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台風天
晚上九點半的寫字樓像座被掏空內髒的混凝土巨獸,只有零星幾層還亮著疲憊的燈火。
席吟終於下了班;催收了一天了,總算在這個周五的晚上,完成了娟姐布置的雙周任務。
她站在玻璃門內,有點猶豫有點躊躇,目光越過門廊望向外面翻涌的黑暗。
豆大的雨點砸在鋼化玻璃上,炸開的水花瞬間連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泡在夏日蒸騰的雨霧里。
台風要來了—原本天氣預報報的是不登陸江城的,可見都2035了,天氣預報還是不見得靠譜。
席吟沒帶傘,這種天氣,沒傘怎麼出門?
風裹挾著斜斜的雨簾抽打著牆面,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夾雜著遠處廣告牌被吹得吱呀作響的怪聲。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微卷的長發,鏡面上倒映出的那張臉依舊是無可挑剔的——挺翹的鼻尖沾著點空調房帶出的薄紅,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那雙漂亮的杏眼——此刻愁得要死。
憋了一天的負面情緒,此刻席吟想罵人。
該死的老天奶,就不能讓我順順利利過個周末嗎?
還有15分鍾,地鐵末班車就要過站了。
“我去~”她小聲罵了句,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米色麂皮平底鞋。
鞋面上精致素雅,卻連一點水都防不了。
三百米外的地鐵口此刻像沉在水底的孤島,想象了下自己衝進雨里的畫面,席吟心里的退堂鼓咚咚響。
她正琢磨著,要不然把鞋襪脫了,塞包里,光腳淌過去吧?
身後傳來電梯“叮”的輕響,她猛地回頭,卻見是裴小易也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
抬眼看見席吟,裴小易卻馬上笑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松垮地掛在頸間,碎發有些凌亂,卻絲毫不減利落。
他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拿著把黑色長柄傘,看到站在門口踟躕的席吟,腳步頓了頓。
“還沒走?”裴小易走近席吟,目光掃過她緊抿的唇线,又落在她那雙明顯不適合雨天的鞋子上,嘴角彎起溫和的弧度,“忘帶傘了?”
席吟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聲音細若蚊吟:“嗯,早上看天氣預報說沒台風嘛……”
“台風天的預報得反著聽。”裴小易輕笑出聲,他轉了轉傘柄,傘尖戳在大理石地面上。“要不?我送你到地鐵口吧,正好順路。”
有點驚喜,但更多的是意外。席吟猛地抬頭,眼里的猶豫被感激取代,連帶著聲音都清亮了些:“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裴小易已經拉開了玻璃門,狂風裹挾著雨腥氣瞬間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飛。
他把傘撐開,雙人傘面像一片黑色的荷葉,穩穩地擋住斜射過來的雨絲,“走吧,再等下去雨該更大了。”
席吟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側。
傘面明顯傾向她這邊,裴小易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濕,深灰色的西裝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心里過意不去,往他那邊靠了靠:“傘往你那邊挪挪吧,你都淋濕了。”
“沒事,本人皮糙肉厚。”裴小易側頭看她,路燈的光暈透過雨幕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顯得格外柔和,“你站穩點,風有點邪乎。”
話音剛落,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呼嘯著卷過街角,像是有只無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了傘面。
“欸~”裴小易低喝一聲,手臂猛地發力想要穩住傘柄,可那股力量實在太驚人,只聽“咔吧”一聲脆響,堅固的傘骨竟然從中折斷,傘面先像朵被揉爛的花般塌了下去,隨即被風驅趕,一溜煙般地先沿著街面飛走了。
冰冷的雨水毫無預兆地潑了下來,席吟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還是被澆了個正著。
精心打理的長發瞬間黏在臉頰上,冰涼的雨水順著脖頸滑進衣領,激起一陣寒顫。
她狼狽地睜大眼睛,看著裴小易手里那把徹底報廢的傘,一時忘了反應。
裴小易也愣住了,他舉著那把斷成兩截的傘,眉頭微蹙地看著扭曲的金屬骨架。我去,這風也太不給面子了。他心想,英雄救美,帥不過三秒。
不過他也只楞了一秒。下一秒,他大喝了一聲,“跑!”隨即拔腿就跑。卻不是向地鐵站跑,而是往回跑,跑回公司。
席吟也楞了一秒,看到裴小易跑,都跑出去兩三米了,她才反應過來,也拔腿就跑,一前一後,跟著裴小易,也跑了回去。
剛跑回大堂屋檐下,兩人都忍不住大口喘著氣。
雨水順著發梢匯成細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潔的地磚上,很快積起小小的水窪。
狂風還在呼嘯,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就跟玩大富翁游戲抽中了返回起點一樣:剛剛過去了半分鍾,兩個人又回到了公司大堂。
只不過,這一次兩個人都濕漉漉的,頭發啊衣服啊,都被雨水淋濕,黏糊糊濕噠噠地沾在腦門上身上,很是狼狽。
席吟抬手抹了把臉,盯著裴小易看。
裴小易也不甘示弱地盯著她。
兩人看著彼此的狼狽樣,先是不說話,繼而裴小易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欸有什麼好笑的……”席吟辯駁著,但她的聲音也帶著笑腔,沒什麼說服力。
“怪我,我的鍋我的鍋。”裴小易笑得更厲害了。
“你故意的?”小姑娘突然嗔怪起來。
“哪有?!”裴小易擺擺手,還在笑:“主要你反應吧……慢了點兒……哈哈哈……”
“罵我呆???”
