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色雨靴
在那個陰沉快下雨的傍晚,裴小易喜歡上了席吟。
一開始,是死黨儲振鵬跑過來跟他說,他的Call Center部門,招進來了好幾個美女。儲振鵬是公司客服和外呼座席的部門經理。
“老儲,你他麻痹每次都這麼說。”裴小易笑著說,他被老儲騙過不止一次了。
他負責運營管理部,在3樓有一個小小的獨立辦公室。
老儲的那幫娘子軍在3樓的另外半邊,隔得倒不遠。
但每次被老儲薅過去,都不是他看妹子,而是妹子看他——因為老儲都是這麼說的:“各位美女,停一停啊,我介紹下。這是我們運營管理部的部門副總經理裴小易裴總,以後大家要多多支持他的工作。咳咳咳,他……單身!大家有需要可以來找我。”
叫裴總,感覺把自己叫老了。
自己今年才30出頭啊!
這麼著急結婚的麼?
裴小易每次都這麼想。
他多少算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美男子,對自己的外貌還比較滿意,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每次那些娘子軍的“哇”驚呼就是明證。
所以老儲忽悠他有美女,與其說是給他介紹對象,不如說是借他的顏值,給客服部那幫恐龍打打士氣。
“不去,說什麼也不去。”裴小易擺擺手,“你還是趕緊完成6月的催收指標吧。楊總那邊問過我好幾次了。”
楊總,就是裴小易的頂頭上司,運營管理部總經理楊繁彩。
裴小易和儲振鵬所在的,是江城的綠洲集團,創始人是江城著名企業家陸逸洲。
實際上,到了2035年的現在,集團幾乎沒有別的實體業務了,只有他們消費貸這一根獨苗,還在勉力維持。
自2026年房地產觸底,2028年金融大崩盤之後,這經濟形勢,是眼瞅著一天不如一天,只能算是苟延殘喘了。
但經濟越是不好,需要小額貸款的人就越多,這就是所謂的“口紅效益”;大家從銀行貸不到款,反而求助於消費貸變相套現,但那都是年利率達36%或者24%的高利貸,也就是楊繁彩和裴小易經常說的“36”或者“24”業務。
高利貸能放得出去,但也得收得回來才行。
除了一些灰黑產的方式之外,最簡捷高效的,其實還是電話催收。
這就輪到儲振鵬和他的一百多號娘子軍上場了。
一般來說,借消費貸的都是沒權沒勢,又急等錢用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人,電話多催一催,嚇一嚇,能還上,還是會還的。
中國沒有破產制度,加上國人默認欠錢不還是一種恥辱,再加上有親戚朋友互相幫襯的傳統,這種消費貸的還款率,居然還不低。
前幾年流行Ai催收,但不知道是Ai效率太高,民眾不堪其擾,還是為了加強真人就業,很快人民銀行就出了監管,要求客服和催收,必須是真人上崗,集中作業——由此解決了一大幫女性的就業問題。
話扯遠了。
卻說此刻,儲振鵬卻是胖臉一癱,胖手一擺,一副完完全全擺爛的態度:“小易,你說這是人干的活嗎?上個月我們的7天催收率已經達到35%了,楊總還說這個月加把勁,衝個40%。我去,按這個架勢,下個月衝45%?年底衝100%?”
(不是做這行的,有懂的說說,35%算合理數據嗎?)
“現在已經6月了,到年底怎麼也算不到100%,給你定個70%的Kpi吧!”裴小易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
“我去,你比黃世仁還狠。”儲振鵬狠狠地說:“你這邊都是精壯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我那邊娘子軍,可難管了!還不如以前Ai……”
看老儲腆著胖臉,開始憶甜思苦,裴小易連忙說:“打住打住,沒時間了。走,跟我去開楊總的會吧。”說著,就拉著肉山般的儲振鵬,往電梯間而去。
他們要去5樓,那邊是集中一整層的會議室。
老儲苦著臉,說道:“楊總是你老板,又不是我老板,為什麼每次我要去參會啊?”
為什麼?裴小易微微一笑,那他媽還不是拉個墊背的。楊繁彩罵他,他就甩鍋給老儲,是這幫催收的妹子不給力啊!
老儲能不知道這層關系嗎?
