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錯軌的燈火

第一章

錯軌的燈火 媽我就看一眼 6854 2026-08-16 15:50

  十二月的上海,雨時常下得淅淅瀝瀝。

  上海這種冷不像北方那樣直來直去,那冷是裹挾著水汽往衣服里滲,讓人由內而外地打著寒顫。

  我坐在只有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手里夾著一根利群。煙草的辛辣味在密閉的空間里彌漫,和角落里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外賣酸餿味悶在一起。

  窗外的霓虹燈在雨水的投射下變得光怪陸離,這些繁華都屬於別人。

  而我在這個光鮮亮麗的都市里摸爬滾打了一年後,終究迎來了一場場的潰敗。

  就在三天前,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的場景,落地窗外的雲層很低。冷氣十足的會議室里,人事部那個平時總愛塗著大紅色口紅見人就笑的HR主管徐姐,面無表情地將一份解除協議書推到了我面前。

  “王想,由於公司戰略調整,整個華東區的线下營銷業務线都要被裁撤。這和你個人能力無關,是整個大環境的趨勢。”徐姐這句話明顯已經對很多人說過。

  我看著那份協議上冷冰冰的字,腦子里嗡嗡作響。一年了,作為一個從不知名二本營銷專業畢業的應屆生,我在這家公司里像條狗一樣地拼命。為了拿下一個連鎖便利店的渠道,我曾經在人家采購經理的樓下淋了幾個小時的雨;為了趕一份策劃案,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喝下的咖啡多得讓我心悸。

  我以為只要夠拼,總能在這片寸土寸金的洋場里扎下根來。

  說回我吧,我這人遺傳了我媽的基因,長著一張在這個社會上算得上討喜的臉,大學室友總調侃我這張臉加上181的身高和常年運動的身材,不去傍個富婆簡直是浪費。

  但我骨子里帶著莫名其妙的清高執拗,總覺得靠自己雙手拼出來的才踏實。

  但是現實卻像是一記耳光扇在了我的臉上。公司調整業務线的時候,像我這樣的小員工被劃掉就劃掉了,沒人會多問一句。

  我沒有去爭辯什麼,在這個城市,體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我默默地簽了字,拿著那點微薄的補償金回到了工位。周圍的同事都在假裝忙碌,每個人都在明哲保身,連一個同情的眼神都顯得奢侈。

  我找了個廢棄的紙箱,把桌面上少得可憐的物品塞了進去,抱著紙箱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冷風卷著雨絲撲面而來,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曾讓我充滿斗志的高樓,覺得它像一座墓碑。

  老天爺還嫌不夠。

  抱著紙箱回到合租房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推開門迎接我的是兩個大號行李箱放在地上,女友林夏正在默默收拾衣物。

  林夏是我大學校友,我們在一起兩年了。她學的是會計,畢業後在一家代賬公司做小職員。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里,我們曾無數次地依偎在這張床上幻想著未來的藍圖,在郊外買一套小兩居,買一輛十幾萬的代步車,周末去西岸看展.....

  但夢想這東西,最怕的就是柴米油鹽。

  聽到開門聲,林夏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妝,穿著一件我以前沒見她穿過的風衣,但是這風衣的牌子我認識,大抵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王想,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沒有驚訝,像排練了很久的疲憊。

  我看著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手里的紙箱,那一下我什麼都明白了。“要走?”我干澀地吐出兩個字。

  林夏看了看我懷里的紙箱,眼神滿是錯愕,但很快又被冷漠掩蓋了下去。

  她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搖了搖頭:“看來,我選今天走,還真是挑了個好日子。”

  “能不走嗎?”我放下紙箱想要去抓她的手。

  她往後退躲開了我的觸碰。就是這舉措,像一道看不見的溝把我們隔開了。

  “王想,”林夏轉過頭看著窗外,“我們畢業這麼久了,每天擠在一個連獨立衛浴都沒有的合租房里。每天吃著外賣,算著水電費。我真的累了,你看你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上海的首付你要攢到哪輩子去?三十歲?還是四十歲?”

