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終極盲盒·女總裁辦公室的三洞大開(上)
正趕上紅燈,手機在副駕駛上嗡了一下。
惠蓉的微信。
“早點回來別加班”
沒表情,沒語音,連標點都省了。
我還是更喜歡她平時連發十個親親抱抱的時候。
把手機扔回座椅,我抬頭看了眼前面的車流。霖州今天難得陰著,天像件洗完沒曬透的舊汗衫,灰不灰、白不白,黏糊糊罩在樓頂。
很熱,而且很悶
江風把水腥味和尾氣攪在一起,順著空調縫往車里鑽。
人在這種天氣里待久了,脾氣都容易返潮。
很符合我最近的狀態。
剛過這個月,我的日子可以概括成痛並快樂著。
家里幾個女人把性生活做成了一套項目管理流程,有需求調研,有方案評審,有階段復盤,最離譜的是每個項目還都能牽出點人生哲理。
可兒先給我安排了個退役日本女優。
那女人反應都踩著點,哪邊有鏡頭,臉就往哪邊轉。
我折騰了好半天才算把她從那套表演程序里弄出,最後三個人坐在酒店地毯上剝小龍蝦的時候,我大概估摸著明白可兒的意思,人有時候行差踏錯就是那麼一念之差
色情工業的罪與罰,最後死在外賣盒旁邊。
慧蘭更省事。干脆把一個同妻拖進家里,讓我親眼看看婚姻里那些不聲不響的爛賬是怎麼把人泡軟的。
我是出工又出力,事後還得被她教育,說我原諒惠蓉太快了,快得像在催債,把惠蓉剩下那點補償全堵在肚子里。
我是很擔心惠蓉,但我也想把慧蘭那瓶藥也堵在肚子里。
最後是安娜,我是很感激她二話不說從法國飛回來拿自己給我當沙袋。
方法很混亂。
態度很學術。
結果倒意外地不錯。
至少我現在能承認,我這些年不是沒脾氣,只是懶得翻舊賬。
不是沒有過“憑什麼”的念頭,也不是惠蓉掉兩滴眼淚,我心里那點火就能自動注銷。
那東西一直在,只不過被我壓在一堆雜事底下
房貸、工作、闖了禍,晚飯吃什麼、趙德漢,內衣塞錯洗衣袋、喝多了亂罵人
還有老婆手上的傷口。
家庭生活很神奇,真能把戴綠帽這種大事,跟誰忘了買抽紙放在同一個腦子里處理。
趁著堵車我默默揉了揉腰。
安娜這頓排毒療效不錯,副作用也實在,有點費腰
今晚就是最後一關了。
王丹回來了。
那個當年把惠蓉往亂七八糟的生活里領,後來又花了十幾年替她擋事、替她鋪路的女人。
她這一年動不動就往東南亞跑,說是事業蒸蒸日上再創輝煌,實際情況大家都明白。
生意能開拓。
人不能見。
惠蓉叫我早點回家,不用猜都知道今晚有節目。
而且不會太素。
惠蓉、王丹,再加上我。三個人十幾年的爛關系,放在她們那套解決問題的習慣里,最後多半得滾到床上。
把該說的話說完,再拿身體把剩下那些說不清的東西壓過去,流程粗暴,歷史悠久,家屬經過多次實戰檢驗,目前還沒發現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要說我沒點想法,那是假話。
王丹我認識很多年。
爽朗,總裁范,身材練得硬實,脫了西裝又是另一種利索。
惠蓉跟她站在一起,一個軟,一個硬,一個會把場面鋪得漂漂亮亮,一個擅長把漂亮場面踢翻。
妻子的富婆閨蜜,哪個男人敢說自己沒點隱秘的期待
興奮歸興奮。
我現在也不至於看見兩個女人脫衣服,就連腦子一起脫了。
惠蓉的習慣我清楚得很,這條開會通知已經暴露了她的矛盾,王丹又一直躲著不出來——這兩個人真要把今晚當成一場純娛樂活動,不會弄得這麼安靜。
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按了下喇叭。
行吧,總之先回去看看。
節目能不能開場另說,兩位女導演別先把自己演進急診室就成。
晚高峰一排刹車燈紅得整整齊齊,像全城都在給我發警告。
到家時,天還沒黑。
我推開防盜門,門鎖發出一聲咔噠。
沒人回?
也沒飯菜味兒。
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好形容。
我倒回門外看了一眼
這也沒走錯啊
客廳已經不能叫客廳了。
沙發被快遞箱占了大半,扶手上掛著幾條不知道屬於哪個時代哪個種族的假皮革。
茶幾上攤著紐扣、金屬扣、蕾絲邊和幾張手寫訂單,邊上還壓著一盒吃剩的草莓
紅汁滴在客戶要求表上,看著像某位甲方剛被就地正法。
陽台附近更是不堪入目,都不想看了。
“可兒!你搞什……”
“林鋒哥別動!!”
