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簡直是……
他們看著眼前的女王——穿著那身驚世駭俗的、混合了禁欲與暴露的軍裝,擁有著天使般清純可愛的面容,卻用著惡魔般冷靜的語調,講述著自己剛剛經歷的地獄。
這種極致的反差,這種將自身最深的痛苦和羞辱冷靜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的、近乎自殘式的坦誠,所帶來的衝擊力,遠比任何憤怒的咆哮或強制的命令都要強大無數倍!
這不再是一個受害者在哭訴,這是一個統治者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宣告她對一切——包括自身遭遇——的絕對掌控!她在告訴他們:
是的,我經歷了這一切,但這並沒有摧毀我,反而讓我變得更加危險。而你們,最好記住這一點。
當塞拉菲娜平靜地結束了她那段令人窒息的敘述時,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已經凝固。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他們看著這位浴火重生的女王,心中只剩下最深的敬畏和……恐懼。 恐懼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當塞拉菲娜那平靜到令人發指的敘述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時,第一戰略會議室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空氣仿佛變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在場每一個帝國高官都喘不過氣來。
他們剛剛被迫以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方式,“聆聽”了帝國最高象征所遭受的、難以想象的褻瀆。而講述者本人,卻如同置身事外。
然後,塞拉菲娜那雙空洞的、沒有任何感情的琥珀色眼睛,緩緩掃過面前一張張因震驚和恐懼而略顯僵硬的臉龐。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吐出了三個字。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語調的起伏,卻像三柄無形的、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髒。
“為、什、麼?”
轟,仿佛一個無聲的炸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冷汗,瞬間浸透了許多人那昂貴布料下的脊背。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此刻,由剛剛親口敘述了自己被侵犯過程的女王問出來,已經不再是疑問句,而是……審判書的開篇!
她不是在問原因,她是在問——誰,該為此負責?!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終於有人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是身著深灰色、肩章上象征著帝國最高安全機構權力的元帥沃爾科夫,帝國安全總署的負責人。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低著頭,聲音干澀地開口:
“陛下……這次的安保失誤……是災難性的,是絕對不可饒恕的。”他試圖用最嚴重的詞語來定性,以顯示自己的態度,但明顯底氣不足,“相關的全面調查已經以最高優先級展開,初步……初步報告顯示,可能涉及到第三層內部防御傳感器陣列的維護日志被……”
“元帥閣下!”一個尖銳但不失沉穩的聲音立刻打斷了他。
說話的是內務部情報總署署長赫斯,一個穿著黑色制服、面容精瘦、眼神銳利如鷹的女人。
“恕我直言,物理防御固然重要,但此次事件的核心,難道不是對潛在內部威脅的情報評估和預警失誤嗎?關於‘熔爐之心’計劃後續引發的、邊緣區域流離失所群體的極端化傾向……情報部門的風險評估報告……”她巧妙地將矛頭指向了情報分析和威脅等級評定環節。
“赫斯署長,你這是在推卸責任!”負責整個焰鋼堡基礎設施運營和維護的總工程師瓦列里烏斯立刻反駁,他是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白色工程師制服的男人,此刻額頭上全是汗珠。
“所有系統維護都嚴格按照SOP(標准作業程序)進行!EMP屏蔽測試窗口是經過安全委員會批准的備案流程!入侵者使用的設備……其技術特性超出了常規防御范疇!這更像是一次……針對已知維護窗口的、蓄謀已久的……技術性滲透!”他試圖將責任歸咎於技術的不可預測性。
“夠了!”一個更加威嚴、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是軍部聯席會議主席,索恩上將,一個身形魁梧、面容如同花崗岩般堅硬的老軍人。
“入侵者曾是帝國技術工人!他能掌握堡壘結構弱點、安保系統時序漏洞,這本身就說明了我們在人員背景追溯、離職人員權限注銷和長期監控方面,存在著系統性的、不可推卸的巨大疏漏!這不是單一部門的問題!”他將問題拔高到了更宏觀的層面,隱隱指向了人事管理和歷史數據安全。
“你的傳感器陣列失靈了,元帥!”赫斯署長毫不客氣地反擊。
“你的威脅評估報告在哪里,署長?!”沃爾科夫元帥臉色鐵青。
“你的維護計劃創造了機會,總工程師!”索恩上將冷冷地補充。
“入侵者的技術手段超出了我的防御設計!將軍,或許軍備研發部門也該……”瓦列里烏斯試圖進一步擴大打擊面。
一時間,會議室內充滿了緊張的對峙和毫不掩飾的相互指責。
這些帝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大人物們,在女王那冰冷的注視下,褪去了往日的威嚴和從容,如同斗獸場中驚慌失措的困獸,為了自保而瘋狂地撕咬著彼此。
他們爭吵著,辯解著,試圖將那頂寫著“死罪”的帽子,扣到別人的頭上。
而自始至終,塞拉菲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或者,她可能已經緩緩地走到了主位前,但並未坐下)。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冷冷地觀察著眼前這出因為恐懼而上演的丑陋戲劇。
她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讓會議室內的緊張氣氛如同不斷被抽氣的真空,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他們都在女王的注視下,爭先恐後地……暴露著自己的弱點和恐懼。
而這,或許正是她想要的。
清算的第一步,就是讓他們自己撕開偽裝。
看著眼前這些帝國重臣如同驚弓之鳥般相互撕咬,塞拉菲娜那雙藏在威嚴軍官帽檐陰影下的、原本空洞的琥珀色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冰冷的、如同啟動了某種精密計算程序般的光芒。
“夠了。”
她的聲音不大,依舊是那種缺乏溫度的平靜語調,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切斷了會議室內所有嘈雜的爭辯。
剛剛還言辭激烈、面紅耳赤的幾位高官,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立刻噤聲,將目光重新聚焦到這位僅僅說了兩個字就讓全場鴉雀無聲的女王身上。
塞拉菲娜緩緩抬起帶著黑色手套的手,輕輕拂過自己軍裝上衣一個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優雅而從容,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不過是一段無聊的插曲。
“諸位的部門職責劃分和相互指責,”她開口,語速平穩,邏輯清晰得如同一部正在運行的超級計算機,“……既在意料之中,也毫無意義。”
她的目光逐一掃過安全元帥、情報署長、總工程師和軍部主席,那眼神雖然空洞,卻讓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徹底看穿了一樣。
“這次入侵,並非單一環節的疏漏,而是多個系統性風險累積並發的結果。”她開始了自己的分析,將剛才眾人爭論的焦點一一拆解、重組,並提升到了更高的維度。
“安全總署,”她的目光落在沃爾科夫元帥身上,“在已知的、備案的系統維護窗口期間,過度依賴自動化防御程序,缺乏足夠的、動態的人工干預和冗余驗證機制,這是自滿和僵化。”
“情報總署,”她的視线轉向赫斯署長,“你們的內部威脅評估模型,特別是針對邊緣區域和歷史遺留問題人群的極端化風險預測,顯然存在嚴重缺陷,未能及時識別並上報類似卡爾這樣的高危個體。”
“工程與運營部,”她的目光投向瓦列里烏斯總工程師,“固守既定的維護流程,在安全協議的執行上缺乏對異常情況的動態適應能力。標准作業程序(SOP)不能成為危機面前不作為的擋箭牌。”
“人事與軍部,”她的視线最後落在索恩上將身上,“對於離職人員,尤其是掌握過敏感技術和信息的人員,其背景追蹤、權限回收和潛在風險的長期監控機制,存在著顯而易見的、不可接受的漏洞。”
她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直指核心,將各個部門的失誤定性為系統性問題的一部分,讓他們無法再簡單地將責任推給某一個環節。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她的分析中聽出了對自己部門的嚴厲批評。
然後,她話鋒一轉,開始提出解決方案。
“即刻起,”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所有A級以上安全區域的系統維護,必須執行‘三方交叉’人工監控協議,任何自動化系統的臨時降級或旁路操作,必須得到三名不同部門授權的現場指揮官同時確認。”
“情報總署,立刻啟動‘奇美拉計劃’,利用動態行為分析和深度背景溯源,重建內部威脅評估體系,重點關注邊緣區域和歷史敏感人群。”
“工程與運營部,整合實時威脅數據,建立‘自適應安保協議’,確保在任何警戒等級提升或異常事件發生時,能夠即時調整甚至覆蓋既定維護計劃,優先保障核心區域安全。”
“人事與軍部檔案處,對過去二十年所有接觸過‘紅區’權限的離職人員進行全面復核,立刻回收所有未注銷或存在風險的隱性權限,並建立永久性風險監控名單。”
一條條具體的、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指令,從她口中清晰地發出。
這不僅僅是在追究責任,更是在用雷霆手段彌補漏洞,強化統治。
在場的所有高官,在震驚於女王在遭受如此重創後還能保持如此恐怖的理智和效率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些解決方案確實精准地打在了問題的要害上。
他們再次體驗到了這位女王無可匹敵的權力和那深不可測的頭腦。
在布置完這一切之後,塞拉菲娜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話題終於轉向了所有人最為恐懼的部分——責任。
“系統性的失敗,需要系統性的修正。”她緩緩說道,“但是,責任,必須落實到具體的環節,具體的人。”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激光掃描,定格在幾個人的臉上,或者說,是定格在他們所代表的關鍵失誤節點上。
“沃爾科夫元帥,最終的傳感器陣列被旁路,發生在第三層E區維護期間,當值指揮官,卡列寧上尉,未能執行緊急情況下的手動復核程序。”
“赫斯署長,卡爾的個人威脅檔案,在存在多個警示標簽的情況下,被第七分析小組組長判定為‘低風險’並歸檔。”
“瓦列里烏斯總工程師,入侵者使用的那段廢棄維護通道的物理封鎖,在上次管线改造後,未能按照7-Gamma安全條例進行永久性封堵,負責該項目的二級工程師,塔爾斯,在驗收報告上簽了字。”
她清晰地點出了三個關鍵環節的直接責任人。沒有擴大化,沒有株連,卻精准得如同外科手術。
然後,她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宣布了最終的裁決。
“卡列寧上尉,第七分析小組組長,二級工程師塔爾斯,即刻解除所有職務。”她的聲音頓了頓,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一絲憐憫,“授權執行……‘歐米茄’清洗協議。立即執行。不得上訴。”
“歐米茄”清洗協議——帝國最高內部條例中代表著不經審判、立即處決並抹除一切存在痕跡的最終處理程序。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眾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殘存的高官們,心中既有劫後余生的慶幸,更有對女王這種精准、高效、冷酷到極致的處決方式的深深恐懼。
她沒有因為個人的遭遇而遷怒於所有人,卻也絕不容忍任何導致她陷入險境的關鍵性失誤。
塞拉菲娜說完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緩緩地走到長桌的主位前,這一次,她終於坐了下來。
那身充滿了矛盾感的“赤焰裁決”禮服,在她坐下時,短裙的裙擺向上收縮,露出了更多黑絲包裹下的大腿肌膚,但在場的任何人,此刻心中都只剩下冰冷的敬畏。
“歐米茄清洗協議”這幾個字如同來自地獄的喪鍾,在死寂的會議室中回蕩,余音久久不散。
被點名的三個人的命運,在女王陛下輕描淡寫的宣判中,已經化為烏有。
殘存的帝國高官們,如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海嘯,每個人都感到後背發涼,慶幸自己不在那份死亡名單上的同時,也深刻地理解了這位女王不容觸犯的底线和雷霆手段。
塞拉菲娜對此沒有任何表示。
仿佛剛剛下令處決三名有過失的帝國官員,對她而言,就像是簽署一份日常文件般簡單。
她安然地坐在主位上,那身“赤焰裁決”禮服在冷光的照射下,勾勒出她驚人的曲线和同樣驚人的冰冷氣場。
她那雙空洞的琥珀色眼眸,已經從剛才宣布審判的終結意味中,轉向了下一步的部署。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黑色桌面上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操作一個無形的界面。
然後,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開始直接向在場的具體負責人下達指令:
“沃爾科夫元帥,”她看向帝國安全總署負責人,“你,將親自監督‘三方交叉’人工監控協議的落實。我要求在72個標准小時內,帝國所有A級以上安全設施完成該協議的全面部署。執行進度和結果,直接向我匯報。”
沃爾科夫元帥立刻挺直身體,聲音帶著一絲被壓抑的顫抖:
“是,陛下!保證完成!”
“赫斯署長,”她的目光轉向情報頭子,“‘奇美拉計劃’即刻啟動,這是你當前唯一且最重要的任務。48小時內,我要看到第一份經過動態行為分析和深度背景溯源重新校准的內部威脅矩陣評估報告,放在我的控制台上。不允許失敗。”
赫斯署長深深吸了一口氣,銳利的眼神中充滿了壓力:
“遵命,陛下!情報總署將傾盡全力!”
“瓦列里烏斯總工程師,”輪到了負責運營和維護的主管,“‘自適應安保協議’的整合工作,現在開始。你需要立刻與安全總署和情報總署協調,克服一切技術障礙。核心系統的初步整合,時限:一個標准周。”
瓦列里烏斯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應道:
“是,陛下!保證按時完成!”
“索恩上將,”最後是軍部聯席會議主席,“人員背景的全面復核,立刻開始。24小時內,我要一份關於所有高風險等級前雇員的初步排查報告。協調帝國所有武裝力量及相關部門執行。不要放過任何疑點。”
索恩上將目光堅定,沉聲道:“明白,陛下!”
塞拉菲娜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補充了一句警告,聲音雖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執行過程中,任何部門若被發現存在推諉、阻撓或信息不暢,將面臨……同等的後果。”
這句“同等的後果”,讓所有人心中再次一緊,剛剛被處決的那三個人就是前車之鑒。
布置完這些關乎帝國安全體系未來走向的重大改革指令後,她似乎才想起了什麼,將目光投向沃爾科夫和赫斯:“狀態報告。關於卡爾……入侵者的社會網絡和潛在同伙,有初步發現嗎?”
沃爾科夫元帥和赫斯署長對視一眼,前者上前一步回答:“陛下,初步排查顯示,卡爾似乎……長期處於獨居狀態,社會聯系極其有限。在他潛入前的一段時間內,沒有發現明確的、可疑的聯絡記錄。目前來看……他更像是一個被個人仇恨驅動的……孤狼。但相關調查仍在全力進行中。”
塞拉菲娜聽完匯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似乎並未出乎她的意料。
一個能策劃並執行如此大膽襲擊的人,要麼背後有極其隱秘的組織,要麼就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完全不顧生死的瘋子。
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很好。”她說,然後站起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所有官員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你們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務。”塞拉菲娜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袖皺褶,用一種宣布散會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去執行。現在,離開這里。”
“是,陛下!”
