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馮慧蘭的大麻煩(上)
那句英文,那句“我一點都不在乎”
像個開關。
啪嗒一下。
我那根一直繃著的自以為是的“戰斗”勁兒瞬間就泄了。
我抓著她肩膀的手一松,整個人僵在那,腦子有點空。
我大概……是露出了什麼蠢到家的表情。
惠蓉盯著我看了兩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在飯桌上應付外婆的假笑,也不是在閨房里的苦笑。
是小女孩“惡作劇得逞”的歡笑。
“哎喲……”她笑得彎下了腰,扶著石橋的欄杆,“林鋒,你那是什麼表情?天塌下來了嗎?”
“……差不多。”我苦笑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把我這半天積攢的焦慮全都吐了出去。
我感覺我後背那塊一直緊繃的肌肉,在這一刻才真正松懈下來。
有點累,是那種打贏了一場硬仗之後的虛脫,還有踏實。
“你……”我看著她笑得彎彎的眼角,“你真的……不在乎?”
“坦白說,親愛的。”她學著剛才的腔調,對我眨了眨眼,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一點,都,不……呃……”
她的話卡住了,自己又“噗”的一聲笑場了。
惠蓉主動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十指緊扣地牽著。
“走了。”她說。
“去哪?”
“回家啊。”她理所當然地說,“外公外婆該睡午覺了,我們悄悄溜進去,打槍的不要。總不能真在外面逛到晚飯吧?”
她拉著我轉身,原路返回。
來的時候,她挽著我的胳膊,每一步都像踩在地雷上,身體是僵硬的,“導游詞”是她用來對抗恐懼的盔甲。
而現在,她牽著我的手,步子都變輕了。
沒來由的我想起一個比喻,就是小學生放學回家時才有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彈跳感”。
“喂,老公”
“嗯?”
“你那個‘陳皮紅燒肉’……”她仰頭看我,眼睛里面像是汪著一汪水,“……到底是不是現編的?”
“……當然。”
“我不信。”她狡黠地眯起眼,一邊晃蕩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你肯定背著我偷偷學了。說,是不是給可兒或者慧蘭‘開小灶’的時候練出來的?”
這女人的腦回路……
“我沒有。”我哭笑不得,“我只是真的覺得外婆那個紅燒肉好吃。”
“切。”惠蓉不屑地撇撇嘴。但握著我的手卻更緊了。
我們走過了那家小超市,門口的音響還在放著那首十幾年前的老情歌。
惠蓉跟著那旋律輕輕地哼了兩句。
“Every sha-la-la-la……”
她哼得平平無奇,但又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噪音。
惠蓉不再恐懼這個小鎮了。
我的妻子,她終於重新接納這個承載了她“純潔”與“墮落”起點的地方,能把它當成了一個“正常”的、可以“哼歌”的“家鄉”。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巷口的時候。
“嗡——嗡——”
惠蓉的手包里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
我心髒猛地一跳。
操,又是手機。
我得承認,我現在對這玩意兒有點PTSD。王丹、馮慧蘭、可兒……似乎每一次惠蓉的手機響,都是一場風暴的預警。
惠蓉想必是沒我這麼多怪心思,她松開我的手,很自然打開了那個精致的手包。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還好,不是恐懼或厭惡,而是一種我非常熟悉的“惠蓉(工作版)”的表情。
她看完了短信,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抬起頭看向我。
“怎麼了?”我問。
“王丹的。”
“她……出事了?”
“?”惠蓉的臉上露出一個看傻子一樣的迷惑表情,好像在說“搞什麼鬼”,“她……談成了一個客戶。”
“……那不是好事嗎?”
“沒人說是壞事啊!”惠蓉把手機遞給我,“要不,你自己看?”
我接了過來。是王丹發來的微信,一如既往,廢話忒多,一條還寫不完:
“蓉蓉!!我搞定了個大業務哦!!”就是之前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剛來咱這兒讀書的日俄混血兒,安娜!
哎你肯定不記得了,不過也無所謂,總之“她對我們的‘閨房’系列里的‘束縛’套件很有興趣。說要搞個什麼‘學術沙龍’當道具(鬼才信!她就是個婊子,我一聞就知道),點名要你親自跟她談‘定制’細節!”
“這單子五位數!好幾萬呢!她明早要飛香港參加研討會,希望今晚走之前能跟你視頻敲定!十萬火急!你可千萬別錯過啊”
我看著這條短信。日俄混血,博士生,學術沙龍……這客戶畫像可真夠抽象的,但確實一看就是王丹那廝的口味。
“……五位數?”我把手機還給她,“五萬塊錢的定制單,夠吃幾個月了,還真不算小事。”
“是啊。”惠蓉呼出一口氣,“就是有點滑稽”
“滑稽?”
