落,斬血神刀化作一道血光,直取洛湘瑤眉心。

  “青華破障雷。”洛湘瑤舉七星寶劍一揮,雷霆頓起!青華之炁凝聚的九陽之力,化作雷霆,一劍劈在斬血神刀上!

  斬血神刀斬落的刀光在青氣中被層層淡去,刀身上的血色光芒劇烈閃爍。殷其雷面色大變,與斬血神刀心神相連的感應在減弱。不是真元不足,而是斬血神刀中的一切都似在被淨化。千錘百煉的斬血神刀與刀中秘法,在青華雷霆面前被層層剝離。

  “你……你為何能看見刀光?”

  “不懂憐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洛湘瑤身上的青氣迎風而變,在她身旁如周天運行。運行之際,青氣凝結成一枚枚的種子。

  “願力?”殷其雷觀那些種子並非實質,每一顆都像在訴說著什麼,每一顆都有生命。

  “這是我的丹,我新凝出的丹!”

  “哪里來的願力?”

  “山川草木皆有靈,為何沒有願力?你問我為何能看見斬神魂的刀光?”洛湘瑤持定七星寶劍遙指殷其雷,一點,又一點,再一點,道:“你自恃武力,平天印,斬血神刀,可知山川草木皆苦不堪言?尋聲救苦,你聽不見,我聽得見。殷公子,且接妾身一招!”

  左手楊枝淨水劍劍勢大開大合,淨水散作細密光點,潤物無聲。右手七星寶劍聲起雷霆,一連九劍,劍劍連環。洛湘瑤嬌叱道:“度業海!九霄雷音!”

  淨水如海浪般涌出,九道雷霆連環劈出。殷其雷收回平天印擋在身前,劍光及印,凌空連退十余步。

  “她使的是青華大帝的功法!”鄔令主出聲道:“洛湘瑤!青華大帝慈悲為名,你一身戾氣,何面目行救苦之功?”

  “青華大帝有“化十方”之說——對不可救藥者,滅其身,亦是對其危害眾生的救贖。妾身何罪之有?”

  洛湘瑤嬌喝聲中,殷其雷身上金,橙,藍三色光芒大盛,手持斬血神刀,一連揮出三道刀光。血光大盛,第一道斬碎了淨水海浪,第二道劈開九道雷霆連環,第三道再度射向洛湘瑤眉心。

  “春雷驚蟄!”洛湘瑤橫過七星寶劍,斜斜刺出一劍,身姿曼妙,去勢無端,正點在第三道刀光上。

  刀光化作虛無,洛湘瑤俏臉更是煞白。殷其雷本有退意,見美婦人搖搖欲墜,狂喜之下,張口吐出一只土色圓珠。

  正欲祭起寶珠,就見身形不穩的洛湘瑤凌空盤膝,胯下是九色蓮花座!嬌軀寶光燦燦,瑞靄繽紛,身後是百寶瑞光相。這一刻的洛湘瑤,慈悲而威嚴,如天尊覆體。自她身上,青色的光罩化作一層層的漣漪……

  “道……道韻嗎?”殷其雷乘勝追擊時駭然。那一層層漣漪,如天地本源之光。莫說凝丹,就是天機修士也需修至絕頂時才能涌現。殷其雷曾在師傅身上見過相似的漣漪……

  “聖子,且接此寶,可降妖婦!”鄔令主心忖殷其雷未必能撐在洛湘瑤油盡燈枯之前取勝,於懷中拋出一物。

  異寶飄飄如一只小鍾,飛至半途翻轉,又像一只去了足的鼎身。殷其雷露出狂喜之色,齊開陽騰地跳將起來。法寶一屬,至強者旗,鼎,葫蘆。這支小鼎自己看不出奧妙,可鄔令主既然此時拿出,必是料定了在洛湘瑤強弩之末時無法抵敵。

  還管什麼仙界執牛耳的東天池?還管什麼百宗大會?就算四天池之主齊聚於此,他一樣要跳進局中,絕不讓洛湘瑤獨自對敵。

  齊開陽跳在洛湘瑤身邊,殷其雷接過小鼎祭起空中,鼎口朝著兩人哈哈大笑道:“來得好!”

  一道金光如電射目!洛湘瑤發出的青華之炁,被鼎口如長鯨吸水般吸去。美婦人大驚之下,頓覺身體一輕,那鼎口竟如無物不吞,要將她一同吞下。

  洛湘瑤反手一抄,心意相通地握住齊開陽的臂膀。青氣之內,金光大放,百余顆金丸憑空浮現!可尚未等齊開陽射出金丸,金丸已自朝天飛射,俱被小鼎吸去!

