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皇城,御寧宮。
“西域那幫人跑了!死士損傷大半,外面來了好些披甲戰士,我們抵擋不住了!玄刃大人,你帶公主快走!”
碧沁不顧自己的傷勢高喊著。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死士們是這些年公主和玄刃大人不惜代價積攢下來的家底,若不是他們拼命保護,自己是否能夠回到這御寧宮都還是兩說,難道今天這次公主這些年所有的布局和籌碼都要一把賠光?
一口氣跑到沐玥柔身邊,她腳下一軟,栽倒在地。
“公主,快跑……”
即便如此,她口中仍不斷念叨著。
一個溫暖的臂膀將她緩緩拉起,抱入懷中。
是誰?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那熟悉的眼眸和美麗的容顏,她下意識以為自己看錯了。
隨即,她猛的意識到了不對。
公主?
公主,怎麼還在這里?
難道自己的話太小聲,公主聽不到?
不行,我要告訴她,計劃已經失敗了,趕緊跑,跑的越遠越好!
哪怕再也報不了仇,但活著總好過死了。
但當她張嘴想說什麼的時候,一只手掌輕輕拂過她的額頭,那掌心處傳來的冰涼讓碧沁的心漸漸沉到了谷底。
為什麼?
“碧沁,我們不逃了,我們哪也不去,就在這里,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好不好……”
碧沁差一點都點了頭,但她想到了曾經一路走來的歲月,她咳嗽的厲害,還是努力從喉嚨中擠出了幾個字。
“不,你……你不能死在這,你是……太陽王的女兒”
對方卻未再回答她,沐玥柔的臉照不到月光,碧沁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站在二人身前的玄刃表情難看的可怕,手中雙刀不斷因為內力的催動產生低沉的嗡鳴,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魔,任何人看到這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如此狀態,都會毫不懷疑下一刻他會拎著雙刀將這里的所有活物砍殺殆盡。
他未動,只因為對面的那個帶著面具的高大女人。
曲韶凌……
殺意充斥著他的眼眸。
“原來是拓跋宗師,本王派人三番五次請宗師出山,都被宗師婉拒,這次宗師能前來助拳,哎呀,本王感激不盡!若此次宗師能夠助我除了這太陽王的孽種,你要什麼盡管開口,本王拼著北域全部家當也必滿足宗師要求!”
白發老者率先開口了,他表情有些猙獰,有些癲狂,這些事已經超出了他原本預料的范疇,當拓跋蠻的聲音出現的時候,他知道此局的勝敗或許就取決於這老匹夫的態度了。
他娘的!武功高就是好啊!
慕容擎忍不住心里腹誹道。
一個身影以雷霆萬鈞之勢砸到了宮牆之內。
穿著黑色短打,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雄壯男人出現在了幾人之間,他腳下的磚石已然碎裂,男人扣了扣耳朵,不屑的瞟了一眼已是強弩之末的白發老者,低沉的嗓音傳來:
“慕容老鬼,你說你這麼大歲數了,怎麼實力還是這麼弱,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下,當年還號稱北域第一金刀,這名號你也好意思叫。之前老夫就告訴過你,你那點家當老夫沒興趣。”
“宗師想要什麼?”,慕容擎顧不得什麼北域王身份,急忙問。
“進階,進階到陸地神仙,老子這輩子不求別的,想看看陸地神仙到底是個什麼境界,你能給麼?”,拓跋蠻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慕容擎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本王還在魄心境呢,又如何助你這個老匹夫入陸地神仙,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嘛!
慕容擎心中直罵娘。
門外,喊殺之聲迫近,緊接著,數名渾身是血的黑衣人從門口退了進來,見到玄刃和沐玥柔幾人,毫不猶豫的快速奔了過來,將抱著碧沁的沐王妃圍在中心。
隨即,無數穿著漆黑獸甲的士兵或手持長刀或手握弓箭,從宮門外魚貫而入,宮牆之上也站滿了弓箭手。
黑甲森森,給人巨大的壓迫感。
一個披著鎧甲臃腫肥碩的男人被甲士簇擁著走進了宮牆內。
他掃視了宮內一圈,目光落在了站在一臉無所謂的拓跋蠻,眼角一跳。
這人怎麼來了?
