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後,依然是由蕭文文來背昏迷的女子,江離和秋蘭緊隨其後。畢竟這里是技術組的地盤,只有蕭文文最熟悉這里,也知道應該往哪邊走。
比起調查組的風餐露宿,執法組的隱蔽神秘,技術組就是一個龐然大物。
在這個城市,技術組所在的地方是一棟占地面積上千平米的六層建築。
所以蕭文文從地下車庫背著奇怪緊身衣的昏迷女子出來也不用擔心被一般民眾撞見。
當然,有秋蘭在這里,就算被普通人撞見也沒關系。
江離和秋蘭也不是第一次來這里,在以前的任務中,兩人以及他們的隊長也一起來過這里。
只不過當時只是執行任務而已,不可以在這里瞎溜達,也沒有這里門禁的權限。
片刻之後,幾人進入了一個布置特別奇怪的房間。
房間中央是一張人字形的機械台,而不遠處則是一組辦公桌和椅子,桌上還放著電腦。
蕭文文把昏迷的女子放在了房間中央的人字形機械台上後,便坐到了電腦前操作起來,仿佛是忘記了房間里還有另外兩人一樣。
江離覺得有些尷尬,畢竟這個房間里連多余的椅子都沒有,自己只能和秋蘭站在一旁傻愣著,也不知道那家伙打算耍什麼花樣。
不過江離也沒有因為這種有點無禮的事而生氣,畢竟相比於技術組的其他人,蕭文文已經很給面子了。
至少她能聽得懂也能說人話,和那些完全不會說人話態度還傲慢的家伙比起來要好多了,更何況她還那麼可愛……草!
一點都不可愛!
自己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
她可不是女生啊!
江離是個很斯文的人,但此刻發現自己順勢有了奇怪的想法之後心中都爆了粗口,恨不得給自己來上一巴掌。
一旁的秋蘭見江離這副模樣,捂著嘴差點笑出了聲。
秋蘭和江離太熟悉了,她根本就不需要侵入江離的記憶,光是思維的波動秋蘭就基本能讀懂江離的思緒。
江離見秋蘭在嘲笑自己,顯然是自己剛剛奇怪的想法被秋蘭知道了。他的臉逐漸紅了起來,低頭不再說話。
蕭文文當然沒有忘記這邊的兩人,只是她現在不在意罷了。
從回到這棟大樓,蕭文文的氣質都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畢竟這里才是她的主場,回到自己的主場之後當然就是找回了巔峰的自信。
蕭文文也知道自己在戰斗上可那兩位沒法比,可在自己的地盤,她不僅不畏懼,甚至內心還有些許蔑視。
這似乎是所有技術組成員的通病,只是蕭文文隱藏得比較好,沒有在表面上過於夸張地流露出來。
片刻之後,一連串的“唰唰”聲從房間中央的機械台傳出,那是無數的拘束帶從機械台的邊緣彈出的聲音。
拘束帶是類似汽車安全帶一樣的寬邊帶子,從機械台的一側彈出後繞過上面昏迷女子的身體,在另一邊快速收攏,直至收緊到人類力量無法掙脫的程度才算完。
很快,機械台上的女子就已經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了。
真的是很嚴實的那種,光是小臂就被三條拘束帶捆住,而且這機械台和拘束帶的強度顯然是特殊的材料制成。
就算是秋蘭,被這樣拘束住的話,使用她那能一錘擊穿牆體的變態力量爆發能力,也無法從這里逃脫,只能任由蕭文文玩弄。
秋蘭皺了皺眉,略微思索後開口問道
“文文,你這拘束程度也太高了吧?你是怕她醒來之後自殺嗎?”
蕭文文回答道
“沒錯,她醒來之後很有可能會直接尋死”
“她在牆里的時候應該就開始瘋狂尋死了,只是那種被澆築在牆里面嚴絲合縫的狀態,還有生命維持裝置開著,讓她根本無法死掉”
秋蘭繼續問道
“那是不是讓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會更好?”
“你把她捆成這樣,是打算弄醒她嗎?”
蕭文文無奈地攤了攤手道
“如果要研究破解緊身衣的辦法,她必須醒著,要不然很多數據無法采集”
一旁的江離皺著眉有些不悅地開口問道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她才從那種被牆體禁錮全身的狀態中被救出來,你現在又重新把她禁錮起來”
“她會怎麼想?自己從一個惡魔手中被救出來,然後落入一個更可怕的惡魔手中?”
“而且你怎麼可以擅自為她做決定?是不是應該等她醒來之後詢問一下她自己的意願?”
“如果她不希望自己被那樣折磨的話,我們應該尊重她吧?”
