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馮慧蘭的停職生活(上)
我捏著車鑰匙站在自家門口,竟然產生了一種類似“近鄉情更怯”的荒謬感。
昨晚的記憶像是一場被加速播放的黑白默片:暴雨,泥濘的國道,馮慧蘭慘白的臉,還有車里那個像是要鑽進我骨頭里的擁抱。
那種沉重感直到現在還掛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怕面對她們,我怕的是那種氣氛。
那種女人之間像凝固的膠水一樣粘稠又壓抑的氣氛。
惠蓉的理智,可兒的咋呼,加上慧蘭那要死不活的倔強,這三種化學元素混在一起,搞不好就是一場小型核爆。
現在還得關於慧蘭停職的事,我都不知道現在進去屋里會面對怎麼樣的台風。
但是人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在指紋鎖上。
“滴——咔噠。”
門開了。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里面不是一場“三堂會審”就“淚眼婆娑”。
但迎接我的是跑調跑到姥姥家的歌聲。
“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
聲音是從廚房傳出來的,伴隨著金屬湯勺敲擊瓷磚的清脆聲響。
那股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還真不是我想象中的外賣味,一股濃郁的霸道生姜。
哦,是外婆那鍋土雞湯。
說起來昨天我實在精疲力盡,等慧蘭和惠蓉開始密談以後直接倒頭就睡,那湯都還沒顧得上喝一口。
我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房子里的光线是暖黃色的,只開了幾盞落地燈和氛圍燈。
昏黃的色調把昨天那場暴雨的濕冷徹底隔絕在了窗外。
眼前的景象……詭異得讓我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片場。
沒有我想象中的“愁雲慘霧”。這里甚至比平時還要像一個正常的家。
惠蓉盤腿坐在那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絲綢質地的睡袍,帶子系得很隨意,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片白膩的肌膚。
她手里捧著平板,臉上貼著一張黑乎乎的面膜——大概是那種含碳的清潔面膜,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嘴巴。
平板里傳出喧鬧的綜藝音效,是一群我不認識的流量明星在泥潭里互扔泥巴,發出夸張的尖叫。
“哈哈……蠢死了。”惠蓉嘟囔了一句,聲音因為面膜的緣故顯得有點悶,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一下。
而在沙發的另一頭,距離惠蓉大概一米遠的地方,坐著馮慧蘭。
我略微有點不安。
她沒有穿警服,也沒有穿她平時那些酷颯的皮衣或者工裝褲。她身上套著我的一套舊運動服。
大學時買的阿迪達斯,深藍色的,有些磨損了,一直扔在衣櫃最底層當備用睡衣。
我一米八三,骨架大,馮慧蘭倒也不矮,但這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給半大青年套上了大人的衣服。
寬松的領口向一邊歪斜,露出了一根細細的黑色內衣肩帶。
袖子太長了,遮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一點指尖。
褲腳也被挽了好幾道,一截白生生的腳踝踩在地毯上。
那個平日里像是一把出鞘利刃的馮警官,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大貓,縮在那堆松垮的布料里。
她也在看那個無聊的綜藝。
但她的眼神是散的,眼珠也沒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那里藏著什麼宇宙終極奧義。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我回來了。”
我開口說道,聲音在喉嚨里滾了一下。
“姐夫!!”
廚房里那只“藍精靈”立刻瞬移到了門口。
可兒手里還舉著一個沾著油花的湯勺,身上系著那條印著粉色草莓的圍裙,臉上——好吧,意料之中——沾著一塊不知名的褐色醬汁。
“快快快!快去洗手!”可兒興奮得像是剛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把湯勺揮舞得像根魔法棒,“外婆的雞湯!我燉了一下午!我嘗過了,太牛了,簡直是神仙味道!”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求表揚”的臉,忍不住笑了。這丫頭,永遠是這個家里的光合作用引擎。
“真的假的?沒燒干?”我一邊解領帶,一邊調侃。
“喂!看不起誰呢!”可兒鼓起腮幫子,像只生氣的河豚,“這次有惠蓉姐做技術指導好嗎!”
沙發上的惠蓉從平板上方抬了抬眼,哪怕貼著黑乎乎的面膜,我也能感覺到她眼里的笑意。
“嗯,雖然中間差點把姜當成土豆切了,但總體來說,勉強能入口。”惠蓉的聲音懶洋洋的。
這時候,馮慧蘭終於動彈了。
她像是從那種故障一樣的發呆中被人猛地拽了上來,轉過頭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種復雜的慌亂。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又像是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的演員。
“……哦。”
她應了一聲,試圖扯動嘴角,給我一個平時那種標志性的三分戲謔三分漫不經心的笑容。
“回來了啊,大英雄。”
我好像覺得自己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但她失敗了。那個笑容還沒成型就垮掉了,變成了一個有點苦澀的牽引。
最後她只是疲憊地抬了抬左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過於寬大的運動服袖口隨著她的動作往下滑了一截。
左手小指。
那根手指被幾圈白色的醫用膠帶纏在了小夾板上。膠帶纏得很厚,有些凌亂……
我也顧不上換衣服了,幾步走到沙發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哎?!”