在場的帝國高官們如蒙大赦,又如同驚弓之鳥,紛紛以最快的速度、最恭敬的姿態向女王行禮,然後腳步匆匆地退出了這個讓他們靈魂都感到戰栗的會議室。
每個人都清楚,一場席卷帝國的風暴已經拉開序幕,而他們,要麼成為女王手中清洗的利刃,要麼……就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清洗的對象。
很快,巨大的戰略會議室內,只剩下了塞拉菲娜一個人(或許還有她那如同影子的皇家禁衛遠遠地守在門外)。
她再次走回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在戒嚴令下顯得格外寂靜、卻又暗流涌動的鋼鐵城市。
她的眼中依舊空洞,但那空洞的深處,卻燃燒著復仇的火焰、權力的欲望,以及……支撐著她走過地獄的、冰冷的理性之光。
第一戰略會議室的厚重門扉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將那些帝國重臣連同他們的恐懼、算計和剛剛領受的嚴酷命令,都隔絕在外。
塞拉菲娜並沒有在會議室過多停留,也沒有立刻返回她的主寢宮。
她只是沿著一條只有最高權限才能通行的、幽靜而空曠的內部走廊,緩緩地走著。
走廊兩側的壁燈投下柔和而略顯昏暗的光线,將她穿著那身“赤焰裁決”的身影拉得很長,只有軍靴鞋跟敲擊地面的“嗒嗒”聲,在寂靜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她沒有目的地,只是下意識地走著,遠離了剛才的“戰場”,遠離了那些需要她扮演“女王”角色的地方。
最終,她拐進了一個她私人居住區域內、極少有人會來的、僻靜的小型觀景台。
這里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一個簡單的、面向著下方城市燈火的弧形落地窗,以及角落里一張孤零零的、設計簡潔的長椅。
她沒有走到窗邊,也沒有坐下。
她只是停在了觀景台入口處的陰影里,背對著可能存在的任何監控設備(盡管她知道,在她自己的私人區域,監控也是受到她嚴格控制的)。
就在這里,在這個絕對私密、絕對安靜、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里,那層她一直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支撐著的、冰冷堅硬的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緊繃的神經,在確認四周絕對安全、再無他人之後,如同拉伸過度的橡皮筋般,猛地松弛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並不是解脫,而是排山倒海般的、被她強行壓抑下去的記憶和情緒。
那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肮髒的手掌在她肌膚上揉捏的觸感,身體被強行貫穿時的劇痛和撕裂感,鏡子里自己那張屈辱絕望的臉,以及……他最後頭顱爆裂時濺到她臉上的、溫熱粘稠的觸感……
一幕幕,如同最清晰、最殘酷的全息影像,在她腦海中瘋狂地閃回、重放。
她那雙一直如同寒潭般空洞的琥珀色眼眸,終於無法再維持那份非人的平靜。
眼眶猛地一熱,隨即,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沒有聲音。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甚至將手抬起來,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害怕泄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但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根本無法抑制,洶涌地滑過她那張依舊帶著清純輪廓、此刻卻寫滿了痛苦和破碎的臉頰。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线,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衝刷出兩道清晰的淚痕,然後滴落在她那身象征著無上權力和冰冷裁決的“赤焰裁決”禮服的深色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不起眼的痕跡。
她的肩膀開始極其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身體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悲慟和痛苦而微微蜷縮,仿佛想要將自己縮成一團,躲避這個世界的傷害。
這是無人看見的女王。
卸下了所有偽裝,褪去了所有光環,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冷酷無情的統治者,只是一個……剛剛遭受了無法想象的創傷、身心俱疲、在無人的角落里獨自舔舐傷口的……女人。
淚水依舊無聲地滑落,仿佛永遠也流不盡。
塞拉菲娜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因為壓抑的啜泣而微微顫抖。
這黑暗、僻靜的角落,是她廣袤宮殿中唯一能讓她短暫卸下一切偽裝的地方,但也正因為如此,這份脆弱才顯得更加……孤獨。
是的,孤獨。
比起身體上殘留的劇痛和被侵犯帶來的屈辱烙印,此刻更深切、更難以承受的,是一種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的、徹骨的空虛與寂寞。
她的真實形態——這個正在無聲流淚、渾身顫抖、內心充滿了痛苦和恐懼的塞拉菲娜——是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
她的臣民需要一個完美無瑕、堅不可摧的神像;她的敵人需要一個冷酷無情、不可戰勝的對手;她的下屬需要一個絕對理智、永遠正確的最高指令源。
沒有人能承擔她“是人”的這一面,更沒有人能理解她此刻承受的一切。
她的權力將她與世界隔絕開來。
她腦海中掌握的那些足以毀滅文明的秘密,更是為這份隔絕加上了永恒的封印。
而剛剛發生的這一切,這極致的羞辱和暴力,則像一把最殘忍的刀,將她最後一點與“普通人”可能存在的情感連接也徹底斬斷。
誰能理解?誰又能分擔?
她的內心充滿了苦澀的自問。
告訴誰?
告訴那些對我俯首帖耳、眼神中充滿敬畏或貪婪的臣子?
還是告訴那些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敵人?
他們只會看到弱點,看到機會……
也許……也許自己就應該徹底放棄這些無用的情感?
徹底變成他們想象中的,或者說,徹底變成自己一直努力扮演的那個角色——一個冷冰冰的、沒有感情、只有計算和指令的統治機器?
那樣,就不會再感到痛苦,不會再感到屈辱,也不會再有……這種仿佛要將靈魂都吸走的、可怕的空虛寂寞了吧?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誘惑著她。放棄掙扎,放棄感知,成為純粹的理性和權力化身……似乎是唯一能保護自己不再受傷的方式。
不……然而,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在頑強地抵抗。
我不是!我不是機器!我有血有肉!
她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里因為痛苦而抽搐,能感覺到淚水灼燒皮膚的溫度,能感覺到指甲掐入掌心帶來的刺痛。
這些感知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
她甚至……擁有比常人更強烈的感知和表達欲望。
否則,她又怎麼會去親自設計那些建築,那些徽記,那些充滿了她個人印記和審美理念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為了彰顯權力,更是她內心深處,那份屬於“藝術家”的、渴望創造和表達的天性的體現。
那是她唯一能不通過語言,來與這個世界進行交流的方式。
但現在……連這份表達,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的身體被玷汙了,她的精神被重創了,她還能像以前那樣,從冰冷的线條和宏偉的結構中找到慰藉和表達的出口嗎?
還是說,從此以後,連這份最後的、屬於“塞拉菲娜”本身的東西,也要被徹底封存,只剩下那個代號“女王”的、冷酷的統治符號?
這種內在的撕裂感,這種無法被簡單標簽化的復雜人性——她是統治者,是受害者,是藝術家,是戰略家,也是一個……渴望被理解卻又注定孤獨的女人——讓她此刻感受到的空虛和寂寞,如同黑洞般深邃。
她依舊在無聲地哭泣,淚水浸濕了那身象征權力的軍裝。
無聲的淚水依舊如同斷线的珍珠,不斷從塞拉菲娜空洞的眼眸中滑落。
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感,並非僅僅來自於權力巔峰的寒冷,更來自於一種無人能懂的、橫亘在她與整個世界之間的鴻溝。
她背負著帝國的命運,掌握著毀滅的力量,卻也承受著無法言說的創傷和……一種連她自己都快要遺忘的過去。
在這極致的空虛和寂寞中,一個從未有過的、近乎褻瀆的念頭,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在她混亂的思緒里:
也許……我本就不該選擇這條路?
這條通往權力頂峰、卻也通往無邊孤寂和此刻這般屈辱的……統治者之路。
這個念頭,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最深處的、早已被塵封的閘門。
關於她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或者說用一層冰冷的理性外殼強行包裹起來的過往。
她並非生來就是女王。
赤焰帝國,這個龐大、強盛、令人生畏的星際國度,並非從古老的血脈中繼承而來。
不,它是被創造出來的。
是被現實中無數的混亂、巧合、機遇……以及她那鋼鐵般的意志和過人的智慧,硬生生從舊世界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
沒錯,她,塞拉菲娜,是這個帝國的創始人。
而她今年,才剛剛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這個數字此刻聽起來是如此的年輕,又如此的……沉重。仿佛已經過完了別人的一生。
淚水模糊的視野中,一些破碎的、帶著塵土和血腥味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涌現: 那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在那些被遺忘的、如同巨大垃圾場般的底層城市,在舊帝國腐朽統治的陰影下……一個瘦弱、飢餓、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金發少女,為了一個過期的營養棒、為了一個稍微安全點的角落,而不得不拼命掙扎、躲藏、甚至……戰斗。
肮髒的街道,冰冷的雨水,永無止境的飢餓感,以及周圍麻木或充滿惡意的目光……那就是她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充滿了艱辛和絕望的“底層生存”。
然後……是混亂中的那一點星火。
舊帝國的崩潰,權力真空的出現,各種勢力瘋狂角逐……她,那個底層掙扎出來的少女,憑借著遠超年齡的智慧、敏銳的直覺和一種近乎殘酷的實用主義,抓住了那些稍縱即逝的“巧合”與“機遇”。
她團結了一批同樣不滿現狀的人,利用信息差,玩弄權術,甚至不惜……雙手沾滿鮮血。
整整十年。
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底層少女,到逐漸掌控一支武裝力量,再到最終推翻舊秩序,在一片廢墟之上插上帝國的旗幟……這十年,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犧牲了多少東西?
她自己都快要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是一條用智力、汗水、陰謀、背叛和鮮血鋪就的、向上攀爬的階梯。
然後是最近的這五年。
作為帝國的創始人和最高統治者,她必須以更強的鐵腕來鞏固這來之不易的權力,擴大帝國的疆域,建立新的秩序。
她設計法律,改革軍隊,推行那些宏偉卻也可能帶來“附帶損害”的計劃,將反對者無情地清除……
她用五年的時間,將自己徹底打造成了一個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合格的……絕對君主。
她將自己包裹在權力的盔甲之中,隔絕了情感,也隔絕了……所有可能的溫情與連接。
回憶如同潮水般涌來,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塞拉菲娜靠在牆上,淚水依舊在流淌,但那空洞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和……或許是自嘲。
我從底層爬上來……卻最終,被一個來自底層的人,以最底層的方式……拖入了地獄。
這份來自命運的、殘酷的諷刺,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
她所建立的帝國,她所推行的政策,最終孕育出了那個毀滅性的復仇者。
她試圖用冷靜的思考去分析這一切,但此刻,這份認知帶來的衝擊,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茫然。
她確實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冰冷的機器或傀儡。她有強烈的表達欲望,渴望創造,也渴望……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被理解。
但她的身份,她的過往,她的選擇,以及她現在所背負的一切,都注定了她只能是孤獨的。
這種復雜而矛盾的人格,讓她無法被簡單地標簽化,卻也讓她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重壓。
塞拉菲娜的思緒再次飄回到了那個已經化為血肉碎末的男人身上——卡爾。
那個帶著滔天恨意闖入她生活,將她拖入地獄,最終又以一種極其突兀和慘烈的方式死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臨死前那雙因為震驚和痛苦而瞪大的眼睛,似乎又一次浮現在她的眼前。
卡爾……她的內心,第一次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超越憤怒和厭惡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我……真的想讓他就那樣死掉嗎?
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
不……本來,我並不想他死。至少,不是那樣不明不白地、像蟲子一樣被瞬間抹殺……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冰冷的現實所取代。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又怎麼可能不死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建立的這個帝國的運作邏輯。
襲擊帝國的最高象征,在她的私人領域施加暴行……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都是對整個帝國秩序最嚴重的挑釁。
她親手建立的這個龐大、高效但也冷酷無情的官僚體制和安全機器,一旦啟動,必然會以最徹底、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碾碎任何威脅。
他的死亡,從他闖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這是她為了維護統治而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這個體系運轉的必然結果。
他死在了……我親手締造的這個官僚體制之下。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和……疲憊。
如果……如果他沒有死得那麼快……
塞拉菲娜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我真想……真想親自審問他。
不是以女王對叛逆者的姿態,而是……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經歷,什麼樣的絕望,能將一個人逼到如此瘋狂、如此不顧一切的地步?
僅僅是失去家人嗎?
還是有更多……更多她不知道的、被掩蓋在冰冷報告之下的、來自帝國底層的痛苦和嘶吼?
甚至……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不可能的念頭浮現出來。
或許……或許我還會告訴他……告訴他我曾經的經歷?
告訴他,我也曾在比他可能想象的更黑暗、更絕望的底層掙扎過?
告訴他,我也曾感受過飢餓、寒冷和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滋味?