聲音從廚房那邊飛過來。
“你前面有針。對,就那兒,別動,往左挪。”
我低頭看了看。
鞋尖前不到半掌的位置,果然躺著一枚珠針。
倒霉工兵照她的指揮橫著挪了兩步。
“你這工作室已經擴張到客廳了?”
“暫借,過兩天就撤。”
“你上次也這麼說。”
“那次是暫借一期,這次是二期。”
可兒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頭發用根木簪胡亂別在腦後,盤得很松,一看就是跟她姐姐學的。
灰色大衛衣領口洗松了,露著半邊肩。
下面一條居家短褲
腳邊還扔著卷卷尺。
她一只手攪湯,另一只手按住手機發語音。
“袖口別再用機器繡,打光以後一看就是便宜貨。找老張,對,那個老師傅。對頭就上次給我們做暗紋的那個老頭。我知道他檔期緊張,所以加錢呀,今晚排單。”
她松開聽了兩秒,又按下去。
“哈?為什麼上次不說要收領口現在折騰人?這不廢話嗎因為他們給得實在太多了啊!你不是還想開香檳塔嗎?不叫爹怎麼實現夢想?對了,尾款先催一半,不到賬別裁主料啊。”
說完,她把手機扣在台面上,拿勺子嘗了口湯,皺著眉加了點鹽。
我看著她,沒忍住笑。
可兒在家里軟得像條曬化了的年糕,平時抱著惠蓉撒嬌,往我身上一掛就不想下來。到了工作上,倒是立刻就能各方安排得明明白白。
人一旦開始自己掙錢,講話都容易帶點地主味。
我把鞋換了,繞過地上的布料和剪刀,走到中島旁邊,從果盤里摸了個苹果,在衣服上擦了兩下。
“惠蓉呢?”
“啊?她沒去找你?”
可兒把火調小,回頭看我。
“蓉姐下午回來了一趟。”
“然後呢?”
“搬走幾個空箱子,拿了我兩瓶做舊噴劑,還借了卷封箱膠帶。”
我剛咬下一口苹果,嚼了兩下。
“她准備去裝修?”
“不知道。”可兒拿抹布擦手,“問她她只說有用。特別客氣,還問我噴劑貴不貴”
我抬頭看她,發現可兒也盯著我。
惠蓉平時拿可兒東西,跟拿自己東西沒區別。真用了兩瓶噴劑,最多在群里說一句“妹子我拿了”。問價錢,說明腦子已經忙到開始講禮貌了。
“還有別的嗎?”
“儲物間翻了幾件舊衣服。”可兒說,“都是好多年前的,風格挺……不好形容,反正不太合身。”
“說具體點。”
“一條黑色短裙,一件亮片吊帶,還有一雙高跟鞋。鞋跟特別細,拿個黑垃圾堆就裝走了。”
我停了兩秒。
“她拿個垃圾袋裝高跟鞋?”
“所以我才覺得怪。”可兒抓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工作群,“蓉姐姐平時睡衣都要疊好。今天那袋東西裝得跟准備去樓下扔垃圾一樣。”
她把手機放下,朝我靠近些,胳膊肘支在菜板上,衛衣前襟被那對大奶子壓得滿滿當當。
她本人倒沒管這個,臉上是很認真又犯愁的表情。
“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想玩什麼廢土主題。”
“廢土?”
“舊衣服、噴劑、紙箱。很合理啊。說不定就是把你綁在紙殼里,再做個災後繁衍。”
“你們設計師平時壓力都這麼大?”
“甲方逼的。”
她拿手指敲了敲台面。
“後來我知道不是,她回來以後一直笑。”
“笑還有問題?”
“笑得很煩人的。”可兒學著惠蓉下午的語氣,溫溫柔柔地說,“‘妹妹,這個我拿走了哦。’‘妹子,你明天想吃什麼呀?’‘妹妹最近辛苦了呢。’”
她自己先打了個哆嗦。
“蓉姐姐只有特別不舒服的時候,才這幅強調。”
這個我很有經驗
惠蓉真放松時,不會句句照顧別人感受。
她會進門先把鞋踢掉,站在玄關喊可兒幫她倒水;會嫌我襯衫沒掛好;也會路過廚房時順手摸一把可兒的大肥屁股,然後讓人家少放辣。
過分周到,說明她騰不出力氣做自己。
“她還啃指甲。”可兒補了一句,“啃完又拿紙巾擦,怕我看見。”
我把苹果咽下去。
可兒沒慧蘭那套觀察能力,也不會像安娜一樣給人貼滿術語。她只是跟惠蓉住得夠久,知道她平時一個眼神、一個停頓是什麼意義。
寵物的直覺,有時比博士好使。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起來。
是惠蓉。
“老公,到家了嗎?”