馮慧蘭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下意識地就要往後縮。
但我抓得很緊。
平時她的手總是熱乎乎的,干燥有力,掌心有薄薄的繭。
但現在,這只手在我掌心里涼如璞玉。
我低下頭仔細看著那根小指。
紅腫無力。
昨晚太黑、太亂了。我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她弄上車,怎麼讓她暖和過來,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
心疼,還有對自己的惱怒。
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
“怎麼弄的?”我皺起眉。
馮慧蘭別過頭不看我。露在衣領外的脖頸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呵……”
她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強行控制住想抽回手的衝動,甚至還故意反過來用那只受了傷的手在我手心里撓了一下——雖然沒什麼力氣。
“沒事。”
她的聲音很沙啞,昨晚嘶吼和痛哭的後遺症。
“推車的時候……那個破車,保險杠那個位置……”她含糊地比劃了一下,眼神飄忽,盯著茶幾上的紙巾盒,“不小心別了一下,小事兒,就是有點……挫傷。”
她在撒謊。
推車的時候手掌是受力點,除非姿勢極其扭曲,否則不可能造成這種側向的挫傷。
而且,那膠帶纏繞的手法……
我抬頭看向惠蓉。
惠蓉依然保持著那個盤腿的姿勢,面膜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平靜如水。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馮慧蘭,嘴角微微拉出一個弧度。
“蘭,”惠蓉突然開口了,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可兒剛才在叫喚什麼鹽放多了?我好像聽見她在嘀咕。”
“……啊?”
“雞湯。”惠蓉用下巴指了指廚房的方向,“那丫頭沒輕沒重的。你去幫她嘗嘗?我剛刷了牙,不想沾油星。”
這是一個拙劣的借口。
馮慧蘭的廚藝僅限於煮泡面和“把速凍餃子煮熟”。讓她去指導可兒做飯,簡直就是讓張飛去指導貂蟬繡花。
馮慧蘭當然知道惠蓉在支開她。
但她更知道惠蓉是在給她一個台階下。
她不想讓我繼續問下去,至少現在不想。
她那種緊繃的肩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
“……好”
馮慧蘭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那件松垮的運動褲差點滑下去,她有些狼狽地提了一下褲腰。
“我去看看那個小笨蛋別把廚房炸了。”
她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穿著我的拖鞋就“踢踢踏踏”地逃向了廚房。
沒過幾秒,廚房里就傳來了名副其實的炸裂…
“呀!蘭姐!你別動那個!那是香菜!”,“閉嘴!我知道!這就是香菜……額,這是芹菜?”,“姐!!那是蔥!!!”
聽著廚房里刻意放大的吵鬧聲,我心里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一半。
還好,還能吵,還能鬧,還能為了蔥和芹菜發飆。
我轉過頭,看向惠蓉。
惠蓉這才慢條斯理地揭下了臉上的面膜,露出了那張格外白嫩透亮的臉龐。
她隨手把面膜丟進垃圾桶,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看著我,似笑非笑。
“昨晚,”惠蓉平靜地說,那只還帶著一點涼意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我的膝蓋上“我帶她去洗澡,順便清理一下你們搞出來的大陣仗。那時候我就發現不對勁了。她那根左手小指僵硬得像根木頭棍子。那個傻子,居然還想背著我把手藏到身後去,跟我嘴硬說是‘摔了一跤,戳到了’。”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惱怒,但更多的是深藏的憐惜。
“我也知道你為了我們,公司這陣子耽擱了不少,所以早上我也沒叫你,強行押著她去醫院拍了片子,不是脫臼,也不是挫傷。”
惠蓉的聲音壓得很低。
“小指輕微骨裂。還好,不算太嚴重,但是得養個把月不在話下”
骨裂。
我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廚房。
那個穿著我那件麻袋一樣舊T恤的身影正笨拙地揮舞著湯勺。
她似乎正在試圖從沸騰的湯鍋里撈出一塊姜,動作幅度很大,透著一股子“老娘要跟這塊姜拼了”的傻氣。
怎麼看都是一個有點笨手笨腳、但完全人畜無害的居家女人。
“……停職的事情,你問了沒,她到底干了啥?”我的聲音有點苦澀。
惠蓉沒有立刻回答。
她慢條斯理地解開了手機鎖屏,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了兩下,然後把手機遞到了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通話記錄詳情頁。
來電顯示:【李建國】。
今天下午,通話時長十八分鍾。
“李建國?”
我皺起眉頭,大腦飛快旋轉著。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非常耳熟。
“想不起來了?貴人多忘事啊老公”惠蓉看著我迷茫的樣子,輕笑了一聲,“這也不怪你,畢竟你跟他只見過一面。就在他們局不遠的那個咖啡館,被慧蘭說‘滾去寫結案報告’那傻大個,想起來沒?這還是你告訴我的。”
記憶的碎片瞬間歸位。
我想起來了。那個看起來像頭黑熊一樣壯實的中年刑警。
“慧蘭的同事,最近可能要升官了,運氣好能上副隊長,”惠蓉把手機收了回去,在手里輕輕轉著圈,“建國人老實,鐵腦筋,認死理,這輩子頂到頭也就上個副職了,升官發財跟他絕緣,但是人是靠得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今天下午打給我的。他不敢打給慧蘭,怕那個‘炮仗’當場爆炸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所以只能像個告狀的小學生一樣,偷偷摸摸地打給我這個‘家屬’。”
惠蓉的身體微微前傾,絲綢睡袍摩擦著沙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告訴我……”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准確的措辭,“慧蘭這次官方文件上寫的是‘病假’,那是上頭給她體面了,其實真正的情況是……”
她的眼神慢慢銳利起來。
“保護性停職。”
“保護性停職?”我重復了一遍,感覺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充滿了官僚主義的荒謬感。
“我的意思是,”惠蓉嘴角的笑容里沒有絲毫的笑意,反而夾雜著一種讓我背脊發涼的驕傲和嘲諷,“她沒別到手,也沒摔著。”
她伸出自己那只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做了一個握拳重擊的動作。
“只不過是用那只手,打斷了三個警察的骨頭。”
“轟。”
廚房里傳來一聲巨響,那是可兒把什麼不鏽鋼盆子摔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馮慧蘭標志性的調侃:“可兒同志,是不是想把廚房炸了助興呀?”
