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天鯤自朔京啟程,遨游九天,不覺已有一月,一眾妖魔,白日航行,夜晚便泊在高山之頂,或大湖之央,休整嬉戲,聊作打發,於第二月朔日上,至於窮發之海,遂復休整十五日,並派出各路人馬,采買打探,收集偵查不題。
莽荒之極北,復承奔千日,乃至窮發之海,其水雖澈,淵不見底,放眼之際,烏涌卷藉,一馬平川之岸,唯白沙橫亘,自地平至地平,縱貫相衝,浩渺若無極,比白練而嫌垢,照青雪而斥塵,擊打滄浪,衝流延波,不時衝來一兩枚清麗奇異貝殼,帶走歲月,不知兆年。
塗山明自與張洛行止一處,飲食一案,寢覺一榻,不覺已有一月,雖不曾大越其禮,兩廂心愛,不覺綿綿,那妖主愈是與少年親密,愈覺親密不夠,卻不敢將終身事,一發許了他,貓兒爪撓心,疼也不曾,只是綿綿不斷地刺癢。
“兄有甚事?陪我走走的功夫也騰不出嗎?”
“倒不是我忙,只怕耽誤你的功夫。”
張洛自撞上青丘月相逼,雖亦愛與塗山明一塊兒,卻總心虛撞上那怨妒准婦,數推不過,起身欲避,卻叫塗山明一把扯住手,臉上紅著,口里溫柔道:
“怕甚麼耽誤?哥,你跟我走,你放心,跟我走好嗎?”
塗山明不再言,只把張洛手揣在胸口,挨著軟玉溫香,玲瓏浮凸,張洛亦不再言。
夜下,月濃,滿天月光,散華般照得白沙灘攏在光暈里,塗山明打著赤腳,留下四片小巧,十只淺豆,一串足花,孤零零行在前面,張洛不言,跟在塗山明身後,只盯著塗山明的裸踝出神。
走著,拐過一片海角,走上一處海崖,開著一大片碎藍白的小野花兒,迎著海風,矮矮清清地點頭,青烏烏的夜,月照透出一大片亮淺淺的幽藍,倒顯得星星只乖巧地眨著眼,三五成群的,一發聚在天角羞澀。
塗山明走上海崖坡兒,站在一塊灰石頭上,遠遠盯著慢慢走著的張洛,輕聲招呼道:
“哥!快點!”
海風吹著花的葉子,吹得那喊聲飄了老遠,落在海浪聲里,一發隨著浪花淹沒。
攜著手,並腳跟兒站在花前的石頭上,都不曾舍得去踩,只是盯著,靜靜地盯著。
沉默,良久。
塗山明終似下定決心,嘆了口氣,蹚開花原,一面走,腳丫上沾滿花瓣。
“跟著我來,莫踩了旁的,怪可惜的。”
相隨著來在花原中,花毯蓋住一塊石頭,將手撫去花,方方正正一塊大理石台,一丈長,五尺寬,三尺高上,鐫古篆曰:
塗山蜜
看著那字,張洛心里莫名撲通通地直跳。
“什麼時候發現我是個女孩的?”
塗山明翻身坐在石台上,亮亮的眼睛盯著張洛。
像是被猛地捏了一下,張洛的心竟似停了一刹。
張洛笑了笑,搖了搖頭。
“那母夜叉告訴你的?”
“我該猜著的。”
塗山明盯了張洛一陣,嘆了口氣,笑同張洛道:“我不擅扮男子,你也確實很聰明。”
塗山明蕩著腳,揚起足下花香,飄然仙子,參差如是,招了招袖,玉手在石台上拍了拍,示意張洛坐在身旁,腿挨著腿,胼足坐定,兩下里羞,一發都臉紅了。
“你是個假正經。”
“怎麼?”
但聽假丈夫嗓音發顫,半喘半嘆道:
“嘴都親過了,還在我面前臉紅……分明是勾我……”
“我……我只是有點……我親的是明弟……不是……”
“塗山蜜。”
塗山明接道:“塗山明這個名字,是我後來自己給自己取的,我……我曾經……”
塗山明話未說完,心便痴痴猶豫,醉了酒一般,面若桃花,長長顫顫嘆出口氣,方復道:
“這塊石頭是我的‘女兒碑’。”
塗山明羞得口吃,半晌方道:“狐族生女,感應卜筮而造,此間之花,我之代表,名為‘夙月’,我若得夫君,便要在其上灑滿夙月花瓣,與我夫君在此處交合,這是……狐狸的婚禮……我當初與月妹妹……也是在她的女兒碑上……”
但見那妖主猛一閉眼,自腰中掣出短劍,以劍斷言,出匣錚然,張洛見狀,不禁驚呼道:
“明弟要做甚麼?”
但見塗山明凜然決絕道:“此你我之婚禮,君可肅以待禮!請執此劍,此乃塗山少主之信物‘鴻信’,請鐫君名於妾名之邊!”
張洛見狀,接過短劍,碑邊以蝸虹文刻上本名,卻見塗山明收了短劍,鄭重其事道:“洛,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但見塗山明仰面向月,愴然嘆氣道:“我和你成了婚禮,我已是你的妻,我心願已了,可……我不能與你交合,我怕我死了,你會想我……我不要你想我……我不要……”
塗山明不去看張洛,只是抬頭,口中卻已哽咽: “我死以後,你要照顧好月妹妹,把她當作是我……大家自北冥來之後,我希望你們可以在我的女兒碑上成就我和你沒行過之事……我欠她的名分和幸福,你要代我給她……”
塗山明言罷,早已泣不成聲,失魂落魄跑走,張洛追時,她已跑到遠處,對著張洛,撕心啼血道:
“洛!我對你的情和愛,你便將它作欺你騙你的話吧!……”
張洛時,只看到一片片沾著夙月花瓣的腳印,了妖主閨房,卻不見那假丈夫身影。
那日之後,再不見那假丈夫,天鯤航行,不覺又過半月。
“我也不曾見她,我雖也會點占卜,自然,她不見你的原委,我也是知的,可……哎,你願不願付出點代價?……”
燈草意味深長地看向張洛,卻令張洛想起若麝說的事,不由得後門一痛,忙起身道:“足下若真要肏我屁眼兒,恕我告辭。”
“你個小道士不正經,哪個要肏你屁眼兒的?”
張洛見燈草發怒,便道:“若麝說你和燈燭是愛龍陽的,若真如此,我頂多與你吹吹喇叭……”
言及此,那少年卻想起塗山明可憐模樣,索性把心一橫,脫了褲子,撅起屁股對准燈草道:
“你要來就來吧!大不了事後多上點金瘡藥!我可說清楚!我那里還是處子,你肏過之後,我的事,你可要賣力些!”
燈草聞言,大笑撲跌,半晌揩了揩眼角笑淚,方復道:“我的道士哥,你脫了光眼子,原不是要拉屎呀?……哎呦!哎呦!你真令我笑得肚子痛了……我……我是……哎,那老狐狸說什麼,你便信什麼?”
張洛聞言一愣,復聽燈草笑道:“你把褲子穿去,快把褲子穿去!哎呦我的小哥哥,你的屁眼兒還是粉的,恁的嫩喲,便是女人也要愛你的那里……哎呦!哎呦!……那老狐狸追我不成,扯謊可是尖刻的喲!……”
“你說的甚麼?我怎得不懂?”
“你只要知道我化作人形時的雀雀兒上不僅沒有倒刺,而且非常粉嫩,還有我並不喜歡干男人就好。”
“那你說得代價是什麼?”
燈草整了整衣裳,不緊不慢道:“與人買卦,自要卦錢,你只要願與我做件事,我便與你起一課。”
燈草說著,便自桌下拿起兩個斗大的烏罐,笑嘻嘻遞與張洛道:“我讓你做事,既是卦因,也是卦果,更是卦酬,話先說到,我與你算的卦是包了你與我做事情的因果的,你若不與我盡力做事,卦不准可別賴我……”
“你當我是無信的?是捻是猜,速行速行!”
張洛罵罵意下煩躁,卻見燈草不疾不徐道:“這兩個罐子,你選一個,不論選著什麼,皆要吃下去。”
張洛遂沒好氣與燈草道:“莫非要捉弄我?你要是誆我,屁眼兒被牛肏!”
“好啊,我還巴不得呢。”
燈草狡黠一笑,便聽張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你只說不喜歡干男人,沒說……你要是這樣,我不依你了。”
張洛正要走,反被燈草迎上,推來兩只罐,復對張洛笑道:“若是別人,我便誆他,你只管放心,你捧一顆心來,我自不讓你帶半根草去。”
張洛遂將信將疑選了一只罐,揭開封子,伸手進去,卻摸到個生猛蠕動的滑溜溜活物兒,像是條極大的蚯蚓,吃了一嚇,縮手,卻見燈草迎至切近道:
“你要的,你可莫要反悔。”
只見燈草自其罐中掏出只小臂粗長,花白花白的蠕蟲,搖頭擺尾,卻亦無頭無尾,只在首端與末端結成千變萬化之相,極是生猛,遞到張洛口邊道:“你只吞進去,許咽不許嚼,許吃不許吐,人而無信,不知其可。”
張洛見狀忙擺手道:“這生靈著實令我害怕!實實吃不得,便是要吃也沒胃口!”
燈草聞言笑道:“你沒胃口,與你吃點旁的下一下便好。”
那貓仙不待張洛分說,隨手抓起一把藥,猛地往張洛嘴里塞去,咽下半晌,只覺腹內翻江倒海,“哇”地一聲,正吐在一只大缸里,吐出苦汁方住,燈草見狀,復故作驚道:
“怎的如此?只好給你補一補了。”
便見燈草掐開張洛口,提起蟲子,順著往下塞,張洛大驚,拼命搖頭晃腦,只是讓那貓仙掐得緊,身不由己,一口吞下,卻覺那蟲子順著往里鑽,越鑽越小,直叫尾巴也全沒進去,方才松口。
“你與我吃的甚麼?你要害我!”
