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昌隆三十三年秋,
九月二十六日。
大胤城東一處私宅。
中年道士打了個哈欠,剛認下新的天雲宗掌門,又和運功試探對方功法極限,他著實有些吃不消了,都已經日上三竿,老道士才悠悠轉醒。
昨日消耗真不小啊。
他起身走出屋子,本想打套“雲步拳”活動活動筋骨,卻見門外一白衣姑娘盤坐不遠處青石板之上,閉目養神。
他定睛一瞧,女子所坐的青石板上的一小圈地面光滑如鏡,與周圍地面對比鮮明。
是個愛潔之人。
呂良心中感嘆。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昨夜剛剛恢復意識的蘇靈兮。
道士不想打擾對方,盤算著等對方轉醒再問問其為何去而復返。
卻不等他轉身回屋,卻見少女緩緩睜開眼睛,望向了他。
“掌門,你醒了?”,呂良剛轉過去的身體又轉了回來,笑著問道。
“嗯,一直在等你”,蘇靈兮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呂良聽聞對方此話,心中已有計較。
多半是有急事要說。
他倒也沒再說話,畢竟對方已經來了,不可能什麼都不透露。
蘇靈兮起身,雖未施粉黛,陽光射到她的臉上,干淨透亮,中年道士對此女的天生麗質心中嘖嘖稱奇,也不知道是否是功法奇特的緣故。
“昨夜我見了極樂”,蘇靈兮開門見山。
“哦?掌門為何見他?”,呂良對那和尚沒什麼好感,本想說聲禿驢,但想想還是作罷。
“想確認一下西域的態度,我問了他是否會倒向北域”,蘇靈兮說。
“他怎麼說?”,呂良問。
“他不知,要我他們的首領”,蘇靈兮回答。
道士皺了皺眉,心里罵了一句禿驢奸詐,他說:
“他們的首領我知道,阿依努爾,頗為神秘。據我所知,西域的話事人,他和極樂各占一半,算是平起平坐”,道士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說了出來。
蘇靈兮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那我再去找他一次”。
道士搖了搖頭:“極樂這個老狐狸狡猾的很,這件事還是貧道來做更為合適”
不經意間,蘇靈兮臉上出現了一抹紅色,隨即很快消散。
他知道對方想說自己涉世未深,看不透這些人。
“我想見一見他們的首領”,蘇靈兮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呂良一愣,他有些了解自己這位新任掌門的脾氣了。
“過些時日貧道會赴西域傳道,掌門如不介意,可以一同前往”,他笑著說道。
“好啊”,蘇靈兮笑了。
笑容很美。
不遠處,那個十三歲的少年遙遙望向她,看痴了。
“在此之前,我想去一趟南邊”,蘇靈兮說道。
“為何”,中年道士疑惑,緊忙問。
”昨夜,我去了先前的巷子“,蘇靈兮說道。
呂良立刻理解了對方說的是其和黑衣人打斗的街巷。
”掌門是有什麼發現?”,呂良立刻猜到了什麼。
“他去了一處院子”,蘇靈兮並未說出具體如何找到對方的行動路徑,直接將結果告知呂良:“他在院子里停留一段時間,借著他就往南去了”
掌門居然還具有追蹤的秘術?