“那個什麼束縛”惠蓉解釋道“是王丹以前奇思妙想讓我做的,是一套龜甲縛和有點麻醉作用的草藥的組合包,說是什麼給幫助新手玩束縛,哪個新手上來就玩龜甲縛?所以一套都沒賣出去過,我只是懶得改菜單,沒想到”
她沉吟了一下“安娜,好像王丹上個月是提過一嘴,真是個怪人。”
“所以……”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詢問和歉意,“……我們恐怕不能在這里過夜了。”
我沉默了。說實話,我不太想走。不是因為我有多留戀這里,而是因為我害怕。
我怕這場勝利只是一場暫時的幻覺。
我怕我們一走,這個“老魏家的小子”、這個“純潔的閨房”又會再一次變成她的心魔。
我怕她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鞏固”這場勝利。
“……這麼急嗎?”我斟酌著開口,“我們好不容易才回來一次。”我看著她的眼睛:“惠蓉,其實我們也不差這一個單子……”
“老公,你在擔心我吧。”
惠蓉笑了。
有時候,她比我自己還明白我。
她伸出手,幫我整理了一下有點歪的衣領。
“林鋒。”她認真地看著我,“你以為我們現在是‘逃跑’嗎?”
我沒有回答。
“我們不是‘逃跑’”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只是,‘不在這里過夜’而已。”
“再說了。”“這次走得早了點……”她踮起腳,在我耳邊用吹了一口氣,“……我們可以下個月再來嘛。”“新年前,鎮上好像有‘廟會’哦。”
“到時候……”
“……我再好好陪你唄。”
下個月再來,這句話從她的嘴里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這個曾經讓她畏如蛇蠍,讓她在恐懼中性癮爆發,讓她在閨房里哭到崩潰的家鄉,讓她在飯桌上兩次瀕臨失控的地方。
她下個月還要“再來”。
這一刻,我知道,我贏了。
不。是我們贏了。
那個“老魏家的小子”,那張“獎狀”,那個“糞坑”……都徹底翻篇了。
“……好。”我笑了,心里最後一點擔心終於落了地。
“聽你的,老婆大人。”我握住她的手,“我們去‘拿下’那個女博士。”
“切。”她白了我一眼,“什麼女博士男博士,就是‘客戶’而已。”
她沒有立刻給王丹回信,而是把手機塞回了包里,重新牽起我的手。
“走吧。”
“嗯?”
“去跟外公外婆‘告別’啊”她衝我眨了眨眼,“順便……看看外婆能不能把那只沒吃完的‘土雞’打包給我們帶走。”
好吧,那個永遠不吃虧的惠蓉確實回來了。
……
我們重新走進了那條巷子。青石板路,斑駁的牆壁,紅漆木門。
來的時候,我的心情沉重。而現在,我只覺得這就是一次最普通平常的探親。
“外婆!外公!我們回來啦!”
“哎喲,這麼快就回來了?”
門開了。外婆的臉上還帶著午睡的紅暈。“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是不是降溫了?”
“沒有,外婆。”惠蓉自然地換回了“乖孫女”的稱呼。“外婆,我們……得走了。”
“啊?”外婆愣住了。外公也從里屋走了出來,他顯然也剛起床。“走?去哪?這……這才幾點啊?”外婆急了。
“哎呀,”惠蓉熟練地開始她的“表演”。
她把王丹那條短信——當然是經過她“藝術加工”後的純淨版——給外公外婆復述了一遍。
“……總之,就是一個特別特別重要的客戶!點名要我今晚就給她開個視頻會議。”她夸張地嘆了口氣,演技比在飯桌上還要精湛。
“……外婆,您是不知道。這單子要是丟了……我跟阿鋒下半年的‘雞湯本’,可就全泡湯了!”
“這……”外婆一聽是“正事”,還是關於“大錢”的事,她那股屬於“供銷社售貨員”的精明立刻就占了上風。
“……那,那是挺要緊的。”她還是舍不得,“那……那也不能今晚就走啊?明早再走不行嗎?”
“不行啊,外婆。”惠蓉開始撒嬌了,抱著外婆的胳膊輕輕地搖,“那個客戶可‘難搞’了!我必須今晚就把她‘伺候’好了。不然……她明天就飛香港了!”
“……哎。”外婆沒轍了。她轉過頭看向外公。
外公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惠蓉。
看著他的外孫女。
看著那張不再慘白也不再緊繃的臉。
看著那雙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懼的眼睛。
看著她在“撒嬌”時那股游刃有余的、狡黠和“鮮活”。
這個教了一輩子語文的睿智老人微微地笑了。
“好了,老太婆。”外公開口道,“孩子們有自己的正事。”
他沒有像外婆那樣拉拉扯扯,只是用那雙蒼老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惠蓉的肩膀。
“蓉蓉。”
“……嗯?”
“去吧。”外公溫和地說,“工作要緊。”
“但是……”他又看了看我,“……阿鋒說的那個,‘調理’身體的事。”
“……也要緊。”
惠蓉的臉又“騰”地一下紅了,這一次不是慌亂,是純粹的害羞。
“……哎呀!知道啦!外公!真是的!”她跺了跺腳。
“哎喲,你看看,還害羞了。”外婆也被逗樂了“行行行!走吧走吧!免得耽誤你們賺‘雞湯本’!”她轉身就往廚房衝。
“你們倆等著!我去把中午那只雞……哦,那塊紅燒肉,給你們裝上!拿回去熱熱就能吃!”