告訴他,我們……或許並非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多麼荒唐、多麼不切實際的渴望。
渴望一絲理解,渴望一絲連接,哪怕是與那個剛剛性侵了自己的仇人之間。
這或許是源於他們那驚人相似的出身——都曾是掙扎在帝國底層的微塵。
但他已經死了。
現實冰冷地提醒著她。
他死了,帶著他所有的痛苦、憤怒和未能說出口的故事,變成了一灘無法辨認的血肉。
所有的對話,所有的可能性,都隨著那道高能激光束的閃耀而徹底湮滅。
塞拉菲娜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仿佛要將胸中那股混雜著悲哀、諷刺和無力感的氣息一同排出。
他的痛苦……失去摯愛的撕心裂肺,被龐大體制無情碾壓的絕望……我何嘗……不能理解呢?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她也曾是那樣的人。
而現在,她成為了那個……締造並掌控著這個龐大體制的人。
這其中的輪回和諷刺,足以讓最堅硬的心也感到一絲寒意。
她用手背,輕輕拭去了臉頰上最後殘留的淚痕。
那短暫的、屬於“塞拉菲娜”的脆弱時刻結束了。
冰冷的面具重新覆蓋了她的臉龐。
無論內心有多少掙扎和痛苦,無論她對卡爾的死有多少復雜的感受,她現在必須是——也只能是——赤焰帝國的女王。
那個需要掌控一切,需要修正錯誤,需要引領帝國走向未來的……絕對統治者。
自那場血腥的襲擊與隨之而來的雷霆清洗,時間已經悄然流逝了數周,或許接近一個月了。
焰鋼堡中央尖塔頂層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至少表面上如此。
被處決者的名字從帝國數據庫中被徹底抹去,新的安全協議和監控系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部署到位,一場由上而下的、無聲的整肅仍在帝國的各個權力層級悄然進行。
全國范圍的最高等級戒嚴令雖未解除,但最初的恐慌和混亂,已經被一種更加沉悶、更加壓抑的秩序所取代。
無數的報告、數據分析、調查總結如同潮水般涌向女王的控制台。
關於“熔爐之心”計劃後續影響的評估,關於邊緣區域民眾情緒的監控指數,關於內部清洗的階段性成果……一切都以最規范、最詳盡、也最冰冷的方式呈現出來。
塞拉菲娜穿著一身相對舒適(但依舊昂貴簡約)的深色便服,獨自一人站在她的私人觀測室內,看著眼前全息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數據流。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那雙空洞的琥珀色眼眸,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難測。
這些報告……它們很完美。數據詳實,分析透徹,結論清晰。她的下屬們,在她那場會議的“敲打”之後,顯然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工作。
然而……
數字。總結。過濾後的情報。標准化的情緒指數。
塞拉菲娜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控制台的邊緣。
這些東西……它們告訴我發生過什麼,卻無法告訴我為什麼。
它們描述了症狀,卻觸及不到病灶。
她想起了卡爾,想起了他眼中那如同實質般的、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恨意。
那種恨意,絕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家人。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東西,是整個生存環境、整個體制施加於其上的重壓所累積、最終爆發的結果。
而這些報告,永遠無法真正描繪出那種“重壓”。
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她需要親自去看一看。
不是通過那些層層過濾的鏡頭和傳感器,不是通過那些經過潤色的報告和分析。
而是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她自己的耳朵去聽,用她自己的……身體,去感受。
去感受那個誕生了卡爾、也誕生了曾經的“她”的那個世界——帝國的底層。
那個滋生出卡爾這種……‘穢物’的土壤……問題不僅僅在於安保的疏漏。
它埋藏得更深,在帝國的根基里。
僅僅依靠報告和清洗,是挖不干淨的。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便如同瘋狂的藤蔓般迅速占據了她的思緒。
這無疑是極其危險的,是近乎瘋狂的。
她是帝國的最高象征,是維系整個體系的關鍵,她腦中掌握的秘密足以引發星際戰爭。
任何一次微小的意外,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但是……留在這座安全的、冰冷的尖塔里,被無數的報告和謊言所包圍,眼睜睜看著帝國的某個角落繼續潰爛,直到誕生出下一個、甚至更可怕的“卡爾”……這種感覺,讓她更加不安。
這是一種緩慢的、卻可能更加致命的毒。
她需要真相。
需要絕對的、未經修飾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只存在於最危險的地方。
塞拉菲娜關閉了眼前的全息屏幕。
觀測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辰都仿佛移動了位置。
最終,她抬起手,啟動了一個只有她自己擁有最高權限的、絕對保密的通訊頻道。
“啟動……‘夜鶯’計劃。”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目標區域:第七邊緣工業區,阿爾法居住帶。”(卡爾曾經生活的地方) “執行方式:深度潛入。啟用最高等級生物模擬偽裝及背景身份生成協議。” “支援等級:零。僅保留單线緊急撤離信道。”
“行動人員:……只有我。”
這個計劃,沒有經過任何委員會的討論,沒有通知任何一位大臣或將軍。
這是女王陛下的個人決定,一個瘋狂、大膽、卻又似乎……符合她那復雜矛盾性格的決定。
她將親自“微服”,潛入她一手創建的這個帝國的最底層、最黑暗的角落。
去尋找那個差點毀滅她的仇恨的根源,去直面她帝國光輝外表下的陰影,也或許……去面對一部分她自己早已拋棄的過去。
風險巨大,後果難料。
但對塞拉菲娜而言,這或許是她找回對帝國、乃至對自身掌控感的唯一方式。
“夜鶯”計劃,已然啟動。
准備工作,在絕對的機密下,開始了。
在絕對機密的准備工作完成後,塞拉菲娜站在了一間功能未知、但安保等級極高的特殊准備室里。
這里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各種用途不明的儀器和一面巨大的單向鏡。
是時候褪去女王的光環,披上另一層偽裝了。
她不再是那個身著“赤焰裁決”、氣場足以凍結空氣的帝國統治者。
此刻,她需要扮演的是一個……生活在第七邊緣工業區阿爾法居住帶的普通年輕女性。
首先是衣物。
她選擇了一件看起來有些年頭、款式普通、顏色是沉悶灰藍色的寬大風衣。
這種衣服在底層居住區隨處可見,耐磨、實用,最重要的是——足夠寬大,能夠“稍微”隱藏她那與“底層”身份格格不入的、過於傲人的身材特征。
她將風衣套在身上,刻意沒有系緊腰帶,任由衣擺松垮地垂下來。
確實,這件風衣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她纖細的腰线,也遮掩了部分胸部和臀部的曲线,但對於她那異常飽滿的巨乳和豐腴肥臀來說,這種遮掩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尤其是在她活動時,風衣的布料依然會不可避免地勾勒出下方驚人的起伏輪廓。
接著是頭發。
她那一頭象征著高貴血統如同融化黃金般的耀眼金發,是絕對不能出現的。
通過一種快速生效的分子噴霧,她的長發很快被染成了最常見的、略顯干枯的深棕色。
她隨意地將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甚至故意弄亂了幾縷,讓它看起來更符合一個為生計奔波的底層女性形象。
然後是面容。
她並沒有使用過於復雜的、能完全改變面部結構的高科技偽裝,那可能會在某些高級別的掃描下暴露。
她選擇了所謂的“簡單的易容術”——更像是精湛的化妝技巧與一些細微調整的結合。
她用特制的膚色凝膠稍微改變了膚質的光澤感,讓那如同白玉般的肌膚顯得粗糙暗淡一些;用眉筆和陰影粉細細調整了眉形和臉部輪廓,削弱了原本過於精致和帶有威嚴感的线條;甚至可能戴上了一副能改變虹膜顏色、讓眼神顯得不那麼銳利的普通棕色隱形眼鏡。
一番“喬裝打扮”之後,塞拉菲娜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里的人,確實不再是那個光芒萬丈、威嚴冰冷的赤焰女王了。
深棕色的頭發,略顯暗淡的膚色,普通的衣著……但,效果似乎……並不如預想中那麼“普通”。
就算經過了如此的偽裝,她那份天生的、幾乎無法掩蓋的美麗,依然頑強地透過這層粗糙的“外殼”滲透出來。
被刻意調整過的五官,雖然少了幾分凌厲,卻反而凸顯出一種更加柔和、更加楚楚動人的清純感。
那雙變成了棕色的眼眸,雖然失去了原本的銳利,卻因為她此刻復雜的心緒和潛藏的警惕,而流露出一種懵懂中帶著倔強的神采。
最要命的是,那件寬大的風衣,非但沒能完全掩蓋她的身材,反而因為“欲蓋彌彰”的效果,和她那張顯得“清純可愛”的臉龐形成了更加強烈的對比——寬大的衣物下,依然能隱約看出那成熟飽滿、曲线驚人的輪廓。
當她稍微移動身體時,那屬於成熟女性的、豐滿的軟肉(尤其是在胸部和臀部),似乎依然會隨著動作產生細微的顫動,與她此刻扮演的“底層少女 小妹”形象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鏡中的她,不像是一個真正的底層掙扎者,反而更像是一個……家境或許一般、但天生麗質難自棄、擁有著清純臉蛋和火爆身材的“鄰家小妹”。
美麗動人依舊,只是從高高在上的女神,變成了墜入凡塵、卻依然難掩光華的……某種更接地氣、卻也可能更危險的存在。
塞拉菲娜看著鏡中這個“自己”,面無表情。
她知道這個偽裝並不完美,風險依然巨大。
但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
她只需要足夠“普通”,能夠混入人群,不引起安全部隊的注意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只能隨機應變。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隱藏在風衣內側的、微型化的應急通訊器和自衛武器,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通往外部世界(或者說,是通往她帝國底層世界)的門。
“夜鶯”,即將開始她的潛行。
時間,如同指間的流沙,在帝國的緊張與肅穆中悄然滑過。
自那場驚心動魄的緊急會議和清洗風暴拉開序幕,又過去了數周。
最終,覆蓋整個帝國的最高等級戒嚴令,在女王(或者說,是模仿她行為模式的自動化系統)的名義下,被宣布正式解除。
表面上,帝國似乎正在從那場針對最高權力核心的襲擊陰影中逐漸恢復秩序。
城市交通重新繁忙,商業活動緩慢復蘇,民眾緊繃的神經也略微放松——盡管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那種無形的、加強了的監控和管制,以及關於那場未被官方證實、卻早已在私下流傳的“宮廷異變”的竊竊私語。
而在戒嚴令解除整整一周後,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觀察帝國政策的後續走向、猜測清洗風暴的最終范圍時,真正的塞拉菲娜,已經悄然無息地為她的“夜鶯”計劃,邁出了最後一步。
在她離開的日子里,赤焰帝國的日常運轉並未出現任何明顯的停滯。
一個由塞拉菲娜親手編寫、擁有極高權限和復雜行為算法的高度自動化處理程序,正在忠實地扮演著“女王”的角色。
這個程序通過分析歷史數據和既定政策,能夠自動處理絕大多數的日常政務、簽署常規文件、甚至可以通過高度逼真的全息投影,在一些非必要的公開場合“露面”,維持著女王依舊坐鎮中樞、掌控一切的假象。
只有極少數需要她本人進行生物特征或精神指令授權的最高級別決策,才會被暫時擱置或轉入特殊處理流程。
這是她早就為自己准備的、以防萬一的“影子”。
而真正的塞拉菲娜,此刻,正身處焰鋼堡——乃至整個首都星最深層、最不為人知的區域。
她穿著那身並不完美的“底層偽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麻木,熟練地避開了所有常規的監控節點。
畢竟,這座宏偉的、如同迷宮般的首都城市,其核心結構、能源管线、甚至許多隱藏的維護通道和緊急避難路线,都是在她當年親自主持下設計和建造的。
作為帝國的創始人,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座城市的秘密。
她來到一處早已廢棄、地圖上根本不存在的、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地下快速交通系統的入口。
驗證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多重生物密碼和精神指令後,一扇偽裝成普通牆壁的暗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了里面布滿灰塵、但核心功能尚存的軌道和一輛小型、不起眼的懸浮車。
沒有護衛,沒有隨從,只有她一個人。
懸浮車在預設好的、完全避開官方交通網絡的秘密隧道中高速穿行,最終,在一個距離首都圈已有相當距離的、大型運輸中轉港的偏僻角落停了下來。
當塞拉菲娜從懸浮車上走下來,踏上那片混合著機油、灰塵和不明汙水的地面,看著眼前混亂、嘈雜、充滿了各種底層運輸車輛和行色匆匆、面帶疲憊或麻木人群的景象時,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瞬間將她淹沒。
引擎的轟鳴聲,貨物裝卸的碰撞聲,小販的叫賣聲,各種語言(甚至包括一些早已被官方廢棄的方言土語)的爭吵聲,空氣中彌漫著的劣質燃料燃燒的嗆人味道、快餐食品的油膩香氣、汗水的酸臭味,以及……生命本身所特有的、那種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嘈雜氣息。
人間煙火。
整整五年了。
自從她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被無數的責任、權力和安全協議層層包裹之後,她已經整整五年沒有如此真切地、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接觸到這個充滿了生機與汙穢、希望與絕望的……凡俗世界了。
她站在人群的邊緣,穿著那身寬大的風衣,深棕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偽裝成棕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空洞和冰冷,流露出一種極其復雜的、混雜著新奇、隔閡、警惕,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源自遙遠記憶的……恍惚。
五年。她終於……再次嗅到了人間味道但是懷舊、感慨、甚至是對這片混亂與生機的復雜情感……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任務。
她不是來體驗生活的,她是來尋找答案的。
她微微低下頭,避開了周圍人群中那些可能帶著好奇、麻木或審視的目光,同時,她的意識已經精准地調取出了早已植入記憶深處的、關於這次潛行任務的偽裝身份信息。
這是她利用最高權限,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動用帝國資源精心編織的一張“皮”。一個看似天衣無縫、能夠應付常規檢查的虛假人生。
【身份檔案:激活】
姓名:伊莉娜·科瓦奇(IrinaKovach)-一個在該區域常見的、略顯普通的斯拉夫語系名字。
住址:第七邊緣工業區,阿爾法居住帶,11號配給公寓樓,E單元407室。
這個地址,距離帝國檔案中記錄的、卡爾在“熔爐之心”計劃強制搬遷前所居住的舊公寓樓,只有不到三個街區的距離。
工作地點:“泰坦重工”附屬第三零件打磨車間,流水线操作員,編號734。
一份典型的、不需要太多技能、工作時間長、收入微薄的底層工作。
背景設定:父母在早年的礦區事故中雙亡(這在該區域並不罕見,容易解釋為何孤身一人),依靠微薄的撫恤金和社區救濟勉強成年,剛剛找到這份車間的工作糊口。
簡單,干淨,符合邏輯,也便於解釋她的“沉默寡言”和對周圍環境的“不熟悉”。
所有相關的電子記錄——身份ID、工作許可、租房協議、甚至是一些偽造的、極其有限的消費記錄和通訊日志——都已經在她啟動“夜鶯”計劃時被悄然植入帝國的民用數據庫中,只要不觸發最高級別的安全審查,足以以假亂真。
確認了所有細節無誤後,塞拉菲娜調整了一下自己寬大風衣的領子,稍微拉低帽檐,或是將頭發撥得更凌亂一些,遮住部分臉頰。
她刻意佝僂了一下肩膀,模仿著周圍那些被生活重擔壓得有些直不起腰的人們的姿態,眼神也從剛才的復雜恍惚,切換成了一種符合“伊莉娜·科瓦奇”身份的、略帶疲憊和對未來不確定感的茫然。
然後,她不再停留,邁開腳步,匯入了那股朝著阿爾法居住帶方向涌去的人流之中。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盡量顯得和周圍那些結束了一天辛勞工作、趕著回家的人們一樣。
她要去她的“家”,那個位於11號配給公寓樓的、虛構的407室。
那是她在這個真實又殘酷的底層世界里的第一個落腳點,也是她近距離觀察和探尋卡爾以及他所代表的那類人群生活軌跡的……前哨站。
曾經的帝國創始人,如今的底層偽裝者“伊莉娜”。
她的潛行,從融入這片充滿了機油、汗水和廉價食物味道的、屬於“凡人”的洪流開始。
從混亂的運輸中轉港走向阿爾法居住帶的路,比塞拉菲娜預想的要……更具挑戰性。這並非物理上的距離,而是心理和感官上的巨大跨度。
人流如同渾濁的潮水,裹挾著她向前。
摩肩接踵的擁擠感讓她渾身不適,每一次無意的肢體碰觸,都讓她幾乎要本能地啟動防御力場——當然,她沒有,也絕不能有。
她只能強迫自己放松緊繃的肌肉,忍受著陌生人身上傳來的汗味、劣質煙草味,以及各種難以形容的、屬於“底層”的氣息。
這與她在尖塔中習慣的、經過嚴格過濾和香氛調節的、永遠保持著“安全距離”的環境,簡直是兩個極端。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聲音,震耳欲聾,毫無秩序。
老舊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上方運輸管道傳來的哐當巨響,小販們用各種方言高聲叫賣著廉價的合成食品和二手零件,鄰里之間毫不客氣的、粗聲大氣的爭吵或玩笑,以及不知從哪個破舊窗戶里傳出的、嘈雜刺耳的流行音樂……
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像一把鈍銼刀,不斷摩擦著她那早已習慣了寧靜和秩序的聽覺神經。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因為旁邊巷子里突然傳來的一聲金屬落地巨響而猛地瑟縮了一下,這個反應讓她立刻暗自警惕——太過敏感,太容易暴露。
還有氣味。
工業廢氣特有的硫磺味,未經處理的垃圾散發出的酸腐味,公共廁所飄來的氨水味,混合著廉價食物的油膩香氣……這些復雜而強烈的氣味,不斷衝擊著她的嗅覺。
五年了,她早已習慣了無菌無味、或者只有精心調制的植物香氛的環境。
此刻,這屬於“人間”的、充滿了生命力也充滿了腐敗與汙染的真實氣味,讓她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但她必須忍耐,甚至要學會……習慣。
她看到路邊攤販售賣的食物——顏色過於鮮艷、一看就添加了大量人工色素的糊狀物,用劣質油反復煎炸、散發著焦糊味的不知名肉塊,以及用最基礎的營養膏壓制成的、毫無美感的條狀食品。
她想起了遙遠的、幾乎被遺忘的記憶里,自己也曾為了類似的東西而雙眼放光。
但此刻,她只是冷漠地觀察著那些狼吞虎咽的食客,將這些食物的種類、價格、衛生狀況默默記在心里。
她走路的姿態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初,她下意識地保持著挺拔的姿態和均勻的步速,這在周圍普遍彎腰駝背、步履匆匆或拖沓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