鎮南王慕容岈本以為自己就是場內絕對的掌控局面者,誰知道北域第一武夫也來了,這局面就有些不可控了啊。
不遠處的曲韶凌他是認識的,看站位,大概是自己人。
那沐玥柔身前的刀客又是誰?
貌似也是個頂尖高手的架勢。
“拓跋前輩,曲前輩”,鎮南王對兩位武魂境強者還是要表達一下尊重,拱了拱手,算是打過了招呼。
曲韶凌戴著面具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拓跋蠻則直接無視。
帶著數個疑問,臃腫男人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兄長,如今北域的實際話事人,北域王,慕容擎。
“王兄,怎麼個情況?”,慕容岈小聲嘀咕。
“一言難盡,叫獸甲軍圍住這里,那些人不能放走一個”,慕容擎喘著粗氣,胸部的傷勢在曲韶凌的蠱蟲修復下基本無礙,只是先前強行運功,傷了元氣,若不是此刻事態緊急,吊著一口氣撐著,他早就躺下了。
“已經都安排了,王兄還是料事如神,知道沐王妃靠不住,若不是這次王兄要求咱們獸甲軍前來,就以皇宮里現在這點守衛配置,還真不好說。沐王妃也夠狠的,怎麼想的?這麼大的事情都敢干?”,慕容岈是個直性情,帶著好奇,問出了心中疑惑。
慕容擎盯著對面,也顧不上詳細解釋,說了幾個字了事:
“太陽王的女兒”
“我的天!這麼大來頭?下一步怎麼辦?”,慕容岈忍不住叫出了聲,他問道。
跟在其後的頡戈木哪見過這等陣仗,真是大氣都不敢喘,更是不敢往三位北域最高戰力對峙的地方看,躲在慕容岈臃腫身軀的身後,四下張望,看是否有什麼更好逃跑的线路。
他聽到了北域王略有些嘶啞的回答:
“不要輕舉妄動,先看看再說”。
另一邊,因為死士們和獸甲軍出現,原本慕容擎難以回答的問題算是岔過去了。
這也不出拓跋蠻的預料,對這個外強中干的北域王,拓跋蠻實在提不起興致。
“拓跋宗師,我們又見面了”,
就在此時,原本還沉默不語的沐玥柔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拓跋蠻卻聽的清清楚楚。
慕容擎也聽到了,他眯起眼睛,盯著自己曾經的愛妃,雖不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但以自己對其的了解,她難道還有牌可出?
若不是拓跋蠻實力太強,他一定要阻止其可能說出的一切言語。
白發老者恨恨的握緊了拳頭。
“沐王妃,看不出來你居然是太陽王的女兒,我父親和他有點交情,但也只是交情罷了,我不會因此出手,你該知道我想說什麼”,拓跋蠻依舊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頭。
“我自然知道,宗師想要的無非就是她……”,沐玥柔盯著拓跋蠻,眼神中不再是畏懼,那是已經看淡生死般的從容。
“誰?”,還未等拓跋蠻開口,慕容擎倒是急了。
沐玥柔冷哼了一聲,與這樣的男人有十幾年的肌膚之親,她自己都覺得髒。
但此時也顧不上這些,她略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掃了一眼不遠處帶著忌憚看向自己的北域王,她還是說出了那三個字:
“蘇靈兮”
又是他?
白發老者不知道已經第幾次聽到這個名字了,她是誰,她來自哪里,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怎麼又和拓跋蠻的進階扯上關系了?
他察覺到身側戴著面具的高大女子身子一震,不由問道:“曲教主?怎麼了?”
“沒什麼”,曲韶凌冷冷的回了一句。
她心中卻五味雜陳,那個姑娘的功法之詭異自己是親身經歷過的,那次若不是自己一門心思逃走,又恰逢對方殺意不勝,自己還真有可能交代在那客棧之外。
之所以偽裝成重傷要閉關的樣子,也是為了避免直接被對方盯上的手段。
這次趕上北域王許下重諾,又因為對手只是個王妃,才同意出手,卻未想到局面如此復雜,這個拓跋瘋子居然也來插一腳,對面還有個潛藏的武魂境刀客,實力深不可測,這就棘手了。
她有些後悔參與此事了,但事已至此,想從容退出已然不可能。
若非自己是紅月教教主,又何至於被這些煩人的俗事束縛了手腳。
一個勢力想要在這復雜的江湖站穩腳跟,想要置身之外還是太難,這或許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曲韶凌看了看不遠處怡然自得的拓跋莽夫,心下不由得生出些許羨慕。
然而,其心思的動念卻被不遠處的沐玥柔敏銳的察覺到了,沐王妃眼中銀光流轉,似有洞穿人心的玄妙奧義,她發動了獨屬於太陽王家族的秘術!