“哎!謝謝外婆!”惠蓉立刻高聲歡呼。
外公也走向書房,“阿鋒,你也等會兒。我把我那罐‘私藏’的‘雨前龍井’,給你裝一點。你拿回去提提神。反正我和老太婆也不怎麼喝得出來了。”
“……謝謝外公。”
我看著外婆衝進廚房,聽著外公在書房翻找茶葉罐的聲音。兩個老人用他們最直接的方式來表達著離別的不舍。
我也沒蠢到我們那些拙劣的表演就真這麼天衣無縫,但是這兩位慈祥的老人包容了我們的“滿口胡言”,包容了這對“狗男女”的私隱和任性。
我鼻子微微一酸,只能趕快轉過身去。
……
五分鍾後。惠蓉提著一個還在滴油的保溫袋,我口袋里揣著紅紙包好的清香茶葉站在那扇木門外。
“外公,外婆,那……我們真走了。”
“走吧走吧。”外婆還在不放心地叮囑,“阿鋒,路上開慢點!不許再開什麼‘視頻會議’了!聽見沒!”
“……哎!知道了!外婆!”我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蓉蓉。”外公最後叫了她一聲。“嗯?”
“下個月,那個,有‘廟會’,你知道的……”外公笑著說,“……偶爾也回來看看?”
惠蓉愣住了,我不知道這一刻她到底在想什麼,只看到她猛地撲了上去,給了外公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回啊,為什麼不回!”她把臉埋在外公那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
“……下個月,我和林鋒,一定回來!”
“……回來陪您和外婆,逛廟會!”
“……好。”外公笑了。他輕輕地拍著他這個“失而復得”的乖孫女的背。“……好。”
……
我們終於還是走了。我看到那兩位老人一直站在那個斑駁的巷口,沒有揮手,只是站著,直到我們拐過了那個小鎮的街角。
車里很安靜。我打開車載音響。隨手點開了那個“默認”的老歌精選。帶著一點沙沙聲的悠揚旋律緩緩地流淌了出來。
哦,是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
有意思,剛剛我依稀還在那個雜貨店里聽到這首歌,倒還真是有緣。
When I was young,I'd listen to the。
radio……(“年少時我常聆聽收音機……”)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等待著我最愛的那支曲……”)
我沒說話只是專心地開車。
窗外流過了那座“玉帶溪”上的石橋,越過了那個刻著“桃源鄉”的大石頭,最終駛上了那條我們充滿掙扎的來時路。
“……‘sha-la-la-la’……”我聽到身邊傳來了輕輕的哼唱。我側過頭。
惠蓉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微笑著看著窗外。
看著那些飛速向後倒退的風景,嘴角掛著平靜而釋然的微笑,輕聲低吟著那首關於“昨日”的老歌。
“……Every sha-la-la-la……”,“……Every”
“wo-o-wo-o……”,“……Still shines……”(“……依然閃亮……”)
我伸出我的右手。她也自然地伸過了左手,在狹小的車廂里,在這“昨日重現”的歌聲中,再一次十指緊扣。
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對惠蓉來說,“昨日”曾是折磨的同義詞,痛苦是閨房,是國道,是老式的居民樓,是所有她試圖逃離卻最終深陷的夢魘。
而現在,我看了她一眼。
夕陽的余暉給她的臉蒙上了一道微光。
她有點累,但那種仿佛隨時會破碎的陰郁感,終於不見了。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返回的國道上。
那首《昨日重現》已經循環播放到了第三遍,我伸手將音量調到最小。
惠蓉靠在副駕駛座上,沐浴在黃昏最後那點金紅色的余暉里,微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我握著方向盤,思緒卻飄得很遠。
我在“復盤”。
復盤惠蓉的過去。
那座小鎮,那間閨房,那張獎狀,那個“老魏家的小子”……所有的“因緣”似乎都找到了。
但,還差一個。
“……老婆。”我猶豫著開口道。
“……嗯?”她沒睜眼,只是發出一個慵懶的鼻音。顯然快睡著了。
“……你,”我看著前方的路,用一種盡量隨意的的語氣隨口問道,“……你有恨過王丹嗎?”