張洛吃了蟲兒,干噦也無濟於事,嗓子眼兒里別扭一陣,肚腸里倒無感覺,卻見燈草笑道:
“塗山眾亦與我買卦,我還害了他們不成?你這個嘴倒會說。”
但見燈草正色厲聲道:
“哪個害你?四九又九,獨此可爭這十之一又一,方才喂你的非是真蟲,喚作‘織命’,乃不在常因果之內之生靈,無頭無尾,倒與莫呼洛迦相似,織命者,聯系因果之變化,結而變之也,本無常相,感應命運成相,千變萬化,汝命甚淵,我不能盡窺,故輔以織命,與汝交融,方能助我成卦,今正要待其顯化……嗯,正是時候,正是時候,待我起一課與你。”
燈草言罷,撫開桌上雜物,卻是一方刻滿符文卦象的圖,復自袖中取出一枚短筒,卻是天魚椎骨做,開了封,盡傾其內之物於桌上,呼啦啦一陣響過,原是鑲嵌寶石的鼠頭骨、魚頭骨、鳥頭骨、並數枚烏青銅錢,四方拇指甲大的龜甲,低誦口訣,擺陣罷,便笑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錯了,錯了……”
復自桌下抽屜里拿出三粒服丸,一封拇指粗長的銀筒,遞與張洛道:“此三種藥,綠可辟赤蠍之毒,曰‘碧鳥’,黃可鴆摩天之蛇,曰‘衡象’,赤可動仙子之情,曰‘紅塵’,狐丸雖玄妙,貓兒卻也是有貓兒藥的,銀筒內是諸貓兒藥的藥方,除那三味外,旁的也有許多。”
燈草言罷,復狡黠笑道:“其實我現在做的事……也未必奏效,但……接下來,答應你的,我把原委講於你。”
燈草遂隨手拿起火扇,一面撫胸,一面嚴肅道:“玄祖去北冥時,預言其後人將往尋其所在之‘不周山’,遂留讖語曰:‘妖之王,血與親,蒙白死,不周現’,親信皆知。”
張洛問道:“妖王……妖主?為何不會是塗山玉?”
“玉殿下牧野之戰後自謝其位,方換得一线生機,有蘇氏篡之,而非德得,籌謀算盡,至於心血焦涸,終非其道,更何況……”
燈草頓了頓,復笑道:“妖眾聚於塗山,自然有其信念,至少天鯤上的,都相信明殿下便是妖主。”
“殿下向日曾於師父處問命,百皆當死,獨你初來鬼市那夜,偏又問卜,不待象定便走,引你入時,偏就塵埃落定,卻是極微妙之生機……此番我來,亦是因師之命。”
“藏精蠶因玄官剿殺,合該絕跡百年,偏讓我在鬼市之水洞天內找見碩果僅存之一,天鯤合該崩於白山,終卻至此,若沒有你,天人屍一劫,也是擋不住的……我想,是時候了。”
燈草端詳張洛一陣,復大笑而去道:“是時候了!是時候了!確實是時候了!”
“甚麼時候?好沒道理。”
張洛出門,一面嘟囔,一面走,迎面遇上若麝找他,便聽若麝道:“明哥兒喚你去甲板上,天鯤要過‘靡燎’了!”
張洛聞言,忙隨其後,至於天鯤之背,見一眾妖魔,堆壓壓地聚成一片,分開眾妖魔,便是敖風及塗山明二人站在天鯤首上,青丘月,鐵連環,並一眾妖將立於其後,海風熏熏,自前頭呼嘯迎面撲來,晌晴天日,遠遠望見前方絕大片紅色混沌,自東向西,貫攏升騰而起,赤血堆作一般,又好似接天邊的詭虹妖霞,倒像日頭在北邊落了。
“敖風殿下,如前盟所定,我帶殿下來至北冥,殿下助我等通過靡燎。”
“前番自有言,怎麼,怕我失信?”
敖風卻不再坐,一身蜃冠蛟衣,透出說不明詭異妖麗眼色,爪膚皆白,袍下似有蟲物,隱隱約約蠕動,頭上龍角,愈大而華,剔透之狀,折光溢彩,暗藏一股攝人心魄的魔力,一時又不能盡數叫人覺察。
塗山明聞言,面雖不語,心實不快,便見青丘月護那妖主在一邊,挺身朗聲道:“兄長這話沒來由地帶刺!我等幾時失信?”
敖風聞言,亦不見喜怒,只微笑道:“飛蛾撲烈火,引灼不畏死,天鯤撞在靡燎上,會不會別有一番意趣?”
張洛見氣氛微妙,忙上前拉過青丘月,痴痴笑道:“到時候出了事,只怕大哥要多照顧小弟這個累贅了。”
敖風亦笑道:“賢弟好大一張臉!天鯤若撞在賢弟面皮上,怕是比撞在靡燎上還零落,不過你怎知我偏要買你的面子?”
那龍子打量張洛半晌,皺眉微諷道:“與你的蛟衣蜃冠,你不喜歡?怎麼穿上了狐狸的衣服?怎麼,寧當狐狸男寵,不當龍之親王?”
二狐聞言,怒目而視,卻見張洛大笑道:“斷無此見嫌於大人之理!北冥之行,料想凶險,我怕傷了寶衣,反令恩義盟好蒙塵。”
敖風聞言平靜道:“你是個明事理的,我連日來甚煩躁,你卻是能容的……”
天鯤航行,不多時來至靡燎切近,但見一片與天相接之紅氣,自上貫下,迫而視之,卻似有質之實物,流若赤血,明而不透,蓋氣之結,自海底無窮盡之深淵,接九天之雲穹,貫切冥海,周圓裹覆北冥之極,此敖古與玄祖舊盟之日,以龍之秘術,並天眾及旋齒人眾戰亡之身軀怨氣,結海底冥氣龍火之氣陳。
天鯤航行,至於靡燎百里之際,一眾之人,皆覺熾烈之風鋪面,口目莫能張;至於靡燎五十里之際,身膚燥熱,血沸心慌,似將世間無窮喧囂,盡數貫於耳目之內;至於靡燎二十里之際,灼不能當,一眾妖魔,法力強的,尚且能當,法力弱的,早便躲在甲板下,敖風憐張洛體弱,便自手中結出水球,中空可容呼吸,罩覆周身,堪當其熱力;至於靡燎,十里之際,海沸天灼,除妖將及鐵連環等心腹,皆退避而走,熱催其脹,天鯤之表,錚然鳴響;至於靡燎,五里之際,便聽塗山明道:
“殿下可於此時助我一臂之力。”
敖風聞言,張開雙臂,口中默念一陣咒語,便見一團光球生出,浮於天鯤之頂,四周熱氣,呼嘯激涌,衝貫之力,激得眾人不得不蜷身相抵,半晌便見靡燎上現出漩渦,打開一道徑二三里寬的口子,赤息消散,溫復如常。
“真是的,為何偏要站在甲板上?裝蒜嗎?”
張洛話音未落,便見青丘月白眼道:“草包,真是草包,沒我們在前頭,只怕天鯤在三百里前便……”
青丘月見塗山明面露不悅,遂不多言,便聽敖風道:“靡燎是父王結以克制旋齒人兵器的貫緯赤息,天鯤亦不能當,若要穿過靡燎,須以甚深法力凝空,並捻龍族秘咒以領航,否則便要受赤息干擾。”
天鯤沿著漩渦進入靡燎,攏在赤紅之中,卻若處於修羅獄,但見無數面孔,或不甘,或扭曲,或張狂,或呼號,皆在奔流中沉浮涌現,似欲撲來,又因畏懼而不前,只在天鯤四周不甘逡巡,張洛處其中,不覺見心思沉重,莫名傷感,余眾亦皆不言。
混沌之中行出百里,漸見天幕透明,於航行之正前,復現出兩三里寬的大口,天鯤出後,復合入初,便見敖風偏頭道:
“無論你的命運停滯了幾百年,至於此處,亦不應以為大功將成,豈不知登九十九易,而不崩與百難?我受困頓苦厄的幾百年,也不過是我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瞬,你若將榮辱看得太重,什麼事也都是做不成的了,不要再做放棄你身邊珍貴的人的蠢才了。”
塗山明聞言變色,青丘月大惱欲前,卻被塗山明拉住,又見龍主轉身面對張洛笑道:
“只有命中注定的人,才應是你的執念,洛弟,無論何時,我都會很感激你,我之行若能成就,自會去找你,那時再見。”
敖風拍了拍張洛肩膀,復對塗山明道:“臨別一言,聊作贈禮,不止我一人,我的其他兄弟,皆能將外人帶入北冥之央,此去凶險,望卿珍重,還有……”
敖風意味深長笑道:“妖主的命運雖與你緊密相關,但,妖主不是你的命運。”
“你說什麼!好不知好歹!”
青丘月大怒,拔出短刀,正欲撲至切近,復叫塗山明喝止。
便見塗山明釋然長嘆,深施一禮道:“兄之所言,弟必銘記在心,我過去犯下的錯,我會彌補的。”
但見敖風轉身走向船頭,縱身一躍,便自萬仞高空,附身衝入海中,不過翻起一陣雪花似的海浪,便再不見蹤影。
“那鮹子一頭攢暈在海上才好!我等助他成就,他不知好歹!”
青丘月余怒未消,便見塗山明微笑止道:“好了,彼此成就,誰也說不上什麼,更何況……海在震……”
海平,平靜得如鏡子。
究竟是什麼樣的偉力,才可以令不息的海浪也不翻涌?
張洛探頭往下看,海水之下,極龐大的數道影子,極迅捷地動了動,霎時不見蹤影。
“雞雛打破了蛋殼,長得便很快了,這沒什麼奇怪的,過來吧。”
塗山明只不過輕描淡寫地喚了張洛一聲,卻令張洛心頭一陣不安地躍動。
“過來,快過來呀……怎麼?前陣子冷落你,你生氣了?”
塗山明的呼喚溫柔淡然,如夏日夾雜花香的晚風,卻令張洛愈發不安。
“妹妹,哥哥,你兩個都是我珍愛的人,從今以後,你倆好好的,行嗎?”
但見塗山明一手拉過張洛,一手挽住青丘月,親昵巧笑,倒把他兩個弄痴了。
“只怕月妹妹她……”
但見青丘月正色嚴厲道:“阿郎既如此說,我有什麼要緊?只要你多修一修德行,莫要和畜牲一樣奸滑,空汙人道之身,我又有甚麼嫌你?”
張洛聞言,無奈聳肩笑道:“妹妹答應得好,我便好。”
“嗯,這就好,特別好。”
塗山明意味深長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明弟,不當妖主行不行?”