她語氣很輕快。
“剛到。你在哪兒?”
“車庫,就在車旁邊”
她停了停接著說:“你下來吧,我們去接丹丹。”
沒說地址,也沒解釋今晚干什麼。
看來都安排好了。
“行,我馬上來。”
電話掛得很快。
我把剩下半個苹果往垃圾桶里一扔
撞在邊緣,滾到了地上。
“林鋒哥。”
“嗯。”
“最近准頭下降得厲害哦。”
“腰不好,影響瞄准。”
“那今晚悠著點。”
她說完,自己噗地笑了下。
“去見丹丹姐?”
“應該是。”
可兒把苹果扔進垃圾桶,沒繼續問。只是轉身關了火,從櫥櫃里拿出幾個保鮮盒,把排骨湯和炒好的菜一份份裝進去。
動作很快,先湯後菜,蓋子卡得嚴嚴實實。
“給你們留飯。”
“我們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
“那就多熱兩次”
她把其中兩個盒子放進冰箱,剩下一個猶豫了一下,擱在台面上放著。
“真玩到後半夜,回來先喝湯,別第二天幾個人一起胃疼”
語氣很平常,沒問今晚到底誰跟誰睡。
她只是多燉了點湯,替三個不省心的成年人留著。
這就是可兒的好。
我靠著餐桌看她收拾。
可兒把鍋蓋好,回頭瞄了我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就穿這個下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
“怎麼了?”
“袖口都灰了。”
“那這麼多講究……”
“不行,咱林鋒哥又不是打灰的”她走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今晚見王丹好歹是結舊賬,不是去要飯。”
“穿得太正式,會不會顯得我很期待?”
“你不期待?”
“適度。”
“男人說適度,一般就是已經排完座位了。”
她說完就跑進主臥,沒一會兒就抱著件深藍色休閒西裝出來了。
“換。”
“我還沒洗澡。”
“又不是讓你拍婚紗照。脫。”
可兒把我的襯衫扒下來,往椅背上一扔,又把西裝拉開,她站在我面前拉平衣領,還拍掉肩頭一小塊不知道哪來的线頭。
“昨天剛熨的。”她退後看了看,“還行。像去出席重要場合,不是去物業交停車費。”
我抬了抬胳膊。
“有點緊。”
“你最近練厚了。”
“有沒有可能是你買小了?”
“你質疑我專業水平?”
我跟產品說話是不是也這德行?
她圍著我轉半圈,又把我的襯衫領子壓進去,滿意了。接著從衛衣口袋里摸出一個黑色充電寶塞進了西裝內袋。
“滿電的。”
“給我這個干什麼?”
“蓉姐下午問了兩遍手機還有多少電。”
我看著她。
可兒抿了下嘴。
“你知道的,她焦慮起來這種地方特別煩”
我按了按內袋,充電寶沉甸甸貼在胸口。
“還有,”她說,“今晚別只顧著玩節目。”
“什麼節目?”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哼”
咱家小可愛白我一眼:“兩個老情人見面,一個穿舊衣服,一個躲國外躲了一年,林鋒哥你還真當是普通團建?我反正不信”
我伸手捏她的臉。
“這種大場面不帶你,是不是意見很大?”
“我意見不大,我胸大”
可兒把臉從我手里掙出來,挺了挺胸。
“你們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才懶得搶戲。我晚上還要改版呢。你們最多費腰,我這是費命。”
“真不去?”
“我去干什麼?幫你推屁股?想得美”
她頓了下,朝我褲子那邊掃了一眼。
玩笑到這兒收住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沒用力,只捏著。
“林鋒哥。”
“嗯。”
“情況要是不對,給我打電話。”
“知道。”
“知道個頭,一看就沒聽”
我抬手揉她腦袋。
本來就松松垮垮的木簪被我一碰,直接滑了下來。
淡棕色的頭發嘩啦散開,蓋了她半張臉。那根木簪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裁剪墊底下。
“林鋒哥!”
可兒氣得把頭發從臉上撥開。
“我盤了半天!手上還有油!”
“挺好看的。”
“好看你個頭。你們男的弄亂別人頭發,就會說好看。”
她彎腰要找木簪,我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拉過來抱住。
這次沒別的意思。
就抱一下。
她身上幾種味道混在一起,算不上香,卻很像家。
那兩團大奶奶緊緊壓在我胸口,隔著衣服都有溫度。
抱著這麼個女人,說完全沒有雜念也不現實。
可兒愣了半拍,手慢慢繞到我腰後。
“怎麼了?”她問。
“沒怎麼。”
“沒怎麼突然抱這麼緊。”
“充個電。”
“充電寶不是給你了嗎?”