她甚至本能地想要避開地面上的汙水和垃圾,動作略顯僵硬。
不行,太明顯了。
塞拉菲娜立刻在內心對自己發出警告。她的“統治者思維”迅速切換到了“生存模式”——與當年在底層掙扎時並無二致的模式。
她開始強迫自己觀察和模仿。
她放松了肩膀,微微含胸,讓步伐變得不那麼規律,時而急促,時而因為“避讓”而停頓。
她不再刻意躲避地上的汙穢,只是像其他人一樣,麻木地、或者說習以為常地從中穿過。
她微微低著頭,眼神不再是銳利的掃描,而是變得有些渙散,或者說,是聚焦在自己腳下那片狹小的區域,偶爾才抬起來,快速地掃一眼周圍,然後又迅速低下,這更符合一個底層民眾在復雜環境中保護自己的本能姿態。
當再次有人不小心撞到她時,她沒有再瑟縮,只是像其他人一樣,皺了皺眉,或者干脆面無表情地側身讓開,然後繼續向前。
這個調整的過程快得驚人。
僅僅是穿過兩條街區的時間,她身上那種屬於“上位者”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就已經被有效地收斂了起來。
她那強大的學習能力和控制力,此刻完全用在了模仿和融入上。
她或許內心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但她的外在表現,已經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疲憊的、為生活奔波的底層“人類”了。
不再那麼引人注目,逐漸匯入了這片灰色的人潮之中。
終於,一座看起來更加破敗、牆體上布滿了汙漬和塗鴉、窗口晾曬著五顏六色破舊衣物的巨大公寓樓,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樓體入口處,一個搖搖欲墜的金屬牌子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寫著——阿爾法居住帶,11號配給公寓樓。
她的“家”……到了。
接下來,是進入這座“巢穴”,面對另一重考驗。
踏入11號配給公寓樓那敞開著、似乎永遠關不上的破舊金屬大門,一股更加濃郁、更加復雜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潮濕的霉味、劣質消毒水試圖掩蓋的、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味、各家各戶飄出的廉價合成食物的烹飪油煙味,以及揮之不去的、屬於人口高度密集區域的汗酸和生活垃圾的味道……
這一切,對於習慣了尖塔內恒溫恒濕、空氣永遠清新的塞拉菲娜來說,無疑是一場感官的“洗禮”。
她強忍著皺眉的衝動,目光快速掃過大廳。
光线昏暗,只有幾盞忽明忽滅的節能燈提供著有限的照明,牆壁上布滿了層層疊疊的塗鴉和汙漬,角落里堆放著不知名的雜物。
一部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老式升降梯旁,“停用待修”的標識已經掛了很久,上面積滿了灰塵。
大部分住戶顯然都依賴於旁邊那道狹窄、磨損嚴重的步行樓梯。
公告欄上貼著泛黃的通知:催繳能源費的、關於垃圾分類(但顯然執行不力)的、以及一張措辭嚴厲、蓋著帝國安全部印章的告示,內容是關於“配合安全檢查,舉報可疑人員”——這顯然是前不久那場“嚴查”留下的痕跡,無聲地提醒著這里的居民,帝國的眼睛無處不在,即使是在這被遺忘的角落。
塞拉菲娜(現在是伊莉娜)裹緊了風衣,像其他住戶一樣,選擇了走樓梯。
樓梯間同樣昏暗,扶手上油膩膩的,牆壁上刻滿了各種文字和符號。
每一層樓道都彌漫著不同的生活氣息,偶爾能聽到門內傳出的爭吵聲、孩童的哭鬧聲、或者劣質播放器放出的震耳欲聾的音樂。
這和她認知中那個秩序井然、高效運轉的帝國形象,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這就是她帝國的光輝所投射下的……真實的陰影。
她一路來到四樓,找到了標識著“E單元407”的房門。
門板是劣質的合成材料,上面有幾道明顯的刮痕,門鎖看起來也極其簡陋,似乎稍微用點力就能破壞。
她用那枚被植入了“伊莉娜”身份信息的、看似普通的身份卡片,在門鎖感應區刷了一下,隨著一聲嘶啞的電子音,門咔噠一聲解鎖了。
推門而入,房間內部比她想象的還要……簡陋。
空間狹小逼仄,只有不到十五平方米。
一張單薄的金屬床板靠牆放著,上面只有一層薄薄的床墊和一條看起來不太干淨的毯子。
旁邊是一張同樣是金屬材質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牆角有一個基礎型的營養膏分配器和一台老舊的、屏幕上布滿劃痕的公共信息終端。
沒有窗戶,只有牆壁上方一個被鐵柵欄罩住的、嗡嗡作響的通風口,不斷送入帶著異味的渾濁空氣。
這就是帝國分配給一個底層單身女性的“家”。
安全,高效,將生存空間壓縮到極致。
塞拉菲娜站在房間中央,環顧著這個“屬於”伊莉娜·科瓦奇的空間。
這里與她在焰鋼堡尖塔頂層的、如同宮殿般奢華、可以俯瞰整個星球的寢宮,簡直是地獄與天堂的差別。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並沒有太多的厭惡或不適,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或許是因為,這里的一切雖然簡陋,卻充滿了“真實感”。
一種她已經闊別了太久的、屬於掙扎求生的真實感。
她將風衣脫下,掛在門後的一個釘子上,露出了里面同樣朴素的內搭衣物。
她知道,長時間待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毫無意義。
她的任務是調查卡爾,而卡爾,以及像他一樣的人,存在於這個公寓樓之外的、更廣闊的“底層”之中。
她需要走出去,去觀察,去聆聽。
在終端上用“伊莉娜”的身份卡領取了當日最低限額的營養膏(一種粘稠的、毫無味道的灰色糊狀物)和飲用水後,她決定先去公寓樓附近那家所有住戶都必須光顧的小型配給商店,購買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同時也借機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和人。
她再次走出407室,沿著樓梯下樓。
在經過二樓緩台時,她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者。
他穿著破舊但還算干淨的工裝,手里拿著一個老式的、需要手動打磨的金屬零件,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觀察樓梯上來來往往的人身上。
這就是老鮑里斯(OldBorin),塞拉菲娜的記憶庫里並沒有這個名字,但她能感覺到,這種常年待在固定地點、看似無所事事卻觀察著一切的老人,往往是社區里活著的“信息終端”。
老鮑里斯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種審視新面孔的、不易察覺的探究,隨即又移開了,仿佛她和每天上下樓的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塞拉菲娜沒有與他對視,只是維持著“伊莉娜”那種略帶疲憊和漠然的表情,繼續下樓。
但她已經將這個老人的形象和位置記在了心里。
公寓樓外,街道上的“煙火氣”似乎比剛才她來的時候更濃了一些。
也許是到了某個換班或休息的時間點,更多的人出現在街上。
她在街角找到那家標識著“阿爾法第七區綜合配給點”的小商店。
店面不大,貨架上稀疏地擺放著一些最基礎的、由帝國統一配給的生活物資和少數價格高昂的“奢侈品”(比如劣質的煙酒和過期的糖果)。
店主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眼神卻十分精明的女人,名叫安娜(Anna)。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常年與底層民眾打交道所特有的、混合著不耐煩、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的表情。
此刻,她正一邊快速地掃描著顧客的身份卡和配給額度,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排在前面的一位年輕人的抱怨。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著沾滿油汙的工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憤懣。他似乎叫利奧(Leo)。
“安娜大嬸,這周的蛋白質配給又少了嗎?就這點東西,怎麼夠我們這些在重工廠干活的人消耗?”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怨氣,“還有,前幾天那幫穿著黑甲的‘安全檢查員’,差點把我的鋪蓋都給掀了!說是找什麼‘可疑分子’,我看他們就是閒得沒事找我們這些P民的麻煩!肯定是上面那些大人物又搞砸了什麼事,拿我們撒氣!”
安娜顯然對這種抱怨習以為常,她頭也不抬地操作著終端,語氣平淡地回應:“行了利奧,少說兩句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上面’的事,是我們能議論的嗎?前不久剛全區大搜查(剛被嚴查過),你忘了?想被請去安全局喝茶嗎?拿著你的東西趕緊走吧。”她的語氣看似驅趕,卻也隱隱帶著一絲“好心”的提醒。
利奧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安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悻悻地閉上了嘴,嘟囔了幾句“狗屎政策”、“該死的熔爐之心補償金連買營養膏都不夠”,然後拿著他那份少得可憐的配給離開了。
塞拉菲娜(伊莉娜)排在後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也盡收耳底。她低著頭,仿佛對這一切漠不關心,但內心卻在飛速地分析著。
利奧的抱怨,證實了“嚴查”確實對底層民眾造成了困擾和怨恨。
而他提到的“熔爐之心補償金”,則直接與卡爾的動機聯系了起來——顯然,帝國所謂的“補償”,在這些人看來,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是一種侮辱。
這種普遍存在於底層的、對帝國政策的不滿和怨恨,正是滋生出卡爾那種極端分子的溫床。
而安娜的反應,則代表了另一種底層生態——麻木,謹慎,以及在強權面前不得不選擇的沉默和順從。
輪到她時,塞拉菲娜用略顯生澀(符合“新人”身份)的動作遞上自己的身份卡,購買了一小塊最廉價的清潔皂和一卷衛生紙。
安娜只是瞥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迅速完成了交易。
塞拉菲娜同樣沉默地接過東西,轉身離開,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多余的字。
回到那間狹小、壓抑的407室,塞拉菲娜將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她走到那扇唯一的、被鐵柵欄封住的通風口前,試圖從那渾濁的空氣中,分辨出更多屬於這個區域的信息。
恐懼和順從之下,是無處不在的怨恨和不滿。
她冷冷地想。
“熔爐之心”計劃的傷口遠未愈合,反而可能因為後續補償的不足和高壓的管制而持續潰爛。
卡爾的憤怒並非個例,只是他選擇了一種最極端、也最……‘有效’的方式來爆發。
在這種環境下,到底有多少個潛在的‘卡爾’正在沉默中積蓄著力量?
我的“清算”和改革,真的能觸及到這些最底層的、最根本的問題嗎?
她看著窗外(如果那通風口能算窗的話)那片在工業廢氣籠罩下顯得更加灰暗的天空,以及遠處那些如同巨大怪獸般矗立的工廠剪影。
她的任務,比她最初設想的,似乎要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個社區,了解卡爾這個人在這里留下的痕跡,了解他與周圍人的關系。
或許……明天可以找個借口,去卡爾原來住的那棟樓附近看看?
或者,嘗試和那個看起來無所不知的老鮑里斯,或者憤世嫉俗的利奧,甚至那個精明的安娜,建立某種……極其有限的接觸?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夜鶯”,已經張開了她探尋真相的、沾滿夜色的翅膀。
次日,阿爾法居住帶,清晨407室那狹小空間里的空氣,在夜晚似乎變得更加渾濁和令人窒息。
塞拉菲娜幾乎一夜未眠。
身體的疲憊遠不及精神上的亢奮與警惕。
她躺在那張冰冷堅硬的金屬床板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在不斷復盤著昨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以及推演著接下來的行動方案。
她的任務目標很明確:親自調查卡爾。
不僅僅是他的生平,更是他所處的環境,他的人際關系,以及最終點燃他那毀滅性怒火的具體誘因。
官方的檔案和審訊記錄必然是經過過濾和帶有偏見的,她需要的是更原始、更鮮活的信息。
而獲取這些信息的最佳地點,無疑就是卡爾曾經生活、呼吸、並最終被絕望吞噬的地方——他在“熔爐之心”計劃強制搬遷前所居住的那棟舊公寓樓附近。
她需要一個借口,一個能讓她在那個敏感區域(尤其是在經歷過“嚴查”之後)長時間停留而不引起過多懷疑的借口。
經過一夜的思考,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成形:她將偽裝成一個從外地前來、尋找失散多年親戚的女孩。
那個“親戚”,當然是虛構的,但其“曾經的住址”,將被設定為卡爾原來居住的那棟樓。
這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那里徘徊、觀察,甚至向人打聽關於那棟樓“過去”的事情,從而間接地了解卡爾的信息。
簡單的用過配給的、毫無味道的營養膏後,“伊莉娜”再次穿上了那件寬大的灰藍色風衣,將深棕色的頭發隨意扎起,確認隱藏武器和應急通訊器都處於待命狀態,然後便離開了11號公寓樓,朝著記憶中卡爾舊居所在的街區走去。
越是靠近那個區域,周圍的環境似乎就變得越發破敗。
道路更加坑窪不平,兩側的建築也顯得更加老舊失修,牆壁上塗抹著更加憤怒或絕望的塗鴉。
空氣中工業廢氣的味道似乎也更濃了一些,偶爾還能看到一些穿著帝國制服、但明顯屬於低階治安巡邏隊的人員,三三兩兩地走過,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里顯然是“嚴查”的重點區域之一,肅殺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
塞拉菲娜將自己完全代入“伊莉娜”的角色——一個初來乍到、對環境感到陌生、內心可能還帶著一絲尋找親人希望(以及對未知環境恐懼)的年輕女孩。
她微微低著頭,腳步略顯遲疑,眼神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迷茫和怯懦,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廢棄的店鋪,緊閉的窗戶,偶爾從某個角落里投來的、帶著審視或麻木的目光……這里的“人間煙火”,似乎比她昨天看到的更加黯淡,也更加壓抑。
終於,她來到了目的地——卡爾曾經居住的那條街道。
街道盡頭,矗立著一棟比周圍建築更加高大、但也更加破敗的赫魯曉夫式公寓樓。
它的許多窗戶都用木板或金屬片釘死了,牆體剝落嚴重,露出里面鏽跡斑斑的鋼筋結構。
樓體入口被粗糙的金屬柵欄封鎖著,上面掛著“危險建築,禁止入內”的官方警告牌。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從那棟樓里散發出的、一種混合著廢棄、絕望和死亡的氣息。
這就是卡爾曾經的“家”所在的地方。在“熔爐之心”計劃啟動,將他和許多原住民如同垃圾般掃地出門之前。
塞拉菲娜停下了腳步,站在街道對面,隔著一條不算寬闊的馬路,靜靜地凝視著那棟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建築。
她沒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一個迷路者在辨認方向,又像是在追憶著什麼。
她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觸摸了一下旁邊另一棟建築粗糙冰冷的牆壁,仿佛想從這冰冷的觸感中,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
她的偽裝,尤其是那張依然難掩秀色的、帶著一絲清純無辜感的臉龐,以及那件寬大風衣下隱約可見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成熟曲线,在這片灰暗破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自己或許沒有完全意識到,但她的出現,已經像投入渾水中的一顆石子,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在街道斜對面的一個小型機修鋪門口,一個穿著油汙工裝、看起來二十歲左右、身形瘦削但眼神異常銳利的年輕人,正靠在一輛看起來快要散架的摩托車旁,假裝擦拭著零件,實際上卻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漂亮的“陌生人”。
他叫米沙(Misha)。
他是這片區域土生土長的“地頭蛇”,靠著給各種見不得光的運輸工具做點小維修、傳遞點“灰色”信息勉強糊口。
他像老鼠一樣熟悉這里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條生存法則,也因此幸運地躲過了前不久那場幾乎翻地三尺的“大搜查”。
他認識很多人,也知道很多事,包括那棟廢棄公寓樓里曾經住過的一些人,比如……那個後來鬧出天大動靜的卡爾。
米沙注意到這個女孩已經在這里停留了好一陣子,而且她的目光,始終有意無意地落在那棟被封鎖的、如今被私下里稱為“卡爾樓”或“詛咒之地”的廢棄建築上。
一個漂亮得不像本地人的女孩,對這種不祥之地產生興趣?尤其是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候?這太不尋常了。
他的心中充滿了警惕和好奇。
接近她有風險,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是……她實在是太漂亮了,那種混合著清純和成熟誘惑的氣質,讓他有些心癢難耐。
而且,她對“卡爾住的樓”的興趣,也勾起了他某種隱秘的探究欲。
猶豫了片刻,米沙最終還是將沾滿油汙的抹布往旁邊一扔,朝著塞拉菲娜(伊莉娜)走了過去。
他刻意讓自己的腳步聲顯得隨意,臉上也掛著一種看似友善、實則充滿了試探的笑容。
“嘿,姐妹兒,”
他用一種當地常見的、略帶痞氣的口吻打招呼,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塞拉菲娜聽到, “迷路了?還是在等人?這一片可沒什麼好風景。”
塞拉菲娜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立刻放松下來,轉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符合“伊莉娜”身份的、略帶驚訝和警惕的表情。
“哦……你好。”
她的聲音也調整得略微有些怯生生的。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輕人——瘦,但看起來很精干,眼神銳利而警惕,身上有種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油滑和韌勁。
這種人,通常消息靈通,但也極度危險。
“我……我是在找一個地址。”
塞拉菲娜按照預定的劇本,拿出了一張寫著地址的舊紙條,上面是卡爾舊居的門牌號,但名字卻是她虛構的那個親戚。
“或者說,一個很老的地址。我想找我的一位遠房叔叔,叫……維克多·波波夫。聽說他很多年前住在這附近,可能……可能就是在那棟樓里?”她抬手指了指那棟廢棄的公寓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恰到好處的期盼。
米沙的目光在那張紙條上掃了一眼,然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塞拉菲娜的臉,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波波夫?維克多?”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憐憫,“姐妹兒,你這消息也太老舊了。那棟樓?”