塗山明不頭,只是粲然一笑道:“別幼稚了,都到這里了……”
塗山明長嘆一口氣,向北遙望,半晌笑道:“你們看,我們到了。”
蒼穹之極,無數大椿高聳入雲,冠與天接,莫能究其端,落下葉子,片片飄黃,順著海浪,點點向外飄散,似將海水覆作金黃,又有楗木林立,鹿柴般斜直生長在大椿之外,卻是烏黑若鐵顏色,其端尖銳,若尖樁一般,張洛見了,不禁奇道:
“我是不是變小了?今日所見,真知天地廣大。”
“玄祖所遺手書中畫著北冥之極,乃取維摩隆仁之大椿,並娑婆洲之楗木,圍蓄溟水,方拓出當中一片島嶼,喚作‘蒼原’,不周山便在蒼原之上,狐族復興之道,盡在其中,只是……我尋著這一段時,文獻已殘缺,如何找到不周山,還需要更廢些心力。”
塗山明顫巍巍嘆口氣,堅定道:“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好。”
青丘月聞言,忙上前去握塗山明的手道:“無論怎樣,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青丘月言罷,目示張洛,張洛沉吟片刻,亦決絕道:“我也一樣。”
塗山明便亦拉住青丘月的手動情道:“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心復如是……至於那個滑頭鬼,只希望你能把心略往我這里放一放便好。”
那三人正自訴衷腸,突覺天鯤猛一搖晃,半晌見斥候來報,未曾開口,便聽塗山明道:
“我已知道了……是有蘇……彼與敖虺氏一向暗媾,看來龍和狐狸的北冥之行,注定都要有些難渡過了……也罷,兩千年的恩怨,還有個了結了……”
鐵連環遂進前報道:“冥極之地,似有大偉力,諸精巧兵器,大半不能使用,故有蘇家引以為傲的重炮勁械,能擊落天鯤者,皆不能使用,然其先至,恐設重伏。”
塗山明聞言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與他皆到山窮水盡之處,狹路相逢,只拼勇力,卿可為我營計,我自引諸卿迎敵。”
談不多時,又見遠處數道紅光激射,擊中天鯤,只留下幾片焦痕,待不多時,復見斥候歸報道:
“冥極周圓千里,二十里架設衝虹,並兵將把守,共五千兵五十將。”
“可有薄弱處?”
“左弦只有三四人並一百兵結陣把守。”
“三個還是四個?”
“三人,皆著有蘇家貴族火葉服飾。”
“有蘇三妖……好……很好……”塗山明猙獰咬牙道:“叫妖帥領好手去,他的殺父辱母的仇人在那里。”
“令各自來的有仇的報仇,有恨的雪恨。”
正自說時,復有斥候稟道:“恒沙像已不能使用,武庫諸兵,只有熱光與衝爆能用。”
塗山明聞言沉吟道:“有蘇家善機巧守成,亦只能以衝虹抵擋,可見冥極之大偉力……不過恒沙像以天鯤之心為驅使,尚且行動不得,天鯤亦不能再前,如此,有蘇所設防御便十分棘手……何況彼以逸待勞,闖過防线,短兵相接之際,恐怕不得不見一見血了……”
鐵連環上前道:“冥極之地,尚有凶險,我得一策,或可省下傷亡。”
鐵連環言罷,俯身與塗山明耳語,但見塗山明大驚道:“果真如此?未敢托大,可彼此策應而行。”
“可引兵分兩路互為犄角之勢,令天鯤後撤以策應,月妹……我妻可居天鯤以保障。”
塗山明沉吟半晌,便令道:“卿等可依策出,我自引一路兵士居中策應。”
一令既出,各自厲秣以入陣,獨見鐵連環引張洛入舵室之內,列兵既陣,蓄勢待發,各自歸位,便見鐵連環獨引張洛道:“此事須得你相助,請隨我來。”
遂引張洛至舵室,對著舵室中央懸浮的光球同張洛道:“此乃天鯤之樞,結連天鯤之心,天鯤之行止,及諸武兵之轄制,皆出於舵室之控制,總由此處發向各處所在,一體協動,恒沙像之調度,亦出於此處……”
鐵連環遂令張洛道:“汝可操天鯤之樞以令動。”
遂見籠罩天鯤之樞的琉璃罩分而隱去,裸露光球,漸浮漸轉,光芒奪目,不由牽引,直向張洛而去,那光芒著實炫目,張洛心下大奇,忙用手擋,竟將那八尺徑的光球承在手中,漸轉漸響,半晌竟能被他捧在手心,懸於雙手掌間,卻只青果一般大小。
張洛捧住天鯤之樞,一時奇得呆了,猛覺腳下一輕,卻是天鯤首俯向下,直衝海面而去眾皆大驚,便見鐵連環忙道:
“你已與天鯤結連!快讓天鯤上升!……”
“我該怎麼做!”
“你只管想!……”
張洛遂穩住心神,意沉於心,果覺心神遁入一片亘古的寧靜之中,意隨心動,靈出神隨,便見天鯤“呼”地一擺尾,憑空打了一轉兒,“倏”地裂空而上,霎時復到了萬仞空中凝滯。
“我猜得果然沒錯……天鯤本就是旋齒人的戰艦,催動天鯤之法,本就是心法,我等花了百余年,以一百零八妖魔共驅的天鯤,到此竟不能行動,可你卻……果然……果然……”
但見鐵連環神色大變,九個腦袋,無不驚而奇,舵室內妖魔,一發肅然起身,那師爺余驚未消,猶喃喃道:
“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可你的父母祖先究竟是什麼人?古天人和旋齒人……還有蝸虹人和燧安人的血統……無論如何,我族的命運已經開始在你的手中流動……你才是天鯤真正的主人……”
但見鐵連恭肅點額為禮,一眾妖魔,皆恭順行禮,半晌見斥候入見報道:“兩路人馬與有蘇交鋒,戰事甚焦灼。”
但見冥極上空,紅光交織成網,青煙若雲,塗山明所率戰陣,飛在當空,已突入衝虹火力之內,折損三一,至於切近之際,有蘇亦派妖眾出而迎敵,短兵相接,因仇而殺,棄生向死,至於狂熱,血灑如雨,倒灌冥水,海為之浮。
玄祖所衍三族,皆以兵巧法寶立身,塗山氏偏善機巧,所煉法寶神兵,多兵器堅甲,其族所長,亦以陷陣衝鋒為甚;有蘇氏所善,則多堅重炮弩,結陣為守,排兵布局,以一當百;至於青丘氏,則善狐火,其族以靈修見長,多承蝸虹遺術,以靈御巧,凝靈為器,凡前兩家煉器,以理為主,以靈為輔,自轉周圓,合乎常因果,青丘煉器,則以靈為先,奧妙之處,凡俗不能究竟。
故塗山與有蘇交兵,譬如矛與盾擊,焦灼戰事,一時間互相討不得利,斗法半日,便聽塗山明藉令牌傳音於鐵連環道:
“焦灼兩耗,恐不成就,可速以策濟。”
鐵連環得令,遂與張洛道:“天鯤之樞,現與你心相連,你可隨心號令天鯤。”
“為之奈何?”
“當以狹路相逢之心境,啟動天鯤之武器。”
張洛聞言,凝神會心,猛動心念,便見天鯤轟然騰躍,於天之上投射太仆而下,萬鈞之力,砸入海中,如投日而沸,激起如山巨浪,卷天而傾拍而去,大椿上設防之妖兵將,猝不及防,皆手足具僵,躲也不躲,登時叫大浪卷了進去,天鯤正前之處,登時出現一片薄弱,便率眾拼力攻去,終與大椿上眾守兵短刃相接,一時間奪去上風,攻下一片陣地,卻是數方中削的大椿楗木,具徑百丈寬,上設數架衝虹,牢合於木上,水不能卷,亦可使用,遂令眾復為營,依托以為陣守。
蒼原之地,北之極也,四向具為南,故以蒼原之心,冥極之點為中,上下左右為標,天鯤所處,乃蒼原之下地方,太仆所掀巨浪,助眾占了下左方蒼原,方有三面為有蘇氏所占,見陣守有失,不待須臾,便結陣反撲,以衝虹掩護軍勢,漫天涌來,短兵相接之際,雖兵甲不強於塗山明率軍,奈何勢眾,圍而相持,一時陷入苦戰,相攻相守之際,便聽塗山明道:
“天鯤可復近?”
張洛聞言,正欲向前催動天鯤,猛覺一陣劇烈刺痛蔓延腦海,心口發咸,四肢亦如冰侵般僵痛,欲執念強近,登時自鼻內涌出血來,實不能再近,只好後退,塗山明遙見如此,深覺不可陷入苦戰,卻因有蘇奮力,更不得進,遂道:
“我等欲撤返,可速接應。”
便見鐵連環道:
“有蘇欲逞添油耗火之戰術,不如一鼓作氣,撕開陣线而進,尋有蘇扈以決戰。”
但見那廂半晌沉吟,緩緩道:“有蘇憑大椿楗木以結陣,更深入時,只恐椿林掩映,楗叢聳立,重重不見天光,恐復有埋伏,自上而下相攻。”
鐵連環聞言,沉吟片刻,復向張洛道:“但請復行神威,以解此困。”
張洛聞言茫然道:“我已盡力,不知何以更進。”
鐵連環道:“可以轟衝辟路。”
張洛復問道:“為之奈何?”
鐵連環道:“可以心催其動。”
張洛問道:“持何心境?”
鐵連環答道:“譬如絕境之內,身負重傷而對強敵,盡奮余力,會心而擊其破綻。”
張洛聞言正欲凝神,卻覺腦下刺痛不已,神思不能凝,心下血涌,亂不可辯其端,只好答道:
“我已盡力,實不能行。”
鐵連環聞言,急而怒道:“何不可行?戰場變化,若風卷雲涌,有蘇結陣反攻,須臾可成就,機不可失,機不可失!”
張洛聞言,心下愈亂,連著天鯤搖搖欲墜,卻聽塗山明自那方道:“洛郎,你就當是為了我,你既能為計都拔劍,何不能為我也試一次?”
張洛聞言,不管心亂,情急之下,便自冥冥之中生出一股勁勇,周身血脈,橫衝激蕩,以至血灌瞳仁,合手當胸,雙掌為門,凝聚渾身勁力,一聲暴喝,便見天鯤之首,猛衝出一道赤紅光柱,其勢之強,貫氣裂空,以至灼灼,烈火凝聚,化作龍卷般盤繞,順著光衝,猛地打在大椿與楗木之腰。
動徹天地,萬籟悚靜。
片刻之後,只聽耳邊嗡地一陣鳴響,光衝擊於椿上,流彩四溢,貫穿大椿楗木,勢衝九霄,萬丈無羈,威力之大,連塗山明亦不得不慌忙令眾人後撤,耳不能聞,便猛揮手令眾狂奔而走,將將能聽見狂風呼嘯之聲時,耳內竟微微出血。
“快向後面逃!快!”
遂奮起法力,奪路飛馳,張洛所執天鯤之樞由碧色化作粉色,便自口中猛地噴出淤血,本欲強撐,奈何眼前一黑,旋即暈厥,轟衝激流,猛地打了個轉,斜刺切開一大片大椿楗木,衝光遂漸轉淡小,天鯤亦猛然下墜,鐵連環見狀,忙令眾前去張洛手上奪天鯤之樞,將觸之際,卻被一股勁力猛地彈開,所觸天鯤之皮肉,皆焦熟開綻,所幸那天鯤之樞得自張洛掌握間飛出,復落於原處,方令天鯤恢復如初。
天鯤前方,大椿劈倒,楗木折斷,便見一片莽原,覆白蒙皓,卻是一片蒼涼,刮出風,竟能將近海冰凍,鐵連環長出一氣,復聽塗山明自那廂道:
“蒼原果如所載,便將天鯤停於海上,令眾出半,留半以守備。”
鐵連環得令,瞥了眼眾人環繞間的張洛,復道:“要把他也帶上嗎?”