“哪有哪有……”
……
兩個人笑了半響,又拌了會嘴,無形中關系近了些。
恰巧又是這樣鍋底黑的天氣,大堂外面沒有人,公司里的人更是走完了,保安和保潔阿姨都早早下班了。
偌大的天地間,仿佛一時間剩下這小小的兩個人。
玻璃門和大理石地板保護著他們,暫時安全又安靜地被庇護在這一方小小的方寸間。
沒傘去不了地鐵,裴小易建議叫滴滴專車。
但是,自從他發出了訂單後,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鍾。
已經等許久了呀。於是席吟幽幽地問:“叫到車了嗎?”
當然是還沒有。台風天的滴滴,哪里是那麼好叫的。
此刻,兩個人一左一右貼著牆坐著。
剛剛淋濕的衣服已經半干,頭發也結成一綹一綹的。
裴小易已經和席吟聊完了七大姑八大姨,以及辦公室里不痛不癢的本周八卦——他才知道,席吟原來就是江城本地人,而且是比自己小六七屆的省重點高中學妹。
“emm……排著隊,快了。”如今的滴滴,都是無人駕駛的。
說是節約成本,但是賣的比買的精:滴滴根據算法,嚴格控制每個城市的車輛投放量,導致平時叫車還好,一遇到極端天氣,就根本叫不著——幾乎所有的Ai司機都開著車在路上龜速呢,它們可不像真人司機,台風天還想早早回家陪老婆孩子。
它們只會在視覺和激光雷達掃描到的安全距離,一步一步往前挪著走。
“對了,儲振鵬跟你說了嗎?公司要做數字人。你要不要試試?”兩個人間隔著坐著,裴小易突然想到了什麼。
席吟嚇了一跳:“試試?試什麼?”
“就是借用你的形象,做個Ai的3D仿真人。”裴小易耐心地解釋。
“借我的形象?我不要……”女孩擺擺手拒絕。
“沒什麼的吧?你怕拋頭露面?這個跟廣告類似的。而且比廣告好的是,這個是按次數來的,每用一次,都會給你一點點錢。”
“嗯?這樣啊?多少錢一次?”席吟聽到錢,似乎有了點興趣,眼眸子亮了起來。
“哈哈哈,這個你得問儲振鵬了。可能一分錢一次?”
“我才值一分錢啊!”女孩眼瞼又垂了下去,鼓著腮幫子,似乎有點生氣。
“哈哈哈,這個看……顏值的。你這麼好看,也許一毛錢一次?你得和儲振鵬談呀。”
“一毛錢一次我也不要……”
“不少啦,這個調用很多的。你想,如果一天有1萬個用戶登錄我們的App,這就是一萬次,一千塊;有十萬個,就是一萬塊……”
“那你們技術部能這麼實在麼,”席吟似乎有點心動,又有點小心,“有一次就給我算一次啊?”
“嘿,瞧你說的。”挺著胸脯像得了獎一般,裴小易也來了勁:“別人不敢說,我~你還信不過?我可以給你看後台的數據!”
“嗯?那還成。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裴小易喜滋滋的。他已經在幻想女神出現在自己開發的App上,笑語晏晏的樣子。
上一個話題聊完,下一個話題還不知在哪里。風聲雨聲,一時間,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那麼你那一屆,你是不是校花啊?”裴小易似乎是不經意地插了這麼一句話。
他蓄謀已久,既然都聊開了,他想問問席吟以前談過幾個男朋友。
席吟手撥弄著工牌的帶子,似乎對男人的問題不置可否。三五秒之後,她才回答道:“我能不回答這個問題麼?”
裴小易吃了個癟。
女孩的回答,明顯是承認了。
但是,做過校花,有什麼不好?
他不太理解。
但是,隨著這個問題這個答案,他明顯感覺到對面的女孩有點疏離了:原本被意外拉近的關系,又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隔開了。
席吟不說話,抿著嘴,在昏黃的大堂燈光下坐著。裴小易也不知道說什麼,抓耳撓腮了一會兒,他說:“哈哈!車來了!”
……
車確實是來了。
說起來,Ai司機也是有好處的,它不用回去陪老婆孩子,更不會拒載;只要你付得起車費,只要你等得足夠久,它終歸是會來的。
一輛黑色的小米SU16穩穩當當地停在大樓門口。
裴小易很紳士地幫忙拉開車門,席吟一聲不吭地鑽了進去,貼著左邊車門坐著。
裴小易也上了車,坐在右邊,隨即車又輕巧地起步,但也不加速,就這麼不徐不緩地開著。
夜色很濃,雨勢更甚,風刮得呼呼的,甚至偶爾都能感受到車被輕微地吹偏。
席吟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車窗外側的雨珠大顆吃掉小顆。
她在發呆。
裴小易……不會明白的吧?自己為什麼不願意拋頭露面?