他朝著廢棄公寓樓揚了揚下巴,“哼,自從那該死的‘大搬遷’之後,里面早就沒人住了,至少‘合法’的住戶是一個不剩。現在那里就是個空殼子,據說鬧鬼,里面全是耗子、變異蟑螂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還有一些關於過去的不太好的回憶。”
他故意用了“大搬遷”這個帶有諷刺意味的本地詞匯,來指代“熔爐之心”計劃帶來的強制拆遷。
同時,他也在觀察著“伊莉娜”的反應。
“而且,”米沙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銳利地盯著她, “你挑這個時候來找一個從‘那里’出來的人?你不知道嗎?前不久這里剛被翻了個底朝天,那些穿著黑甲的‘獵犬’到處抓人,尤其是和‘那棟樓’或者和‘某些人’沾過邊的……你現在跑來打聽這個,膽子可真不小啊,姐妹兒。”
他刻意模糊了“某些人”的身份,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顯。
他在試探她。
試探她是否知道卡爾,試探她是否知道這里的危險,試探她……到底是什麼來路。
塞拉菲娜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個人比她預想的還要直接,還要敏銳。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臉上的那份怯懦和茫然,甚至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我不知道……什麼‘大搬遷’……什麼麻煩……我只是……很久沒聯系上叔叔了,家里托我來看看……我……我是不是不該來這里?”
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個不明真相、被嚇到的外地人的反應。
米沙看著她那雙因為“害怕”而微微睜大的棕色眼睛,以及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蛋,心中的疑慮似乎減輕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消失。
或許她真的只是個不知情的笨蛋?
但她對這棟樓的關注,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也許吧。”
米沙聳了聳肩,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在審視著她。
“不過,你那個叫維克多的叔叔……我在這里混了這麼久,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頓了頓,仿佛不經意地補充道,“當然了,那棟樓里以前住了不少人,來了又走,誰記得清呢?不過倒是有一個叫卡爾的家伙,以前住在那頂樓,是個修東西的好手,脾氣也火爆得很,總是罵罵咧咧的,抱怨這該死的帝國,抱怨女王什麼的……後來也突然消失了,就像很多從那樓里消失的人一樣……”
他終於提到了卡爾的名字,並且看似隨意地將其與對女王和帝國的不滿聯系起來,然後再次緊緊地盯著“伊莉娜”的臉,觀察著她最細微的反應。
這個突然出現的美麗女孩,到底和卡爾有什麼關系?或者,她只是一個闖入危險地帶的、無辜的過客?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灰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氣息。
塞拉菲娜知道,她的“夜鶯”計劃,從遇到這個名叫米沙的年輕人的這一刻起,已經進入了第一個關鍵的節點。
她必須小心應對,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從這個潛在的“信息源”口中,挖掘出更多關於卡爾的真相。
米沙那看似隨意拋出的、關於“卡爾”的信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塞拉菲娜的心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盡管她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怯懦。
她必須極其謹慎。
大腦中那屬於女王的、冰冷的計算模塊在瘋狂運轉。
眼前這個年輕人,米沙,他顯然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也對卡爾有所了解。
他是一個潛在的寶貴信息源,但同時,他也像一條潛伏在渾水中的毒蛇,敏銳、多疑,且可能帶有無法預測的危險性。
尤其是在這個環境里。
塞拉菲娜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一旦她的偽裝被識破,一旦她那屬於“女王”的、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特質暴露出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這個秩序崩壞、法律如同廢紙的底層區域,一個失去庇護的、被發現是“大人物”偽裝的、而且容貌出眾的“弱女子”,她的下場……恐怕比死亡還要淒慘。
她剛剛經歷過的地獄,讓她對這種可能性有著最深切、最本能的恐懼。
失敗的代價,絕不僅僅是任務中止,很可能意味著再次陷入被暴力和欲望徹底吞噬的深淵。
這一次,將不會有激光從牆壁中射出救她。
這份深植於心的恐懼,讓她此刻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回應都必須經過精密的計算。
她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更加明顯的困惑,甚至帶上了一絲被“麻煩”嚇到的神色,聲音也壓得更低了:
“卡爾?他……他很有名嗎?聽起來……好像是個危險人物?”她小心翼翼地重復了這個名字,卻將其放在了“危險”的語境下,試圖將自己的“興趣點”
從對卡爾本人的好奇,轉移到一個初來者對潛在威脅的擔憂上。
米沙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在她的臉上,似乎想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一絲破綻。
他看到的是恰到好處的“無知”和“擔憂”,這讓他心中的疑慮又減輕了一分,但那份源自底層生存本能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
同時,他那審視的目光,也不自覺地在她那被寬大風衣也難掩曲线的身材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
這個女孩,即使穿著如此普通的衣服,也散發著一種讓他心頭燥熱的魅力。
危險?
或許吧。
但誘惑也同樣真實。
“危險?”
米沙嗤笑了一聲,帶著一種復雜的、難以形容的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扭曲的“敬意”。
“看你怎麼說了。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來說,他當然是危險的,是個瘋子,是個敢朝著太陽吐口水的傻瓜。但對我們這些……像臭蟲一樣活在這里的人來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他是個有種的家伙。至少,他敢說出我們很多人不敢說的話。修東西的手藝也是一流,以前這條街不少人的破爛玩意兒都指望他呢。”
他稍微透露了一些關於卡爾的正面信息,但語氣依然帶著試探。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聳聳肩,“就像我說的,他消失了。也許是被‘獵犬’叼走了,也許是……自己想不開了,誰知道呢?這地方,每天都有人消失,不奇怪。” 塞拉菲娜(伊莉娜)認真地聽著,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米沙的話證實了卡爾在底層民眾中,可能並非完全是負面形象,甚至帶有一絲反叛英雄的色彩。
這讓她對卡爾的動機和形象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同時,米沙話語中那種對“消失”的習以為常,也讓她感受到了這里生活的殘酷和高壓統治下人命的廉價。
她需要引導米沙說更多,但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她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用一種帶著些許沮喪和後怕的語氣說:
“這樣啊……聽起來,這里……確實挺復雜的。也許……也許我叔叔早就搬走了,或者……我真不該來這里打聽。”她開始扮演一個被現實嚇退的、天真的尋親者,試圖降低米沙的警惕心,並把話題從敏感的卡爾身上稍微移開,轉向這里的普遍生活狀況。
“這里的生活……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困難?我看大家好像都很……” 她斟酌著詞語,避免使用過於官方或帶有評判性的詞匯,“……都很不容易的樣子。”
她將問題拋了出去,既符合她“初來者”的好奇,也希望能從米沙的回答中,了解到更多關於這個區域的真實信息——那些寫不進官方報告里的、民眾的真實感受和生存狀態。
這是理解卡爾和他背後那片“土壤”的關鍵。
米沙看著她那副似乎真的被嚇到、又對周圍環境感到好奇的樣子,心中的戒備似乎又松懈了一些。
他靠回到摩托車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自嘲和老成的笑容。
“不容易?”他哼了一聲,“姐妹兒,‘不容易’這個詞,在這里都是奢侈品。在這里,我們只有‘活著’和‘沒活著’的區別。你問生活?哈!去問問那些因為‘熔爐之心’丟了家、只拿到一點點可憐補償金的人!去問問那些每天在輻射超標的車間里干十六個小時、只為了換一管營養膏的人!去問問那些孩子生下來就帶著基因缺陷、卻連基礎治療都申請不到的人!”
他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眼神中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自嘲。
“困難?不,這不是困難,這是他媽的……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絞肉機!我們都是里面的肉渣!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雲層和大氣,看到那座遙遠的尖塔,“……她可能連我們這些肉渣的存在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米沙的情緒有些失控,但他很快又意識到了什麼,警惕地閉上了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再說話,只是用復雜的眼神看著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靜靜地聽著,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米沙這番充滿了怨恨和絕望的話語,如同重錘般敲打在她的心上。
這比任何報告都更直觀、更殘酷地揭示了她帝國底層所面臨的真實困境,以及那份足以將人逼瘋的、針對她——赤焰女王——的滔天怨氣。
卡爾的恨,並非無源之水。
她知道,她必須更加小心。但同時,她也知道,她離真相……又近了一步。她需要讓米沙繼續說下去。
米沙那番充滿了原始憤怒和絕望自嘲的話語,如同重石般砸在地上,激起的塵土似乎都帶著苦澀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咒罵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完全沒有意識到,也絕不可能想到,他口中那個“可能連我們這些肉渣的存在都不知道”的、遙不可及的帝國統治者,此刻正穿著一身廉價的風衣,偽裝著最卑微的身份,近在咫尺地站在他的面前,靜靜地承受著他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憎恨。
這無疑是整個宇宙中最荒誕、也最尖銳的反差。
他用盡全身力氣唾棄著、詛咒著的那個人,正用一雙眼睛看著他,聽著他每一個字,感受著他話語中那幾乎要溢出的痛苦和怨毒。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塞拉菲娜(伊莉娜)的心髒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不是因為恐懼(雖然恐懼一直都在),也不是因為憤怒(憤怒早已被她用理性冰封),而是一種更加復雜、更加冰冷的情緒。
她聽到了。
她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來自她帝國最底層、最直接的聲音——那不是經過粉飾的報告,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充滿了血肉和痛苦的控訴。
絞肉機……他說我建立了一個絞肉機……
這個詞在她腦海中回響。
我所追求的效率、秩序、帝國的強大……在他們眼中,就是這個樣子嗎?
她想起了“熔爐之心”計劃的宏偉藍圖,想起了那些關於能源利用率提升、帝國核心競爭力加強的預期報告,再對比眼前這個年輕人話語中的絕望……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割裂感,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同時也清晰地認識到,米沙的這番話,恐怕代表了這里相當一部分人的心聲。
卡爾的極端行為,正是在這種普遍的絕望和怨恨情緒中被點燃、並最終爆發的。
但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米沙在發泄完之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眼神重新變得警惕和銳利,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閉上了嘴,用一種更加審慎的目光打量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是否會被剛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嚇跑,或者……是否有別的企圖。
塞拉菲娜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她必須完美地扮演好“伊莉娜”這個角色。
她適時地、極其逼真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眼睛因為“驚嚇”而微微睜大,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小半步,將一個初來乍到、被當地嚴酷現實和危險言論嚇到的女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天……天哪……”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仿佛被米沙話語中的黑暗和憤怒所震懾,“聽起來……這里……比我想象的還要……還要可怕。我……我真的不知道會是這樣……”
她的反應似乎讓米沙稍微放松了一些。
畢竟,對於一個剛從相對“文明”或“安全”的地方來到這里的“新人”來說,聽到這種赤裸裸的抱怨和對最高統治者的詛咒,感到害怕是正常的。
“可怕?”米沙自嘲地笑了笑,但語氣緩和了不少,“習慣就好了。或者說,不習慣也得習慣。在這里,抱怨是最沒用的東西,有時候還會給你惹來殺身之禍。”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街道盡頭,仿佛那里隱藏著無形的“獵犬”。
塞拉菲娜(伊莉娜)似乎被他的話進一步“嚇到”,她緊張地絞著自己的手指,眼神躲閃,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個……‘熔爐之心’……你剛才說的……它……它真的對這里影響那麼大嗎?是不是……很多人都……”
她故意把話說得斷斷續續,顯得既害怕又好奇,將問題引向了那個關鍵的計劃,試圖了解更多背景信息。
米沙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人畜無害的樣子,再加上她那確實令人心動的容貌,心中的戒備不自覺地又松懈了幾分。
或許是被壓抑太久,或許是難得遇到一個看起來“干淨”又願意傾聽的人,他的話匣子似乎被打開了一些。
“影響大?”他冷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苦澀,“那他媽的叫‘影響’?那叫‘碾壓’!一夜之間,多少人住了幾十年的房子被劃成‘危房’,限期搬離?給的那點補償金,連在稍微好點的安置區買個‘鴿子籠’都不夠!承諾的新工作崗位?是有,但都是在那些新建的高汙染、高輻射、狗都不願意去的工廠里!不去?可以啊,那就等著餓死吧!”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巨大工廠煙囪。
“我們就像垃圾一樣被掃到了這個角落,自生自滅!然後呢?他們還要我們感恩戴德,感謝女王陛下的‘恩賜’!呸!”
他再次啐了一口。
“你問是不是很多人?我告訴你,這條街,還有那邊的幾條街,十戶里面至少有七八戶,都是那時候被強制‘搬遷’過來的!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數!就像……就像你剛才打聽的那棟樓里的人一樣。”
他又把話題繞了回來,目光再次變得銳利,“那棟樓里,以前住了不少硬骨頭,不肯搬,不肯低頭……後來嘛……”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意思不言而喻——要麼被強制帶走,要麼……就徹底消失了。
“卡爾……就是其中一個比較有名的‘硬骨頭’。”
米沙終於又一次清晰地說出了這個名字,語氣復雜。
“他老婆孩子,據說就是死在‘熔爐之心’啟動初期的一次……‘意外事故’里。他自己也受了重傷,廢了一條腿,臉上還留了疤。後來他就像變了個人,整天陰沉沉的,除了修理東西,就是喝酒,然後就罵……罵那些高高在上的雜種,罵女王……後來他就被趕出了那棟樓,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後來……就是前陣子傳來的那些……嚇死人的消息了。”
他含糊地指向首都的方向,“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和他有關呢……” 塞拉菲娜靜靜地聽著,米沙的敘述,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尖刀,在她心中那些早已結痂的、關於“必要犧牲”和“宏偉藍圖”的認知上,劃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原來,卡爾的恨意,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有跡可循。
他不僅僅是仇恨體制,更是將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聚焦到了她這個最高象征的身上。
而米沙,這個看似普通的底層青年,他的話語,他的憤怒,他的絕望,以及他對卡爾那種混雜著同情、忌憚和一絲隱秘認同的態度……這一切,都為塞拉菲娜揭示了這個被帝國光環所遮蔽的、真實的、充滿了怨恨與掙扎的底層世界的一角。
她知道,自己需要從米沙這里了解更多。但她也知道,不能再直接問關於卡爾的事情了,那太容易引起懷疑。她必須換一種方式。
“聽起來……這里真的很不容易生存。”塞拉菲娜(伊莉娜)用一種帶著同情和後怕的語氣,輕聲說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大哥。看來……我找親戚的事情,希望不大了。我還是……先想想怎麼在這里……活下去吧。”
她巧妙地將自己的目的從“尋親”轉向了更現實的“求生”,這更符合一個初來乍到的底層女性的邏輯。
同時,也給了米沙一個繼續接觸她的理由——或許可以“幫助”這個看起來無依無靠的漂亮“姐妹兒”?