“不必了,我死了,他會很傷心的……他萬般圓滑,卻真是個情種。”
“恕我直言……殿下……”
鐵連環極不自然地自胸腔中發出一聲哽咽:“如果他在你身邊,你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的……你已為別人考慮了太多,如果您真的確定這您……我希望你能為自己自私一……”
沉默半晌,方聽塗山明嘆氣苦笑道:“好吧,把他帶來吧……我先走了,你們盡快趕上,若我沒法再見他最後一面,也是無緣了……就這樣吧,蒼原之中,偉力會愈加龐大,倒時連這樣子說話也不行了……好了,我要走了,再說最後一句吧。”
“鐵師爺,我若不在了,你要保重……謝謝你。”
鐵連環聞言及此,早已呆不能言,手中玉牌,“叮”一聲墜在地上。
鐵連環亦是對那讖語深信不疑的,萬緣有因,皆起於念,念以信而執,執念令他同時深信的,亦即一事:
塗山明就是妖主。
若非如此,鐵連環也不會追隨塗山明至今,而那讖語,無疑要將他的執念打個粉碎。
“妖主死……不周現……不,我不相信什麼預言,我不相信……”
鐵連環極想欺騙自己,旋即又陷入一股巨大的矛盾之中,任何不希望塗山明死之人,都陷入一股巨大的矛盾之中。
他們因堅信塗山明是妖主而追隨至今,卻要因塗山明的赴死而又不願信她是妖主。
她實在是個太好的。
“哎喲我的天……哪個喂了我一嘴鐵鏽的?……”
但見張洛長嘆一聲,悠悠醒轉之際,只覺肚緊口麻,舌癢喉甜,四肢僵硬,好像凍僵了似的,鐵連環見張洛蘇醒,忙揪起張洛,拽住張洛脖領,歇斯底里道:
“你快去找他!你快去找他!你要想再見他最後一面便去找他!快去!快去!”
張洛不知在他暈過去時發生了何事,竟能將情緒一向穩定的九頭鳥激得近乎瘋癲,摸不著頭腦,卻叫鐵師爺令旁人強架起他,飛出天鯤,徑向蒼原內追去。
“好了……諸位,再怎麼逃避,終將面對各自的命運,不能隨我的,就此去吧。”
眾從者無一怯退。
將心比心,眾欲從之者,無一不感念塗山明之恩義,卻見塗山明苦笑道:“你們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說過,我等皆應面對自己的命運,我亦然,卿等亦然,死於不周山前是我之命,非卿等之命,妖帥及諸妖將可在我死後取不周山之秘,並與我收屍,余者可自天鯤上布防,話已至此,倉促間我便不再讓了,請吧。”
言罷轉身,徑向冥極而去,行了一程,亦無退者,遂見塗山明與妖帥低語道:“你可遣一親信,將隨從之眾,道途悟性高者,年不足五十紀者,久從我者,俱防至天鯤之上。”
妖帥已報大仇,聞言釋然笑道:“他們如今若真能被我帶走,當初也不會隨我前來,我們都已做好覺悟,請殿下向前。”
隨從而去者,無一不無法接受沒有妖主的未來,皆抱定舍生之覺悟,塗山明聞言,已知不能軟弱猶疑,遂頂貫周全,雙持劍槊而前,一眾妖魔,維護她在陣中,前隨殿後,步步為營。
張洛所發轟衝之光,將進攻之眾盡數滅殺,埋伏在大椿楗木間的,亦在業火中化作煙氣,那被斬斷的大椿及楗木轟然倒塌,或砸入海中,或向蒼原內坍圮,殺傷有蘇之眾不知其數,一時間亦難再聚攏攻勢。
“令眾懷赤丹而行,赤丹消則燃鯨油,鯨油若燃盡,可退而徐徐圖之,我知眾卿覺悟,然我等皆應保存實力以助功成,切勿空耗,切勿空耗。”
塗山明令罷,昂首而望,蒼原之天,莽莽冥冥,積雲累霧,片片點點飄雪,椿楗之高,探雲而摩天,椿葉飄下,零零落落,心中淒惶,卻不敢恐懼,走走停停,不時望。
不見伊人,只好前行,只好前行,大椿掩映之後,竟是不見其頂之崇山,飛雪飄零,更生天地無極之感,行至其中,仿佛於巨人腳下穿行,狂風呼嘯,似巨獸轟鳴,激蕩於群山之間,愈發宏偉。
“山巔也有雷?”
塗山明抬頭望天,虛朦之外,一股巨大壓迫感襲來。
“天日行空,何其速也。”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層朦朧外的太陽竟如眼珠般轉了轉。
北冥之極,飄雪非凡,卻是大椿之葉落於蒼原之上,因冥極之氣象,化而成青,升而結雲,感九天玄寒之氣,落而成雪,是謂“青雪”,寒深極時,比雪而嫌暖,冷徹巔處,較冰而笑柔,復有烈風,平地不敢當之,更不敢飛而近,遂行於原上,雖多得道,亦覺手足寒僵,縱使懷揣赤丹而行,猶覺寒意順延脊梁而散。
雖不飛進,猶可憑借偉力而行,半日不覺,已行百里,風愈勁,雪如幕,莽原之上,漸見高矮錯落圮碑,漸進之時,漸有高碑堅牆坐落,視其上未剝之文,果是先人遺跡,遂見塗山明失聲喜道:
“我等已至天心城,城中即冥極之心,不周山之所在!”
眾人聞言,遂皆振奮而前,行與殘垣之內,漸覺風緩,方欲緩和一氣,卻聽妖帥一親信道:
“此處最易有伏,請為斥候,探罷方可進。”
便聽塗山明道:“可分兵三路,兩路於外策應,我自引一眾兵士入探。”
定罷方略,遂分兵而進,漸往內走,愈見碑石林立,圍牆橫亘,由寬漸窄,由簡及繁,雖四通八達,卻將一眾兵將漸漸隔開,穿梭其間,五六十里,便到一處極大圓場之內,卻是一片空地,皆不由得大驚,未及平復,竟聽破空之聲,聞時已至,數名兵士未曾覺察,當場血濺,及神時,卻見一柄冰棱做的尖槍貫入地面,雪染赤紅如注,猶未死透,拼著一口活氣喊道:
“有埋伏!快撤!”
未及話音落,便見無數冰槍破空高飛,烈烈如雨而墜,眾妖魔欲速逃,卻因寒氣侵體,行動艱難,便只好依托牆碑為掩體,但見那冰槍不知因何而有如此勁力,穿牆破碑,卻如鋼針扎豆腐,進入城中之妖魔,登時皆傷,並三之一數陣亡,只剩妖帥並諸親信護持塗山明漸抵漸撤。
“見你才來,我便放心了,上次見你,你還在塗山玉的懷里……也罷,算是了卻一樁事,也足值來一趟。”
循聲看去,蒼茫之中,影隨風動,雪陣霧幕之中,漸見一人仗劍而出,緊抓身上赤紅斗篷,一團火般顯現,塗山明見了來人,一時呆愣,一時恍惚,見那來人行至身前丈余遠,方眥目銼牙恨道:
“蘇扈……”
但見來人黑發覆雪,眉若燼炭暗灼,目似草灰,萬狀疲倦而深陷,隱隱精光,暗透其狡智,相貌卻與塗山明有幾分相似,只是近中年而透出滄桑,走在切近,嘴角浮現一絲復雜而狡智微笑,一雙灰眼,直盯著塗山明,一些嘲諷,一些得意,一些令人極不悅的算計,更帶著些琢磨不出味道的復雜,迎著神情,只令塗山明愈發不快,卻覺一股情形自內心升騰,像是被攝住般既不行動,又不言語,只好用一種倔強的憎恨應。
來者即是蘇扈,曾生一女,世人皆謗,謂之曰“妲己”。
“你似乎並不害怕……這很難得,對於落在陷阱里的狐狸而言,你實在已算得上堅韌勇敢。”
話音里帶著十足的輕蔑與嘲諷,蘇扈言罷,塗山明反倒笑了。
“怎麼不把衝虹帶來,反倒作彈弓兒戲,投擲青冰錐埋伏我等?怎麼,不喜歡?”
“物盡其用,埋伏你已足夠……反倒是你們的鎧甲……怎麼,防得住衝虹,擋不住彈丸兒?不喜歡?”
塗山明冷笑道:“青冥之風能令衝虹癱瘓,冰鐵如紙,還能把你這張老嘴凍得只說些畜牲說的昏話來……有趣……”
蘇扈亦嗤道:“你這小畜牲也不曾說得幾句好話。”
二人正自說話間,便聞外圍一陣喊殺之聲,半晌漸近,遂見有蘇及塗山兩眾各自衝入城中圓場,護住首領,相持不下。
“雨停了。”
沉默,唯余烈烈風聲。
呼嘯如號的風聲,撕扯,扭曲著眾人因寒冷而遲鈍麻木的神經,好似彼此間的血仇,早因各自血液凝固而遭了遺忘似的。
對峙。
塗山明將槊柄插入雪中,獨仗霜離劍,蘇扈身上火紅的斗篷,愈發將他身子裹得緊。
計都那日曾穿著一模一樣的斗篷,斗得塗山明幾乎無旋之地。
二人不言,眾皆不言,默契地圍圓場一周,留蘇扈與塗山明忽遠忽近地對峙。
不知何時達成的默契,或許皆到了強弩之末,冷靜下來,便不再做無謂的犧牲,只待一方得勝,便將另一方碾作齏粉。
快得令眾人無法反應地一交鋒,二人對調了位置。
蘇扈身上的紅色斗篷被斷開一角,斗篷下是黑色甲胄,那斗篷似可以生暖,尋常堅甲凍作脆紙之際,竟猶堅硬,霜離劍留下了一道柳葉大的劍痕,覆蓋冰霜,散發著寒氣。
劍痕留在蘇扈頸下甲上,是自下向上掠過蘇扈咽喉,毫無疑問,這是本應一著極精准致命的刺。
塗山明所著之甲,以殖金為基,數合靈齊而造,冷狐火淬之,可斷生鐵寒金,胸肩及要害處覆堅,余處皆繅織細密而為軟甲,兼得輕捷堅韌,左肩有飾,卻已被劍斬斷,蘇扈的一劍雖未曾劃破甲胄,卻令她左肩上生起一陣麻癢的刺痛。
那柄烏劍喚作“赤蠍”,劍氣已如其名。
眾只聽交鋒之聲,騞然短促鳴動,紅白兩道殘影掠過,復對峙。
對峙。
塗山明左肩上的刺痛雖不要緊,卻足以令她無法再使出方才那樣犀利致命的招式,蘇扈所著之甲只在頸上留了道裂痕,卻也足以令他不敢貿然攻去。
僵持。
拼命壓制心中焦灼的狂躁,只為等待一擊制勝的時機。
又是一道殘影,夾雜蒼雷赤火,一瞬之間閃過,分明之時,塗山明手上復拿起寒震槊,蘇扈的披風,呼啦啦地順風飛去。
流血,流血入注。
蘇扈險些倒地,挺劍撐著,血順著蘇扈的胳膊流到劍上。
塗山明竟一趔趄,撐著槊,緩緩伏下身子。
蘇扈傷在背後,蒼寒之雷擊碎他背後甲胄,傷口已凍結,塗山明雙腿中招,赤蠍火毒,已令她不能行動,運氣閉脈,方將那將沁入骨的劇毒阻在肌肉上。
塗山明遂拔出腰間短劍,雙腿上割了兩個小口子,放出毒血,漸能行動,周轉騰移,卻覺那毒順著血脈,直向心處涌去。
“你不是學了些法術?何不用它殺了我?”