  “我會重新找工作的,我手里還有一點客戶資源……”我想辯解,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無力。

  “然後呢?”她偏過頭眼眶有些發紅,“繼續拿著底薪加提成,每天給別人賠笑喝到胃出血?算了吧,我們都認清現實好嗎?你的那些營銷理論,在這個吃人的城市里根本一文不值。愛情是需要物質墊底的,沒有錢的愛情,就像一盤散沙,都不用風吹,走兩步就散了。”

  我沉默了,我反駁不了。在這個動輒幾萬一平米的上海里,我的自尊心和我的銀行卡余額一樣,輕薄得可憐。

  “我走了。”林夏拉起行李箱,“鑰匙我放在鞋櫃上了。祝你……以後能過得好。”

  門關上後房間里空得厲害,我就這樣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兩腿發麻,然後跌坐在地板上,從口袋里摸出煙。

  點好煙吸了一口,辛辣直衝肺里,嗆得我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地流了滿臉,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段死去的愛情,還是在哭自己那一敗塗地的自尊。

  接下來,我在這間房里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三天。餓了就煮一包泡面,渴了就喝自來水,我不敢看手機,害怕看到前同事們的虛情假意,更害怕看到林夏發朋友圈秀她新的生活。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我看著鏡子里那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男人,胃里一陣翻騰。

  我不能再這樣爛下去了,上海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它就像一台榨汁機榨干了我的青春和夢想後,把殘渣無情地倒進了下水道。

  我拿出手機買了最近一班綠皮車的硬座票,目的地:四川宣漢。

  那里,有我的家。更准確地說,那里有我媽,和我媽守著的那家包子鋪。

  收拾行李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除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和那張已經磨損的畢業證,我什麼都沒帶。我把出租屋的鑰匙留在桌面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承載過我虛妄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冰冷的雨夜里。

  .......

  上海南站永遠是那麼擁擠,哪怕是深夜,候車大廳里依然人聲鼎沸。提著蛇皮袋的農民工,背著雙肩包的大學生,神色匆匆的異鄉客,所有人都像是在逃離,又像是在奔赴。

  我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婦正疲憊地靠在一起打盹。

  “哐當……哐當……”

  伴隨著一聲汽笛聲,老舊的綠皮車緩緩駛出站台,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奔跑,黃浦江兩岸璀璨的燈火漸漸被黑夜吞噬,換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爾閃爍的燈火。

  我的頭抵在玻璃窗上,隨路軌節奏的搖晃,心里的抽空感在駛離上海的那一刻,終於到達了頂峰。

  二十三歲的我一無所有,落荒而逃。

  在半夢半醒之間,那些被我封存在記憶的畫面,如同老舊的膠片一般開始在腦海中一幕幕地放映。

  我就這樣想起了我爸。

  我對我爸的記憶,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大部分的印象,都停留在一年級那個雷雨交加的夏天。

  我爸當年是個木工,手藝十里八鄉都有名。後來為了多掙點錢,常年跟著外地的工程隊包活搞裝修,幾個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來,他都會帶著一身木屑的味道,用那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把我高高舉起,那是屬於那年代手藝人表達父愛最質朴也最笨拙的方式。

  然而,那也是一份賺血汗錢的苦差事。

  那天天黑得像鍋底一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我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寫作業,幾個渾身是泥,神色慌張的工友闖進了我家,面色慘白地跟我媽說著什麼。

  我當時還不懂他們說的話,只看到我媽手里的掃帚突然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枯木似的癱軟了下來。

  原來工地出了事故,為了趕工期工人們冒著大雨在外面干活,外牆的腳手架因為地基泡水塌了,我爸當時正站在五樓高的地方釘模板,連人帶架子直接摔了下來,人當場就沒了。

  葬禮辦得很簡陋,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失去頂梁柱的家庭連悲傷都要精打細算。我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跪在靈堂前,看著我媽。

  她哭得幾度昏死過去,喉嚨都哭出了血絲,那一道道撕心的哀嚎聲,如今仍然在我的噩夢中回蕩。那些來吊唁的親戚鄰居,都在搖頭嘆息,說我們這對孤兒寡母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甚至有人勸我媽趁著年輕趕緊改嫁別拖著我這個累贅。

  但我媽沒有。

  在頭七過後的那早上,我起床上廁所,看到我媽坐在院子的水井旁用井水洗臉,水珠從她臉頰滴落,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眼神中原先的空洞迷茫消失了,換成了堅韌的眼神。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見我媽掉過一滴眼淚。

  我媽叫葉萍,是個地地道道的四川女人,她今年四十五歲了。

  但在我的記憶里,歲月像是對她有著一種特殊的偏愛。四川女人得天獨厚的優勢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長得很白,並非用化妝品堆出來的蒼白,實際是一種帶點健康光澤的白,即使常年在熱氣騰騰的環境中勞作,也遮掩不住她底子里的好氣色。

  她的身高一米六二,骨架很小,是個標准的嬌小身段,年輕時,她長得很俊俏,瓜子臉丹鳳眼,眼角還掛著一股天生的媚意。

  即便到了現在,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走在街上相信還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可是,自從我爸走後,她就把自己封閉起來。