美麗的容貌啊……對於某些女孩子,是賜福;但是對於某些女孩子,是詛咒吧。
2035年啊,經歷了2020年大疫情之後連續15年的大蕭條,整個社會變得更加的叢林法則。
有權有勢者,就如同這黑暗森林里的獵人;而其他人,則是獵物。
在這其中,天生麗質的自己,無疑是老早就被人盯上的獵物。
因此,自己早就被捕獵,早就被圈養,早就淪陷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
就像是這窗外濃郁得割舍不開的夜色,但黑夜終將會變白天。
就像是被瓢潑大雨淋濕的衣服,但曬曬也能干。
但有的東西,髒了就是髒了,當時髒了,就一生一世干淨不了
男人是不會明白的。自己的過往……自十五六歲開始和那個老男人的關系……
洗不干淨的。席吟有點痛苦地絞著自己的手。
唯一的辦法,是自己不去想它。
那些逝去不久的過往,要徹徹底底把它們遺忘,是做不到的。
但是,如果自己把自己小小的心閉塞起來,不去接受外界的波瀾,不去感知別人的愛意,那也可以平平穩穩地把日子過下去。
而且……自己的那個計劃,自己辛辛苦苦攢的錢,也快夠了吧。如果能成功,那麼,也許自己……能重新干淨吧?
女孩托著腮,看著如黛墨的窗外。
她的眼神渙散,完全沒有聚焦在什麼風景上。
全自動駕駛的電動汽車,也極為安靜,只有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車窗上和輪胎壓過水塘的聲音。
突然,席吟被輕輕拍了下肩膀。她訝然地轉過頭,裴小易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兩根瘦長白皙的手指捏著一個耳塞:“一起聽歌嗎?”
席吟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接過耳機。然後,音樂就洶涌而來。
是一首十多年前的老歌《越過時間的海》;歌手男主唱叫管健嘉晨,假聲高音很厲害。
席吟在初中迷過他好一陣子,但後來樂隊因為某些原因散了;後來席吟反而覺得女吉他手的和音很美。
這首歌她小時候是聽過的。
但的的確確很多年沒有聽過了。
很意外地,在這個台風天,在這個安靜的車廂後座,她又一次聽到了這熟悉的旋律。
旋即,她被久違的歌詞打動了。
這歌詞她小時候聽過,但沒有認真聽,更沒有認真去想。
誰曾想,卻百分百契合了此刻席吟的心境:
“穿過青春的人要勇敢吧
越過時間的海和我相擁
看星河多燦爛與誰等待
這世界這世界的對岸啊是春暖花開”
於是,女孩努力別過頭去,不讓裴小易看到她的淚水滾滾留下。
……
這個晚上,裴小易先是送小美女席吟到家,再轉回自己家;到家的時候已經快11點了。
夜更深,雨漸小。
裴小易的心情卻很好。
雖然今天送席吟回家,席吟沒讓自己上去坐坐,但兩個人的關系明顯近了很多。
自己也知道了小美女以前上學時候的事,心上人的形象在自己心中逐漸立體了起來。
哼著歌,他衝著澡,頭上滿是泡沫。
等他衝干淨自己,跨出淋浴間,穿好睡衣,已經是晚上11點15了。
他拿起手機,刷了下微信,沒有席吟的新信息。
裴小易有點沮喪。
他接著刷起了尋尋,那里卻靜靜趴著三條小薰的留言——晚上10點半發的。
“你說,如果一個人即將從這個世界逝去,她應該做些什麼呢?”
“是該到處走走看看?還是和自己的家人多呆一呆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遇到一個可能喜歡的人,她應該開始這段戀情嗎?”小薰問道。
將逝之人?聯想到小薰之前自殺的事,裴小易的心突然糾緊——小薰怎麼了?
“你怎麼了?沒事吧?”裴小易急急忙忙地回復。
往常每天晚上他都會和小薰聊一會兒,但今天確實因為從席吟回家耽誤了。
他很內疚,如果小薰出了什麼事的話……
“啊?我沒事。哈哈哈,好得很。”小薰爽朗地秒回。顯然她也在期待和裴小易的Pillow Talk;
“那你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欸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瞎想。我的意思是:如果馬上就要離開,還有沒有必要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啊?”
馬上要離開?裴小易狐疑到,離開哪里?家鄉?中國?這個人世?總歸不是什麼好詞吧。
“你是……得了什麼病嗎?”他試探著問。
“沒有啦。再說了,我就是這麼一問,問的也未必是我自己的事啊。”小薰辯解道。
“所以,是一個可能的將逝之人,面對一段可能的感情,要不要開始的問題?”
“對。”
“那要我說,愛情什麼時候都不算晚吧!”裴小易斬釘截鐵地說。
“嗯。有道理。”小薰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