我能感覺到惠蓉那平穩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睜開了眼睛,轉過頭,那雙被夕陽映照的眸子里帶著一種“茫然”。
“……我……”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我嘆了口氣,知道這個問題把她從那種“凱旋”的平靜里拖了出來。
但現在應該探尋答案了。
“我只是在想,”我盡可能小心地斟酌自己的詞句,“你心里那個‘空洞’,是因為你父母……那場車禍,這是‘根源’,我知道。”
“但是……”
“……是王丹,帶你進了那個‘圈子’。她是那根‘導火索’。”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如果沒有她,也許……你就不會變成……這樣樣。你今天在家里也不用……受那麼多折磨。”
我的話大概是讓惠蓉從昏呼呼的勝利中徹底清醒了。她沒有回避我的目光,只是重新把頭靠回了椅背上。
那雙美麗的眼睛她看著車頂。
她在思索。
車里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大概過了五分鍾,也許十分鍾?我差點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沒有。”惠蓉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堅定。“……我從沒有恨過她。”
我有些詫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眸子里帶著一點自嘲。
“……老公,我知道你很愛我,但是”
“……你把我想得……太‘無辜’了。”
“……是,王丹是‘導火索’。”
“……但,那個‘炸彈’,是我自己親手把它埋在我心里的。”
她搖了搖頭。
“……就算沒有王丹,也會有‘李丹’,‘張丹’,‘趙丹’……”“……當一個人自己一心想往那個‘糞坑’里跳的時候……她總能找到那個推她一把的人。”
“有些事,你想做,有一個理由,你不想做,有一千個借口。”
惠蓉的話如此清醒,如此……殘酷。她沒有逃避,也沒有把“罪孽”推給任何人。
“……我知道”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她的眼神也軟了“……我這一輩子看起來好像是風風光光,其實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我誰都不恨。我也不怪任何人。”
“……我只是覺得……”她看著我,眼里慢慢地涌上了一層翻滾的氤氳,一種比愧疚更深沉的“心疼”。
“……我只是覺得……我這輩子……”
“……除了外公外婆……”
“……最對不起的人……”
“……就是你,老公。恐怕,這筆賬我永遠都還不起了。”
我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又酸又軟。
一時間,我不知道如何接這句話,只能下意識地騰出了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側臉。
她的皮膚很燙。
惠蓉順勢把臉更深地埋進了我的掌心里,眷戀地蹭著。
她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拉得更近。然後側過身,把頭輕輕,靠在了我的右肩上。
“……老公。”她在我耳邊,用那“昏昏欲睡”的聲音,呢喃著。
“……嗯。”
“……今天真的好累啊。”
“……是啊,睡一會兒吧,老婆”我低聲說。
“……嗯。”
我平穩地開著車,右手被她握著,肩膀上承載著沉甸甸的“信任”和“解脫”。
這一刻,我感覺我們的靈魂真正沒有一絲縫隙地貼在了一起。
後備箱里飄來的一點點紅燒肉的香氣,濃郁的人間煙火,就像每天下班回家的固定儀式,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五萬塊啊……”惠蓉忽然開口
我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嗯?”
“王丹說的那個單子。”惠蓉把玩著我的手指,“日俄混血,女博士,安娜,是聽她說過,但是要定制從沒賣出去過的‘束縛’。出手就是五萬。”
我皺了皺眉。
“你今晚真的要跟她視頻會議?”我的聲音里帶著關切,“你剛……”
“我沒事。”惠蓉打斷了我“哎喲,老公,我只是有點累,又不是殘廢了。”她笑了,帶著點調侃,“而且,跟一個可能有點M屬性的留學女博士聊聊草藥和皮具,總比自己胡思亂想輕松多了。”
我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就好。回家……先喝湯。飯吃完再談工作,我怕你倒在電腦前面。”
“嗨呀,一飯三吐哺的林大總監現在還來教訓我啦?”惠蓉的聲音變得很軟,她湊過來把臉頰貼在我的肩膀上,
“在想可兒嗎?”她問道
“嗯,不知道那丫頭晚飯吃了沒。估計又在叫外賣。”
“她最好是叫了外賣。”惠蓉哼了一聲,“她要是敢碰我的廚房,我就把她綁起來,用慧蘭那根狼牙棒……”
話沒說完。我兩的手機同時發出了“叮咚”一聲。
是“相親相愛一家人”那個四人微信群。
惠蓉直起身子,點開了那條消息。
屏幕上,首先跳出來的是一張災難的照片,有點虛焦,但內容很清晰——一個不鏽鋼湯鍋,鍋里是某種已經徹底碳化了的黑色物質,鍋沿還在“滋滋”地冒著絕望的青煙。
緊接著是可兒的一條信息:【你的皮卡丘:[大哭][大哭][大哭]姐姐!蓉姐姐!!姐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的皮卡丘:我就……我就想學著老媽的樣子,給你們燉鍋雞湯補一補……我發誓我就接了個電話……[跪地求饒.gif]】
死寂。
車廂里的卡朋特,還在唱著“All my best memories,come。”
back clearly to me……(我所有最美好的記憶,都清晰地回到我身邊……)
我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惠蓉。
下一秒。“噗——”惠蓉先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她像是被點中了笑穴,整個人縮在副駕駛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哈哈哈哈……這個白痴……她……她把整只雞都……哈哈哈哈……”
我看著她笑得在椅子上縮成一團的那股勁兒……心里最後一點的緊繃感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回家了,那個荒唐、混亂、又真實的家。
手機又“叮咚”一聲。是可兒發來的一段撕心裂肺的語音尖叫:“啊啊啊啊啊——它黑了!姐姐!它全黑了!怎麼辦啊!!”
我嘆了口氣,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惠蓉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
【蓉蓉兔:不准動!就讓它黑著!火關了就行!等我們回來!】
【蓉蓉兔:我們帶了外婆親手做的雞湯和紅燒肉,你要是敢再碰廚房一下,我就把你按在那個黑鍋里,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碳烤小騷貨’!】
發完,她鎖上屏幕,把手機扔回儀表盤。她湊過來,在我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留下一個帶著口紅顏色的唇印。
“老公”
“嗯?”