“你怎麼不殺了我?”
塗山明早覺一股絕大偉力覆壓,便是真有大法力也難以施展,空中傳開一陣轟鳴,攝得眾皆心魄震顫。
“該見分曉了。”
風雪愈勁,下一擊便是最後一擊。
蘇扈已抬不起胳膊,塗山明只能以槊為支,強撐站立,相向逼近,竟見塗山明踉蹌倒地,失劍丟槊,俯面而倒,蘇扈見狀,猶疑仗劍,逡巡支撐半晌,直至再也撐不住,方跌坐在地,扶胸大笑道:
“我有蘇家今終可高枕無憂矣!我今……”
笑容凝固。
槊先至,透其腹,劍斬破空,正要奔蘇扈喉嚨而去,近在咫尺之際,竟“倏”地刺在地上。
但見塗山明面發皆帶雪,左手持槊,撲而突之,周身重量,皆放在槊上,本欲一劍取了蘇扈性命,一劍斬去,赤毒不覺侵心,竟覺周身脫力,只好將那刺出一劍釘在地上,強撐而起,蹬住蘇扈,拔槊之際,借力而遠之,一面將劍橫與身前,一面用槊對准蘇扈。
“何不動手?”
蘇扈眼神似又變灰,肚腹中的血窟窿不住往外流血。
“呵……”
塗山明眼前事物漸漸變得昏蒙,暗淡,麻痹而刺痛的觸感,飄搖著漸漸淡薄的意識。
赤蠍火毒,漸漸蔓延。
“祖父……你受傷了,我來……”
親隨中走出一貴公子,執藥而來,正欲與蘇扈療傷,卻叫蘇扈一把推開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得甚麼心……你,你父親你叔叔……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盤算的什麼……我就算活不了多久,殺了你還是綽綽有余的……”
詭計的朋友,終遭詭計背叛,連帶著歇斯底里的羞憤,蘇扈氣惱起來,卻見塗山明遂大笑道:“報應!報應!不信也不行!蘇扈,當日背叛盟誓,逼女棄孫之時,可曾想過他日亦遭報應?”
赤蠍之毒已將侵心,連舌也漸漸麻痹,猛地咳出一口血來,勉強發出一陣嘲笑,便將渾身僅剩的力氣用來閉住將侵入心之毒。
死,亦只是時間問題。
蘇扈口中氣息漸漸劇烈起伏,半晌大笑不止,兩族對峙,漸漸按捺不住躁動,卻聽一陣呼喊聲道:
“明弟!明弟!你在哪兒?”
塗山明嘴角泛起微笑,旋即如陷入冰淵般恐懼,顫著牙關,長長嘆了口氣。
命已到了頭,管不了那麼多,狐火譬如蛇毒,若無狐丸,便是壓制得了一時,或三五天,或半月,亦要害於火毒。
至少再看他一眼吧。
呼喊聲漸近,便見張洛身披赤火狐衣,內穿蛟衣,鮮艷衣著,帶著一眾妖魔走來,步履卻急得顯出匆忙的滑稽,敖風所與之蛟衣不侵寒暑,便是此間極寒,亦能抵御,端的是龍眾之寶,塗山明見張洛前來,自知命亦不久,豁出最後一絲力氣向蘇扈詰問道:
“我娘在哪兒?”
言罷暈厥,張洛見狀,忙跑上前,摟住塗山明,焦急向一眾問道:“明弟怎麼了?便是傷在腿上,何至於氣若游絲?”
遂告以赤蠍之毒,遂見張洛慌忙自衣中取出碧鳥,送與塗山明口中,卻見塗山明虛弱難咽,便將那貓兒藥含在嘴里,以口渡與塗山明咽下,卻見蘇扈嘲笑道:
“赤蠍乃絕毒,任你是甚麼神醫,單憑醫治,絕無可救之理。”
蘇扈言罷,卻見親隨中幾人神色稍變,究竟問之,便聽一狐公子言道:“我等曾向貓兒買卦,卦資便是……”
蘇扈聞言,登時立眉欲怒,嘴唇蠕動,半晌平復,似怒似笑地咧嘴嗤嗤道:“那……那就只好賭一賭赤蠍的毒性了……”
塗山明眉心猛地一皺,咳出一口黑血,旋即復暈過去。
“竟然……”
蘇扈心下暗驚,覺腹上之傷已凝,更兼一股奮生之蠻勇,遂拼力仗劍起身,強撐身姿而令道:“勝負已分!朕即妖主!卿等可奮力殺敵,論功行賞!”
有蘇眾雖知北冥,不知讖語,當下欲攻,塗山一眾見塗山明尚有生機,遂聚而護持,正要再起拼殺,卻聽雲端高處,呼嘯轟鳴,震懾心魄,本將當作風聲,卻不想那轟鳴聲竟愈發迫近,抬頭時,卻見天上的太陽愈發奪目,透過雲端,直照得霧消雪明,刺得塗山明亦不禁睜眼,望見雲端火亮,不禁掙扎道:
“是蒼冥大蛇……竟把它忘了……”
雲端之中,若隱若現碩大身軀行動,如雷霆隆隆,虛可見覆腹鱗羽,旋即與雲化作一色,詭光漸息,但見絕大之首,倒懸之山般自雲上朦朧之中探出,形如蛇頭而極巨,卻只在頭中央生著一顆璀璨寶珠,張口若血池垂天,腥風逼人,上頜長牙,直若刀峰,復有利齒遍口,內外三排,信隨呼吸舒卷,烈烈若朱雲迎風,眾皆大驚,復聽塗山明道:
“此莫呼洛迦之後裔……七竅俱全,只有一眼眼生在當間……沒有法力,但……”
“就是它壓制了我們的法力,快逃!”
有蘇諸狐公子見狀,奮起僵腿,撇開蘇扈及有蘇眾,祭出法寶,奮力向城外逃竄,塗山明身艱難動,便令妖帥領著眾人走路向蒼原另邊撤,留一眾人與有蘇眾對峙,終是不肯,便撐氣力怒道:
“快去搬救兵,你們一起去,搬來救兵我就能活,如若不然,皆死於此地!”
塗山明斥令眾人盡數撤出,待眾皆走,復將頭靠在張洛胸前,抓住張洛衣襟,悄聲虛弱道:
“我今合該死,你也快走。”
張洛聞言道:“說甚麼胡話?要活一塊活,死也死一起!”
“別這樣說……”
言遲事緊,便見蒼冥大蛇一聲自鼻中發出震天轟鳴,猛向諸有蘇狐公子撲去,未及趕上,只是呼吸,便將其攝入口中,頭撲於地,天搖地顫,有蘇一眾見狀,一伙與余下的塗山眾對峙,一伙去四周啟動投射青冰錐的勁弩,一陣冰雨般的連射,又快又准地打在蒼冥大蛇頭眼之上,卻如使針潑鐵板,莫說扎透,便連個劃痕也未曾留下,倒將那大蛇引到城邊,若山之頭,若河之身,略略探出一截,便有二三里長,繞城而食,頃刻將那一眾盡數吞沒,圓場之內,只剩蘇扈及塗山明與張洛。
“你真是個情種……可你想想趙小姐,梁氏,趙曹氏,還有……那個母夜叉,為了她們,你難道不該活下去嗎?”
“你想想我,想想月妹妹,你難道不該活下去嗎?”
“我已逃不得了,這是命……與命爭,沒結果的……”
“那我倆一起逃不得,權當我這命舍了,為你,值了。”
塗山明聞言,眼中竟滿是淚水。
“對不起,我早該……”
塗山明正欲表白,卻見蘇扈睜著兩只死灰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粗氣,便笑道:
“塗山家的女人,不差的……”
蘇扈不言,只在嘴角勾起一絲別扭的微笑,虛弱言道:“我還以為塗山家終出了個擔得起事的男子了……”
張洛子抬頭,卻見那蒼冥大蛇似尋著什麼般圍繞城邊而轉,像是個篤定塘里有魚,卻找不見,抓不著,只好空著急的貓一般,更不敢用身子去觸城內圍牆,一只眼珠,只好沒主意骨碌碌地亂轉。
“蒼冥大蛇……是盤踞不周山之上的守衛……所以,不周山一定就在這里……天心城一定與不周山有聯系,可為什麼……蒼冥之蛇會在現在發動攻擊?”
“因為那小子是旋齒人!”
蘇扈咬牙道:“蛇是看不見的……只有氣味……我們誰都逃不掉的……”
蘇扈望著天空中因大蛇盤旋而卷藉飛揚的雪花,欲發快地盤繞的大蛇,鱗甲摩擦,發出轟鳴,低聲喃喃道:“它會設法達成它的使命的……”
“我不該來?”
“老狐狸最擅騙人,你別多心,沒有你,我在白山便死了。”
“白山?我和塗山家素有血仇,可我是為了狙殺旋齒人才在其中埋伏的……若葉城也是,我根本不想殺你……我已沒有那樣的心力……”
蘇扈言罷復道:“玉門的承諾……她一開始就把我們都騙了……”
“你什麼意思?我雖與玉門決裂,可當年到底……”
塗山明聞言激動,不辯真假,正要詰問,卻見那大蛇仰天嘶鳴,巨身一掃,便將地上雪連帶天上雪,一發掀作參天皓浪,洶涌向城中撲來,張洛見狀,下意識抱住塗山明閉目待死,等了半晌卻不覺異樣,過頭,登時驚了。
青火,漫天卷藉的青火,將天也燒出一道晌晴的裂隙,漫天白雪,登時蒸發作一片片升騰水氣結雲,蒼冥大蛇痛苦嚎叫,火海里不住地翻騰,愈發攪得天地震動。
張洛下意識眯起眼,連蘇扈都覺背後一陣熾烈的暖意。
仙子浮於當空,衣裳飄然,靜靜望著燃燒的蒼原。
“是青丘石那個老家伙……”
張羅不及凝神,便聽塗山明興奮叫道:
“是月妹妹!”