蕭文文看了一眼江離,並沒有因為江離刻薄的語氣而惱怒,仿佛是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一樣開口道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現在已經由不得她了”
“這種特殊情況技術組是有權不征求她的同意對她使用一些強制手段的”
“你不用擔心,大概率不會有什麼事,只要挺過去就行,等這件事過後技術組會給她足夠的補償”
“而且如果她出了什麼意外,我們也會給她授勛,並且替她關照她的家人”
這番話讓江離非常不爽。他推了推眼鏡,表情凝重地對蕭文文喊話道
“你!你們這樣的操作太過分了!我們千辛萬苦把人救回來,是希望她能夠恢復正常,你們卻想著拿她做實驗?”
“就算你們希望拿她做實驗,也應該征詢本人同意吧?你們這樣直接強行……那和把她困在牆里折磨的人有什麼區別?”
江離轉過頭對一旁的秋蘭問道
“我們的組織怎麼可以這麼殘忍,違背別人的意志對人做這麼過分的事,這樣真的可以嗎?”
秋蘭拍了拍江離的肩膀,給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說道
“你先不要激動”
“所有人都是按規矩辦事,如果規矩有問題,我們可以去和設計規矩的人協商”
“你現在對人家文文大吼大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江離閉了嘴,不過還是用一種略帶殺氣的目光盯著蕭文文看。秋蘭也扭頭對蕭文文說道
“文文,你別介意,我帶這家伙出去清醒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蕭文文倒是一點都沒有被江離的情緒感染,還是和原先一樣的態度。
畢竟此刻的她無比自信,雖然自己的做法被質疑,可在那種強烈的自信下,蕭文文並沒有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不妥。
不過她確實不想和這兩人交惡,既然秋蘭在打圓場,那自己必須順水推舟。所以蕭文文很大度地對秋蘭點了點頭,目送著兩人離開房間。
另一個房間,江離坐在椅子上靜靜思考著。秋蘭則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用和平時一樣的調侃語氣問道
“你突然發什麼瘋呢?”
江離做了個深呼吸來調整自己的憤怒情緒,隨後回答道
“抱歉,剛剛的事有點違背我的認知了,所以我沒控制住”
說完,江離拿起桌上一瓶全新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就咕嘟嘟地喝了半瓶。
仿佛是想用喝冷水的方式來刺激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
喝完水後江離嘆了口氣繼續道
“你說技術組這麼做,是不是過分了?”
“為了得到某些成果,不顧別人的意願,讓人遭受比死亡還殘忍的折磨,組織為什麼可以容許這樣的事?”
“如果招募志願者,讓對方自願配合實驗,並且給予一定補償,這種事還說得過去”
“可是違背別人的意願,對人施以那種殘忍的折磨,那不是在踐踏人權嗎?”
“而且更不能忍的是,我們居然成了這種事的幫凶??”
聽著江離有些情緒化的發言,秋蘭也沒有生氣,反而笑著道
“你先不要激動”
江離也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好,努力控制著自己。隨後又補了一句
“我只是覺得,人應該擁有自由的權利,應該要有尊嚴”
秋蘭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稍等了片刻,觀察到江離的情緒略微冷靜下來後才問道
“那你覺得,這件事怎麼處理比較好?”
江離只是思索了半秒就回答道
“醒來之後征詢本人同意”
秋蘭笑著搖了搖頭
“你以為征詢同意之後,對方就會同意,然後就皆大歡喜了嗎?這完全是你的臆想”
“首先,如果真像文文說的,是比死還痛苦的折磨,你覺得她在那種狀態下會同意嗎?”
“我相信換了任何正常人都會選擇死亡,而不是繼續當試驗品”
“人在超越死亡痛苦的折磨之下,很難保持理性做出正確的判斷,哪怕是你我估計也不行”
“然後,當她拒絕配合實驗,要求你殺了她的時候,你要怎麼辦?”
江離陷入了思索。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氣不過這件事的處置方式,所以才會跳出來反駁的。
見江離卡殼,秋藍繼續說道
“如果你覺得矛盾了,那有沒有想過是什麼地方搞錯了才產生這樣的矛盾呢?”
發呆中的江離望向了秋蘭,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不評價你的理念,但你的出發點是不是就存在一些認知上的問題呢?”
“你說文文的做法是在違背她意志的,那麼她的意志是什麼?”
“等她醒來之後,你去征詢她的同意,然後你得到的就是她真實的意志嗎?”
江離愣了一下,把手中的礦泉水瓶捏得啪啪作響,瓶子里沒喝完的水由於瓶身受到擠壓變形容積變小的緣故,水從瓶口溢出來,順著江離的手流到了桌上。
秋蘭突然問道
“你應該很熟悉我的能力吧?”