“開快點。”惠蓉重新坐直系好了安全帶。
“咱們家那個傻閨女,估計要餓死了。”
我踩下了油門,凱旋的昨日正式結束了。充滿了雞湯和焦糊的“今天”,才剛剛開始。
……
引擎的“咔噠”聲停了。
在自家公寓的地下車庫里,我終於可以松開方向盤,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感覺雙臂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駕駛而繃得發酸。
空氣中,頑固地殘留著外婆硬塞給我們的那些食物的香氣,家的味道。
我側過頭,看著惠蓉。
她還閉著眼睛,柔軟地陷在副駕駛座上。
這次歸鄉之旅,像一場高燒。而現在,燒退了。
“老公……”
安全帶扣“咔噠”一聲,被解開了。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車庫里,惠蓉沒有急著開車門,而是轉過身,半個身子向我傾過來。
臉越靠越近,我甚至能聞到她唇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就在她的嘴唇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
We're not gonna take it!No!We ain't gonna take it!
刺耳、狂暴的重金屬搖滾樂猛地撞碎了車內這片溫情脈脈的寧靜。
音量是最大的。我的手機。
我整個人猛地一僵,那股即將涌上的溫情瞬間卡殼了。
惠蓉那張即將吻上來的臉就停在我面前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我正准備環上她腰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我不用看屏幕也知道是誰。這個特別的來電音樂是那人自己搶過我的手機,自把自為配上的。
儀表盤上的手機屏幕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白光。
上面只有一個字:蘭。
下意識地我飛快地瞥了惠蓉一眼。
我知道這很蠢。惠蓉是這個家庭的“大腦”,馮慧蘭是她主動“招攬”的,她怎麼可能會吃醋?
我只是……媽的,這通電話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而且,我的腦子里猛地閃過了我們出發的早上,馮慧蘭在視頻電話里的那個表情。
她當時正抱怨當地的警局對當地居民的上訪有多麼蠻橫。當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幫黑警”時,我清楚地記得她的眼中閃過的轉瞬即逝的寒光。
我當時就有一種預感,她那趟出差只怕不會有我們想的這麼簡單。
現在,這個電話……
我抬起頭看向惠蓉。
只用了一秒鍾,她臉上的溫情的愛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屬於“妻子”的表情被她收了回去。
她的眼神從“溫情”瞬間切換到了“憂慮”甚至帶著一點凝重的警惕。
她的想法應該也和我八九不離十。
惠蓉坐直身體,鎮定了一下呼吸,盯著那只還在瘋狂嘶吼的手機。
“接”她的聲音沒有起伏。“開公放。”
我按下那個綠色的通話鍵。
狂暴的搖滾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恐怖的噪音。
“噼——啪——啪啪——”
是暴雨,冰雹混合著狂風被狠狠砸在車頂上的巨響,像是有人拿著碎石瘋狂地砸向麥克風。
聲音如此之大,以至於我甚至懷疑馮慧蘭是不是把手機伸出了窗外。我們剛開進車庫,外面的雨是不小,但絕沒有到這個地步!
她到底在哪兒?天氣竟然已經惡劣到了這種程度?
在這片狂風和冰雹的地震中,一個聲音勉強地從縫隙里鑽了過來:
“……林鋒……?”
幾乎聽不出是馮慧蘭的聲音。
我認識的馮慧蘭,她的聲音有時是中氣十足的,有時是充滿挑逗的,是那個在高潮時發出尖嘯的女警司。
而這個聲音……這個聲音輕到幾乎被風聲徹底淹沒。
她在發抖,牙齒不受控制互相撞擊,細微的“咯咯”聲。
“……是我……林鋒,你能聽見嗎?”
“慧蘭?”我本能地提高了音量,身體前傾,仿佛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你怎麼了?你那邊怎麼回事?!”
“別喊。”惠蓉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她的指甲掐進了我的肉里,“別嚇到她,讓她說。”
電話那頭的風聲似乎更大了。
“……我好累……”馮慧蘭的聲音像一根即將斷裂的蛛絲。
“……車……車拋錨了……”又是一陣“噼啪”作響,她似乎在調整手機的位置。
“……我在……”她斷斷續續地報出了一個郊野公路的路段名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當然知道那個地方,我們市和隔壁的交界處,一條幾年前新修的斷頭路,兩邊除了農田就是建了一半的物流倉庫。
一個在地圖上都快被遺忘的死角,在這樣的天氣里,那個地方……
“……手機……快沒電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那股“咯咯”的牙顫聲卻越來越清晰,“……拖車……媽的……說要三個……三個多小時……都不一定”
三個多小時?!
“慧蘭!”我再也忍不住,對著手機吼了出來,“你聽著!待在車里鎖好門!哪里也別去!我馬上——”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爆音,像是手機被這股狂風撕裂了。
在信號徹底中斷的前一刻,我聽到一個有氣無力的的國罵。
“……操!”