嘈雜的生活噪音,此刻在我耳朵里卻像是隔了一層水膜,變得模糊不清。
我滿腦子都是惠蓉剛才那句話。
打斷了……三個警察的骨頭?
襲警?在她去出差的時候,那就是在警察局內部?
“瘋了嗎……”我喃喃自語。
“不,她沒瘋。恰恰相反,她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惠蓉的聲音壓得很低,為了確保廚房里的“噪音”能蓋過我們的談話,她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在講話。
溫熱的吐息噴灑在我的耳廓上,帶來的不是旖旎,而是一種寒冷的戰栗。
“李建國那個老實人,在電話里都快記得哭了。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跟我說了。慧蘭這次出差去了江水市你是知道的,本來是為了抓一個流竄的搶劫犯。那不是她的轄區,按理說,除了抓人,其他閒事她一概不管,也不該管。”
惠蓉的眼睛就靠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神越來越冷酷了。
“江水市那個地方,老公你可能不太熟,水渾得很。前幾天,那邊出了個惡性霸凌事件。三個當地的小太妹把一個聾啞單親母親的女兒堵在巷子里整整打了兩個小時。扇耳光、用煙頭燙、剪頭發……甚至還拍了視頻發到網上炫耀。”
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這事兒慧蘭當然也知道。畢竟視頻都在內部群里傳瘋了。但她是去辦案的,原則上應該是閒事莫管的。李建國說,那幾天慧蘭一直陰沉著臉,不停地抽煙,不停地告訴自己:‘不是我的轄區’,‘輪不到我管’,‘別惹事’。她就那麼忍著,像頭被鎖鏈拴住的猛獸。”
“然後呢?”我追問。
“然後?”惠蓉冷笑一聲,“然後當地的條子上午把那三個小畜生抓了。下午還沒到晚飯點,人就放了。”
“放了?!”
“因為未成年,管不了,也不想管,也因為那幾個女孩家里有點‘關系’。具體的李建國沒細說,但大概也猜得到,那個地方,關系網比蜘蛛網還密。”
惠蓉的語氣里充滿了一種倦怠的鄙夷。
“那個聾啞母親當然不服。她不會說話,但她是個母親。第二天她就帶著女兒去當地分局門口伸冤。有些熱心市民,還有那個被打女孩的同學家長也知道了這事兒,大家義憤填膺,陪著她們一起去上訪。他們還帶了個橫幅,上面寫著:‘她不能說的話,我們幫她說’。”
畫面感太強了。我幾乎能想象出那個混亂又悲壯的場面。
而且我也能想象後來的結果。
“後面的事兒你應該想得出來吧,林鋒,”惠蓉的手指輕輕的在我的襯衫上晃悠,“落了老爺的面子,有理沒理都沒用。有些穿制服的人,他們不解決問題,他們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維穩的條子看事情越鬧越大,急了。直接就開始動手了。拿著警棍就開始打那些上訪的家長,還把那個跪在地上的聾啞母親往死里踹。”
惠蓉停住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顯然,即便是轉述,這個場景也激怒了她。
“你知道慧蘭的底线在哪里。”
我點了點頭。
馮慧蘭這個人,平時滿嘴葷段子,私生活混亂,看起來像個兵痞。她可以忍受黑暗,也可以為了辦案和线人,甚至某些道上的人虛與委蛇。
這姑且算是一種“職業素養”。
但這個,這個她絕對、絕對忍不了。
“李建國說,當時他們就在大廳的前台辦交接手續。慧蘭一直背對門口,但建國分明看到她時不時朝外頭瞟,直到……。”
惠蓉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仿佛把我也帶回了那個充滿了血腥味的下午。
“直到被三個小雜種打得滿臉是血的女兒,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姑娘突然撲到了她媽媽身上。她用自己瘦小的身體護住遍體鱗傷的母親,對著那些揮舞警棍的警察哭叫:‘別打我媽媽!別打我媽媽!你們打我吧!你們打我啊!’”