青丘月眸一笑,矜持得意道:“哥哥,你倆放心,妾的狐火雖柔了些,也足添一把風了。”
塗山明欣喜,張洛臉卻紅了。
“妹妹莫要再燒,恐燒大了,反壞了事。”
青丘月聞言,忙將手中折扇展開,當空畫了一個圈,漫原狐火,隨著一股極烈的風,一發收入青丘月折扇之中。
塗山眾陸續落地,圍住圓場,倒把有蘇眾攏作一團。
極寒之氣氛漸漸消散。
“月妹妹好強的妖力……可惜我的妖脈早被挑了,老狐狸,你卻是何時殘廢的?”
塗山明已自麻痹里恢復了些,關節能活動,周身卻難使上力氣。
“殘廢倒不曾……只是油盡燈枯……呵呵……”
塗山眾圍了上來,遂見塗山明對蘇扈道:“我要聽你幾句話,你說完,我自給你個痛快。”
塗山明話音未落,便聽遠處雲端一陣嘶吼,旋即打雷似的轟鳴山崩之聲,隆隆不絕。
千斤之石,“轟”地砸在地上,平底之上,突地生出一片大坑,遂見石如落雨,或自遠處擲來,或從雲端落下,塗山眾躲閃不及,一時傷了大半,青丘月見事急,忙向城中趕來,卻不見巨尾如電,破空向青丘月抽去,猝不及防,猛地撞在地上。
“月妹妹!”
“我沒事……”
但見那仙子咬住嘴唇,強咽口中血,擦了擦嘴角,踉蹌站起,扶著城中牆走了兩步,立時倒地。
但見那大蛇首在切近張望,尾在四周搖擺,只是身子盤繞在遠處山巔,卷碎山石,漫天擲來,塗山一眾,一時間難以招架,不得不漸退漸躲,山崩之勢,驚魄懾心,綿延不絕,雖有法力,亦不能盡防,飛石岩雨,砸得城中建築坍圮,不能遮掩,只好都聚在圓場中,一面四散,一面漸抵漸躲。
“不周山……將要埋在石山下了……和我們一起……”
天傾甚烈,天心城被掩埋只是時間問題。
“不會的。”
幾乎是斬釘截鐵,張洛望著塗山明,心里已有計較。
張洛放下塗山明,衝出圓場,大聲向塗山眾喊道:“有誰會飛的!來兩個,明弟令你等助我!”
“等等!……”
塗山明咳出一灘黑血,卻見兩妖兵早攜張洛向天上飛去,蒼冥大蛇見張洛飛來,長嘶一聲,張開大口,直撲張洛而去。
“他不死,城里的人都要死……”
“速拉我向天上斜著飛,拉直了這蛇!”
張洛自懷中取出衡象,等那大蛇將牙也要抵在他臉上時,奮力向蛇喉深處扔去。
“轟”的一聲,大蛇盤繞著的山巔,盡數被大蛇磨成碎沙,奮起最後一絲力氣,數以萬計房屋殿宇般巨大的頑石,盡向城中飛去。
大蛇怪力虬結之身,竟似斷准之繩一般下墜,大得竟有些不真實的巨獸,轟然落下,一如撲地之雲,地上震顫,掀起一場震波,無數巨石,竟將塗山明之處所埋出一座座小山。
“明弟!明弟!”
圓場上的巨石,哪一塊都是張洛搬不開了,眾人心中皆充滿絕望,有法力的,便將它用盡,法力用盡之際,便只好懲罰似的奴役自己去一塊塊地搬開石頭。
過了很久。
小山變成小丘,小丘變成一個個促狹的坡,一個個坡平了,剩下的只有不願面對的現實。
刺骨的極寒伴隨落雪,呼嘯復至,蒼冥大蛇好像綿延的小山,起伏著與遠處的山巒相接。
青丘月的手已滿是傷痕鮮血,只是坐在牆邊,一言不發地望著腳,張洛已覺渾身酸痛,或許連他自己是誰都早忘了,只剩下搬走一塊塊石頭的念頭,滿滿占據他空空的心。
一陣微弱的呼吸聲。
張洛振奮精神,忙搬開石頭,摸到一手冰冷的凝血,一綹銀絲白的頭發。
“我找到明弟了!”
疲倦如海一般襲來,張洛的心沉了下去,“轟”地隨著身子沉了下去。
閉上眼,他已什麼也不要管,最好別再醒了。
“相公!相公!相公……”
先是有了知覺,又覺眼上黏著干涸,揉開睫毛,澀著眼皮強睜開眼,只見妖帥帶著幾個滿臉絡腮胡的妖將捏著嗓子不停喊張洛相公,登時嚇得躲在一邊,嘶聲問道:
“我死了?你們死了?怎麼還是人形?我在哪?”
塗山眾尋著間屋子,堵了堵擋了擋,當著門燃起堆火,張洛身上蓋著一件斗篷,渾身酸疼不止。
“塗山殿下叫我們在這里叫你相公,他說你是個情種,最是受用人家那樣叫你的。”
“那也讓個嬌的來吧,你這幾個大漢,端的震得我腔子疼……鐵師爺,你也胡鬧。”
“我的嘴多,胸腔共鳴,喊出來效果好。”
鐵師爺面上依舊一副波瀾不驚模樣,張洛遂過神來,忙問道:“過去了多久?明弟呢?月妹妹怎麼樣?”
“你睡了一天了,城中圓場里正做著法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張洛聞言,從天靈蓋軟到尾巴骨,堆著身子,坐也坐不起來。
“不去見她們一面?”
“好……我去……我去……”
張洛哆嗦著身子,連滾帶爬地往圓場上奔,遠遠看見一座石堆矗立,不由得跪在地上,放聲慘嚎。
“哎,哭得這麼傷心呢?”
“死了!死了!……”
“誰死了?”
“你死了!你死了?”
“那我呢?”
“你也……哎?”
張洛正哭得皺眉張嘴,不由得嵌開眼睛一條縫兒去瞥,卻見塗山冥與青丘月雙雙穿著白衣素服,站在石堆前進奉香,一發含笑朝他看,卻見那少年哭得愈發慘,摟住二狐,一面哭,一面道:
“我還以為我……”
“你以為什麼?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
青丘月打趣兩句,便將張洛扶起,平復心情,正色抹淚,方聽張洛問道:“你倆沒事?”
“我沒事,當時吐了幾口血,眼一暈就沒什麼了,哦,我的手上倒是有傷。”
“那明弟沒事?”
“沒事。”
塗山明聞言,眉頭一凝,長嘆口氣,半晌沉默,半晌猶疑,良久方道:
“是蘇扈救了我。”
石堆旁豎著一塊石碑,刻著“蘇扈之墓”。
“哦?可他為什麼要?……”
“誰知道呢……欠我的,他已用命還了,欠塗山家的,呵……”
塗山明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前一天還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今朝卻不一樣了。
“好了,既然你也來了,一起拜一拜吧。”
塗山明分了張洛一支香,有蘇眾被押在一邊,塗山明擺手示意,放開有蘇眾,令他一眾對著蘇扈的墳拜了拜。
“他是我的外公不假,我能放下的恩怨,可也就這在這一會……有蘇眾,我放你們走,我要的東西,你們准備好,否則休怪我不仁。”
“你非要知道些什麼,便去有蘇……密語閣找吧,你要的……都在那里了……”
蘇扈最後留下一把略顯鏽蝕的鑰匙,盯著鑰匙上剝落的雕花,塗山明自嘲道:
“一直逃避命運的……恐怕是我……逃避在妖主的使命里,不願面對自己失去至親的真相,被恩師當作狗畜般馴化豢養……還有……”
塗山明抬頭,天色昏蒙,雪又飄下,忽地轉頭,笑著看向張洛和青丘月道:“還有被愛的溫暖和甜蜜,妹妹,哥哥,對不起……我會彌補的。”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蘇扈雖然篡得妖主位,可他做的已足夠,雖然我不願承認,但讖語已應驗。”
塗山明拿起石鑿,對著蘇扈只碑刻了刻,拂去石粉,復見碑上刻道:
妖主蘇扈之墓
“郎,蘇扈究竟對你說了什麼?”
青丘月疑惑道。
塗山明不答,只是沉默。
心結已解,往昔便如煙,一發散去了。
蘇扈說的話,足以令塗山明祭奠他,可他為何要救塗山明,已無人知,找到他們時,蘇扈的腦袋已被砸成肉泥,身體嶙峋,卻足以支出一片容得下塗山明蜷縮的生機。
“我知道不周山在哪了!”
塗山明一拍手,恍然大悟道。
“哪里?”
眾皆問道。
“這便不急,我餓了,我要洗個澡,再大吃一頓,然後……”
塗山明盯著張洛,意味深長道:“我還要好好‘睡’一覺。”
卻不知不周山之所在究竟何處?此一去時,又將有何經歷?