老儲心里跟明鏡似的。
說起來,他還比裴小易高半級,只比楊繁彩低半級。
但是楊繁彩罵他,他可是不敢頂嘴;甚至楊繁彩的會,他都不敢不參加。
因為楊繁彩是董事長陸逸洲的情人。天下皆知。
於是各懷鬼胎的兩個人往電梯間踱著步子。
裴小易等著被罵呢,自然也沒太多話想說。
等電梯的時候,他眼光低垂著——然後電梯門開了,電梯里出來了一個人,有且只有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女孩,帶著股潮濕的涼氣。
裴小易先是看到了一雙粉色的高筒雨靴,靴面還掛著亮晶晶的雨珠,折射著頂燈的光。
裴小易心想,外面果然還是下雨了。
更惹眼的是靴筒上方那截雪白的堆堆襪。
不像厚棉襪那樣笨拙,薄薄一層白絲卷在膝蓋下方,隨著女孩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蕩,隱約透出點肌膚的溫度。
往上是筆直的雪白大腿,裹著熱褲的布料繃緊又放松,再往上,是印著公司Logo的工牌——這打扮顯然不符合著裝規范,但誰都沒心思想這些。
裴小易的目光撞上女孩的臉時,手里的文件差一點拿捏不住。
哇塞,那張臉太好看了,好看得像是P過的明星精修圖突然出現在現實里;又像是無數長夜里擼過的Ai美女圖片。
在這個小城里,他就沒見過這麼精致的長相。
這個妹子,要是換身古裝,往青石板巷子里一站,估計整條街的人都得以為穿越回了古代,看到從詩畫里走出來的江南美人。
女孩不認識他,卻怯生生地用方言和老儲打了聲招呼:“儲總,你好!”
“文件拿回來了?”老儲問。
“嗯。”女孩點點頭。
“去忙吧。”
“嗯。”她的聲音很好聽,但沒再開口,雨靴踢掉鞋尖的水珠,女孩離開電梯間拐進了三樓。
裴小易沒上電梯——他都忘了電梯在等他。
電梯門合上,然後嗚嗚嗚地又下去了。
目送完美女的背影,他瞠目結舌地轉過頭問老儲:“這……你們部門的?”
“是啊!不是跟你說了,招了幾個美女!”老儲得意洋洋地說。
“還有好幾個?!和她一樣好看的?”裴小易更驚訝了,老儲你是開了後宮選秀的Buff了嗎?
“額,這個……和她一樣好看的沒啦。剩下幾個,還是要差一些的……”老儲牛皮吹破了,有些慚愧。
“額,這個……她叫什麼名字啊?”裴小易也有點慚愧,像是找到了想叮的蛋縫兒,蒼蠅般地搓搓手。
“席吟。”老儲又得意起來:“名字好聽吧?聲音也很好聽!”
……
果然,裴儲兩人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被楊繁彩罵得狗血噴頭。
但裴小易無所謂,他甚至是嘴角含笑地聽完領導斥責的。
楊繁彩心里好奇,以為裴小易已經胸有成竹,留有後手;誰曾想,裴小易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而已。
他心心念念的,是那個剛剛邂逅的妹子,席吟。
回到辦公室,他興奮地坐在老板椅上,搖了半圈。
然後嘚瑟地像華爾街大佬一般,把腿和皮鞋翹到了辦公桌上。
恣意了半分鍾,又覺得不合適。
畢竟自己在公司撐死了算是個中層,可是有N多人會進自己的辦公室,而且其中很多人從不敲門。
想了片刻,他忍不住想把這個事情和人分享。但是,這種隱秘的,純屬YY的,八字沒一撇的覬覦,他能和誰分享呢?
他點開了那個喝奶茶的卡通小狗頭像,那是他去年冬天在格但斯克認識的一個妹子,從那會兒到現在,兩個人一直密切地網聊著。
妹子甚至沒有名字。
哦,倒也不是沒有,是因為妹子的名字是一堆奇怪的火星文,在“尋尋”上是這樣,加了微信後還是這樣。
很奇怪,現在10後都是這麼抽象麼?
他打不出那堆火星文(而我,朋友們,我懶得打),但好在就他倆點對點聊天,無需名字,直接稱呼“你”或者“我”就好。
但即便這樣,也是有點怪。
因此他有一次問那個妹子,妹子猶豫了一下,說,那就叫我“小薰”吧。
此刻他就在找小薰。“嘿,在不?”
小薰有點時候很忙,但有的時候又秒回。
她自稱是在政府機關工作,但其實裴小易不太信:政府機關哪有那麼忙啊,人人摸魚,這幾年工資獎金打折得厲害,更是個個混吃等死。
還好,此刻小薰似乎不忙。不忙的時候,妹子總是很貼心地秒回。
“嗯,在的。咋啦?”
“咋啦?”這兩個字,遠遠比“啥事”要暖。
和小薰聊天就是這樣的,裴小易總是很放松,想說啥說啥。
而妹子呢,也能輕輕巧巧接得住,她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放下心防,純屬虛擬的交友。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好朋友胖子不?”