拓跋蠻的實力太強,她看不穿,也不敢看。
但曲韶凌不同,她的功法強在手段層出不窮,本身的硬實力到不如拓跋蠻這等霸氣側漏,也不如玄刃這樣鋒芒內斂的刀客,所以她能看出些端倪。
曲韶凌猶豫了!
她忽而眉頭一皺,不經意間往鎮南王慕容岈身後看去。
那個人……
好奇怪!
自己說出“蘇靈兮”的時候,這個家伙居然呈現出異常詭異且劇烈的情緒波動。
這個疑惑只是一瞬間便從沐玥柔的腦中消失不見,此時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她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到了拓跋蠻身上。
正如她所看到的,除了沐玥柔之外,在場所有人都未察覺到一個人此刻詭異的表情變化。
頡戈木!
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當他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本能的瞳孔收縮,渾身不住的戰栗起來。
是她!是她!就是她!
那個女人害得蒼狼部精銳被屠滅,害的自己瞎了一只眼,害的自己成為了鎮南王呼來喝去的一條狗!
他恨,他死死的咬著牙,表情竟然是那般的扭曲變態!
“你有辦法拿下她?”,拓跋蠻眯起眼睛來了興致。
沐玥柔搖了搖頭,她柔聲道:“不是我,是你”
“什麼意思?”,拓跋蠻聽不懂了。
“你一個人拿不下她,不等於三人聯手也拿不下她”,沐玥柔回答。
“你是說?”,拓跋蠻似乎明白了。
“宗師,別信這個妖女的花言巧語!”,慕容擎還是憋不住了,他必須要阻止沐玥柔再繼續往下說。
拓跋蠻很不高興,他看了一眼北域王:“你閉嘴”
“你!”,白發老者身邊的鎮南王有些受不了了,但剛要說什麼,被慕容擎急忙拉住。
想到對方的強大實力,慕容擎雖心下憤怒至極,卻也盡力避免直接觸怒對方。
“若本宮死了,玄刃一定不會幫你,若那個老家伙死了,我自會說服曲韶凌幫你,加上玄刃一起,夠不夠?”
沐玥柔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充滿著蠱惑。
“你放屁!”,慕容擎大喝一聲,他面色潮紅,高喊道:“曲韶凌,殺了那個女人!”
然讓他吃驚的是,帶著面具的女人站在原地未動。
一陣天旋地轉,老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一瞬間局面就反過來了,就憑沐玥柔的一句話?
那蘇靈兮又是誰,她憑什麼讓這拓跋瘋子做到如此地步啊?!
“這騷貨”,慕容擎身側響起了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
是慕容擎的親弟弟,慕容岈。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沐王妃這麼一個靠張開大腿吃飯的騷娘們兒怎麼就能把自己王兄逼到這個地步,要說自己對對方的了解也不少啊,當年這女人還趁其來皇城的時候勾引過自己呢,那滋味怎麼說呢?
蝕魂銷骨,確實是個難得的母狗。
雖說他想不明白那沐王妃為何要和自己上床,當時只是想著或許是王兄身體不行了,這沐王妃欲求不滿,自己偷偷與其幽會,就算生了娃,也是姓慕容不是麼?
慕容岈悄悄看了一眼已經面如死灰的王兄,急忙收束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心虛的握著刀指向不遠處的仍抱著懷中侍女的沐王妃。
她也抬頭看向了自己。
“小伙子,試兩手!”
話音剛落,拓跋蠻一個野牛踏地,帶著巨大的聲響,直直衝向了玄刃,那氣勢不遜於投石砸落地面的威力。
玄刃表情一凝,右腳向前踏出,雙刀帶著嗡鳴交叉架在身前,渾身肌肉膨脹隆起,顯然已經將功法瞬間運行到了極致!