下篇
塗山明率眾到達北冥,對罷有蘇一眾,功成將至,便將千年使命,略略松一松,一時釋懷,守備俱全,便令休整二日,她只難得舒懶半日,復背著張洛,歡歡喜喜與眾侍女籌謀事情去了。
卻說那些侍女乃塗山遠裔,雖同出塗山一脈,蓋因分支龐雜,不乏一兩個與塗山玉稱姐道侄的大輩,牧野之亂後,塗山家人丁凋敝,諸親血脈,便自遠澤深山之中,一發聚在塗山明身邊,雖一兩個皆不乏道行,卻因久疏修道,難做先鋒智囊,體貼有余,便專服侍塗山明的起居,塗山一眾,皆喚其作“姨”、“姐”、“姑”。
閒時日短,忙時天長,蘇扈雖死,有蘇未服,更兼元化門之威脅,如利劍高懸於頂,塗山一眾只歇一日半,皆請命探不周山,塗山明只好排布眾人,有條不紊,塗山眾雖皆不曉得究竟,希望在前,個個奮力,一連忙活半月,連青丘月也得在天鯤上指揮調度,獨閒著張洛,悶了沒有打發,塗山明亦不許眾妖魔與他搭話兒,青丘月亦不好相與,只把個少年圈得像個待字閨中的大家女兒,百無聊賴,只好在天鯤上之藉庫里尋些典籍來看。
“哎……兀那諸經典,任它恁的浩如煙海,也教師父逼得我給全背了下來,無甚新的,只是雜記倒新奇,看兩本打發時間吧……唔……《塗山皓首記三十卷》……莫非明弟的經歷?……”
遂拿了首卷,便見序曰:
“蓋余之平生自第一縷白發始,別親就幼學,謝師赴族難,尋母於四洲五海,經歷之事。”
“余學語之年別親就道,至於元化門,師尊喜余,謂曰‘女兒’,賜名曰‘明’,後嚴厲,斷余妖脈,盡抽妖筋,凡四十處,皆痛斷肝腸,至於嚎啕而暈厥,自是體弱,幾難化原形,雖有冷狐火,難以使用,譬如斷筋而舉動,不能持久,法術亦難行,白發自頤上初生。
入師門,師厚余,嚴慈相親,師徒母女相愛,然諸師兄姐甚涼薄,數見欺,余雖強記,奈何體弱,法門不行,師以磅礴法力濟之,摧心膽,至於咳血,凡數十年,白發生於兩鬢,終以摶煉見長,憑於法寶外物,終差強以無厄進,幸得友,曰“常子安”,莫呼洛迦之屬。
余修近百年,族蒙難,眾奔以父死母失告,一夜白發叢生,欲赴,師不許,忍走山門,至於牧野,血茫茫而無親,死浩浩而無生,伯,父,叔,兄,弟皆死,祖母與侄孤零,腦後生白發數叢,誓復仇。
……
余聚塗山之眾,發掘天鯤,其心已毀,遂去青丘求殖金之苗,填作天鯤之心,不許,青丘月,青丘家主石之獨女,體貼溫柔,余甚愛之,求婚姻於青丘,遂許,得殖金之苗,然余身錯,顛沛奔赴,終不能與廝守,又因負心,一夜半數之發如雪。
……”
首卷之上,蓋如是,後二十九卷,皆備述歷險之故事,多離少合,無數遺憾,只好堅忍,張洛讀之,心甚不忍,少時釋卷,不禁嘆道:
“不管怎麼說,結果好就好……只是……滿頭白發,能隨一朝好夢而忘了嗎?”
塗山明自那日了天鯤便不許張洛再進閨房,只在外屋里與他多燒香炭,橫榻而睡,一日三餐,卻極豐盛滋補,間加兩頓小食,晨昏之際,復有奇丸異丹,就茶服下,便覺滿口香氣,周身發熱一陣,丹田略略漲,消食之際,躺在榻上,抓了抓肚腹,不禁嘆道:
“又吃撐了……最近吃得太好,肚子都鼓了……明弟如何不同我一起吃?難道你不餓?”
“吃……當然要吃……”
塗山明饒有興致看張洛盡享杯盤,半晌意味深長地笑道:“我也餓極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張洛只覺後脊梁一陣抖,便不好再說什麼,半晌斥候入見,得報曰:
“功成就緒,果如計劃。”
“好,且先去,我隨後便到。”
塗山明整了整衣冠,望向張洛道:“叫上月妹妹,一起去吧,如果沒有你,我們是來不了的。”
“好,你先走吧。”
張洛望著撐得高高的褲襠,尷尬笑道:“我這里有些事情要處理,待會自去。”
“呵……終於見效了……”
塗山明心下暗笑,面上嫌道:“色情坯子,真不知輕重緩急,趕緊走了,怎的,還要因你一人耽誤我們一眾人?”
“這……”
“好啦,走了,怕什麼。”
塗山明同張洛調笑一陣,有意無意在他褲襠上抓了一把。
蒼冥大蛇雖死不腐,其身便好似小山般綿延,其眼被自頭上剜出,大若墜月,燦然生光,數十大力妖魔,牽引其至天心城圓場之中央,高高將那巨眼吊起,升空探雲,直至大椿之梢,便見那巨眼折射光芒,投於圓場之上,竟是一幅極玄妙精巧之圖,具蒼冥之形狀,天心城居其中,其形式脈理上合天星,隱隱騰挪旋轉,塗山明見狀,遂升於半空,指揮妖魔道:
“再高一些,需將圖上天心城與其對合。”
漸升漸轉,但見蒼冥四周大椿皆摩天而起,大椿之葉分明,其下枝繁葉茂,其中金葉飄落,宛若黃金當空翩然,其上則是枯枝若虬,猶自生長,蒼天之色,漸轉深沉,天星雖不夜,隱隱可見,萬仞之上,雲若白玉之京,飄渺結不世蜃城,眾妖魔雖結甲,欲再升之際,亦覺艱難,終聽塗山明道:
“好,將它放下,任其墜落。”
遂墜,破空若分水之梭,呼嘯陸離,長空上留下一道切入蒼穹的皓尾,只見其燦耀光火,轟鳴向地上砸去,地上一眾,皆退在數十里之外,只見燦爛光火穿過雲層,一瞬沒入城中,大塊擊地,初希聲,後聞巨響,山崩與之比,也只作池中驟然喧鬧的夢幻泡影,復卷起衝天之煙雲,升與天雲相接,上下浩渺歸一色,直教飛鳥亦茫然,掀起一陣撼山之波,半日方復靜。
張洛驚道:“鬧出好大的動靜。”
塗山明笑道:“不過是打破了雞蛋殼而已。”
數里寬的圓場,只作一數里寬的巨大窟窿,卻是以千載寒冰融成一片,巨眼墜下,便似鏡破般冰碎,深淵似無底,黑洞洞仿佛盛著墨池,墜下大塊,更不知到了何處。
“蒼原便是不周山之底。”
塗山明笑了笑。
“天鯤能至此?”
“蒼冥之蛇雖死,其鱗尚能抑制法力,若要將其鱗片盡數剝去,不知其年月。”
“也好,使斥候開路。”
地下不過五丈,便見一數十丈圓台,四周無依,巨眼落在圓台正中,落在一副數十只大椿形狀圍作的極精巧支撐之上,墜著圓台緩緩下沉,斥候探罷,便報道:
“淵一百五十丈高下,無險無危,只是……”
“只是什麼?”
“殿下一看便知。”
“明弟,一起走吧。”
塗山明猶豫一陣,點了點頭。
“你等皆來護持。”
那一眾親信遂圍住塗山明,卻見塗山明臉紅道:“不是我,是他,你們去護持他周全,若有異狀,先掩護他撤退,月妹妹,你率眾在地上接應,萬要周全。”
眾妖魔護持塗山明張洛隨圓台而下,深入淵中,初冥冥無見,十數丈深後,便見巨蛇之身盤繞,鱗大若房屋,卻是蒼冥大蛇之身,復見一片幽藍,有魚圍繞四周而游,張洛甚奇,不禁嘆道:
“我等莫非在北冥之海下!”
便見塗山明道:“雖在海下,非為海中,四周乃萬煉之琉璃,故透得光影。”
漸深之際,便見大魚數十丈,追逐魚群而遨游,大鰲伏於海山之中,蛟蜃舞於深邃之間,珊瑚碧樹,周阿而生,凡塵之間,不見之琅玕,叢生盎然,流光溢彩,巨蚌悶悶,懷珠而靜。
復向下,卻見魚群結陣,四散奔游,海波激涌,漸生喧囂,偶有海獸廝殺之聲傳來,駭人萬狀,涌來血潮,遮蔽日光,漸有殘肢斷骨溯湍而上,或為鮹腕,或為鼉足,或為異獸之首,皆大若杵臼,青面獠牙,橫生怪角,張洛見之,不禁驚道:
“莫非底下有異變?我等且需小心。”
“不打緊,那是外面的事。”
鐵連環沉吟半晌,復道:“若敖風斗敗,我們該怎麼通過靡燎?”
“敖風有龍神眷顧,鎮龍塔里,敖虺氏尚不敢動他,如今……”
塗山明沉吟片刻便道:“況且再怎麼說,龍眾與有靈一眾有契約盟誓,有蘇氏已敗,便是敖虺氏,也該想想其中利害。”
“可大哥他……”
“他能和你過一輩子嗎?”
塗山明自知語失,忙閉口不言,半晌復道:“我知你義氣,可龍眾之斗爭,常以極雄壯偉力相搏,間之無添益,復恐增其累。”
正自說時,猛覺腳下一陣輕顫,淵中深處,隱隱有極巨腕足,漫遮糾纏,半晌放松,卻見琉璃之壁,竟隱隱現出幾處白痕。
那是蒼冥大蛇盤桓萬年,亦不能在其上留下絲跡之堅壁。
“迦樓羅在萬年之戰時吞噬的百千萬龍眾之屬,不過雜血之後裔,譬如非天人於古天人,我遇到的天人,除玉門外,皆古天人之後裔非天人,蓋古天人交合色目人而生……說來可笑,冷玉常以天人自居,不過祖父是天人而已,便是如此,亦算作天人。”
“那,我身懷之血,是古天還是非天?”
“這就是我十分奇怪之處,你的血脈雖交融天人,旋齒人,蝸虹人,燧安人,卻皆是極古老純淨的,燧安人至今,淡泊修為,血脈退靈,蝸虹人亦已舉族而滅……最奇怪的就是古天人和旋齒人明明不共戴天,可你卻……”
鐵連環還欲在說,浮台戛然而止,長廊現於眼前,流光幽碧,綿延通向遠處,便見塗山明道:
“此處海氣交結,乃是天然隔阻海水之所在,前面定是不周山,叫月妹妹下來吧。”
重整陣列,徐徐前行,大海之下,冥冥若無星月之夜,獨道路上光亮,沿路走十余里,便到一處極開闊之洞天,海水因氣而阻,獨將這極大方圓攏在氣泡般十余里方圓之內,上澈天光,雖值正午,卻如月夜,塗山明望向日頭算了算時間,便向鐵連環問道:
“是時候了嗎?”
鐵連環遂頷首答道:“我們已等了兩千年,個把個時辰……應該還是等得起的。”
鐵連環話音剛落,便聽遠處低沉轟鳴,幽冥之中,大塊顯現,卻是一座二里高下,五六里綿延的黑山,浮在海浪里,一點點衝入視线,眾皆驚,便見張洛笑道:
“我不向山走去,它倒向我走來。”
塗山明聞言,長嘆一氣,似要將積歲的惆悵與疲倦,一發呼出般道:
“山不向我走來,我便向它走去。”
青丘月望著塗山明的背影,輕聲笑嘆道:“塗山不向我走來,青丘便向他走去。”
塗山明拉住青丘月,輕聲笑道:“你怎知塗山不會向你走來?”
張洛亦摟住塗山明肩膀,朗聲笑道:“你怎知山不會向你走來?”
眾皆大笑灑淚。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洞,山叫不周山,是一座會向人走來的山。
不周山上的石洞不知通向何處。
當然通向山內。
不周山上的洞只三人寬,一假丈夫,一貞娘子,一少年商量片刻,便將那少年護在當間,留塗山眾在外守備。
“鐵師爺,可曾牌九可曾隨身帶?”