我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惠蓉輕聲說,“建國他感覺身邊的空氣都凝固了,甚至前台和他們交接的民警都不動彈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馮慧蘭手里的簽字筆‘咔嚓’一聲,墨水濺了一手。”
“然後,他就看見一道黑影直接衝了出去。”
惠蓉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表情愈發明顯。
“接下來的事兒,建國說他們處理監控都干了好久。”
“老公,你沒見過慧蘭真正動手的樣子。你只見過她在床上跟你玩鬧,或者把你按在牆上那種調情式的壓制。這娘們在女人里面算得上天生神力了,雖然和男人還差著那麼一點,但是速度夠快,一般對練的男刑警也就堪堪和她打個平手。但是她這個人吧,習慣忒爛……”
惠蓉比劃了一個極其狠辣的手勢——指尖並攏,直插咽喉。
“她可不像電影里的俠客那樣見招拆招。她發起狠來完全不講武德,上手就是衝著傷人去的。”
“第一個拿著警棍正要砸小女孩的警察還沒反應過來,直接被她一記撩陰腿踢中了褲襠。李建國說他隔老遠都仿佛聽到了‘雞飛蛋打’的聲音。那個條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當場就暈死過去了。”
我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感覺一陣幻痛。
“緊接著是第二個,一米九的壯漢,想上來抱摔她,結果速度慢了。被她直接用頭地撞在了鼻梁和下顎上。‘咔嚓’一聲,下顎骨當場骨裂,血噴得像噴泉一樣。”
“第三個最慘。他想用警棍來敲慧蘭的頭,結果被她抓住了持棍的手,直接把那人的胳膊擰成了麻花。然後……”
惠蓉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小指。
“她打紅了眼。一拳直接就奔著對方的太陽穴去了。還好對面那個警察偏了一下頭,她的拳頭砸在了頭盔的邊緣,把對方給震倒了。也就是那一下,把她的小指也震碎了。”
“第三個人,也就是那個帶頭的隊長。”惠蓉冷冷地說,“慧蘭小指斷了之後,像沒事人一樣,直接騎在他身上就開始砸,如果不是李建國帶著幾個兄弟死死抱住她,那個隊長可能真的會被她當場活活打死。”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在那一刻,她就是修羅。
是那個聾啞母親和那個哭泣女孩面前最暴虐的守護神。
空氣陷入了沉默。
只有廚房里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還在持續,像是一種諷刺的背景音。
“那可是……大丑聞啊。”我喃喃說道。
公安局門口,當著上訪群眾的面,就算再怎麼說事發突然,一個外地刑警——還是女的——把本地警察打得落花流水。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江水市公安局的臉還要不要了?
“所以呢,”惠蓉聳了聳肩,“雙方都想裝沒看見。”
“江水那邊理虧,而且被慧蘭這一鬧,那三個小太妹的事兒也蓋不住了,聽說省廳已經去人了。那幫條子現在自身難保,已經顧不上追究慧蘭襲警的責任了,只求活閻王趕緊滾蛋,大家老死不相往來。”
“而咱們這邊……”惠蓉嘆了口氣,“畢竟是動手打了友軍,下手還這麼重。這要是傳出去,臉上也不好看,慧蘭精神不穩定的帽子只怕也是摘不掉了。局里哪怕再對江水那逼事不以為然,面兒上必須給個處分。”
“所以,就是‘保護性停職’。”我又念了一遍這個詞。
這次,我聽懂了。
這確實是保護。把她從風口浪尖上撤下來,讓她回家“養病”。等風頭過了,等江水那邊的案子結了,再把她悄悄調回去。
或者……如果風頭過不去,這也可能是她警察生涯的終點。
“她沒後悔。”
惠蓉忽然肯定地說。
“建國跟我說,被拉開之後,慧蘭滿手是血,站在那群哀嚎的警察中間。她舔舔手上的血,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那個隊長的臉上,只說了一句話。”
惠蓉模仿著馮慧蘭帶著痞氣和傲骨的語調:
“這身皮老子不想穿了。嫌髒。”
我的心顫動了一下。
轉過頭,目光穿過客廳,再次落在廚房里那個身影上。
可兒正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想要偷吃,被馮慧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剛理了菜,洗手沒就吃?不怕入味啊!”
趁著可兒去乖乖洗手的工夫,她用那只纏著繃帶的手笨拙地替可兒把散落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看著這一幕,我心里五味雜陳。
驕傲。
是的,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為我能有幸擁有這樣一個女人,這樣一個在罪惡面前絕不低頭、哪怕把天捅個窟窿也要守護弱者的女人而感到驕傲。
但同時,又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心疼。
雖然馮慧蘭一直叫囂著當條子累死人,但我們都知道,她其實在乎得要命,那身警服是她對抗那個悲劇家庭的唯一鎧甲,是她證明自己不是“爛泥”的唯一證據。
現在,她親手把這層鎧甲撕了,因為它髒了。
沒了那層皮,馮慧蘭到底是誰?
是一個被停職的暴躁女警?是一個私生活混亂的蕩婦?還是……一個茫然無措、在這個家里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容身之處的流浪貓?
“我……該怎麼做?”
我轉過頭看向惠蓉。這種問題我實在是有點愚笨,我更習慣地尋求她的指引。
惠蓉看著我,眼里的嘲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溺愛的溫柔。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林鋒。”
她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
“她不需要你的安慰。你要是敢跑過去跟她說‘你好棒’或者‘別難過’,信不信她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給你開個瓢?”