呂良大感意外,他從未聽說師傅有這樣的手段。
不過很顯然,對方不想讓自己知道細節。
很好,說明掌門是個謹慎的人。
“我給那人打的印記只能維持三個時辰”,蘇靈兮開口了。
呂良又是一愣,默默的在心里將剛才對掌門的判斷收了回去。
“去西域前,我想先去南邊看看”,蘇靈兮提出了要求。
“需要我做什麼?”,呂良問。
“一個合理的理由”,蘇靈兮言簡意賅。
“我來安排“,呂良爽快回答。
蘇靈兮笑了笑,第一次感覺有組織勢力可依靠也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這位便宜師兄看起來也很靠得住的,雖然這對於她這個自小就獨來獨往慣了的人來講還有些不打適應,但總歸是要習慣的,因為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對手也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對付的了的。
師傅如此長遠布局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蘇靈兮一時間有些困惑。
”但在此之前,掌門還是要好好休養一下,自身功法的疑點還未查明,昨夜又折騰一晚,不休息的話,就算是神通再高也是透支心力,貧道安排出行事宜起碼也要一天,不如……“,呂良倒不是故意推脫,是著實有些心疼自己這位師妹掌門。
卻見蘇靈兮搖了搖頭:”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有這樣的個高手潛伏,我總覺得不太好“
呂良嘆了口氣:“不是貧道悲觀,南邊這麼大,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此去猶如大海撈針,依我看大概是找不到什麼。”
“就當看看風景”,蘇靈兮輕輕一笑。
“哦?哈哈,就當看個風景”,呂良捋了捋胡須,也跟著笑了。
……
大胤皇城,靜和宮。
嬤嬤羅寧端著晨起用的早食走進了寢宮,行走如風,不像四十多歲。
皇後方起床,慵懶的坐在鏡前被宮女服侍梳妝。
見嬤嬤羅寧走入,她對身後宮女使了個顏色,宮女立刻會意,放下手中玉梳,乖巧的退出了房間。
宮女方一退出,原本還端坐椅子上的阮綺琴立刻轉身,看著進來的嬤嬤羅寧,口中有些急迫的問道:
“怎麼樣?羅嬤嬤,表哥怎麼說?”
嬤嬤羅寧肩寬體壯,不似尋常婦人,她放下手中吃食,恭恭敬敬的回到:
“斐大人只說了幾個字:莫要著急”
“什麼嘛!總是說這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阮綺琴撅著嘴,板起臉,難掩失望之情。
“斐大人雖說惜字如金,但做事從不含糊,皇後不必擔心”,羅寧倒是不在意對方的埋怨,笑著回道。
“我這個表哥啊,從小就看不懂他,誰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阮綺琴有哼哼了兩句,便不再提及對方,隨即問道:“嬤嬤,查清楚那個女人的底細了麼?”
羅寧搖搖頭:“此女來歷十分神秘,記住照不到任何线索”
“還有這事?”,阮綺琴訝異道:“這女人的底細連你都查不到?她到底是什麼人?”
“昨夜,她住在了天雲宗”,羅寧說出了一個重要消息。
“此事當真?”,阮綺琴眼前一亮,她嘴角翹起:“好個浪蹄子,剛勾搭完西域的大和尚,轉頭就勾搭山里道士了,就這種不知哪里來的野爛貨也配和本後搶男人?陛下真是瞎了眼,看上這麼個婊子”
對方罵的難聽,一口粗言穢語哪像母儀天下的皇後。
羅寧雖未表現出什麼,但心里還是暗自搖頭。
罵完一通,阮綺琴稍微出了一口氣,渾身舒暢了很多。
又問了幾句,見對方實在說不出來新的有用信息,皇後也只好作罷。
她胸口有些起伏,有些賭氣般的對著羅寧吩咐了一句:“嬤嬤,你去見個人,把我的話帶給他”
“皇後希望我見誰?”,羅寧問。
“極樂大和尚!”
……
深秋的日頭照夏季看起來更大,卻並不灼熱,斜斜照在大胤北部邊疆的拒北城城頭之上,映出一片紅霞,恰與峰巒隘口的紅峽谷相得益彰。
城頭上的防御步道約莫三丈寬,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名駐防士兵。甲胄鮮亮,士兵們的精神狀態亦是不錯。
城頭中央一名身披銀色鎧甲的儒雅中年將領正舉目眺望遠方的隘口,正是拒北城如今的主帥,高軒正。
其身後,年輕的護衛孟止玉忍不住問道:
“將軍,北域那邊連著快十天沒有任何動作了,依那邊鎮南王的性情,超過三天不來挑釁一番,都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會不會北域那邊有什麼陰謀?”