  齊開陽足下生根,他自幼修習八九玄功,肉身之強罕有匹敵,可此刻身上卻輕飄飄的踏足不穩。空著的手翻身去抓山石,山石碎裂,全止不住半點被吸去的身形。

  苦心修行全無用,一身氣力使不出。齊開陽駭然與洛湘瑤對望,卻見美婦人回以責備目光,烈焰紅唇一抿,嘴角勾起絲笑意。事已至此,徒勞無功,所幸未與情郎分別。一時不知是責備情郎不留著有用之身,還是欣喜大禍臨頭時,他未放棄自己。

  只一眨眼的功夫,柳霜綾與洛芸茵齊至金光罩中。

  “你們來干嘛?”齊開陽此刻與洛湘瑤一般心思,又甜,又氣。

  “一起想辦法出去。”洛芸茵顧不得現出原身,功法未展,就覺仿佛陷在一片虛無里,像片風中殘頁。

  “沒用,這是【混元金斗】……”洛湘瑤羞紅著臉移開目光,方才的脈脈含情,全被女兒看在眼里。她忙不迭地錯開話題道:“我們盡力了,無愧於心……”

  洛湘瑤說歸說,依然在竭力的掙扎。離鼎口越來越近,一片將雙目都幾乎晃瞎的金光中,此時齊開陽才看見此寶並非去了足的小鼎,而是一只斗。他掙扎不停,道:“入口的瞬間,我們試一試!”

  “無知的廢物。”殷其雷呵呵長笑,志得意滿,道:“妖婦,且看本公子替天行道!”

  “你們幾個,差不多得了吧?”咯咯的嬌笑聲,黃鶯出谷般自聖心谷陣中響起,回蕩山林,悠揚悅耳。

  七彩光芒從地而生,如同彩虹倒掛,瞬間將金光卷入其中。混元金斗在七彩光芒中掙扎、扭曲、嘶鳴,卻如同落入琥珀的飛蟲,動彈不得。只是彈指之間的刹那,七彩光芒一卷,漫天金光與混元金斗同時消失。

  一名女子從聖心谷陣中慢悠悠地踱步而出。齊開陽從空中摔落時,一眼見是黃瀟瀟,待穩住身形,見黃瀟瀟先露出一雙煙雨桃花目,兩道只燕眉一挑,翩然若飛。

  “七色神光?”

  驚呼聲中,齊開陽卻感到無比熟悉。在道隕窟中脫困之時,這幾道光芒好像隨時都陪在自己身邊。——融於一張脆餅里,碎作一粒粒小芝麻的【洞天七簽】。

  “沒完沒了,有完沒完?”那雙媚目睜時如空山新雨,眯時如雨後桃花。黃瀟瀟的聲线之優美,即使嬉笑怒罵,都讓人盼著多聽幾聲。煙雨桃花目下,鼻梁挺直而鼻翼圓融,甚是嬌俏。唇角彎彎,唇瓣豐滿,仿佛時刻都是三分調皮的笑意。不是鳳宿雲是誰?

  “鳳門主是何意?”鄔令主離開雲輦降臨聖心谷上方,將手張開一伸。

  “沒什麼意思,看你們欺南天池無人,看不過眼而已。”鳳宿雲一擺水袖,讓南天池諸人都留在原地,不必插手。煙雨桃花目調皮地眨了眨,道:“你朝我伸手又是什麼意思?”

  鄔令主沉默著,面色鐵青,片刻後似從牙縫里繃出聲道:“還來。本尊不計較門主壞了規矩一事。”

  “規矩?好嚴謹的規矩,好叫人服氣的規矩。”鳳宿雲驚聲尖叫仍是如仙樂般動聽,道:“你要跟我講規矩啊?鄔令主。你東天池的聖子藏在血虹宗來攻打聖心谷,這叫規矩?你鬼鬼祟祟臨時改了百宗大會的競技條陳,這叫規矩?你身為百宗大會的主持,卻拉偏架,這叫規矩?”