我苦笑了一下。確實,馮慧蘭寧可流血也不願意流淚,寧可被罵也不願意被同情。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什麼狗屁正義勛章。”
惠蓉湊近我,紅唇輕啟,吐氣如蘭。
“她現在覺得自己是個‘麻煩’。她覺得自己是個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廢物,是個連唯一引以為傲的工作都丟了的失敗者。她在害怕,林鋒。她知道我們不會嫌棄她,但她就是怕。”
惠蓉的手指順著我的胸膛滑落,停留在我的腰帶扣上,輕輕勾了一下。
“我也沒指望你去當她的心理醫生,這活兒我是專業的,不勞林工動手。”
“你要做的很簡單,就是讓她知道……”妻子的眼神變得愈發幽深,“無論她是警察還是游民,無論她是英雄還是暴徒。在這個家里,在你的床上,她的位置永遠都在。”
“而且……”惠蓉壞笑了一下,“她現在滿肚子的火氣和暴力沒處發泄呢……總得找個地方排毒,對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惠蓉的意思。
“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反手握住了惠蓉的手,在她的掌心狠狠捏了一下。
“這雞湯,看來今晚必須得喝干了。”
惠蓉不禁啞然失笑起來。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被“嘩啦”一聲拉開了。
“我說你們兩口子在那嘀嘀咕咕什麼呢?”
馮慧蘭站在門口,手里端著兩個碗,一臉的不耐煩。她身上的那件運動服依然松松垮垮,左手的小指纏著丑陋的膠帶。
但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筆直。
“再不過來,雞都要被可兒那個豬給吃光了!”
我看著她。
打斷了別人三根肋骨的武瘋子。保護陌生小女孩的正義女警。廚房里笨拙端碗的受傷女人。
我笑了。
“來了來了,別急嘛”
那頓晚餐吃得竟然出奇的和諧。
餐桌上沒有人提江水,沒有人提停職,更沒有人提打斷了下顎骨的頭槌。
可兒是當之無愧的氣氛組組長。
她一邊跟那只雞大腿較勁,一邊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她在漫展上遇到的奇葩甲方——“那個死宅男,腦袋進水,非要我在機甲屁股里裝LED燈,還要能閃瞎狗眼的那種爆閃!”——把一桌子人都逗樂了。
惠蓉則扮演著完美的捧哏和飼養員,時不時往慧蘭碗里夾一塊最嫩的肉,順便用眼神鎮壓差點把湯灑在桌布上的可兒。
而馮慧蘭……
她吃得很凶。
真的就是“凶”。左手不方便,就干脆把碗端起來,右手拿著筷子,像是跟碗里的雞肉有仇一樣大口吞咽。
那副吃相與其說是在品嘗美味,不如說是在補充燃料。
貨真價實的化悲憤為食量。
看著她嘴角沾著的一點湯汁,我倒是覺得心里的忐忑少了許多。
飯後,我正准備自覺去洗碗——家庭弟位的體現——惠蓉卻攔住了我。
“不用你。”
惠蓉擦了擦嘴,給了可兒一個眼神。
可兒立刻心領神會,雖然嘴上嘟囔著“又是人家洗碗”,但身體卻很誠實地跳起來開始收拾桌子。
別說,這妞兒現在干活真的麻溜了,三下五除二,比我還快。
“今晚,”惠蓉走到我身邊,身上那股好聞的沐浴露香味鑽進我的鼻子里“好好陪陪她。”
她瞥了一眼正坐在沙發上發呆、手里無意識地捏著遙控器的馮慧蘭。
“她現在的火氣大得很哦。”
說完她壞笑著衝我眨了眨眼,然後拉著一臉懵懂的可兒,大聲宣布:“今晚我和可兒睡客房!我們要通宵刷劇!誰也不許來打擾我們——尤其是某些臭男人!”
“砰”的一聲,客房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馮慧蘭。
馮慧蘭轉過頭看著我。她那個眼神,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一頭被逼到角落里的母豹子,既警惕,又充滿了那種……渴望。
“……看什麼看?”她試圖維持自己搖搖欲墜的囂張,“沒見過美女發呆啊?”
我沒說話,只是走過去直接把她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喂!林鋒你個混蛋……放我下來!我有腿!”
她嘴上罵著,甚至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錘了一下我的肩膀,但身體卻極其誠實地纏了上來。
她的雙腿緊緊盤在我的腰上,臉埋在我的脖頸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晚,我們與其說是在做愛,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戰爭。
她沒有任何前戲的耐心。剛一進臥室門,她就粗暴地把那件舊運動服扯了下來,露出下面那具傷痕累累的豐滿肉體。
她不需要溫柔。
當我試圖吻她的時候,一口鐵齒咬住了我的嘴唇,直到兩個人都嘗到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抓著我的手按在豐滿得爆炸的乳房上,命令我用力,再用力。
“干死我……林鋒,求你……把我干爆……”
呻吟在我的耳邊嘶吼。
這種強度的性愛,以前可能會讓我覺得她在發瘋。
但這一刻我懂她。她需要疼痛,需要被填滿,需要那種肉體撞擊來確認她依然被占有,依然屬於這個淫靡的小家。
她纏著我,像是一條貪得無厭的蛇。
第一輪剛結束,沒等我喘口氣,她就轉過身撅起那那個飽滿挺翹的屁股,把那根依然帶著夾板的小指晃了晃,挑釁地看著我:“……還有這邊呢?是不是男人?這就沒貨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射了多少次。
直到最後,她癱軟在床上。
即便如此也不肯放過自己。
她騎在我臉上,自己則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指,在菊花里瘋狂地進出,直到把自己送上最後一次抽搐。
當一切終於平息,她縮在我懷里,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我的胸口。
“……還行。”她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沒給老娘丟人。”
我笑了,親了親她汗濕的額頭。
這一覺我們都睡得很沉。
……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進入了一種詭異而又和諧的“新常態”。
馮慧蘭真的閒下來了。
那個“保護性停職”的文件就像是十二道金牌,把她從繁忙的刑偵一线發配到了我家的沙發上。
她顯然還沒適應這種“退休老干部”的生活節奏。
更麻煩的是,和惠蓉所說的一樣,我都看得出來她極度缺乏安全感。
她害怕那個案子節外生枝,更害怕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自己家里胡思亂想。
結果就是,我家成了她的避難所。
她幾乎天天來“串門”。
有時候我下班回家,會發現她正毫無形象地橫在沙發上,一邊吃著可兒藏起來的薯片,一邊對著電視里的法制節目瘋狂吐槽:“這編劇腦子有坑吧?哪有刑警穿皮鞋追人的?這不崴腳才怪!”