她觀察著米沙的反應,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而她的內心,則在飛速地消化著剛剛獲得的信息,並規劃著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卡爾的故事只是一個開始,她需要了解更多像卡爾一樣的人,了解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困境,以及……他們心中那可能隨時會爆發的、針對她和她帝國的……怒火。
米沙那番充滿了怨毒和絕望的控訴,似乎耗盡了他不少力氣。
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或是油汙),然後再次看向眼前的“伊莉娜”。
也許是剛才的共同“吐槽”(盡管主要是他在說)拉近了某種虛假的距離,也許是他覺得在這個看起來有些天真、又被嚇到的漂亮女孩面前,自己展現了某種“真實”而感到一絲放松,他眼中的警惕和銳利似乎又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屬於年輕男性的……審視和欲望。
他那原本只是審視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游移。
特別是當她因為緊張或不安而稍微移動身體時,那件寬大的灰藍色風衣也隨之擺動,雖然遮掩,卻也因此更加凸顯了衣物之下那驚人的曲线輪廓。
米沙的視线,不由自主地在她那豐滿的胸部和被風衣下擺勉強遮蓋住的、渾圓挺翹的臀部輪廓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
媽的……這妞兒……長得真帶勁……
米沙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一個粗俗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這身材……前凸後翹,屁股這麼肥,胸也肯定不小……要是能把她按在身下狠狠地肏……光是想象那肉撞肉的感覺,那壓上去的柔軟和彈性……撞起來絕對很帶感……
作為一個掙扎在帝國最底層的年輕男性,資源匱乏,未來黯淡,原始的生理衝動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廉價的“慰藉”之一。
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既有清純臉蛋又有火辣身材的“豐滿雌性”,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他自然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可能的機會。
他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略帶痞氣的笑容,但這次,笑容里多了幾分黏膩和暗示。他朝著“伊莉娜”靠近了半步,稍微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唉……跟你說這些喪氣話也沒用。”他故意嘆了口氣,仿佛要將剛才的沉重氣氛一掃而空,“日子再難也得過,對吧?看你這樣子,剛來這里肯定很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又碰上這種破事……”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自認為很“體貼”的語氣說道:“這樣吧,伊莉娜,是叫伊莉娜沒錯吧?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叫‘鏽齒輪’酒吧。地方不怎麼樣,但至少他們的合成酒精還算夠勁,能讓人暫時忘掉不少煩心事。要不……我請你喝一杯?就當是……給你接風洗塵了?順便也跟你說說在這里生存的‘規矩’?”
他發出邀請,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某種……不懷好意的光芒。
言外之意已經非常明顯——喝酒只是個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和這個漂亮的“姐妹兒”有更進一步的“交流”。
塞拉菲娜(伊莉娜)的心中警鈴大作。
米沙態度的轉變是如此的迅速和……不出所料。
剛才那一瞬間因為共同話題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信任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強烈的警惕和一絲冰冷的厭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般的欲望,這讓她立刻回想起了不久前那如同噩夢般的經歷,胃里一陣翻騰。
果然……
她在心中冷冷地想。
底層的生存法則……力量和欲望往往是赤裸裸的。
謹慎,必須更加謹慎。
她知道,直接的、強硬的拒絕可能會激怒對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
她必須用一種既能明確表達拒絕,又不會過分刺激對方的方式來回應。
她再次垂下眼簾,避開了米沙那帶有侵略性的目光,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風衣的邊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膽怯和一絲社交障礙的表情。
“啊……謝謝你,米沙……是叫米沙吧?”她確認了一下對方的名字,然後用一種細若蚊蚋、帶著歉意的聲音說,“你……你真是個好人。但是……我真的太累了,從……從家鄉過來,路上花了好幾天……而且,剛才聽你說那些……我、我心里有點亂,也……有點害怕。”
她抬起頭,快速地看了米沙一眼,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疲憊和不安。
“而且,我得趕緊找到我的……我的住處安頓下來。聽你說,好像……好像明天一早還要去那個……泰坦重工報道?我怕……我怕遲到了會被……”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她需要休息,並且對未來的工作充滿了擔憂,沒有心情去喝酒。
她用疲憊、害怕、以及對工作的擔憂作為借口,委婉地拒絕了米沙的邀請,同時也在不經意間再次強化了自己“伊莉娜·科瓦奇”的身份設定。
米沙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結果有些失望。
他盯著“伊莉娜”那張寫滿了“疲憊”和“膽怯”的臉,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假。
他或許覺得這個女孩是真的累了、害怕了,也或許覺得她只是在找借口,對他不感興趣。
最終,他撇了撇嘴,聳了聳肩,那種略顯輕浮的姿態又回到了他身上。
“好吧,好吧,知道了。”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爽,“剛來嘛,是該好好休息。泰坦重工那幫監工可不是好惹的。”
他後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在她身上打轉。
“那……你自己小心點吧,姐妹兒。”他朝著她那棟還沒找到的“公寓樓”方向努了努嘴,“這片地方晚上可不太平,尤其……是對你這樣漂亮的單身姑娘。”
他的話語像是關心,又像是某種隱晦的警告,或者……暗示著他自己也可能成為某種“不太平”的因素?
“如果你改主意了,或者……需要什麼‘幫助’的話,”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齒,“可以來機修鋪找我。一般白天我都在那兒。”
說完,他不再糾纏,轉身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回到了他的摩托車旁,繼續擺弄起來,但眼角的余光,卻似乎依然有意無意地瞟向“伊莉娜”離開的方向。
塞拉菲娜(伊莉娜)沒有再回頭,只是維持著那副疲憊而略帶驚惶的樣子,快步離開了這條讓她感到極度不適和危險的街道。
剛剛與米沙的短暫接觸,讓她對這個世界的殘酷和復雜,又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同時也讓她更加確信,她的“夜鶯”計劃,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否則,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淵。
米沙那帶著暗示和審視的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塞拉菲娜(伊莉娜)的後背上,即使她已經快步走遠,那種不適感依然揮之不去。
剛剛那場短暫的交鋒,不僅僅讓她獲取了寶貴的信息,也讓她對自己目前的處境,以及一個她之前或許並未充分重視的方面,產生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審視。
那就是……她自己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那件寬大的風衣,但這似乎沒什麼用。
剛才米沙眼中一閃而過的、毫不掩飾的欲望,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即使經過了偽裝,即使她刻意做出了底層民眾那種疲憊麻木的姿態,她這具身體本身所散發出的、屬於成熟女性的魅力,或者說,是對於某些雄性而言的“吸引力”,依然是一個無法忽視的、極其危險的因素。
這具身體……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過去。
她想起了自己十幾歲時,在底層掙扎求生的日子。
那時候的她,瘦弱、干癟,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身體更像是一把包裹著堅韌意志的、尚未長成的利劍,充滿了棱角和力量感,卻與“豐滿”、“誘人”這些詞匯毫不沾邊。
那時候,她需要擔心的是飢餓、寒冷和直接的暴力威脅,卻很少需要擔心……這種來自異性的、帶著原始欲望的覬覦目光。
她的智慧和狠戾,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但是現在……不同了。
在她創立帝國、登上權力頂峰的這五年里,生活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需要為生存而奔波,營養充足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精心的調理,以及……或許是年齡帶來的自然發育?
她的身體,在她自己都未曾過多留意的情況下,逐漸變得……豐腴起來。
胸部變得飽滿沉重,腰肢依舊纖細,但臀部和腿部卻積累了柔軟的脂肪,形成了夸張的曲线。
就像剛才米沙的目光所停留的地方,也像卡爾施暴時那充滿恨意又帶著某種貪婪的揉捏……那曾經被她視為力量和帝國繁榮象征(至少在公開形象宣傳中是如此)的成熟體態,此刻卻讓她感到一陣陣發自內心的……厭惡和恐懼。
這五年……到底養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她在心中自問,帶著一絲苦澀。
一個讓男人僅僅看到輪廓就會失去理智的……誘餌嗎?
卡爾將她死死壓在冰冷的鏡子前,從身後貫穿的畫面,如同最清晰的噩夢,再次不受控制地闖入她的腦海。
那種被完全物化、被當做一個純粹的發泄工具、因為身體的曲线而招致更瘋狂暴行的絕望感……
他當時的眼神……是不是也像剛才米沙那樣?充滿了那種……要把我按在牆上狠狠蹂躪的……瘋狂?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冰冷。
她意識到,在這個缺乏秩序和道德約束的底層世界,她這具“過於顯眼”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風險。
它可能會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激發男性的占有欲和攻擊性,讓她更容易陷入危險的境地。
她的智慧和隱藏的武器或許能應付一些情況,但如果被多人圍困,或者遇到像卡爾那樣完全失去理性的瘋子……
不行。她必須重新評估策略。
她的任務是調查真相,不是來體驗底層男性的“熱情”的。任何可能導致她暴露身份或者陷入不必要麻煩的因素,都必須被排除。
男性……他們的動機太容易被本能左右。米沙只是第一個。之後還會有更多。和他們打交道,風險太高,變數太大。她迅速做出了判斷。
相比之下,女性……或許更安全一些。
她們的攻擊性通常不體現在直接的暴力上,她們的思維方式和關注點也可能不同。
通過她們,或許更容易了解到社區的內部信息、鄰里關系、以及那些男人不會輕易談論的……生活細節。
這並非基於性別歧視,而是一種基於當前環境和自身條件的、最冷酷、最務實的風險評估和策略選擇。
從現在開始,盡量避免與陌生男性進行不必要的、深入的接觸。
塞拉菲娜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尋找信息突破口時,優先考慮從女性入手。
鄰居、商店里的其他女性顧客、或者……工廠里的女工?
她呼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將剛才因為米沙而引發的不安和對自身身體的厭惡感壓下去。
現在不是感性思考的時候。
她需要的是冷靜,是計劃,是如同在刀鋒上行走般的精准和謹慎。
目標不變,但實現目標的路徑,需要做出調整。
尋找女性作為突破口,將成為她“夜鶯”計劃接下來的優先策略。
她抬頭看了看前面那棟破敗的公寓樓,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和危險,她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帝國的未來,也為了……徹底挖出那腐蝕著她帝國根基的毒瘤。
離開了米沙和那棟充滿了不祥記憶的廢棄公寓樓,塞拉菲娜(伊莉娜)並沒有立刻返回她那間逼仄的407室。
根據她偽造的身份背景,作為一個剛剛抵達該區域、准備開始新工作的“外來者”,“伊莉娜·科瓦奇”需要前往本地的行政登記處,辦理一些必要的手續——比如確認她的居住許可狀態,領取前往“泰坦重工”第三車間報道的正式憑證。
這正好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去近距離觀察帝國這部龐大機器最末端的神經——那些直接與底層民眾打交道的基層機關,是如何運作的。
她隱隱有一種預感,卡爾那樣的絕望和仇恨,除了宏觀政策的失誤,恐怕也與這些“毛細血管”的堵塞和潰爛脫不開關系。
第七邊緣工業區阿爾法居住帶的行政登記處,位於一座毫無特色、四四方方的灰色水泥建築內。
建築外牆斑駁,帝國赤焰徽記的浮雕也因為長期的酸雨侵蝕而顯得模糊不清。
走進大廳,一股混雜著陳舊紙張、汗味、劣質消毒水和絕望情緒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擠滿了人,排著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隊伍。
大部分人都和“伊莉娜”一樣,穿著朴素甚至破舊的衣物,臉上帶著或麻木、或焦慮、或隱忍的表情。
牆壁上的全息屏幕閃爍著,播放著一些歌功頌德的帝國宣傳片和冗長難懂的辦事流程說明,但幾乎沒有人抬頭去看。
人們只是沉默地、如同沙丁魚罐頭般擠在一起,緩慢地向前挪動。
處理各項事務的窗口,被厚重的防爆玻璃隔開,只留下一個小小的遞交文件和說話的開口。
窗口後面的辦事員,大多穿著松垮、不太合身的灰色制服,臉上掛著一種標准化的、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冷漠和不耐煩。
他們動作緩慢,效率低下,對於窗口外焦急的詢問或懇求,往往只是用幾句含糊不清的官方術語敷衍過去,或者干脆視而不見。
塞拉菲娜排在一個辦理“居住與就業資格確認”的隊伍里,她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周圍人一樣微微低著頭,眼神卻如同最高精度的探針,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她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顫巍巍地遞進一沓厚厚的醫療文件,似乎是在申請某種重病救濟。
窗口後那個看起來像個小頭目的、頭發梳得油亮的中年男辦事員(胸牌上寫著科爾賓Kurbin),只是不耐煩地翻了幾頁,就將文件推了出來,冷冰冰地說:“材料不全,缺少社區醫生的簽字證明,回去補齊再來。”
老婦人幾乎要哭出來,哀求著說社區醫生出外勤要下周才回來,她的病情等不了,能不能先登記。
科爾賓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按下了“下一位”的按鈕,將老婦人絕望的哀求隔絕在外。
然而,緊接著排在老婦人後面的一個穿著體面(相對於周圍人而言)、看起來像是本地某個小工廠老板的男人,只是遞進去一個簡單的申請表和一個……極其隱蔽地塞在文件下的小小的信用點芯片。
科爾賓接過文件,手指極其自然地將芯片掃入了自己的個人終端,然後臉上露出了程式化的笑容,拿起印章“砰砰”幾下蓋好,將一份看起來是加急許可的文件遞了出去。
“好了,格里格先生,您的貨物運輸許可已經批准,祝您生意興隆。”前後不過一分鍾。
塞拉菲娜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赤裸裸的冷漠,低效,以及……腐敗。
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就可以隨意踐踏規則,漠視底層民眾的生死。
這種現象,恐怕早已是這里的常態。
帝國的法律和福利政策,到了這里,就變成了他們手中可以隨意拿捏、待價而沽的工具。
她在心中冰冷地記錄著。
難怪民眾怨聲載道。
當體制本身成為壓迫的一部分時,仇恨的種子自然會生根發芽。
排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輪到了“伊莉娜”。
她學著前面人的樣子,將自己的身份卡和那份(偽造的)顯示她被分配到泰坦重工的工作意向書,從窗口遞了進去。
負責她這個窗口的,正是剛才那個油頭粉面的科爾賓。
他接過卡片,在終端上查詢著,眉頭很快就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那種塞拉菲娜剛才在別人身上看到過的不耐煩和……某種程式化的刁難表情。
“伊莉娜·科瓦奇?”科爾賓的眼睛在她臉上那依然難掩姿色的輪廓上停留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挑剔,“嗯……記錄顯示你是外來遷入人員,居住許可……還在審核流程中。按照規定,沒有正式的居住許可,這個工作報道憑證暫時不能蓋章發放。”
塞拉菲娜(伊莉娜)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這是對方在故意刁難,很可能是在暗示“好處”。
她的檔案是完美的,不可能存在“審核中”的問題。
她必須做出反應,一個符合“伊莉娜”身份的反應。她立刻露出了焦急和惶恐的表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長官……可是……人力資源部那邊說我的手續是齊全的,讓我今天就來領憑證……明天就要去工廠報道了,如果拿不到憑證,我……我就沒有工作了……我……”
她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個無助、害怕失去唯一生計的底層女性的恐慌。
科爾賓看著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他慢條斯理地敲著桌子,拖長了語調:“規定就是規定,小姑娘。審核流程嘛……有時候快,有時候慢,誰也說不准。當然了……”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油膩的、暗示性的語氣說, “……如果你確實很著急,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你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很多事情處理起來都需要……‘靈活’一點。也許……你可以稍微‘表示’一下你的誠意?比如……今晚下班後,在‘鏽齒輪’酒吧,請我喝一杯,我們‘單獨’聊聊你的困難?”