“那個只能充手機。”
她在我懷里笑了,額頭頂著我胸口。
“林鋒哥,你偶爾說話還挺惡心的。”
“那我松手。”
“不行。”
她反而抱緊了點。
廚房里排骨湯還在冒熱氣,抽油煙機低聲轉著。
客廳縫紉機的工作燈沒關,那個人台半穿著衣服站在一地狼藉中,像家里某位非常有職業操守的變態保姆。
“行了。再抱一會兒,蓉姐姐該上來抓人了。”
她替我把西裝領子重新弄平。
“去吧。”
“飯你先吃。”
“知道。”
“別忙到半夜。”
“你先管好自己吧。”
我走到玄關,手已經放在門把上,她又叫我。
“林鋒哥。”
我回頭。
“早點回家哦”
我點點頭。
門拉開,樓道里的潮氣灌進來。
電梯在十二樓不動了。
老小區這部電梯永遠不著急。住戶急不急跟它沒有關系。它有自己的工作節奏,據說跟物業費到賬速度差不多。
我站在門口等,順手撥通了慧蘭的電話。
“喂”
聽筒里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叮。
接著是火石輪刮動的聲音。
嚓。
再一合。
啪。
停了兩秒。
又來一遍。
叮。嚓。啪。
“別玩了。”我說。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耳朵挺好使。”
“樓道里聽得特別清楚,跟有人在我腦門旁邊開鎖似的。”
“我這叫思考輔助工具。”
“你這叫閒得手欠。”
慧蘭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明顯。
“聲音不錯。”她說,“看來那個混血精神病是有點用,給你疏通得挺到位。”
“你知道我去了?”
“我說話一般還是好使”
我看著電梯數字從十跳到九,然後又停住了
“找你問個事。”
“今晚怎麼弄?”
“你又知道了?”
慧蘭安靜了兩秒。
“她是不是今天特別客氣?”
“可兒是這麼說的”
“那是有點麻煩。”
那邊嘆了口氣。
“王丹呢?”
“還沒見到。”
“林鋒。”
“嗯”
“我沒啥說的,反正今晚你少當好人。”
“可兒剛才也差不多這麼說。”
“惠蓉和王丹都有個臭毛病。”慧蘭說,“平時一個比一個能干,真碰上自己那點破事,就開始替別人安排人生。這個覺得自己欠了,那個覺得自己該還,最後兩個人誰也不問對方要不要。”
她頓了頓。
“尤其不要給惠蓉找理由。她做什麼,你都能順手補一套前因後果。時間長了,她連犯錯都犯得很不踏實,總覺得你下一秒又要理解她。”
“王丹更麻煩。”慧蘭繼續說,“她這些年把逃跑做成了職業規劃。東南亞、歐洲、市場拓展、行業考察,誰不知道似的,說到底就是不想見你們。”
“她回來至少說明——”
“你看。”慧蘭打斷我,“又開始替她們說話。”
電梯終於到了。
門打開,里面站著個拎垃圾袋的大爺。我側身讓他出來,走進去按住開門鍵。
“還有嗎?”
“有。”
慧蘭那邊傳來衣料摩擦聲,像是她換了個姿勢。
“別當聖人。”
“知道。”
“你知道個屁。”她說,“你每次說知道,下一步一般就是全包。她們哭,你哄;她們怕,你扛;她們覺得自己該受罰,你還得負責告訴她們不需要。你這麼弄,事情看起來解決了,其實債還掛著,只是從王丹頭上轉到了你頭上。”
“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你看不來戲?”
我笑了。
“那我有體力活需要怎麼辦嗎?”
“滾。”
她也笑,聲音重新松下來。
“真出了事再叫我,沒出事就別匯報細節。我最近血壓不太好,經不起你們刺激。”
“你還怕刺激?”
“我怕錯過。”
她說完,又按了兩下打火機。
叮。
啪。
“有些事想得通就是一念之間,想不通就是一輩子,去吧。”
“好。”
電話斷了。
兩分鍾不到。
我按下B1。
電梯角落還留著一小攤水,上邊貼著物業通知,說本月將對電梯進行全面檢修。
通知日期是上個月。
我看著不鏽鋼門上自己的影子。
深藍色西裝,襯衫領子被可兒收拾得很平。
挺像回事。
像個准上市公司主管去談一筆並購。
今晚原定項目大概包括三個人、幾件舊衣服,以及一套很難通過審批的成人方案。
我走出電梯,皮鞋踩過水面,吧嗒一聲。
我們家的漢蘭達停在老位置。
惠蓉背對我,黑色長風衣垂到小腿,頭發盤得很整齊。她仰頭看著車庫頂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消防管道,像真能從上面看出點什麼答案。
我的鞋底聲在車庫里傳得很遠。
她聽見了,卻沒回頭。
幾步遠的地方,能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噴得比平時重,有點發苦。
“來了?”