江離只是微微點頭沒說話
秋蘭繼續道
“我對於意志這種東西的理解可能會比你深入一些,畢竟對於精神力不太強的人,我可以隨意操控他們的意志”
江離再次點頭,應該是認可了秋蘭的說法。
秋蘭解釋道
“意志這東西一點都不靠譜,對於普通人,甚至不需要用精神力,只要控制輿論就可以控制人的意志”
“而且人的意志可以是矛盾的,從小的方面來看,比如有人想減肥的同時又吃東西,無論你幫助對方減肥還是滿足對方食欲,都是在違背對方的意志”
“從大的方面來看……算了,我不說了,我可不想輸出政治立場,想想那些政策的制定就知道”
“簡而言之就是,意志這東西根本不靠譜,也許確實存在『違背意志』這種說法,但絕對不是你說的那種所謂的意志”
“那種本來就可以被隨意篡改的意志,談何違背不違背?”
“如果有必要,我相信技術組的人在實驗完成之後會幫她抹除這段記憶,對她而言就是什麼也沒發生過,這樣又算不算違背意志呢?”
江離並不滿意這個解釋,反駁道
“篡改人的意志本來就是不對的,所以你的能力才不能隨便使用,或者只能去篡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如果對普通人用了致命的意識篡改,那你也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你可千萬別犯傻做出這種事,要是做了,別人可能只是普通的懲罰,而對你,老大恐怕會直接把你捏爆”
“我想說的是,意志能被篡改不能作為你去違背別人意志的借口”
“意志能被篡改是客觀事實,而你去篡改別人的意志違背別人的意志是主觀行為”
“就像人的身體很脆弱,可以被殺死,但你不能因為人本來就會死就去殺人”
“篡改人的意志本身就是一件很過分的事,這樣對人、對生命,都太不尊重了”
秋蘭耐心地等江離說完,甚至說完之後還等了幾秒確定對方沒有要補充之後才笑著說道。
“你說的點我是認可的,我們不應該去隨意篡改別人的意志,要尊重人,尊重生命”
“我當然不會去干那種違規的蠢事”
“但你要知道,技術組做的事,雖然在你看起來是違背別人的意志,可卻沒有違規”
“我相信組織的高層都是極其聰明的人,對這些規矩的設計應該不是漏洞,而是有必要”
江離陷入了思索。他在思考著為什麼技術組做那種事不算違規,理由是什麼。
秋蘭繼續說道
“如果那個緊身衣里的是我,受折磨的是我,我可能也會求饒,也會尋死”
“但是我覺得那時候尋死的我,並不是我的意志,現在這個有清晰思維的我才是”
“或者說,我們不知道那個人本身的意志是什麼,因為我們以前沒有和她接觸過”
“按照你的說法,擅自改變別人的意志是不尊重的,那她應該是被那件緊身衣的折磨改變了意志”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已經被篡改了意志的人,如果有人幫她改回來,算是不尊重嗎?”
“還是說,我們應該尊重世界,她會經歷這種事就是她的命運,人不應該干涉?這不是更荒謬嗎?”
“當然,我說的『幫她改回來』也只是假設,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原來的意志是什麼”
聽到這里,江離現在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他並沒有完全被說服,依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自己遺漏的,只是一下沒想到,不好反駁而已。
秋蘭也沒打算再深入說什麼,如果到這種程度江離還是能堅持,那他也確實有自己的一套完備邏輯,再討論下去不會有結果。
秋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之後喊道
“江離”
江離愣了一下,不知道秋蘭又要輸出什麼新的觀點來打壓自己,有些無精打采地望著秋蘭,仿佛是想和對方停戰。秋蘭笑著說道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敵人殘忍地對待折磨到尋死覓活,那我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如願,把我當成實驗體盡情使用”
“如果以我被折磨的代價可以換來這項技術的突破,讓更多的人免於這種折磨,我會很樂意奉獻我自己的”
江離愣了一下,內心仿佛受到了一記暴擊。
隨後便是感動地低著頭,不想讓秋蘭看到自己被感動到的模樣。
秋蘭當然是不用眼睛看就能知道,這麼強烈的情緒波動外溢,秋蘭怎麼可能不知道。
不過她卻順了對方的意,假裝不知道,漫不經心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其實秋蘭還是沒有完全說服江離。
雖然最後這段讓他感動得一塌糊塗,可是也僅僅是感動。
江離覺得,這種奉獻主義是值得尊敬,可是這種東西只能用來約束自己,不能強加給別人。
自古也有“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的說法,人可以對自己有更高的道德要求,但不能用對自己的要求去要求別人。
見秋蘭離開,江離也連忙起身趕了上去。
秋蘭的觀點沒有完全說服江離,可也不是完全沒效果的。
至少江離現在對蕭文文做的事沒有那麼強的憤怒了。
只是心中多少還是有點不舒服。
兩人回到蕭文文所在的房間後,那個昏迷的女人依然沒有醒過來。蕭文文開口道
“接下來會很殘忍,你們如果不想看的話可以離開這里”
“等我這邊結束之後會給你們送去結果的”
秋蘭轉過身望向江離,用一種嘲諷膽小鬼的語氣道
“江離,你需要回避一下嗎?”
江離本來是有點不忍心往下看的,可被秋蘭這麼一激,他反而對蕭文文說道
“我在這里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