“莫說十天,就是再等十天,北域也不會有動作”,高軒正一手握住腰間的刀柄,另一只手扶著城牆上已經因為先前的攻城戰有一處凹痕的青磚,搖了搖頭,說道。
“將軍,難道陸先生那邊已經傳回消息了?”,孟止玉有些訝異,開口急迫的問。
“昨天傳來的消息,鎮南王數日前親自抽調了一半的兵力往北邊去了”,高軒正聲音平穩,聽其語氣顯然對此頗為篤定。
對方主帥居然在兩軍對峙其間抽走一半兵力開赴別的地方,這對熟讀兵書的孟止玉來講是一個極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禁口中驚訝道:
“啊?”
高軒正望著城頭已經數次稱為廝殺戰場的空曠之地,說出了心中疑惑:“原本蠢蠢欲動的北域軍隊居然撤了一半,止玉,你覺得這是陷阱麼?”
年輕的護衛皺起了眉頭,思索片刻,答道:“不像,以陸先生的謹慎程度,若說鎮南王率兵北上,那定然不會出錯,更何況即便鎮南王的兵力僅余一半,冒然進入峰巒隘口,以我們現有的騎兵數量,不進行攻城戰,用野戰的方式也極難啃下對方的戰略要地,若是因此冒失將僅存的野戰騎兵消耗大半的話,拒北城很難抗住下一輪衝擊”
高軒正捋了一下胡須,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對方的推測,他若有所思的低聲說道:“北域那邊應該有大事發生了,傳令下去,北域那邊的探子該動起來了,務必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另外,派人傳信廣崖和鹿鳴二城守將,准備好三天的糧草,隨時准備聽令。”
“是!”,孟止玉不敢怠慢。
“對了,聽說守軍中有一個新來的士兵提出個弩車改進的方案,我看了一下,頗為有趣,通過增加箭匣、連杆和多弦復進機構,居然可以快速將單發弩機改為連發弩機,這個方案可行啊,沒想到軍中居然有這樣的人才,以前怎麼沒聽說過?”,高軒正眉頭舒展了幾分,顯然有些振奮。
“將軍是說那個很活躍的新兵?”,孟止玉似乎對對方有些印象:“那人我之前就了解過,這人是南方來的書生,叫做……陸軒,好像是這個名字,才加入守城軍不久,還未上過戰場,其人總有些奇思妙想,所以我特意關注了一下”
“居然還是個書生?書生能在此時棄筆從戎,不錯,止玉,帶他到議事廳,我想見見他”
“是!”
……
西域雖遼闊,卻不似北域草原遍地,也不同於大胤郁蔥繁華。
有黃沙伴隨著隔壁,卻又綠洲星羅棋布,亦有水草肥美之地。
位於西域中心地帶的廣袤綠洲之上,一座相當規模的城市變位於此地。
城中心,聳立著一座有別於大胤的圓頂城堡狀建築,周圍一圈厚實高大的圍牆,四角都是尖頂塔樓,儼然用於城堡防守。
一個穿著白衫的長發青年站在城堡內的廣場之上,男人皮膚白皙,天生女相,若不知其性別,八成以為其是一名天生麗質的美人。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驟然間,一聲鷹嘯傳來,他緩緩抬起右臂,一個碩大黑影猛然從天空墜下,卻又在堪堪到其身前時雙翅一展,穩穩落在其右臂之上。
看到自己親自養的雄鷹,他笑了笑,順手從其腳上取下一個被黑色細皮繩綁住的小竹筒,打開,倒出其內部的一張薄棉紙,展開,他看了一眼。
看到紙上的內容,男人輕咦了一聲,那記錄之事似乎超出了其預料,以至於,他停在原地等待數息。
他抬起手,紙張驟然化作粉末,隨風飄散。
他若有所思,口中輕聲說道:
“沐玥柔……莫玥柔……,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