有時候是周末的清晨,我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身邊多了一具溫熱的肉體——馮慧蘭不知什麼時候從客房溜進了臥室,把可兒擠到一邊,霸占了半張床。
她就像一只受了傷後賴在救助站不肯走的流浪貓,雖然時不時還要哈兩口氣,亮亮爪子,但只要你給個罐頭,她就會把肚皮露給你。
……
又是一個周末的午後。
窗外的陽光很好,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特的香味——馮慧蘭帶來的“伴手禮”。
這女人今天又是不請自來,手里提著兩瓶自釀的桂花米酒,說是“助眠”,結果剛進門就被她自己干掉了半瓶。
此時此刻,客廳里的畫面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拼貼感。
電視機里正在播放一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喜劇。
周星馳標志性的笑聲回蕩在房間里。
惠蓉和可兒窩在長沙發上,兩個人蓋著一條毯子,笑得前仰後合,毫無淑女形象。
“哈哈哈!這個表情!太賤了!”可兒拍著大腿狂笑。
惠蓉也笑得花枝亂顫,手里的剝好的橘子都快拿不住了。
而我呢。
我像個入定的老僧,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一角。
我的面前擺著一張折疊小桌,上面鋪滿了各種瓶瓶罐罐——最近我也從可兒那里學到了個中二詞匯,說這叫我的絕對領域。
一整套戰錘40K的模型塗裝工具。我這個人愛好不是很多,但這個,這可真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搞到的。
此時,我正戴著一副專用的放大鏡眼鏡——看起來有點像傳說中的瘋狂的鍾表匠——左手戴著防靜電手套,穩穩地捏著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塑料小人——一個身穿動力甲的星際戰士。
右手呢,一根000號的極細面相筆,筆尖蘸著一點點名為風暴藍的顏料。
我在給他的動力甲做邊緣高光。
這需要絕對的專注,絕對的靜止。裝逼一點說,就是呼吸都要調整到最微弱的頻率。
就在我即將完成那個完美的肩甲高光時,一陣帶著桂花酒香氣的微風刮了過來。
“……切。”
一聲不屑的嗤笑從我頭頂飄落。
我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百無聊賴的馮慧蘭不知什麼時候蹭過來了。她穿著我那件被她據為己有的舊運動褲,上面套著一件緊身的小背心,露出线條流暢的手臂肌肉。
她蹲在我旁邊,姿勢極其豪放——也就是所謂的“亞洲蹲”,手里的酒瓶子還在晃蕩。
“林鋒,”她打了個酒嗝,迷離的眼睛盯著我手里的小人,“你說你一個大男人,都三十多歲了,怎麼還玩這種……塑料小人兒?”
我沒理她。
我的筆尖正懸停在模型的頭盔透鏡上,這一筆決定了它的靈魂。
而且以我對馮慧蘭的了解,我暫時不能動。
“喂,問你話呢。”她伸出一根手指——算她有點分寸,是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這玩意兒有啥意思?能吃?還是能打?”
好,是時候了,我依然沒理她,屏住呼吸,筆尖輕輕一點。
完美。透鏡上多了一點白色的反光,瞬間有了玻璃的質感。
我松了一口氣,放下筆,摘下放大鏡,轉頭看著她。
“馮警官,”我無奈地說,“這叫藝術。也可以說是男人的浪漫。而且這不叫塑料小人,粗略一點說,這叫阿斯塔特修士。”
“阿斯……什麼鬼?”
馮慧蘭翻了個白眼,顯然對我的術語嗤之以鼻。
“我看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她嘟囔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湊得更近了。
她蹲在那兒,像個好奇又傲嬌的巨型貓科動物。她那帶著淡淡酒氣和沐浴露香味的呼吸噴在我的脖子上,有點癢。
“……不過,”她眯起眼睛,視线落在我剛才畫好的那個模型上,“剛才那一筆倒是……”
她的聲音變了。故意找茬的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行看門道的驚訝。
作為刑警,作為神槍手,她對穩定性和精准度有著本能的敏感。
“……操。”
“這條线……比我頭發絲還細。而且是在這種曲面上……”她伸出手,似乎想摸,又縮了回去,“你的手……怎麼能一點都不抖?你又沒練過”
我笑了。
坦白說,這一刻我自尊心簡直爆棚。
“無他,唯手熟爾。”我淡淡地裝了個逼,“心靜,手就穩。”
“放屁,搞玄學是吧”馮慧蘭不服氣了,“老娘的手是局里最穩的。五十米移動靶,滿環!連續三年沒人破紀錄!都是練了多少年的技術,什麼心靜都來了……”
她這該死的好勝心。
她盯著我手里的筆,眼神灼熱起來。
“……給我。”
“什麼?”我愣了一下。
“筆。”她把手里的酒瓶往地毯上一頓,“我來試試。不就是塗顏色嗎?小時候美術課我還當過課代表呢!”