他赤裸裸地提出了要求,而且不是簡單的金錢賄賂,而是更進一步的、帶有明顯性暗示的“交易”。
他顯然是看中了“伊莉娜”的美貌,想要借機占便宜。
塞拉菲娜的胃里一陣翻騰,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殺意幾乎要衝破她理智的束縛!
她只需要一個念頭,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武器,就能讓眼前這個令人作嘔的蛀蟲瞬間化為灰燼!
但她不能。她是“伊莉娜”,一個無權無勢、只能任人宰割的底層女性。她必須忍耐,必須……周旋。
她臉上惶恐的表情更甚,甚至帶上了一絲屈辱的紅暈(那是被氣的,但在科爾賓看來或許是羞澀)。
她飛快地思考著對策。
直接拒絕?
可能會徹底得罪他,連工作都保不住。
答應?
那絕無可能!
她決定采取一種折中的、更符合底層生存智慧的方式。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用一種極其卑微的語氣說:“長官……我……我剛來這里,身上……身上真的沒有多少信用點了……連住的地方都是最便宜的……我……”她一邊說,一邊極其不情願地、從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偽造的)信用賬戶里,劃撥了一小筆——大約相當於這里普通工人兩三天的飯錢——的額度,通過終端極其隱蔽地推送給了科爾賓的個人賬戶(底層民眾往往知道這些官員私下受賄的渠道)
“……這……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了……求求您,長官,高抬貴手……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她的聲音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科爾賓看著個人終端上顯示的、到賬的那一小筆“孝敬”,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嫌少。
但他也明白,對於一個剛來的底層打工妹來說,這可能確實是她的極限了。
而且,比起虛無縹緲的“單獨聊聊”,這點實際的好處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
更重要的是,他並不想真的把事情鬧大,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萬一這小妞真是哪個大人物的遠房親戚,或者她豁出去舉報,對他也沒好處。
他撇了撇嘴,有些意興闌珊地拿起印章,在“伊莉娜”的工作報道憑證上,“砰”地蓋了下去。
“行了行了,看你可憐。”他將憑證和身份卡從窗口推了出來,語氣依舊沒什麼好氣,“審核……我給你加急處理了。拿著東西趕緊走吧,別耽誤後面的人!”
塞拉菲娜(伊莉娜)如蒙大赦般,連忙拿起憑證和卡片,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聲“謝謝長官”,然後便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擠出了人群,離開了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窒息和憤怒的地方。
走在外面相對“清新”一些的街道上,塞拉菲娜的臉色依舊冰冷。
剛才的經歷,雖然只是帝國肌體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膿瘡,卻讓她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這個由她一手創建的帝國,在其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隱藏著多麼深重的、制度性的腐爛。
這種腐敗,不僅僅是官員個人的道德淪喪,更是整個體系在高壓和低效運轉下必然產生的毒瘤。
它吞噬著民眾對帝國的信任,加劇著社會的不公,將像卡爾和米沙這樣的人,一步步推向絕望和反抗的邊緣。
她的“清算”,看來需要更加徹底,更加深入。不僅僅是高層,這些盤踞在底層、直接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同樣……一個也不能放過。
而她手中的那張剛剛用“賄賂”換來的工作憑證,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它既是她成功融入這個環境的“通行證”,也是帝國肌體病入膏肓的……一份沉甸甸的“病歷”。
她收好憑證,目光投向遠處“泰坦重工”那巨大的廠區輪廓。
她的下一步,或許就是進入那里,去體驗一個底層工人真正的“生活”。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憑借著那張用“誠意”換來的工作報道憑證,“伊莉娜·科瓦奇”准時(甚至提前了一點)出現在了“泰坦重工”那龐大得如同怪獸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廠區門口。
這里是帝國重要的工業基地之一,為帝國的戰爭機器和龐大的基礎設施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各種零部件。
廠區外牆高聳,布滿了鐵絲網和自動警戒炮塔,入口處戒備森嚴,所有進出人員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身份掃描和安全檢查——這種嚴格,似乎更多是為了防止工人攜帶“違禁品”或進行“破壞活動”,而非保護他們。
她隨著如同灰色潮水般涌入的工人隊伍,通過了身份驗證(她的偽造ID再次順利過關),然後根據憑證上的指示,在迷宮般的廠區內部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標識著“附屬第三零件打磨車間”的巨大廠房前。
推開那扇沉重的、布滿油汙的金屬大門,一股更加濃烈、更加刺鼻的氣味瞬間涌入她的鼻腔——是金屬粉塵、過熱的潤滑油、臭氧以及某種廉價清潔劑混合的味道。
伴隨著氣味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持續不斷的機械噪音。
車間內部空間巨大,但光线卻異常昏暗,只有頭頂上少數幾排功率不足的照明燈發出慘淡的白光。
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粉塵。
一排排巨大而笨重的自動化(或者說是半自動化)打磨機床,如同史前巨獸般占據了大部分空間,機器運轉時發出刺耳的尖嘯和沉悶的撞擊聲。
在這些機器之間,穿著統一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色工裝的工人們,如同機器上的零件般,麻木而機械地重復著自己的工作。
有的負責將粗糙的金屬坯料送入機床,有的負責監控儀表盤上不斷跳動的、往往是紅色警告的數據,有的則是在生產线的末端,將打磨完成(或者未完成)的零件進行分揀和裝箱。
他們大多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臉上和身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金屬粉塵和油汙。
長時間的噪音和惡劣環境,似乎已經剝奪了他們大部分的生氣。
“伊莉娜”拿著報道憑證,找到了車間的工段長辦公室——一個用透明合成材料隔出來的小隔間。
工段長是一個名叫格里格斯(Griggs)的中年男人,身材粗壯,臉頰松弛,穿著一件相對干淨一些的藍色工裝,正翹著二郎腿,對著一個小型娛樂終端看得津津有味。
伊莉娜敲了敲隔間的門。
格里格斯不耐煩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當看到她的容貌和那件(雖然寬大但仍難掩曲线)的風衣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帶有評估意味的光芒。
“新來的?伊莉娜·科瓦奇?”他接過伊莉娜遞過去的憑證,漫不經心地在終端上劃了幾下,“嗯,記錄沒錯。分配到……F區的精細打磨組。”他頓了頓,手指在終端上懸停,“不過……F區那邊今天人手滿了。你先去C區的粗磨生產线頂一下吧。那邊缺人。”
塞拉菲娜(伊莉娜)心中冷笑。
她很清楚,所謂的“精細打磨組”通常環境稍好,勞動強度也略低,而“粗磨生產线”則是整個車間環境最差、粉塵最大、也最累人的地方。
這顯然是新人的“下馬威”,或者是……某種暗示。
她沒有表示異議,只是維持著“伊莉娜”那種怯懦順從的樣子,點了點頭:“是,工段長。”
格里格斯似乎對她的順從很滿意,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油膩的笑容:“很好。C區的負責人是老巴特,你去找他報道就行。”
他頓了頓,身體向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和善”的語氣說,“小姑娘,剛來這里不容易。C區那邊……灰塵大,對皮膚不好。不過呢……”
他拖長了語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如果你‘懂事’一點,等F區那邊有空缺了,或者……我可以幫你安排一個……輕松點的崗位,比如……倉庫記賬什麼的?晚上有空的話,可以來我辦公室……我們‘聊聊’工作安排?”
這赤裸裸的暗示,甚至比昨天行政登記處的科爾賓更加露骨。
塞拉菲娜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煙草、劣質酒精和權力腐敗的臭味。
她的指甲再次掐入了掌心,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知所措”。
“謝……謝謝工段長的好意。”她低下頭,聲音細微,“我……我剛來,還是……還是先熟悉一下工作吧。我會……我會努力干活的。”她再次用工作作為擋箭牌,委婉地拒絕了。
格里格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趕緊去吧!別在這里礙事!記住,C區的產量指標是每天800個標准件!少一個,或者次品率超過千分之五,都要扣工分!工分不夠,月底的配給可就……”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塞拉菲娜(伊莉娜)再次躬身,然後轉身離開了這個讓她感到惡心的小隔間,走向了標識著“C區”的、車間深處噪音和粉塵最嚴重的地方。
這就是帝國的基石?
她一邊走,一邊冷冷地思考著。
用最低的成本,榨取最高的價值。無視安全,漠視健康,用生存配給作為枷鎖,輔以基層管理者的層層盤剝和腐敗……
她看到C區的景象更加不堪。
機床運轉的聲音更加刺耳,空氣中的金屬粉塵幾乎濃得化不開,許多工人甚至連最基礎的防護口罩都沒有佩戴,或者佩戴的也是早已被粉塵堵塞、失去作用的劣質品。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因為操作失誤,手指被卷入傳送帶,發出一聲慘叫,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然而,負責C區的老巴特——一個面容如同風干橘皮、眼神麻木的老頭——只是走過去,用一塊髒兮兮的布條簡單地給少年包扎了一下,然後厲聲呵斥道:“哭什麼哭!還能動就趕緊回去干活!耽誤了產量誰負責?!”少年只能忍著劇痛,含著眼淚,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塞拉菲娜的心沉了下去。
這里沒有尊嚴,沒有權利,甚至連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沒有。
工人們就像是消耗品,在日復一日的、看不到希望的勞作中被慢慢榨干。
而像格里格斯、老巴特這樣的基層管理者,則利用著手中那點微不足道的權力,進行著敲骨吸髓般的盤剝和壓榨,將工人們最後一絲反抗的力氣也消磨殆盡。
難怪……難怪會誕生出卡爾那樣的仇恨。
她想。
在這樣的環境里,仇恨幾乎是唯一真實的情感。與其說是卡爾選擇了極端,不如說是這個環境……這個體制……將他逼上了絕路。
她找到了老巴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編號。
老巴特甚至沒看她一眼,只是指了指旁邊一台空著的、看起來格外老舊、防護罩都有些松動的打磨機床。
“新來的?去那台!把這些坯料推進去,按這個綠燈亮了再取出來!手腳麻利點!別給我偷懶!”
塞拉菲娜(伊莉娜)默默地走到那台機器前。
冰冷的金屬,刺鼻的氣味,震耳欲聾的噪音,以及周圍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工友……這就是她接下來一段時間,需要扮演的角色,需要體驗的生活。
她的“夜鶯”潛行,進入了最嚴酷、也最接近真相的核心地帶。她要在這里,親身感受那“絞肉機”的滋味,並從中找到……摧毀它的方法。
日子,就在“泰坦重工”第三零件打磨車間那永無止境的噪音、粉塵和刺鼻氣味中,一天天艱難地過去。
對於塞拉菲娜(伊莉娜)來說,這是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純粹的、消磨靈魂的煎熬。
她那具雖然經過精心調養、也曾為了生存而鍛煉過的身體,顯然無法立刻適應這種每天長達十二甚至十四個小時(算上隱性的強制加班)的高強度、重復性體力勞動。
每天下工回到那個407室的“鴿子籠”時,她都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抗議,累得幾乎要散架。
雙手因為長時間接觸粗糙的金屬坯料和震動的機器而變得紅腫、粗糙,甚至磨出了水泡。
但身體上的疲憊,相比起精神上的壓抑和屈辱,似乎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車間里的環境惡劣到了極點。
安全措施形同虛設,工傷事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但就像她第一天看到的那樣,管理者對此漠不關心,甚至會把責任推到受傷工人自己頭上,以此克扣本就微薄的工資和配給。
工人們之間也彌漫著一種麻木、猜忌和絕望的氣氛,很少有真誠的交流,更多的是為了爭搶稍微好一點的工具、或者在工段長面前表現而產生的勾心斗角。
而對於“伊莉娜”這樣一個外來的、年輕貌美的女性,潛在的危險更是無處不在。
她盡量低調,沉默寡言,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中,但她那依然難掩姿色的容貌和那件舊風衣也遮不住的、豐滿成熟的身材,還是如同黑夜中的燭火,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特別是那個肥胖油膩的工段長格里格斯。
自從第一天“伊莉娜”委婉地拒絕了他的“單獨聊聊”之後,他就似乎有意無意地在“關照”她。
分配給她的總是最難處理的坯料,對她的工作成果也總是格外挑剔。
更讓她感到惡心和憤怒的是,他還經常會以“檢查工作”或“指導操作”的名義,在她身邊打轉。
終於,有一次,“伊莉娜”正在操作那台老舊的打磨機床,因為一批坯料的尺寸略有偏差,處理起來格外費力。
格里格斯晃悠悠地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不適的、虛偽的笑容。
“怎麼了,科瓦奇?遇到麻煩了?”他站在她身後,靠得很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劣質煙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臭味。
“這批料是不太好搞,新手是容易出錯。來,我教你怎麼調整角度……”
說著,他伸出了那只肥厚的、沾滿油汙的手。
但他的手並沒有指向機器的操作面板,而是“不經意”地落在了“伊莉娜”那被工裝褲包裹著、依然顯得渾圓挺翹的臀部上!
塞拉菲娜(伊莉娜)的身體瞬間僵硬!
一股冰冷的、夾雜著滔天怒火和強烈惡心的感覺,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他的手!
就像……就像卡爾的手一樣!
那種粗糙的、帶著侵略性的、將她視為可以隨意揉捏的物品的觸感!
格里格斯的手並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得寸進尺,借著所謂“調整姿勢”的名義,在她豐滿的臀肉上用力地抓了一把,甚至還帶著猥褻的意味揉捏了幾下!
“……身體要穩住,重心放低,這樣用力才對……”他嘴里還在說著冠冕堂皇的“指導”,但眼神中卻充滿了猥瑣的、占到了便宜的得意。
殺了你!
這個念頭如同血色的閃電般劃過塞拉菲娜的腦海!
她只需要調動體內一絲微不足道的能量,就能讓這個敢於在她——赤焰女王——身上動手動腳的蛀蟲瞬間化為焦炭!
那種來自絕對權力的、毀滅一切的衝動,幾乎要衝破她理智的束縛!
但她不能!
她是伊莉娜·科瓦奇!
一個無權無勢、必須忍氣吞聲的底層女工!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但她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幾乎要爆發的殺意。
她猛地向前一步,看似是為了更好地操作機器,實際上是掙脫了格里格斯的手,同時,用一種帶著哭腔和極度恐懼(真假參半)的聲音,顫抖著說:
“工……工段長……我、我自己來……我能行……謝謝您……”
她的聲音很小,充滿了驚惶,甚至不敢回頭看格里格斯一眼,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台冰冷的機器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格里格斯看著她那副被嚇壞了、卻又不敢反抗的樣子,發出一聲低沉而得意的、令人作嘔的笑聲。
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這種新來的、沒什麼背景的漂亮女工,就是最好的“消遣”。
他也沒再繼續糾纏,畢竟這里人多眼雜,做得太過火也不好。
“哼,不識抬舉。”他丟下這句話,然後慢悠悠地踱開了,留下“伊莉娜”一個人,面對著冰冷的機器,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周圍的工人們對此似乎視而不見,或者說,早已習以為常。
這種事情,在這個環境里,恐怕每天都在上演。
沒有人會為“伊莉娜”出頭,因為他們自己也可能隨時成為被壓榨、被欺凌的對象。
沉默和麻木,是他們唯一的生存之道。
塞拉菲娜(伊莉娜)強迫自己繼續工作,但她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怒濤。
這不僅僅是性騷擾,這是一種權力結構最末端的、最赤裸裸的欺凌和壓榨,格里格斯這樣的人,正是這個腐爛體系所滋生出來的毒瘤,他們利用著手中那點可憐的權力,將從上層承受的壓力和剝削,變本加厲地轉嫁到更底層的、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身上!