  為了養活我,為了供我讀書,她掏空了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又厚著臉皮借了些錢,在老街的十字路口,盤下了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面,開起了一家包子鋪。

  我媽總愛穿那種大得有些夸張的衣服,小時候我不懂,還問過她為什麼不買幾件合身的衣服穿。

  她只是笑著敲敲我的頭,說干活穿寬大的衣服舒坦,沾了面粉也不心疼。

  後來我長大了,尤其到了高中大學,作為一個正常發育的男人,我才隱隱約約明白了她的苦衷。

  她雖然身材嬌小,但其實身材極好,特別是那對傲人的胸乳,幾乎可以用“奇乳”來形容。

  即便在大碼衣物遮蔽下,走起路來或者彎腰干活時,也能看出那唐突的輪廓。

  在我們那地,那種熟人社會,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如果再顯露出惹火的身材,那就是給自己招惹無盡的是非,她是用這種自毀形象的方式,在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我。

  但我媽的自我保護,絕不只有隱忍,更多的是屬於川妹子的火辣與潑辣。

  縣里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早些年老街那邊更是有些不太平。

  一個女人開店,總會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或者喝多了的酒鬼來找茬。

  我記得讀初二的一天傍晚,我放學去包子鋪幫忙。鋪子里來了一個附近工地的包工頭,喝得醉醺醺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店前,指著籠屜里的包子大聲嚷嚷要買。

  我媽正低頭裝袋,那個包工頭借著酒勁不老實就想往我媽的手背上摸。

  換做一般的女人,可能嚇得縮回手或者忍氣吞聲就算了。但我媽是誰?

  只見她眼神一厲,一下一把甩開包工頭的手。接著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旁邊用來擀面的擀面杖,“砰”的一聲用力砸在了灶台上,震得籠屜都抖了三抖。

  “你個砍腦殼的!狗爪子往哪里伸?!”我媽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拎著擀面杖指著包工頭的鼻子,濃重的四川口音在街上炸響,“老娘這包子鋪是賣包子的,不賣笑!你要買包子就買,不買給老娘滾遠點!占便宜占到老娘頭上了,信不信老娘一杖敲碎你的天靈蓋!”

  那包工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了一跳,酒勁頓時醒了大半。

  他看著我媽那凶悍模樣,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指指點點的人群,漲紅了臉罵罵咧咧地丟下錢,連包子都沒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當時躲在店里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也就是從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沒有哪個男人敢對我媽動什麼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婦是個惹不起的刺蝟,誰敢碰准扎得滿手血。

  她就是用這幅小身軀,硬是在這座縣城里替我撐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為叛逆去網吧包夜,被她拿著竹條抽得滿街跑;高中我為了節省生活費每天只吃兩頓白水面,被她發現後紅著眼硬往我飯卡里充了幾百塊錢。

  她對我永遠是刀子嘴豆腐心,罵得越狠心里越疼。

  想到這里,火車突然顛簸了一下,把我從漫長的回憶中拉扯了出來。

  車窗外已經不再是漆黑一片,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漫長的車程即將結束,車廂里的廣播開始播報到站的信息。

  我拖著發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間。看著鏡子里因為一夜未眠而布滿血絲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不至於那麼狼狽。

  可是,當火車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時候,一種名為“近鄉情怯”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下了火車,從擁擠的人流走出有些年頭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漢沒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陰冷,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青草氣息。

  站前廣場上坑坑窪窪,停滿了拉客的三輪摩托和出租車。司機們操著我無比熟悉的鄉音,大聲地拉扯著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關鎮差一位!上車就走咯!”

  一切都是那麼的嘈雜無序,還帶點破敗。

  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這片混亂之中,我那顆在上海高樓大廈間一直沒有著落的心,感覺到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厚重。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

  其實我很怕見她。

  我怕她問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問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里閃過一絲一毫的失望。

  她起早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關節都熬出了風濕,才供出了我這個大學生。

  她總跟街坊四鄰吹噓,說她兒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營銷,坐高級寫字樓穿西裝打領帶。

  如今,我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了回來,連身上的衣服都是皺巴巴的。

  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對不起她揉過的那一團團面。

  就在我踟躕不前的時候,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斥責聲,如同平地一聲雷穿透了廣場上嘈雜的人聲。

  “王想!你個小兔崽子!杵在那兒當電线杆子啊?眼睛長在頭頂上啦?老娘這麼大個活人看不見?!”