我看著她那只依然有些僵硬的左手,又看了看她那只雖然沒受傷、但明顯因為酒精而有點亢奮的右手。
“你確定?”我挑了挑眉,“這玩意兒得控制力道,塗壞了不好修的……”
“少廢話!”
她直接上手搶了。
“給我個沒畫過的。省得說我毀了你的‘藝術品’。”
“哎,你這廝…”我嘆了口氣,心里既好笑又無奈。
這女人永遠不知道“知難而退”四個字怎麼寫。
我從旁邊的盒子里挑出了一個還沒上色的獸人小子——這種模型造型粗獷,容錯率高,就算畫歪了也可以說是“戰損風格”。
“給,”我把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綠色塑料獸人遞給她,又遞給她一支稍微粗一點的筆,蘸了一點紅色的顏料,“給它的頭巾上色。記得,手要穩,呼吸要慢,別……”
“別囉嗦!”
馮慧蘭一把搶過模型和筆。
她學著我的樣子盤腿坐下,雖然姿勢有點別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不得不說,她的架勢確實很足。
那雙帶著幾分醉意和懶散的眼睛此刻變得鷹一樣銳利。
右手手腕懸空,筆尖穩穩地指向那個獸人的腦門。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難道這廝真的天賦異稟?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連那邊看劇的惠蓉和可兒似乎也感覺到了這邊的殺氣,紛紛轉過頭來圍觀。
“加油啊蘭姐!”可兒小聲喊了一句。
“噓——”惠蓉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馮慧蘭全神貫注。她的鼻尖上甚至滲出了一點細密的汗珠。
那只受了傷的左手小指微微翹起,顯得有些滑稽,但她的右手確實很穩。
筆尖距離模型還有一毫米。
近了。更近了。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模型的瞬間,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她太想表現好,也許只是命運的一個小玩笑。
她的手腕,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
“滋——”
筆尖不是輕輕點上去的,而是像一把刺刀一樣狠狠地戳了下去,然後因為用力過猛,順勢往旁邊一滑……
那個可憐的“獸人小子”,原本光禿禿的綠色腦門上,瞬間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鮮紅色的、呈“Z”字形的粗大刀疤。
而且因為顏料蘸多了,那道疤還在往下流著紅色的“血淚”。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機里周星馳那魔性的“哈哈哈哈”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我和馮慧蘭都定格在了那里。
我看著那個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開顱手術失敗的獸人,嘴角瘋狂抽搐,拼命忍住不笑出聲來。
而馮慧蘭……
她僵硬地拿著筆,維持著那個捅人的姿勢。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個被她“毀容”的小人。
一秒。兩秒。三秒。
一抹肉眼可見的紅色,從她的脖子根開始,迅速蔓延到了她的耳根,然後是臉頰,最後連腦門都紅透了。
那是作為神槍手的尊嚴碎了一地的羞恥。
簡單的說,紅溫了。
“……咳。”
我輕咳了一聲,試圖打破這個尷尬的僵局。
“那個……挺好的。”我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真的。獸人這個種族嘛,本來就喜歡打架。這道疤……很有靈魂。這一看就是個身經百戰的獸人老大。很有……野性美。”
“噗——”
那邊沙發上,可兒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爆笑,然後整個人埋進惠蓉懷里抖個不停。
惠蓉也笑得肩膀直顫,雖然她在努力克制,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馮慧蘭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把筆往桌子上一扔,把那個倒霉的獸人往我懷里一塞。
“……不玩了!”
她氣急敗壞地吼了一聲,虛張聲勢的音量完全是為了掩蓋她的心虛。
“什麼破玩意兒!筆頭那麼軟!一點都不好使!”
她站起來,氣呼呼地抓起地上的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的最角落里,背對著我們,雙手抱胸,開始生悶氣。
看著她那個氣鼓鼓的背影,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有那只依然紅得滴血的耳朵尖。
我心里的某個角落猝然一動。
原來除掉那麼多壓身的光環,她也是一個因為玩游戲輸了而耍賴的小女孩。
我拿起那個被“毀容”的獸人,仔細看了看。
其實……還真挺有特色的。
“行了行了,”惠蓉笑著走過來,拍了拍馮慧蘭的肩膀,“咱們蘭姐那是拿槍殺敵的手,這種繡花針的活兒確實委屈了。來,今晚吃火鍋!為了慶祝蘭姐創作出第一個‘戰損版’藝術品,今晚肥牛管夠!”