原本我以為,今晚最大的麻煩會發生在床上。
現在看來。
床還不知道在哪兒,麻煩已經提前到場了。
可兒沒看錯,確實妝容精致。
惠蓉越是把自己收拾得像沒事人,事情往往越大。
“走吧。”
她朝我笑了一下。
“去哪兒?”我故意問。
惠蓉已經拉開副駕駛車門,動作卻停在半道。
她隔著車頂看我,眉頭終於動了一下。
“王丹公司。”
“哪家?”
“平湖高新區,時代匯,二十八樓。”她語氣一下衝了起來,“要不要我把公司全稱社會信用代碼一起背給你嗎?”
這才像她。
“就是確認一下路线。”
我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她也系上安全帶
扯了一下,覺得不夠,又扯了一次。
車慢慢倒出車位,我漫不經心的問道:
“王丹真覺得這招有用?”
“她答應了。”
“我問的是有沒有用。”
惠蓉轉臉看窗外,車燈從水泥柱上一道道掃過去。
“她願意配合,就說明她想好了。”
“想好?想好什麼?這事兒能想好——”
“去了再說。”
很好。
標准答非所問。
她大概也不知道王丹到底想好了什麼——兩個女人用十幾年時間把一件事拖成一筆爛賬,現在倒是想找個地兒,擺上舊衣服、舊場景和一個現任丈夫,想靠一晚上把一筆爛賬一次結清。
聽著就很像民間偏方。
我懶得繼續問了,也許慧蘭說得對呢,有時候想開了就是一念之間
漢蘭達順著坡道往上爬,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雨又下起來。
不大,光看見擋風玻璃慢慢蒙上一層水,雨刮器隔幾秒掃一下。
唰。
停。
再唰。
晚高峰還沒散,去平湖高新區的快速路堵得結實。前面的尾燈一眼望不到頭,半天才往前蠕動一截。
有人拿公文包擋著腦袋跑,沒跑幾步就放棄了,干脆低頭淋著。
一個外賣員雨披被後視鏡勾住,罵了兩句又自己倒回去解。
車里沒人說話。
她今天香水真的噴多了。
我看著前面的車,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剛離開小區時,她手還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上了高架沒多久,那層規矩就開始往下掉。
先是嫌領口緊,解開一顆扣子。
過一會兒,又把腰帶松了松。
車再堵十分鍾,她開始用指甲刮車門扶手。
新修過的真皮被她刮得沙沙響,我聽得心疼,又不好現在跟她談內飾保養。
等到前面紅燈跳成九十秒,她終於把右手送到嘴邊,咬住了拇指指甲。
咔。
又一下。
我轉頭看了一眼,她立刻把手放下壓在大腿上。
不到半分鍾,那只手又抬了起來。
這次倒沒再咬指甲,就是來回摸嘴唇。剛塗得整齊的口紅被她蹭掉一小塊。
“行了。”
我踩住刹車掛進空擋,伸手扣住她手腕。
“再咬就只能去做延長甲了。”
惠蓉轉過臉,她眼睛周圍已經有點紅了
“老公,我現在真的好亂。”
“我看出來了。”
“你別用這種語氣。”
“哪種?”
“好像我又在無理取鬧。”
“我沒說。”
“你心里在說。”
“我心里現在主要在罵前面那輛車。綠燈亮半天了,他還在打電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我說的,前車終於動了。
我松開刹車,往前挪了幾米
又停住。
惠蓉盯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想到待會兒要推開那扇門,看見她,我胃里就難受。”
“那就吐她辦公室。”
她抬眼瞪我。
“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王總辦公室那麼大,保潔費也不便宜。”
這次她沒笑。
手指反過來抓住我的手,越握越緊。
“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
空氣安靜了幾秒。
雨刮器又掃過玻璃。
唰。
“我們都躲太久了。”她說,“她躲著不回來,我裝作這件事已經過去了。誰也不提,誰都覺得自己挺懂事。結果呢?這事不該這麼處”
“所以你今天得去。”
“嗯。”
“那你還猶豫什麼?”
惠蓉咬了咬唇,她胸口起伏得很明顯,風衣里面那件衣服本來就貼身,現在更繃得慌。
她的表情里有惱火,有難堪,還有點我很熟悉的…淫蕩。
“我最煩的不是這個。”
她抬手去摸盤好的頭發,幾縷頭發散下來落在耳邊,她也沒管。
“我不想回憶過去那些事”惠蓉說,“想到我們過去做的那些東西,我就想進去先給她一巴掌,再給自己一巴掌。”
“這很合理。”
“可我身體不這麼想的。”
我沒插嘴。
她把臉轉回前面,聲音壓得更低。
“從拿出那些舊衣服開始,我就感覺不對勁。那個味道一出來,腦子里就開始亂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個不那麼難堪的說法。
最後沒挑著。
“老公,我濕得厲害。”
我握著方向盤,嗯了一聲。
她立刻轉過頭。
“你就‘嗯’?”