  “本座所為……”

  “行了行了,你想說什麼都行,我不是來聽你解釋的。我來是想告訴你……”鳳宿雲飛在半空與鄔令主相對,玉指一伸,遙遙環顧一指,道:“還有你們……我姐姐說了,從即刻起,南天池座下所有宗門退出什麼勞什子的百宗大會。你們愛遞補誰就遞補誰,愛搶誰搶誰,愛把好處給誰給誰,南天池一概不管。”

  一片嘩然。鄔令主臉色鐵青戟指道:“你!”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鳳宿雲嬌笑如花,遙指著在半空中轉著圈,道:“姐姐讓我再奉勸各位一句。焚血老怪的事情,你們愛信不信。只是提醒你們,他日老怪再現世間,天地大亂,你們還要跟著這等冠冕堂皇之徒麼?他們會庇佑你們?還是把你們先推上去送個斷子絕孫?哎呀,好難猜呀……”

  “鳳宿雲!”易門之主伶牙俐齒,通篇不罵人,不見髒字,卻把人損得體無完膚。鄔令主厲喝聲中,已見他怒不可遏。

  “怎麼?”七色神光衝天而起,鳳宿雲轉圈至半,正巧背對鄔令主。齊開陽在她身側,見她斂去笑意,目射寒光地回身。七色神光在她肩上搖曳,隨風舞動著擲出混元金斗。她身形頓了頓,緩緩回過身來,道:“你覺得我大欺小,從他手里奪了混元金斗,你不服?鄔元化,要跟我試試手麼?”

  齊開陽連呼吸都已停滯。這一刻,一貫可親的,與自己沒大沒小的易門之主,頂天立地,神威凜凜,幾乎不在鳳棲煙之下。齊開陽好容易透過一口氣,撇了撇嘴,為自己想法之荒唐而自嘲。——鳳棲煙待自己同樣可親,從沒嘗過她對自己發怒時的威壓。

  鄔令主接過金斗,容色稍霽,道:“天地重開以來,世間以東天池為首,與東天池非友即敵,鳳門主所說的話可真?”

  “友?還非友即敵?”鳳宿雲夸張地驚聲尖叫,不可置信地環顧四周,眨著煙雨桃花目道:“這些人不都是你家的奴麼?你說他們是你家的友,他們信嗎?非友即敵,奴也是敵咯?很好很好,我聽清了。”

  “鳳宿雲,南天池所作所為,他日災禍臨頭,你要記清了。”

  “好啊,我記著,我等著。”鳳宿雲笑靨如花,揮了揮手道:“送客。”

  議論聲如潮水般涌起。有人震驚,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憂心忡忡,有人暗自盤算。但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天起,天地間的安寧要被打破,從前的格局或將改變。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鳳姨,把我耍得團團轉啊……”齊開陽苦著個臉,更是後怕不已,但有半分不堅定,不知道浪跡浮性會惹來一頓什麼責罰。

  “誰有功夫耍你。”鳳宿雲乜目嬌笑,道:“有人托我來看一看,我就看一看咯。”

  “這……這能算看一看嗎?”齊開陽哭笑不得,奇道:“哪位托的?”

  “好啦,這事情以後再說。好孩子,這一回做得很不錯。”鳳宿雲拍拍齊開陽的臉頰,指了指洛湘瑤道:“人家豁著命幫你接了一陣,還不趕緊去疼疼人家?”

  言罷又在齊開陽眉心戳了一記,道:“這樣的好女子,你再敢猶豫不定,鳳姨都不放過你!茵兒,哦?鳳姨已經准啦,茵兒不許反對!”

  洛湘瑤忸忸怩怩,俏臉已垂得埋在高聳的胸脯。山風吹過,更是嬌軀都在顫栗著發抖,不知是真元耗費過大,身上帶傷,還是嬌軀酥軟得站都站不住。

  “就是!你……你趕緊!”洛芸茵一把推在齊開陽後腰,將他推了幾步,從情郎身後一探頭,道:“娘……齊哥哥別的本事沒有,治傷乃是一絕,娘就讓齊哥哥看看。”

  “哦……哦……”洛湘瑤俏臉都已發白,牙關大顫地應著。

  齊開陽被一推推得腳下虛浮,鬼使神差地走近洛湘瑤,一時不知道怎麼才好。是要當場向洛芸茵說明前因後果呢?還是順水推舟表白心意,裝作有情人終成眷屬。

  近得一步,洛湘瑤的呼吸就重一分。待近到身前,眼見得美婦人豐滿的胸脯已是像波濤般起起伏伏,耳聽得嬌柔的呼吸軟糯得幾乎化出水來。齊開陽腦中一暈,再不管什麼青紅皂白,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哎呀,你先看看娘的傷怎麼樣啦……”

  洛芸茵焦急的囑咐遠遠傳來,洛湘瑤捶著情郎胸口,羞不可抑道:“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就把人抱走?好歹跟茵兒說一句做做樣子,羞死人了……”

  “回聖心谷麼?”齊開陽答非所問,咬著美婦柔嫩飽滿的耳墜道:“還是不遠有座城池叫小山城,到那里去?”

  “我我我……”洛湘瑤慌亂不已,道:“人家,人家,人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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