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此刻強硬地壓下她,不如…賣她個面子,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哄”。
畢竟,貓兒炸毛的時候,順毛捋比逆著來更有效。
至於這筆賬,稍後再算也不遲。
他臉上那層寒冰瞬間融化,重新浮現出那種無懈可擊的、略帶歉意的溫和笑容,轉向一臉惶惑不安的唐棠:“唐姨,您別往心里去,剛才是我考慮不周。”
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重:“您說得對,您才是顧家的女主人,岳家來訪,自然應該由您出面招待才最合適,行程我會安排,到時候就辛苦唐姨了。”
這番突如其來的轉變和堪稱“尊重”的話語,讓唐棠簡直受寵若驚。
她連忙擺手,語氣都有些結巴了:“不辛苦不辛苦,淮宴你安排就好,我…我就是怕我做得不好,給你丟臉,也怕…怕誠天他現在這個樣子,讓岳家看了…”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輪椅的丈夫,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怕讓這場顧淮宴所在意的“聯姻”橫生枝節。
雖然她不知道顧淮宴對這場聯姻抱有不太大的想法。
顧淮宴自然明白她的顧慮,他微微一笑,語氣篤定而令人安心:“唐姨放心,一切有我,父親這邊,醫生會說需要絕對靜養,所以您只需要得體地接待一下岳夫人就好,其他的不必操心。”
他頓了頓,甚至還補充了一句,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緊繃著臉的唐妤笙,“剛才是我說話欠考慮,唐姨別介意,笙笙也是在意您。”
這番“誠懇”的道歉和周全的安排,幾乎讓唐棠感動。
她連連點頭,“好,好…阿姨不介意,不介意…你安排得最周到不過了…”
她只覺得這個繼子雖然表面冷了點,但內心還是孝順懂禮的,越發覺得自己女兒剛才的發難有些許不妥,她拉了拉自己的女兒,示意她給顧淮宴道歉。
坐在對面的唐妤笙,看著顧淮宴這收放自如、翻雲覆雨的手段,看著母親被他幾句輕飄飄的話就安撫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忽略母親的目光,讓她道歉,做夢!
手指捏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節泛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他這番作態根本不是真的尊重母親,而是做給她看的,是一種更高級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
似乎是為了徹底驅散剛才那點不愉快,將氣氛拉回“溫馨”的軌道,唐棠努力尋找新的話題。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回了女兒身上,帶著母親的關切和一點點試探。
“真快,淮宴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岳家小姐我看著就很好,家世相貌都跟你般配。”
她笑著說完,又看向唐妤笙,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帶著點嗔怪和好奇,“倒是笙笙你…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真的談戀愛了?交了男朋友也沒關系,媽媽又不是老古板…淮宴。”
她忽然轉向顧淮宴,像是尋找同盟,“你在巴黎,有沒有發現什麼苗頭?這丫頭肯定瞞著我。”
這個話題,像是一顆炸彈,再次投入剛剛勉強平靜下來的水面。
唐妤笙的心髒猛地一跳。
剛剛因為氣憤而暫時壓下的恐懼瞬間回籠,她甚至不敢抬頭,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充滿了審視和冰冷的壓迫感。
她只想捂住母親的嘴,求她別再說了。
顧淮宴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著頭都快埋進碗里的唐妤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看她這膽子,也就這麼一點。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穩,卻每個字都像敲在唐妤笙的心尖上:“笙笙還小,學業為重,她身邊…有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人,我會看著辦的,唐姨不用擔心。”
這句“我會看著辦的”,聽起來是兄長對妹妹的關心,實則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和警告。
但唐棠顯然沒聽出這層深意,她反而像是找到了話題,越發絮叨起來:“你說的對,但是女孩子青春就那麼幾年,遇到合適的男孩子接觸一下也是可以的,說起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微亮,“我以前就挺喜歡宋家那孩子,燁欽那孩子,長得俊,脾氣也好,對你妹妹也細心…以前你爸爸身體還健康的時候,我們還動過心思,想著要是跟宋家結親也是極好的…”
“哐當!”唐妤笙手中的湯勺不小心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臉色瞬間一變,身體開始緊繃。
母親…母親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提起宋燁欽,真的是不開哪壺提哪壺。
唐棠卻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過去的想法和對未來的規劃里:“也不知道現在燁欽那孩子怎麼樣了?淮宴,你們還有聯系嗎?要是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他就好了…”
她殷切地看向顧淮宴,語氣幾乎是懇求的,“笙笙將來的婚事,阿姨就托付給你多留意了,你見識廣,認識的人多,一定要幫你妹妹好好把關,找個像你這樣可靠、家世又好的人家…”
她這番話,完全是出於一個母親最朴素的願望。
丈夫倒下了,她們母女失去了最大的依靠。
她自己無所謂,但女兒還年輕,她必須為女兒的未來打算。
如果能嫁入像宋家,或者由顧淮宴親自把關找一個好人家,女兒的後半生才算有了保障。
然而,這番話聽在顧淮宴耳中,卻無比刺耳。
尤其是那句“像宋燁欽那樣的”、“跟宋家結親”。
顧淮宴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看向唐妤笙的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和嘲弄。
他輕輕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松,卻字字帶著千斤重壓:“唐姨放心,笙笙的‘終身大事’,我自然會…‘好好留意’。”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留意”四個字,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鎖著唐妤笙,仿佛毒蛇鎖定了獵物。
“我會幫忙好好把關,保證…”他每一個詞都說得極其緩慢,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他心底在冷笑:找一個好人家?像宋燁欽那樣的?她這輩子都別想!
他倒要看看,有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碰他顧淮宴的人。
唐棠聽到他如此的承諾,頓時大大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今晚最真心實意的笑容:“哎!好!好!有你這句話,阿姨就放心了。”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阿姨就知道,把你妹妹交給你准沒錯!”
只有輪椅上的顧誠天,渾濁的眼睛里再次翻涌起劇烈的情緒。
他聽懂了兒子話里那冰冷的占有欲和威脅。
唐妤笙坐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結了。
母親的話,像是行刑前的判詞,而顧淮宴那看似承諾、實則宣告死刑的話語,更是將她徹底推入了冰窖。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那毫不掩飾的、可怕的占有欲——他不會放過她的,永遠都不會。
他甚至可能因為母親這番話,而遷怒於可能出現的、任何一個對她示好的男人。
一種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