咔,通話中斷了。
死寂。
我的手已經搭在了剛剛熄火的鑰匙上。本能的衝動驅使著我立刻、馬上把這輛車重新發動。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惠蓉還保持著那個抓著我手臂的姿勢,她正盯著我那只黑屏的手機,仿佛在透過那塊冰冷的玻璃凝視著幾十公里外那個風雨飄搖的十字路口。
“老公。”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仿佛剛才那個電話根本沒有撼動她分毫。“你聽得出來吧。”
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點點頭,“她……她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惠蓉松開了我的手臂,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習慣性地開始打磨她那塗著蔻丹的指甲——其實,她也沒有看起來的這麼鎮定
但是危機面前,我們不能都亂了陣腳。
“她很疲憊,恐怕還很不安,一場暴雨,不值得她給你打這麼個電話。”
“馮慧蘭這個人,傲得很。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允許自己發出那種‘咯咯’的聲音。”惠蓉一針見血。
“她只有在……”惠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最精准的詞,“在馬上就要‘碎’的時候,才會發出那種聲音。”
碎這個詞,讓我心一緊。
我想起了我和馮慧蘭的第一次見面,那個在癲狂與無助之間來回切換的馮慧蘭……
“我得去接她。”我說
這不是請求,是陳述。
而惠蓉,她做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動作。
她傾身越過了我,豐滿的胸脯重重壓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臉頰擦過我的耳廓,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啪嗒,她打開了我面前的副駕駛手套箱。
在一堆保險單、車輛手冊里掏出了一個被壓成一團的尼龍包。
里面是她隨時准備的一個三明治,一盒奶牛,還有那件用來應對突發暴雨的黑色衝鋒衣。
“老公”她的聲音恢復了屬於“妻子”的溫度“慧蘭她就是個死傲嬌。”“她永遠不會在電話里哭,也永遠不會說‘救我’。”
“她只會說……”惠蓉模仿著馮慧蘭那有氣無力的調子,輕輕笑了一聲“‘……車……車拋錨了……’”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滿是信任。
“現在……”她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是她最‘空’的時候,就和我一樣”
空這個詞,實在有一點玄妙,不過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空,是惠蓉那十多年的分裂,是可兒對安全感的渴求,是馮慧蘭在癲狂與軟弱之間轉換的無助。
而我,是那個負責“填滿”她們的人。
“林鋒。”惠蓉的手輕輕撫摸著那件衝鋒衣“這是你跟我說的。在桃源鄉你替我擋下所有問題的時候,你用行動告訴我的。”
“記住,我們是家人。”
“為了家人,”惠蓉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可以的,不必多問我。”
她重重地吻了我一下。然後起身打開了車門。
“去吧。”
妻子的眼神掃過我,掃過那件衝鋒衣。
“這個家里,”她淡淡地說,“能讓她第一個打電話求助的人,是你。”
“那個能接得住她現在的狀態,能把她從風暴里毫發無傷拖出來的人……”
“……也只有你。”
她揚了揚下巴。
“去吧,去把我們的‘母獅子’接回來……”
“我和可兒在家等你。”
我不再猶豫,鑰匙擰動,倒車掉頭,油門踩下。車子衝出地庫的瞬間,就像猛地衝破了水面。
“轟——”
……
雖然出發的時候確實有那麼一點豪情萬丈。
可現在,我連路都看不清了。
雨,不是“下”下來的。是“砸”下來的。
剛開出市區,雨刮器就已經跟不上了。我把它調到了最快的檔位,那兩根可憐的橡膠條,徒勞地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轉瞬即逝的“清晰”。
一秒鍾,僅僅一秒鍾,那片清晰就會被新一輪的雨幕徹底覆蓋。
車頂上的聲音,再是“滴答”,也不是“嘩啦”。是“咚咚咚咚——”像是有一整支樂隊正站在我的車頂上瘋狂敲擊。
我握著方向盤,心里暗暗想著,馮慧蘭也算個雨神了,上次去她家也是下大雨,不知道她會不會蕭敬騰的歌?
越靠近郊區,光线就越暗。路燈變得稀疏,最後徹底消失。
世界只剩下我車燈能照亮的那片十米見方的區域。
馮慧蘭最後給的定位就在這里。
我放慢了車速,車輪碾過積水和爛泥,發出討人厭的嘩啦聲。
這條路,我心里咒罵了一聲。鄰市接過來的爛尾工程,柏油路面鋪到一半就撂了挑子,剩下的全是這種被重型卡車壓壞的土路。
難怪拖車張口就是至少三個小時。媽的,人家專業的就是經驗豐富。這路況,就算開坦克來,也得掂量掂量。
我幾乎是靠著直覺在往前“蹭”。
這種路況和大雨,人很容易就迷失時間和方向,我開了多久?
二十分鍾?
還是一個小時?
在這片風雨里似乎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直到……我的遠光燈,穿透那片白色的雨幕,掃到了一個黑色的的輪廓!