“轟!”
兩大高手對撞!
勁風襲來,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宮牆上的弓箭手有的被震到了地上,哪里還像北域野戰最強的獸甲軍,一時間場面十分混亂狼藉。
混亂的時間持續不長,很快,兩者分開。
玄刃回到沐玥柔身前站定,握著刀的手微微有些抖,顯然是被剛才的衝擊力震的。
拓跋蠻則是出現在了戴面具女人的身邊,左袖處似乎有一處被刀劃開的口子,未觸及皮肉。
“韶凌啊,若是放開了打,你恐怕打不過他”
拓跋蠻咂了咂嘴,說道。
“誰會和他放開了打?也就你這瘋子會這麼干”,曲韶凌不以為意。
北域三大強者已然達成了默契。
“獸甲軍聽令!”
忽然,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響徹宮內,一個白發老者手持金色長刀,他須發飛揚,一身功法已經被強行催動到了極致,男人嘴角滲血,他高喊著:
“放箭!給我殺了沐玥柔!放箭!”
他眼眸中不慢了血絲,他還有底牌!
只要殺了她,只要能先一步殺了她!只要……
噗!!!
長刀貫穿胸膛,他長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轉頭望向身後。
難道是?
當他看清身後偷襲之人時,慕容擎瞳孔一縮。
慕容岈,自己的親弟弟。
只是此刻的他盔甲下的面容呆板,眼中似有一輪明月緩緩轉動。
什麼邪門功法?
這也是此位縱橫北域近三十載的王最後的念頭。
長刀抽出,血水從刀劍滑落。
白發老者的屍體沒有支撐,倒向了一邊。
拓跋蠻和曲韶凌沒有說話,但是眼中翻涌的情緒卻說明了此時他們的驚訝。
輕輕放下懷中已經暈厥的碧沁,沐玥柔緩緩起身。
包括獸甲軍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望向了這個女人,她緩緩走向了直愣愣站在原地的慕容岈,對方手中還握著剛剛斬殺北域王所用的長刀。
沐玥柔看都不看臃腫肥碩的鎮南王一眼,她繞過了其身軀,走到了其身後面色慘白的男人面前。
女人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頡……頡戈木”,男人的話有些磕巴。
“你很有趣”,女人說的話讓對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抽出了男人腰間的長刀,遞給了對方。
做完這一切,沐玥柔轉身走向了拓跋蠻的方向。
若不是這個男人出現,今天的情況恐難以翻身。
自己要不要好好犒勞一下這位北域第一武夫呢?
此刻的她很放松。
她邊走邊高聲說道:
“鎮南王起兵造反,帶領獸甲軍殺入皇城,北域王親自率軍平叛,力戰叛軍,終因力竭被鎮南王刺殺於御寧宮內,其下屬頡戈木因不滿於鎮南王此等犯上作亂之舉,於亂陣中斬下鎮南王首級。拓跋宗師和曲教主應北域王召隨後加入平叛,將全部反叛獸甲軍當場處決。北域王臨終前,告知愛妃沐玥柔,北域皇座傳位於二皇子慕容宣!”
她轉頭看相身後那提著刀身子依舊微微顫抖的男人,嘴角緩緩勾起。
這一局,我贏了。
手起刀落!
鎮南王碩大的人頭滾落在地!
一些已經反應過來的獸甲軍士兵扔下了武器,掉頭就跑,宮牆之上,也有獸甲軍弓箭手慌忙跳下牆頭四散奔逃,隨後,越來越多的獸甲軍加入了逃跑的隊伍,但因為人多,都擠在了門口出不去。
沐玥柔走到拓跋蠻和曲韶凌身前,玄刃也緊隨其後。
她微微施了一禮,柔聲道:
“玥柔實力有限,還有勞幾位出手善後了”
面具下,高大女人的表情有些復雜,她還是點了點頭。
拓跋蠻則呼出了一口氣,重新打量了一下身前女人,他笑道:
“讓我出手可以,別忘了你的承諾!”
“玥柔自當謹記”
三大高手同時消失在原地。
宮牆內外,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她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抬頭望向了高掛天上的明月。
明月高懸,但缺了一角,並不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