“那我該說恭喜?”
“林鋒!”
“我聽著呢。”
她的呼吸越來越亂,話倒越說越快。
“我會想以前的事,想你進去以後會怎麼對我,會不會當著她的面……反正,什麼下流的都想。越想控制,越往腦子里鑽。”
“正常。”
“哪里正常?”
“今晚計劃就不是去開讀書會的。”
她被噎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知道。”
“那你還——”
“惠蓉。”我打斷她,“你害怕王丹,生王丹的氣,又期待今晚的事。這三樣可以一起有,不衝突。”
“可我覺得惡心。”
“惡心誰?”
她不說話。
“王丹?我?還是你自己?”
惠蓉閉上眼,靠回椅背。
“我自己。”
說完,她抬手捂住臉。
“一聞到那個味道,我就開始興奮。跟狗聞見什麼似的。十幾年了,我以為我已經——”
“已經什麼?”
“已經不會再這樣了。”
“你為什麼不能這樣?”
她把手放下來,眼角有水。
“因為我今晚不是去享受的。”
“誰規定的?”
她愣住。
“我不是說今晚一定要——”
“你看,又開始了。”
我從中控台抽了張紙巾,塞到她手里。
“先把嘴擦擦。口紅缺一塊,看著像剛偷吃完辣條。”
惠蓉拿著紙巾,半天沒動。
“擦啊。”
“你能不能認真點?”
“我很認真。”我指了指她的嘴,“右邊。”
她對著遮陽板鏡子看了一眼,終於把那塊蹭花的口紅擦掉。
我重新掛擋,跟著前車往前挪。
“濕了就濕了。”我低聲說道,“我三十二了,你也三十了。今晚本來就准備玩點成人項目,身體提前暖場,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惠蓉沒吭聲。
“再說,你要是真一點反應都沒有,板著臉進去,王丹沒准還以為自己准備得不夠用心。”
“你少替她說話。”
“我沒替她說。我在提醒你,別把所有反應都解釋成道德問題。怕是怕,想是想。兩回事。”
她拿紙巾按著嘴唇,望著我。
“你不覺得我很賤?”
“這個問題你現在才來問我?”
“什麼意思?”
“這一年你那些本事我基本都享受過,慧蘭和可兒也是你拉過來的。”我微微一笑“我要現在突然嫌你,多少有點吃完飯罵廚子。”
她終於沒忍住,鼻子里漏出一聲笑。
“你和王丹准備了什麼,我不知道,王丹有沒有再加點料,我也不知道。總之呢,你想玩,我們就玩。你想罵人,就罵。你要中途不想繼續,穿上衣服就走,我還能給你記個缺勤不成?”
“那你呢?”
“我什麼?”
“你想不想?”
“想。”
我答得很快。
惠蓉看了我一眼。
“這麼誠實?”
“兩個漂亮女人准備拿十幾年的舊賬辦一場肉體盛宴,我要說沒興趣,不是身體有問題,就是人品有問題。”
“你就不能說得含蓄一點?”
“含蓄?現在?咱兩?”
她低下頭,用兩根手指卷著紙巾邊緣。
“可我怕我進去以後收不住。”
“那就別收。”
“真不收?”
“了不起真要搞出事情來,我負責喊停就是”
“你能停得住?”
“主要看王總辦公室隔音怎麼樣。”
惠蓉偏過臉,肩膀抖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了。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不要臉。”
“家庭環境影響。”
“別什麼都賴我們。”
“那賴安娜。她學術治療後遺症挺多。”
惠蓉靠回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說真的,林鋒,你沒這麼貧,我知道”
“說真的,惠蓉,你也沒這麼僵,我也知道”
老夫老妻,多的也不用說了
可惜這人呐手還是沒閒,開始卷風衣腰帶。
我看見了,沒吭聲。
緊張就緊張吧。人又不是電器,按一下復位鍵就能恢復出廠設置。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叫我。
“老公。”
“嗯。”
“你今天洗澡了嗎?”
我側頭看她。
她眼睛還有點紅,目光卻已經往下走了。
“我回去就被你喊出來,哪有這個羅馬時間?怎麼?你准備現場驗收?”