有什麼東西!猛地一腳刹車。車子在泥水里滑行了幾米才堪堪停住。
我眯起了眼睛。
沒錯!那是一輛車!一輛警車!它的塗裝在燈光下反射著一種詭異的慘白。一半的車輪已經完全陷進了路肩下方的泥地里。車燈全滅。
像一具被拋棄的鋼鐵廢墟。
而且…
駕駛座沒有人???
我的心一沉,不在車里?她在哪?
我緩慢開近,遠光燈掃過警車的側面。
我操!
有個人影?一個……靠在警車後門上的……人影?
在車外?!是她!是馮慧蘭!
我的血液差點停止流動。真是她!她就那麼靠在那里,一動不動。遠光燈像一道舞台追光,將她釘在了那片風雨之中。
那身標志性的警服外套,此刻正被她隨意地丟在腳下,一半泡在渾黃的泥水里。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一件白色的T恤。一件薄薄的緊身T恤。自然早就被暴雨徹底打透了。
完完全全地打透了。
它像一層透明的保鮮膜,緊緊地貼在了她的身上。她那夸張的G罩杯的爆乳曲线。
黑色的蕾絲內衣輪廓,都清晰得觸目驚心。
本該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血脈僨張的畫面。如果是惠蓉的店里,恐怕是最頂級的“濕身”誘惑。
但此刻在我的瞳孔里。這幅畫面不帶一絲一毫的“色情”。我只感覺到了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心痛和……惱怒。
“砰!”我迅速熄火,一把推開了車門。
“嘩啦——”暴雨和那股的狂風瞬間卷進了車里,將我也一把拉進了這個地獄。
“馮慧蘭!!”我吼了出來,聲音剛出喉嚨就被風雨撕得粉碎。
冰冷的雨水一瞬間就將我從頭到腳淋了個通透。但我現在也顧不上了。
我衝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我徹底失控了,對著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咆哮。
“為什麼不待在車里?!啊?!你不知道這樣會死人嗎?!失溫症!你懂不懂什麼叫失溫症!!”
這時我才驚覺,我的手抓到的……不像皮膚,像一塊鐵,一塊冰,一塊僵硬的死物。
她太冷了,冷得都不像個活人。
馮慧蘭應該是被我的咆哮聲驚動了,那雙在雨水中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緩緩而麻木地抬了起來。
她看清了是我。慘白的的嘴唇動了動。
她大概想對我笑一下,想露出那個她平時標志性的嘲諷笑容。
但她失敗了。
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只能任由牙齒不受控制地互相撞擊。
“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馮慧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急…咯咯……推……推車…咯咯…濕透了……太重…動…動不了”
她還在……想推車?她以為她自己是誰?超人嗎?!
我不想再跟她廢話了,“閉嘴!”我粗暴地打斷了她。
一把將她那冰冷的手臂從警車上拽了下來。
然後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那片泥水里,強行“拔”了出來。
“啊……”馮慧蘭發出了一聲無力的驚呼。
她的身體……軟弱無力。
我第一次發現馮慧蘭原來這麼“輕”。
這個充滿力量的強壯的女人,此刻在我的懷里,就像一個……就像一個被暴雨打爛了的晴天娃娃。
我半拖半抱著把她往我的車拽。她的身體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任由我拉動。
這幾步路是我這輩子走過最漫長的路。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粗暴地將她“塞”了進去。然後用盡全力關上了車門。
“砰——”
一聲巨響。世界瞬間從“地獄”切換回了“人間”。
撕心裂肺的風雨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車廂內久違的溫暖。我繞到另一邊,回到駕駛座,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氣的旋鈕擰到了最大。
“呼——”干燥的熱風以最大的功率咆哮著,衝向了那個縮在副駕駛上濕淋淋的“晴天娃娃”。
我回過身抓起那件黑色衝鋒衣。沒有幫她“穿”,只是像蓋毯子一樣劈頭蓋臉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我才靠在椅背上,劇烈地喘息著。
就這麼一會兒,我就冷得發抖,這傻子居然還想出去推車。
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暖風一吹,馮慧蘭那股一直強撐著的倔強才算散了。
她終於也開始發抖了,不是剛才那種“咯咯”的牙齒打戰。她整個人裹在那件黑色的衝鋒衣里劇烈地顫抖著。
車廂里,只有暖風的“呼呼”聲,和壓抑在衝鋒衣下越來越劇烈的抖動。
終於,一只被凍得青白的手從衝鋒衣的下擺伸了出來。下意識地在自己那身滴水的下衣口袋里摸索著。
掏出了那只斷電關機的手機。
“……充……充電线……”她的聲音還是抖的
我沉默著從扶手里拽出了那根備用线。她的手指已經凍僵了,試了兩次才把插頭對准了手機底部的插孔,咔噠。插上了。
刺眼的藍色光照亮了她那張慘白的臉。
我看得清楚,她的嘴唇已經呈青紫色的了,眼神麻木地盯著那個正在啟動的屏幕。
仿佛里面藏著什麼最後的救命稻草。
當然,多半是沒有的,對於我和馮慧蘭這樣幾乎24小時待崗的人,手機就像我們的新器官,沒電的焦慮只是一種討厭的習慣而已。
“嗡——”
那只剛剛被電量救活的手機發出一聲嗡鳴。
屏幕又亮了。一條短信從屏幕頂端滑落下來。
我的視线和她一同被那行小字鎖住。
發件人:“王處”
預覽的內容,只有一行。
“慧蘭啊,你王姐給你介紹那個對象,你好歹還是見一面啊,人是個公務員,也老實,你什麼時候有空……”
…………
我的大腦死機了半秒鍾。
對象?公務員?老實?