聽到“肥牛”兩個字,馮慧蘭那僵硬的背影明顯松動了一下。
但她還是沒回頭,只是哼哼唧唧地說了一句:
“……我要吃兩盤。不,三盤。”
“好好好,十盤都行。”
那天晚餐的時候,馮慧蘭的氣終於消了。
火鍋的熱氣騰騰中,她又恢復了那副大馬金刀的坐姿,一只腳踩在椅子上,一邊涮著毛肚,一邊跟我們吹噓她當年的光輝事跡。
“想當年老娘在警校就是神槍手!十米外打硬幣!這破畫筆算個屁……”
我笑著聽著,時不時給她碗里加點菜。
雖然那個獸人毀了。但看著她那張被火鍋熱氣熏得紅撲撲的臉,還有中氣十足的吹牛。
我覺得這個作品比我畫過的任何一個都完美。
哪怕外面依然風雨飄搖。
但在這個家里,她正在慢慢找回“馮慧蘭”。
當然,接下來的發展證明我還是太天真了。或者說我還是低估了馮慧蘭這個女人該死的好勝心
以及她為了掩飾尷尬而產生出的行為藝術。
在那次“戰錘模型毀容事件”之後,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暫停了每天來我們家打秋風蹭飯的日常。
起初,我以為她是真的要把保護性停職貫徹到底,在家閉門思過,修身養性。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惠蓉和可兒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沙發中間,像獻寶一樣把手機懟到了我臉上。
“來,林先生。鑒於某些人臉皮太薄,把你給屏蔽了,我們覺得有必要讓你欣賞一下這幾天的年度史詩災難大片。”
我湊過去一看,好家伙,慧蘭的朋友圈對我不可見,但在她們那里,可是上演了一出名為《馮慧蘭的征服與潰敗》的連續劇。
一場長達四天的悲壯的戰役。
第一天:周一上午九點。
照片拍得很震撼。
馮慧蘭家客廳的地板,原本空曠的地面上堆著一座像小山一樣的樂高積木盒子。
最上面那個巨大的盒子赫然印著“千年隼號”的標志。
我擦勒,這可是限定款的。
配文只有六個字,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氣:“今日攻堅開始。”
底下還有一張細節圖,特寫了那個令人絕望的數字:7541 pieces。
“嘖嘖嘖,”可兒在一旁一邊嗑瓜子一邊點評,“我看她是那天被你的戰錘小人兒刺激到了。她覺得那個太小,看不清,所以決定玩大的。”
惠蓉優雅地抿了一口紅酒,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那是她給馮慧蘭的評論:“喲,這是覺得微觀戰爭打不贏,准備轉向宏觀戰略了?友情提示:這玩意兒拼完了比你家茶幾都大。”
第二天:周二晚上的動態。
照片的風格變了。
不再是宏大的全景,而是一張慘兮兮的特寫。
背景是散落一地的灰色和米色樂高零件,簡直像是被轟炸過的廢墟。
前景是馮慧蘭那只修長漂亮的手——當然,小指還纏著繃帶。
而在她完好的食指上,一道鮮紅的口子赫然在目。
我推測她是在強行把兩個咬合的零件分開時,被尖銳的塑料邊緣給“咬”了一口。
配文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不甘:“……初戰失利。敵軍過於狡猾。誰設計的這破玩意兒?扣都扣不下來!”
可兒指著她在底下的評論給我看:“姐!你要不要打破傷風呀?樂高雖然是塑料的,但也很毒的!”
“結果她回了我一個‘滾’字表情包。嘻嘻。”
第三天:周三下午。
那堆樂高顯然已經成為了歷史的塵埃。這一天的照片,是一個立起來幾乎能頂到天花板的長條形扁平紙箱。
上面印著那個讓無數男人聞風喪膽、讓無數家庭反目成仇的名字:IKEA BILLY,宜家畢利書櫃,簡約百搭,高度靈活,安全耐用,只有一個問題,巨TM難裝。
而且,她這買的還不是普通版,是那個帶轉角帶加高件的超大組合版。
配文風格突變,充滿了一種自暴自棄後的豪邁:“事實證明,精密狙擊確實不適合老娘。這種繡花活兒留給林鋒那種變態去干。下面進入火炮覆蓋的大陸軍主義時間。體積就是正義!這種大開大合的東西,才配得上我的氣質!”
我看著那張照片,忍不住嘴角抽搐。“她是不是忘了……”我指著那個箱子“這玩意兒雖然看著大,但組裝起來……可能比樂高還折磨人?”
惠蓉笑得花枝亂顫:“我也這麼覺得。你看我給她的回評:‘……親愛的,你確定不需要先量一下你家天花板的高度?這一款加高之後可是有兩米四哦。’”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
最後一條朋友圈發布於半小時前。
沒有任何濾鏡,沒有任何修飾。照片極其寫實。
在昏暗的客廳燈光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散架的木質框架孤獨地立在中央。
背板裝反了,露出了粗糙的一面。
層板是斜的,左邊高右邊低。
最離譜的是,地上還多出了大概十七八個不知名的螺絲和木梢——結構的毀滅性缺失。
那個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書櫃,此刻看起來就像個得了軟骨病的危房,透著一股子名為“淒涼”的氣息。
千言萬語匯成了兩個字的配文:
“媽的。”
“哈哈哈哈哈哈!”可兒終於忍不住了,整個人笑得倒在沙發上打滾,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媽的……哈哈哈哈!我能想象蘭姐發這兩個字時候的表情!她肯定想掏槍把這個櫃子給斃了!”
惠蓉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放下手機,揉了揉笑痛的肚子,然後轉過頭,那雙勾人的眼睛看向了我。
“林鋒。”
她伸出手,動作溫柔而熟練地幫我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又把已經松開的領帶重新系好。
“笑夠了嗎?”
“咳……差不多了。用你喜歡的話說,沒笑夠的可以以後再笑。”我強行忍住笑意,努力維持著作為男主人的嚴肅。
“那就該你上了哦。”
惠蓉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語氣里帶著一種那種正宮娘娘特有的調侃和縱容。
“去安撫你的‘淫婦’吧,你這個好‘奸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