“問問。”
惠蓉把手放到大腿上,隔著風衣慢慢往上挪了一點。
前面的車流總算松動。
我踩下油門,漢蘭達往前竄了一截。
“坐好。”
“你開慢點。”
惠蓉靠著椅背,側臉望向窗外。
雨水把她的倒影拉得長長短短,表情還沒完全放松,但至少車里終於有了點男女辦壞事該有的氣氛。
緊張。
興奮。
還夾著堵車帶來的腳酸,原汁原味霖州氣派。
半個多小時後,我們終於進了平湖高新區。
霖州這地方很會裝。
疊水老城還在為下水道堵塞、樓道燈壞了找物業吵架,隔一條江,這邊已經全是玻璃幕牆、感應路燈和整整齊齊的綠化帶了。
時代匯就在路口。
王丹的公司,D區十六棟二十八樓。
甲級寫字樓是有點氣派在的,晚上八點,大樓里還有不少燈亮著。大堂白色石材、金屬閘機、電子屏,保安制服熨得比我西裝還平。
搞得我們公司好像都寒酸了起來
我把車停在訪客區,和惠蓉上到一樓。
剛到閘機,一個年輕女孩正從里面刷卡出來。
職業套,淡妝,懷里抱著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工牌還掛著。她看見我們,眼前一亮立刻迎了上來。
“林先生,蓉姐,你們來啦!”
我看著她的臉,很是有點尷尬
見過。
肯定見過。
大概是幾年前有次吃飯,替王丹擋過兩次酒,好像還…提醒過我停車券?
叫什麼來著?
媽的,現在覺得咱們三個吃飯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我點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順手摸了摸鼻子。
好在惠蓉沒給尷尬落地的機會。
“小文,這麼晚還沒走?”
哦,小文,對。
“蓉姐,你別提了。”小文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王總最近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剛處理完。”
她從口袋里拿出兩張訪客卡,遞給我們。
“王總交代過,你們到了直接上二十八樓。辦公室門沒鎖,刷卡就能進電梯區。我還得去C區走一趟,就不陪您二位了。”
我接過卡。
小文往大堂兩邊看了看,聲音壓低了一點。
“她今晚不見客戶。行政部那幾個加班的,也按她的意思催走了。現在二十八樓應該沒人,很安靜。”
我和惠蓉對視了一眼。
王丹辦這種事,倒是八面玲瓏
再給我們發一份保密協議,基本就能走流程報銷了。
“辛苦你了。”惠蓉笑著說,“趕緊辦完事回去吧,外面還下雨呢。”
“好。那您——”
小文剛走出去一步,又停了下來。
她抱著文件袋,臉上有點猶豫。
“蓉姐,能問你個事麼”
“你說。”
“王總這次去歐洲,到底多久回來?”
惠蓉的手還挽著我。
我感覺她胳膊猛然繃緊。
“歐洲?”
“您不知道?”
小文比她還意外。
“她今天下午臨時訂的票。明早六點,從霖州飛廣州,再轉慕尼黑,最後去法蘭克福。”
惠蓉看著她,沒說話。
小文大概真憋了一下午,總算碰見個和王丹熟的人,話匣子當場打開。
“行程特別急!德國那邊也沒人提前對接。她就說先過去,後面的安排到了再看。返程票說不要,酒店先訂一個月,海讓我把能线上簽的文件都改成電子版。”
她把文件袋往懷里托了托,越說越愁。
“可下周一還有投標會,金額不小,本來都說好她親自去的。還有兩個項目等她定預算,王總現在就一句‘按原計劃推進’。我連原計劃到底是哪版都不知道。”
“她說去多久了嗎?”惠蓉問。
聲音還很…心平氣和
“沒有。問就是歸期未定,有事發郵件。”小文感覺已經有點繃不住了,“蓉姐,你跟王總熟,幫我勸勸她吧。出差可以,至少把審批權限留清楚。她一走,財務、法務、銷售全來找我,我就是個秘書,又不是真的二號首長。”
我沒忍住瞄了小文一眼,這小妞兒還會這怪話
小文顯然還沉浸在老板跑路、自己接鍋的痛苦里,並不知道她剛才幾句話,已經把今晚的成人娛樂項目改成了緊急追逃。
明早六點。
法蘭克福。
酒店一個月。
不訂返程。
王丹安排好場地,把整層人清走,讓我們今晚直接上來。然後天一亮,她去機場。
算盤打得真響。
先把舊賬過一遍。
該說的說,該做的做。
最好再弄得轟轟烈烈一點,讓大家都覺得這是個正式結尾。
等我們一覺醒來,她已經過安檢了。
再過十幾個小時,人落歐洲手機一關,微信QQ自動回復,剩下的情緒由親友自行消化。
要不是有個多嘴的秘書,我們還真就上了這個當了。
我偷偷看著惠蓉。
她沒臉上還帶著商業微笑,只是眼睛看著小文,手卻從我胳膊上慢慢松開。
“她還說別的嗎?”惠蓉問道
“沒有了。”小文想了想,“哦,她下午把辦公室保險櫃清了一遍,還讓我把她那輛車下周送去保養。別的真沒說。”
“知道了。”惠蓉點點頭,“你事完了就先回家吧。投標的事,我是得跟她好好‘聊聊’”
小文像得了救命承諾,連表情都亮了些。
“真的?謝謝,謝謝蓉姐。我就知道找你有用。”
“路上慢點。”
“好。林先生,蓉姐,那我先走了。”
小文抱著文件快步穿過大堂,低頭撐傘,很快混進了門外幾個下班的人里。
惠蓉還站在原地。
大堂的廣告屏正循環播放一套江景公寓,畫面里一家三口在落地窗前舉杯,說什麼“為城市精英珍藏歸屬”。
特別會挑時候。
這次我真不敢催她了。
過了一會兒,惠蓉把耳邊那縷散下來的頭發別回去了。
沒別穩。
又別了一遍。
“明早六點。”她說。
“嗯。”
“她今晚把我們叫過來。”
“嗯。”
“然後明早六點走。”
“目前看,是這樣。”
惠蓉笑了一下。
沒什麼喜氣。
“我還真以為,她這次終於准備留下來把話說完。”
她抬眼看向通往電梯間的閘機。
來時那點焦躁、害怕,還有一點點情色的期待,都被這張機票擠到了後面。
惠蓉現在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我已經開始替王丹辦公室里的易碎品擔心。
“看來今晚不能光玩了。”她說。
“原來你真打算光玩?”