我才剛剛把這個女人從一場風暴里,從一輛泥足深陷里給“拔”出來。
在我的想象中,她開機後接到的可能會是警局的緊急通知,也可能是救援聯絡,或者至少也是72小時抓捕行動的後續……
結果……是這個?一條……催婚短信?
與眼前這一切格格不入的“日常”,已經有點黑色幽默的感覺了。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馮慧蘭的反應。
我以為她會苦笑,會咒罵,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
但她沒有。
那雙剛剛恢復了一點神采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行字上。
那具還在輕微發抖的身體,突然……不動了。
暖風還在“呼呼”地吹,車窗外的暴雨猛烈砸下。而車廂里的馮慧蘭卻進入了一種……風暴眼般的死寂。
她不抖了,也不喘了,她只是……看著。
“呵……”
“呵……呵呵……”她的肩膀開始抽動。不是因為冷,而是在笑。
“媽的……”
“媽的!!!”
“老實?!”她嘶吼著把干笑聲了真正的咆哮,聲音因為疲憊和憤怒已經徹底破音。“我他媽……我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就為了你們這邊傻逼,跑到千里之外去抓那兩個搶劫犯”
“我他媽……差點凍死在這個荒郊野嶺……!!”
她抓著手機的那只手因為過度用力,青筋暴起。
“捅了這麼大的簍子!!還是就記得那些破事!!”她像是在對那個“王姨”吼,又像是在對這個操蛋的世界吼。
“沒一個懂我!!!”
“沒一個……幫我!!!”
馮慧蘭的語言已經開始顛三倒四了,但我能感覺到。
那里面有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手機屏幕的映襯下幾乎通紅一片。
怒火、委屈、倔強,一瞬間我都不知道自己從她的眼中讀出來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她在過去的72小時里到底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國道上到底絕望了多久。
但我知道的是。
她已經徹底失控了,炸了。她需要“重啟”,她需要“發泄”。
而她選擇的發泄方式,我們都心知肚明。
“砰!”馮慧蘭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豹,從副駕駛座上朝我撲了過來!
“林鋒!!!”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那雙還在滴水的冰冷的手就已經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領!
慘白的臉猛地湊到了我的面前!
“我們都知道對不對,我又不傻……”她的聲音從咆哮變成了壓抑的低吼。
“是你……”那雙野獸般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
“面具男……”
一時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
她當然知道。
面具男那件事,惠蓉、可兒,還有我,我們都在陪著這個頂級的精英警官玩“國王的新衣”。
但她從沒提過,所以我確實沒想到她會在這里談這一出,我以為那件事早就翻篇了。
“……是你,對不對?!說是你!”她不是在問。她是在確認。確認她最後的“重啟”按鈕是不是就在眼前。
“我受不了了……”她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點點哭腔,“我快炸了……林鋒……我快炸了……”
她抓著我衣領的手收得更緊了,把我整個人都拽向了她。
“求你……說是你。”從不低頭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瞬……她最痛恨的“乞求”。
“求你,像上次一樣……”
“……玩爛我!”
“干死我!!”
“現在!馬上!!!”
話音未落,青紫色嘴唇就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絕望,狠狠地吻上了我。
坦白說,我都不想說這是吻,這是牙齒撞上了牙齒。冰冷撞上了溫熱。
她嘴唇上因為干裂而滲出淡淡的血腥。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開始撕扯我身上的衣服。
馮慧蘭,她又想把我拖進那個“暴力”和“性”的漩渦里。
她以為我還可以切換回那個“面具男”。她以為我可以被她激怒,可以為她憐憫,然後用更狂暴的力量去鎮壓她,重啟她。
她以為……她需要這個。
大體上,她是對的。
但也錯了。
我沒回應她的吻,一秒鍾都沒有。
慧蘭冰冷的手即將撕扯開襯衫紐扣的瞬間。
我抬起了雙手,閃電般地抓住了她的兩只手腕。
很用力。用力到足以讓她那冰冷刺骨的皮膚感覺到疼痛。
她撕扯的動作停了,瘋狂的啃噬也停了。那雙冰冷的嘴唇還停留在我的唇上,但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動作。
我用力把她從我的身上“推”了開來,按在副駕駛上。
“砰”的一聲,後背重重地撞回了副駕駛的椅背上。
那件被我劈頭蓋臉蓋上的衝鋒衣滑落到了地上。露出了那身還在滴水的白色T恤。
車廂里只剩下暖風的“呼呼”聲。
還有她因為震驚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
“不。”
我的聲音不大,甚至很平靜。但在這狹小的的車廂里,卻分外刺耳。
馮慧蘭徹底愣住了。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為什麼”
她的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