  我渾身一下一哆嗦,這聲音這語氣,普天之下除了我媽,再找不出第二個人。

  我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側的一棵老榕樹下,站著那個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媽她今天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條卡其色休閒褲,上半身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長袖衣。外面還系著那條印著“天天面粉”字樣的圍裙,圍裙還沾著幾抹面粉印子。

  顯然她收到我發的信息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剛從包子鋪的灶台上出來,就匆匆趕來接我了。

  老榕樹巨大的樹冠遮蔽了天光,在陰沉的天氣下顯得有些昏暗。

  但即使在這樣的光线下,她露在領口外的那一截修長的脖頸,以及挽起的袖口處露出的手腕,還是白得有些晃眼,和四周這些皮膚粗糙暗沉的婦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兩手叉腰眉頭倒豎,正瞪著一雙丹鳳眼看著我。

  一陣帶著濕氣的風吹過,把本就寬大的衣服吹得緊貼在身上,那一下隱藏在衣物下的驚人物事若隱若現地勾勒了出來。

  但很快她不耐煩地拽了一下衣服,重新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普通的婦人。

  我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連拖著行李箱的手都在發顫。

  我快步走了過去,在離她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我回來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沒有像電視里演的那樣,衝上來給我一個熱淚盈眶的擁抱。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余光掃過我手中的行李箱,原本豎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曉得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死在上海那花花世界里了!”她一開口就是夾槍帶棒的連珠炮,標准的口音一點沒變。

  她往前走了走,那只有些粗糙但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你瘦得像個什麼鬼樣子!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雞!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她沒好氣地甩開我的胳膊,眼神里滿是嫌棄,但語氣里的心疼卻怎麼也藏不住,

  “在上海那種大城市待了一年,錢沒見你給老娘寄回來幾個,肉也沒長半兩。人家街坊鄰居看見了,還以為我這個當媽的怎麼苛待你了,連口飽飯都不給你吃!”

  “最近工作比較忙嘛,沒顧得上按時吃飯……”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想用以前在電話里敷衍她的那套說辭蒙混過關。

  “你放屁!”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白了我一眼,“忙?忙到連工作都丟了?忙到連女朋友都跟人跑了?”

  我一下抬起頭,震驚地看著老媽。我離職的事是在微信上跟她說的,但我發誓林夏和我分手的事,我連半個字都沒提過!

  “媽,你……你怎麼知道……”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你當老娘是傻子啊?”她冷笑了一聲,抬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碎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撅什麼屁股我不知道你要拉什麼屎?前天晚上在微信里,你發語音說辭職的時候,那聲音喪得像丟了魂一樣。除了丟了飯碗和女人跑了,還能有什麼事能把你這頭倔驢打擊成這副死狗樣?”

  我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在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女人面前,我那些自以為是的偽裝可笑得就像是一張窗戶紙。

  “分了就分了!”她見我不說話,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然強硬,

  “有什麼大不了的!那種嫌貧愛富的丫頭,就算你現在有錢把她娶回來,以後真遇到個什麼災什麼難的,也是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禍害!分了正好,老娘還省得以後受她的氣!”

  “可是我……”我張了張嘴,那些在上海經歷的委屈突然失去了傾訴的必要。

  “可是個屁!大男人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沒出息!”她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然後一把推開我,彎腰就去搶我手里的行李箱。

  “媽!我來拿,這箱子特別重,裝了好多書……”我急忙想去奪回來,她那麼嬌小的個子,這箱子幾乎快有她半個人高了。

  “起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她粗暴地一把拍開我的手。

  只見她腿微微下沉,腰部一下一發力,原本瘦弱的身體一下爆發出與體型極不相符的力量。

  她單手提著行李箱的提手,硬是將大箱子提了起來,轉身就往廣場停著的一輛老舊的電動三輪車大步走去。

  “老娘當年扛著四十斤的面粉上下樓的時候,你還在泥巴地里撒尿和泥玩呢!跟我在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她走,又頭也不回地嚷嚷著,“還傻愣著干什麼?趕緊上車!鋪子里還有一籠灌湯包沒蒸完呢,回去晚了火候過了,那些老主顧又要指著老娘的鼻子罵娘了!”

  我看著老媽有些倔強有些急躁,卻又無比踏實的背影。

  我深吸了一口縣里充滿了煙火氣的空氣,眼角的濕潤終於忍不住滑落了下來。

  原本那顆在上海被現實捶打得千瘡百孔,被愛情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心,在這會兒,在”老媽粗鄙卻溫暖的叫罵聲中,終於安穩地落回了肚子里。

  潰敗已成定局但好在我的歸途,還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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