“閉嘴!”
她從我手里搶走一張訪客卡,刷開閘機。
滴。
閘門向兩邊滑開。
惠蓉走過去,又停下,回頭看我。
“林鋒。”
“嗯?”
“待會兒你別攔我。”
“看你准備干什麼。”
“我先給她一巴掌。”
“這個可以討論。”
“然後把她行程單撕了。”
“電子票撕不了。”
她看了我兩秒。
“你現在非得跟我講技術問題?”
“跟混血精神病學的”
惠蓉抿住嘴,像是想罵我,最後卻只是轉回頭。
“走。”
我跟上去,攬住她肩膀。
風衣下面的肌肉繃得很緊,整個人像在忍著不狂奔。
她沒甩開我的手,只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這次她死定了。”
“先別弄死。”我說,“還有牛馬等她批預算呢。”
惠蓉沒理我。
我們走進電梯間,高速電梯下來得很快。
刷卡,按下二十八樓。
門合上,轎廂里一下安靜。
屏幕開始播放洗發水廣告。一個穿白裙子的女明星在海邊跑,頭發甩得很有層次。
背景音樂是尤克里里,歡快得欠揍。
我盯著廣告。
惠蓉盯著樓層數字。
誰都沒先說話。
我是一緊張就喜歡飆垃圾話,但現在我是不知道該聊啥
罵王丹?
商量進去以後先關門,還是先沒收護照?
或者討論原定的盲盒環節還辦不辦?
哪一句放在此時都不太合適。
惠蓉手里捏著訪客卡,拇指來回撥卡片邊緣。
啪。
啪。
薄塑料被她壓彎,又彈回來。
數字往上跳。
十二。
十六。
十九。
電梯速度很快,耳朵里有點發悶。井道里傳來低低的運行聲,腳下偶爾輕晃一下。
廣告里的女明星已經開始洗頭。
泡沫多得像化工事故。
“別掰了。”我說,“一會兒刷不開門。”
惠蓉松了點力。
過幾秒,又開始。
“你說她為什麼訂明天的票?”她問。
“怕我們今晚發現。”
“我是問,她為什麼還要走。”
“這個得問她。”
“她會說是工作。”
“那就讓她把德國客戶名字說出來。”
“她能編。”
“那就讓她當場打電話。”
惠蓉沒再說話。
數字跳到二十五。
她忽然吸了口氣,轉過臉看我。
嘴唇動了一下。
我等著。
她最後什麼也沒說,把那張快被她玩壞的訪客卡塞進風衣口袋。手伸出來以後,在衣襟上撫了兩遍,把並不存在的褶皺壓平。
二十六。
二十七。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這次她掌心沒剛才那麼涼了。
“到了以後,”她說,“先讓我說。”
“行。”
“你不要替她解釋。”
“行。”
“也別替我解釋。”
“可以。”
“還有——”
叮。
二十八樓到了。
電梯門向兩邊滑開。
外面沒有人。
深灰色地毯一直鋪到走廊盡頭,兩邊工位的燈全關著,只剩應急指示牌亮著綠光。
總裁辦公室那扇雙開門下面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
安靜得很。
惠蓉剛才沒說完的話停在嘴邊。
她看了那扇門幾秒,猛地衝出電梯。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我跟在她旁邊。
原本以為推開門,迎接我們的會是一場准備了很久的成人節目。
現在看來,節目單得先改改。
第一項——
抓住一個連夜出逃的王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