卡爾所承受的,恐怕不僅僅是失去家人的痛苦和政策的不公,還有無數個日日夜夜里,如同她剛才所經歷的這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人格侮辱和尊嚴踐踏。
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那份仇恨的根源。
也更加堅定了她要將這一切徹底改變的決心。
她的“清算”,絕不能僅僅停留在高層。
這些基層的毒瘤,這些造成這一切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惡”,同樣需要被連根拔起!
她繼續著手中那枯燥而繁重的打磨工作,但她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堅定了。
每一次推動坯料,每一次忍受噪音和粉塵,都像是在為她心中那份越來越清晰的“清算名單”,添加著新的名字。
在泰坦重工第三零件打磨車間那如同地獄熔爐般的環境里,日子一天天過去。
“伊莉娜·科瓦奇”像所有掙扎在這條生產线上的工人一樣,默默地忍受著長時間的勞作、惡劣的環境、克扣的配給,以及像格里格斯工段長那樣時不時投來的、令人作嘔的騷擾目光。
然而,她終究不是真正的伊莉娜·科瓦奇。
她是塞拉菲娜,是赤焰帝國的創始者和最高統治者。
她之所以能從底層一路披荊斬棘、建立起龐大的星際帝國,依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和鐵腕,更有她那遠超常人的學習能力、分析能力、以及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精准高效的思維方式。
這種“過人能力”,即使在她刻意壓制、努力扮演一個普通底層女工的時候,也如同黑暗中的鑽石,無法完全掩蓋其光芒,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枯燥工作中,反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顯現了出來。
最初幾天,她確實因為身體的不適應和對環境的極端厭惡而備受煎熬。但很快,她那強大的分析和優化能力就開始不自覺地發揮作用了。
她並沒有像其他工人那樣,僅僅是麻木地重復動作。
在每一次將粗糙的金屬坯料送入那台老舊打磨機床、每一次等待指示燈亮起、每一次取出零件進行檢查時,她的大腦都在高速運轉。
她觀察著機床每一個細微的震動和聲響,分析著不同批次坯料的材質差異對打磨時間的影響,甚至計算著自己每一次轉身、伸手、放置零件所耗費的時間和能量。
這個夾具釋放有0.2秒的延遲,如果我在上一個循環結束前0.3秒開始准備下一個坯料,可以剛好銜接上……C類合金的硬度較高,初始打磨角度增加3度,可以減少15%的二次修正時間…… 傳送帶的速度似乎略有不穩,在第7和第12個滾輪處有輕微阻滯,放置零件時需要稍微調整一下角度,可以降低卡頓幾率……這些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毫無意義、或者根本無法察覺的細節,在塞拉菲娜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大腦中,卻被迅速捕捉、分析、並轉化為了優化操作流程的具體方案。
她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流暢、越來越精准,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步驟。
她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恰當的力度,處理好每一件坯料,甚至還能在機器發出輕微異響時,通過極其細微的操作調整,避免小故障的發生。
她越來越熟練地掌握著操作流程,甚至可以說是……超越了流程本身,達到了某種人機合一的、近乎藝術的境界。
其結果就是,在其他工人還在為了完成格里格斯定下的那苛刻的“800個標准件”日產量而苦苦掙扎、甚至不得不通過犧牲休息時間來彌補時,“伊莉娜”的產量卻在悄然無聲地持續攀升。
一周後,她的日均產量穩定在了950件以上,而且次品率低得驚人,幾乎是其他工人的十分之一。
兩周後,她的日均產量突破了1000件,而且是在標准工作時間內完成的,幾乎每天都提前結束了自己的工作量,然後便會默默地站在機器旁,或者幫旁邊手忙腳亂的工友搭把手(當然,她會刻意控制,做得不那麼明顯)。
她每天都在超額完成指標。
這種異常的表現,自然沒有逃過工段長格里格斯的眼睛。
起初,他只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女工運氣好,或者特別能吃苦。
他還試圖找茬,比如故意抽檢她完成的零件,想要找出瑕疵來克扣工分。
但結果卻讓他非常失望——“伊莉娜”完成的零件,無論是尺寸精度還是表面光潔度,都無可挑剔,甚至超過了車間的平均水平。
格里格斯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惱怒。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還拒絕了他“好意”的女人,工作效率竟然比那些老油條還高?
這不合常理。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在她附近晃悠,眼神中充滿了懷疑,似乎想要找出她“作弊”或者“偷懶”的證據,但始終一無所獲。
而“伊莉娜”超常的生產數據,也如同一個異常醒目的數據點,出現在了車間的周報和月報上,最終,被送到了更高層管理者的案頭。
這天下午,車間里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
平日里很少露面的、穿著筆挺的深藍色管理制服、負責整個第三零件打磨車間運營的廠長博恩(DirectorBorne),竟然親自來到了環境最差的C區進行“視察”。
博恩廠長大約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眼神銳利,一看就是那種精明強干、注重效率和數據的管理者。
他背著手,在幾位副手和格里格斯的陪同下,緩步走在生產线之間。
格里格斯在他面前點頭哈腰,極盡諂媚之能事。
博恩廠長偶爾停下來,看看某個機床的運行數據,或者拿起一個成品零件檢查一下,但他的目光,卻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那個正在一台老舊機床前,專注而高效地工作的、穿著灰藍色風衣(因為車間悶熱,她把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白皙但已有些粗糙的手臂)的深棕色頭發的年輕女工。
塞拉菲娜那如同鶴立雞群般的、遠超常人的工作效率和專注度,終於引起了廠長的注意。
塞拉菲娜(伊莉娜)自然也感覺到了那道來自廠長的、帶著審視和探究意味的目光。
她心中一凜,知道麻煩可能來了。
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關注。
但她的能力,就像她無法完全掩蓋的美貌一樣,即使在刻意壓制下,也還是會不經意地顯露出來。
塞拉菲娜(伊莉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廠長博恩的那道銳利、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有抬頭,只是更加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每一個動作都保持著那種近乎完美的、被千百次計算優化過的效率和韻律。
她知道,過度地回避反而會引起懷疑,最好的應對就是維持現狀,讓對方自己找上門來。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清晰的、不同於周圍工人那種拖沓腳步的、沉穩有力的皮靴聲由遠及近。
塞拉菲娜恰好完成了一個工作循環,停下機器進行例行檢查,一抬頭,便看到廠長博恩已經站在了她的機床前,身後跟著一臉緊張、試圖擠出諂媚笑容的工段長格里格斯。
“操作員……科瓦奇?”博恩廠長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髒汙工裝、臉上也帶著疲憊,但身形依然顯得玲瓏有致、特別是那雙眼睛,在專注工作時流露出的、與周圍麻木工人截然不同的某種……光彩的年輕女工。
“是……是,廠長先生。”
塞拉菲娜(伊莉娜)立刻低下頭,做出惶恐而恭敬的樣子,聲音也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緊張和怯懦。
“你的生產數據,”
博恩廠長沒有理會旁邊的格里格斯,目光依舊鎖定在“伊莉娜”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力,“……非常……突出。遠超同區域甚至整個車間的平均水平。解釋一下。” 這並非疑問,而是命令。
塞拉菲娜知道,這是關鍵時刻。
她的回答必須既能解釋自己的“異常”,又不能暴露任何不該有的能力或背景,同時……或許還能為自己創造一個脫離這個糟糕環境、並且更接近核心信息的機會。
她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符合身份的“惶恐”和一絲“為了生存不得不拼命”的倔強。
“報告廠長先生,”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帶著長時間在粉塵環境中工作留下的痕跡, “我……我只是……只是想保住這份工作。我家里……情況不太好,全靠這份薪水……”
她恰到好處地暗示了困苦的背景,為自己的“拼命”提供了一個合理的動機。
“我……我不太會說話,也沒什麼別的本事,就……就只能努力干活。”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這台機器……雖然有點舊,但、但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熟悉它……摸清楚了它的一些……小毛病,盡量……盡量不讓它出問題,也不浪費一點時間……”
她將自己的高效率歸結於勤能補拙、對機器的熟悉以及對工作的極端重視,將那份源自統治者智慧的“優化”巧妙地隱藏在了“笨鳥先飛”的外衣之下。
博恩廠長聽著她的解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他當然不會完全相信這套說辭,一個真正愚笨的人,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達到這種遠超常人的效率和極低的次品率。
但他也沒有點破。
這個女工,要麼是真的天賦異稟,要麼……就是隱瞞了什麼。
無論哪種,或許都有利用的價值。
“嗯。”博恩廠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像你這樣的效率,確實……浪費在C區的粗磨生產线上了。”
機會來了!
塞拉菲娜(伊莉娜)立刻捕捉到了這句話中隱藏的可能性。
她適時地露出了“受寵若驚”和一絲“疲憊不堪”的表情,微微低下頭,用帶著些許期盼和更多惶恐的語氣說道:
“能……能為泰坦重工效力,是我的榮幸,廠長先生。我……我會繼續努力的。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只是這里的體力消耗確實……確實很大,我怕……我怕時間長了身體會吃不消,反而……反而會拖累生產……”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和“希冀”,“我……我以前在家鄉……也學過一點……數據錄入和文件整理的事情……雖然可能做不太好……但、但如果……如果工廠里有其他……不需要這麼大力氣的崗位,比如……抄寫記錄什麼的……我……我願意學!我保證會像現在一樣努力工作,絕不辜負您的……您的期望!”
她將自己的請求包裝成了一個既渴望減輕體力負擔、又急於向更高層證明自己價值的、勤奮上進的形象。
這既符合邏輯,也恰好迎合了博恩廠長這種注重效率和發掘“可用之才”的管理者的心理。
同時,一個能接觸“記錄”和“文件”的崗位,無疑能讓她更加方便地了解工廠的內部運作,甚至有機會接觸到人事檔案或生產事故記錄,從而更深入地了解卡爾以及與他類似人員的情況,也自然能有更多機會接觸到像博恩廠長這樣的工廠高層。
博恩廠長沉默了片刻,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在權衡。
將這個高效得有些異常的女工調離生產一线,放到一個更容易監控、或許也能發揮她其他才能的崗位上……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既能安撫她的積極性,也能更好地觀察她。
“嗯……”
博恩廠長沉吟了一下,然後轉向旁邊的格里格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問道: “格里格斯,我記得生產調度科那邊,好像一直缺一個負責核對生產批次和物料消耗記錄的助理文員,對吧?”
格里格斯雖然一萬個不願意,但在廠長面前,他只能連聲稱是:
“是……是的,廠長,確實有這麼個空缺……”
“很好。”
博恩廠長點了點頭,然後再次看向“伊莉娜”,用最終決定的語氣說道: “科瓦奇,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C區了。去行政樓三樓的生產調度科報道,找科長皮特曼。他會告訴你具體做什麼。記住,那里的工作雖然不累,但要求絕對的精准和細致,出了差錯,後果比這里更嚴重。”
“是!是!謝謝廠長先生!謝謝廠長先生!”
塞拉菲娜(伊莉娜)立刻露出了“喜出望外”、“感激涕零”的表情,連連鞠躬道謝,將一個抓住救命稻草的小人物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
“哼,好好干吧。”
博恩廠長丟下這句話,不再看她,轉身帶著隨從繼續他的“視察”去了。
格里格斯狠狠地瞪了“伊莉娜”一眼,眼神中充滿了嫉妒和不甘,但也只能悻悻地跟在廠長身後離開。
周圍的工人們,目睹了這戲劇性的一幕,看向“伊莉娜”的目光也變得復雜起來——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一些……若有所思的探究。
這個新來的漂亮女人,似乎……不簡單?
塞拉菲娜(伊莉娜)則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緩緩直起身子,臉上那份“激動”和“感激”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算計光芒。
第一步……成功了。
她成功地利用了自身的“異常”,為自己創造了一個脫離最底層、更接近信息核心的機會。
生產調度科,助理文員……這個職位,意味著她將有機會接觸到大量的生產數據、物料流向,甚至可能……
間接接觸到人事調動和事故報告。
幾天後,泰坦重工,行政樓三樓,生產調度科生產調度科的辦公室,與C區打磨車間的地獄景象相比,無疑是“天堂”了——至少在物理環境上是如此。
這里沒有震耳欲聾的噪音,沒有彌漫的金屬粉塵,空氣雖然依舊沉悶,但至少經過了基礎的過濾。
一排排廉價的合成材料辦公桌整齊排列,桌上堆滿了各種數據板、文件和個人雜物。
頭頂的照明燈帶發出穩定但略顯慘淡的白光,空氣中飄蕩著劣質提神飲料和速食營養餐的混合氣味。
伊莉娜·科瓦奇坐在屬於她的那個小小的隔間里。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滿油汙和灰塵的工廠工裝以及外面的風衣。
此刻她身上穿著的,是帝國統一配發給行政助理人員的標准制服——一件質地粗糙、顏色是毫無生氣的淺灰色合成纖維襯衫,以及一條同樣是深灰色、長度及膝的呆板鉛筆裙。
這套制服的設計理念顯然是功能性和抹殺個性,要求所有人都顯得規整劃一。
然而,穿在塞拉菲娜身上,這套廉價、剪裁也談不上合身的制服,卻起到了某種……意想不到的、甚至可以說是災難性的“凸顯”效果。
那件淺灰色的襯衫,面料缺乏彈性,在她胸前被撐得緊繃繃的,每一顆紐扣似乎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清晰地勾勒出下方那對與她纖細腰肢形成夸張對比的巨乳輪廓。
而那條本應顯得職業、保守的鉛筆裙,穿在她身上,卻緊緊地包裹住她飽滿圓潤的臀部曲线,將那驚人的腰臀比暴露無遺。
坐下時,裙子的布料更是不可避免地向上收縮,露出了被廉價絲襪(她能領到的配給品)包裹著的一截修長勻稱的小腿和大腿。
更要命的是,或許是因為長時間保持坐姿,或許是剛才試圖訪問機密文件時精神高度緊張,當她稍微移動了一下身體,或者深呼吸時,都能感覺到她身體某些部位那豐腴柔軟的、被廉價制服緊緊束縛著的軟肉,似乎會產生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果凍般的顫動。
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屬於成熟女性的柔軟和生命力,與她那張依舊帶著清純感的臉龐、以及此刻故作的怯懦順從表情,形成了更加詭異而誘人的反差。
她就像一顆被強行塞進灰色布袋里的、熟透了的、飽滿多汁的水蜜桃,布袋根本無法完全掩蓋住里面誘人的形狀和呼之欲出的成熟韻味。
這讓她在一眾身材普通、表情麻木的女同事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身制服,比那寬大的風衣更讓她感到不自在和……危險。
它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去了最後一層防護,將更容易引起麻煩的“資本”暴露在了充滿潛在威脅的環境中。
而且,這里的壓抑感,也絲毫不亞於生產一线。
如果說車間里是肉體上的折磨和感官上的摧殘,那麼這里,則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官僚主義式的窒息。
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齒輪,埋首於自己面前那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數據和表格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焦慮和對上級恐懼的復雜表情。
“伊莉娜·科瓦奇”的新上司,是生產調度科的科長皮特曼(Pittman)。
他是一個身材干瘦、頭發稀疏、戴著一副厚重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指因為長期接觸墨水和劣質屏幕而有些發黃,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緊張,似乎生怕自己負責的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從而引來上層的怒火。
皮特曼對這位由廠長“特別關照”調來的新人,態度談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刁難,更多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和……隱隱的審視。
他交給“伊莉娜”的工作,是處理堆積如山的、過去幾個季度的生產批次記錄與物料消耗報告的交叉核對。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繁瑣、且容易出錯的工作,顯然,他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考驗”或者“晾著”這個背景似乎有些不尋常的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