“嗯,記得,脾氣很好的那個。”
“他們部門進來了一個大美女。”
“哦?有多美啊?”
“哦,怎麼形容呢。就是很完美很精致。哦不過也不能算大美女,個子不算高,比較小巧,算小美女。”
“個子不高的美女就只能是小美女啊?”對面小薰執著於這個定義。
“哦,也不是,反正就是可好看可好看。”
“咦,你又心動啦?”小薰在調侃自己。
裴小易停了停,打了兩行字又夸夸夸地刪掉。
不行,還是不行。
雖說和小薰說話沒負擔,但是他還是很喜歡和小薰聊天——甚至期待某一天线下認識下小薰。
雖然這個提議被小薰無數次地拒絕過,但他想保留线上轉线下,雙向奔赴的可能。
因此,此刻他還不想讓小薰吃醋。
“哪有,就純純審美而已。”
“咦,嘖嘖嘖,那別的部門進了美女,你怎麼知道的?”小薰不依不饒地問。
“那是……”裴小易心想,總不能說巧合撞見的吧,多沒面子?他覺得編一個牛逼的說法:“來找我匯報工作的唄。”
小薰那頭,發了一個“Respect”的動態表情包。
“對了,你好看不?”裴小易開啟了新話題。
“欸不是跟你說過八百遍了,我長得很一般。”小薰說道。
“長得很一般,會被人包養?”
被包養這個話題,兩人第一次見面就聊過。
再加上,現在已然是笑貧不笑娼的2035年,許多大學生,哦不,哪怕是清華北大的畢業生,專業不對口,畢業也找不到工作。
而既得利益者們又過著朱門酒肉臭的生活——因此從大佬們身上薅羊毛,腿一分,睡後2萬元進賬,在10後,乃至20後的觀念里,並不是什麼特別羞恥的時期;而裴小易作為開明的00後,說實在的,他其實也能接受。
“怎麼了呢?好看的貴一些,我呢,賤一些唄。”對面小薰好像有點不開心。
“啊呀,我不信。我覺得你一定很好看的。”裴小易也覺得有點失言,只能拿漂亮話來安慰對方。
“我是真的一般。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僅此而已。”
“還有兩個耳朵。”
“我上學的時候都沒談過戀愛,你說呢?”小薰似乎是執意要證明自己真的不好看。
沒談過戀愛,也算不了啥。
裴小易心想。
自從2020年之後,校園里的男女對立就搞得越來越過分,越來越抽象——甚至很多地方勢如水火。
一方面是權責不對等的精致利己女權主義,一方面也和乙游腐文的興起有關。
中學女生乃至大學女生,在线上對二次元紙片人帥哥唯唯諾諾,花錢如流水,甚至搞虛擬結婚;线下對於真實世界的男生們重拳出擊,涇渭分明,老死不相往來。
除了部分長得挺帥的男生和有錢有勢的老男人——實際上這十幾年,愛情和性,對於普通人來說,是更不易了。
這種趨勢,對普通男生是一種刺痛;想必對小薰這種普通女孩來說,可能也是一種痛吧。畢竟小薰似乎還是蠻渴望一段真摯的愛情的。
“你不是說有個……一起擦窗戶的曖昧對象嗎?還一起上英文補習班什麼的?”裴小易問道。
(相關情節,請參見我的另一篇文《短歌》,嘻嘻,強行帶貨~)
“你又忘啦,那是我喜歡他,他又不喜歡我。”小薰幽幽地說。
“他問啥不喜歡你啊。”
“我長得……一般般唄。再說了,那個男生一直有女朋友的。”
暗戀而不得啊。
這下不得不信了。
裴小易也遇到過很多暗戀自己的女生,九成九長得真的一般,八成八長得真的沒法看,脫光了衣服,你都硬不起來那種。
他決定還是要安慰安慰小薰。
“別太在意這個啦。現在化妝,整容,3D植入體,都很發達。顏值沒那麼重要啦。”
“可是我窮。沒錢。”小薰的意思是,她沒錢整容。
“無所謂啊,至少,我覺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說也奇怪,聊到這里,裴小易也是有點認真。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他的初衷是炫耀自己見到了一個長相出眾的大美女,而此刻他做的,反而是在安慰一個長相普通的可憐妹子。
“怎麼說?”
“我覺得和你聊天就很舒服啊。而且,你家教很好,很有耐心又很包容。生活里面一定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
“我要是說,從來沒有人這麼夸過我,你信嗎?”
“我不信。”裴小易回復到:“沒人夸過你心靈美?”
“沒有,從來沒有。”小薰很篤定地回答到:“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