鐵連環低頭沉吟半晌,無奈道:“沒錢與你們輸了,我不會打牌,你們偏要扯我。”
“便是與我們眾弟兄消遣也好,拿出來嘛。”
“咄,越是到這樣的關頭,越不要渙散,更何況……”
鐵連環望著海上漸濃的血水,喃喃道:“有些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郎就這樣帶他來,是否不太周全?”
塗山明沉吟半晌道:“我覺得無妨。”
洞是一眼叫做“洞”的洞,刻在山上,洞里的路索性連名字也沒有,三人在其中步步為營,走了半晌,路至盡頭,一方台,台上一封卷軸,台下用蝸虹文刻著“打開”二字。
卷軸上寫著“抬頭”二字。
很上面懸著一根金繩,繩上懸著一枚玉佩,刻著“拉”字。
“倏”地落下一座純金鑄的像,砸到台上,“咚”地一聲巨響,嚇得三人不由得一哆嗦。
金像不偏不倚落在台子上,是一個張半虎半狐的臉,拉下一只下眼瞼,笑著吐著舌頭。
“上來吧,不和你們玩鬧了。”
聲音似是從頂上傳來,塗山明嚇得幾乎叫了出來,下意識摟著青丘月和張洛往台子底下鑽。
“媽呀!鬼!”
塗山明幾乎千年篤定這是座無人遺跡,更不會有旁人來,猛地聽見說話聲音,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害怕。
“你不是早就想來看我的嗎?”
那聲音很稚嫩,塗山明更害怕了。
“是玄祖嗎?”
“你來看我,不知道我是誰?”
那聲音很明顯帶著笑意。
“你是小玉的孫女?……孫子?石頭的女兒,還是個不正經的色狼滑頭鬼?”
玄祖之言,把塗山明和青丘月都逗笑了。
“都是!但我是張洛!”
“哦,是滑頭鬼呀……哎,上來先……”
上面順下來一張梯子,張洛下意識往上爬,剛要探頭看,腦袋便挨了一下。
“哎呦!”
捂住腦袋,睜開眼睛,孩童面龐映入眼簾。
雪白的頭發,白皙的臉,既和青丘月有幾分相似,眉宇間又帶著點塗山明的靈動。
“誰家小孩?”
張洛捂著腦袋爬上樓梯,腳踝又挨了一下。
“我是你祖宗,小子。”
孩童趴在地上,翻了個身,“篤”地站起來。
孩童還不滿五尺高。
塗山明爬上樓梯,青丘月看見玄祖,亦有些驚訝。
“你有些太瘦了,頭發怎麼也白了?”
玄祖拉著塗山明的手端詳一陣,又去看青丘月。
“你們兩個倒般配,只是便宜了滑頭鬼。”
玄祖手里拿著彈弓,腰上挎著裝著彈丸兒的荷包,抓出一把彈丸兒,“篤篤篤”地打在張洛身上,下雨似的,張洛睜不開眼,只好告饒道:
“好祖宗,小子有眼不識泰山,你饒我這一吧……”
玄祖嘁了一聲,便招呼塗山明和青丘月坐下,站在竹椅上倒了兩杯茶,晃悠悠地端與二人。
這間屋子不大,張洛起身,踮腳便能碰到頂,簡單擺著幾張椅子,當間一張小竹桌兒,兩邊是很明亮的火把,虛掩著的門,床上似乎擺著幾套女人衣裳,看肩便知是很高大的女人。
“給我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玄祖斥令張洛罷,復歡喜地拉著塗山明和青丘月的手,一會兒看看塗山明,一會兒看看青丘月,面上竟帶著不顯別扭的和藹。
“看看你,小塗山,你真比小玉強多了,只是太費心思,頭發也白了,當初小玉如果能拿出這樣的勁頭兒,也就讓我省心了……小青丘倒是讓我驚喜,小石頭兒竟討了個好老婆,能把女兒生得這樣出息,真好,真好……你像你的祖奶奶,你也像……”
玄祖頭,見張洛正在地上撿彈丸兒,便湊到張洛屁股後面踹了幾腳,便怒道:“只他窩囊,不成器,你倆以後可要管教他。”
塗山明笑得有些不知所措,青丘月倒歡喜,袖口里取出兩包糕點,放在桌上道:
“聽父親講您最喜歡吃栗子,我前陣子做了些栗子糕,特意帶給您嘗嘗。”
玄祖遂收了糕點,倒責備起塗山明了:“先前想那麼多干嘛?你早該有個好媳婦,小青丘也喜歡你,偏就執拗!這樣萬般好的女兒,你倒不早娶了,該打!該打!”
玄祖拉過塗山明的手,輕輕在塗山明手上劃了兩下。
玄祖復自荷包里揪出一顆彈丸兒,“篤”地打在張洛屁股上,直激得張洛一直腰,便聽玄祖道:“哎,臭小子,你要把小塗山和小青丘照顧好了。”
“對了……”
玄祖忙屋里,掩門翻找一陣,拿出兩只卷軸分遞與塗山明與青丘月道:
“小塗山的是我這些年摶煉法寶的一些心得,並一些用得著的機巧,小青丘的是有靈一族修煉之要訣……”
玄祖言罷,便聽一陣呼喚道:“郎在那里同誰說話?寧忍我倆挨寂寞?”
玄祖聞言忙朗聲道:“這便去!這便去!”
玄祖便向塗山明和青丘月道:
“你兩個的奶奶們等得急,你倆先下去,得空再來看我,我有事要與那窩囊種子說。”
玄祖待塗山明和青丘月下了梯子,便喚張洛道:
“小子,彈丸兒撿完了?”
張洛直身正要應,復聽玄祖道:“你手里最後一顆彈丸兒,你盯著它,好好看看。”
便見那彈丸兒不過拇指大小,流光溢彩,自當中向外流出赤光,周圓不止,又似有魔力一般,攝住張洛眼神,移不開,卻覺一股深邃力量不住將神魂向它牽引,一刹失神,如星流飄轉,震撼心神,半晌竟見那彈丸兒猛地自張洛手上飛起,衝向張洛後頸,猛地一撞便不見了。
張洛大驚,口鼻中不覺流出鮮血。
“你缺失的靈官在菩提子庇佑下已長了血肉,正要衝開血脈,方才容它進去。”
“您……?”
張洛大驚頭,只見四周一片浩渺光彩,一丈高站立著的純白野獸,頭面半若狐半似虎,極雄壯,身後九尾,飄逸秀美,一面走向張洛,一面道:
“此乃娑婆洲之核,是你父親……的同族,旋齒人之天陸,娑婆洲之心,若無他盜了此物,便是有一萬個轟衝,也無法將之擊落,娑婆洲已與世界和同熔融,娑婆洲之心,今終能以此破局,便助你補全你娘從你身上拿走的靈官吧……不過此物終非汝之所失,便是補全,亦只幾時幾事而已。”
“等等,我娘她……”
卻見玄祖神色黯然道:“我做錯了事,相信了天魔的一面之辭……旋齒人之強暴,亦是終難抗其蠱惑之命定……他雖已死,卻也算自天魔手中救贖了旋齒人……可天魔……若非如此,璇明和瓏姬也不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到維摩隆仁……”
“天魔未死,你也還活著,世之命運,自你成年便開始流動……你無法逃避,它已向你走來……”
便見玄祖爪中浮現光點,觸碰張洛眉心,流光溢逸,鳴動錚然,復聽玄祖道:
“你欲知之事,日後自知,只有你才能保得此世不滅……”
張洛猛然過神,已是在天鯤上。
四周圍了一圈妖魔。
“莫不是離了魂兒?”
“我看還是直接灌馬尿吧。”
張洛聞言登時急道:“哪個要你灌!”
“你真把我們嚇壞了!”
塗山明見張洛過神,激動得直捶張洛胸口。
“你自不周山來便這樣,叫你也不應。”
青丘月的眼神有些奇異,沉吟半晌復道:“我們已又過了靡燎……敖風很守承諾。”
青丘月離去之際,復意味深長道:
“我希望你也一樣。”
“答應你的,我不失信。”
青丘月卻不答,兀自走了。
“你答應月妹妹什麼了?”
“等有空我自與你說。”
張洛悵然嘆氣,喃喃道:“去之後能去哪還不一定呢。”
“嗯……別想那麼多了。”
“你昨天失神了一天,都沒吃藥,來,把藥吃了,你好好休息。”
塗山明屏退眾人,閨房里拿出一盞茶,並一枚碧綠剔透的藥丸,放在張洛面前,滿心歡喜道:
“你自來也沒怎麼好好休息,這藥給你安神用,快吃吧,快吃……”
正自說話間,便見塗山明雙手捏了藥丸,正要塞到張洛口中,卻見張洛拒道:“我吃這藥已有快半月,究竟是什麼?”
塗山明聞言臉紅道:“當然……當然是好東西,你不吃,我吃。”
塗山明言罷,捉住藥丸叼在口中,趁著張洛分神,猛往張洛唇上一親,張洛一驚,下意識一咽,便將藥丸吞進肚中,又讓塗山明灌了那杯熱茶下去,半晌便覺腹下熱脹,血脈里一股氣力,支了一杆柱,頂起八寸天,正要怪,卻又不知塗山明溜往何處去了。
又是一連數日不見塗山明,侍女各自忙碌,俱背著張洛,問又不答,眾人亦不知,只好無奈。
“哎……也好,我都要舍不得走了……”
想起梁氏和趙曹氏,張洛心里五味雜陳。
天鯤涉於空明,過了幾日,約莫黃昏時候,便見若麝尋著張洛,幾個侍女拉拉扯扯,卻要與他洗澡,沐浴更衣,熏香衣裳,穿了整齊,不覺已將入夜,便與那少年著赤狐火衣,打扮得俊朗清秀,又要放他去天鯤下,只說塗山明找他,送至出時,復聽若麝多嘴笑道:
“奴婢與張娘娘道喜,恭送張娘娘!”
“咄!又取笑我做甚麼?”
張羅羞得滿臉通紅,望見天地間若隱若現的白沙灘,登時明白了。
一片白沙灘,海浪喧鬧著,打在月夜里,退去時,一發顯得靜了。
歌聲傳來,微風里輕靈地舞動。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歌聲伴著海浪聲,動聽地時斷時續,張洛心里忐忑起來。
沿著沙灘走一陣,身後是一排排腳印,夙月花靜悄悄盛開,山坡上,熱烈眼光,觸到張洛襟擺上,羞答答移開了。
風起,吹得夙月花漫天飛舞,張洛呆住了。
銀作夙月花環精巧耳飾,半別在塗山明發梢,垂發陸離,披拂隨風,薄紗飄透素衣,鳳首秀乳,吹息若現,坐在女兒碑上,赤一雙飄飄擺擺的小腳,一踢一蕩,似與風開著玩笑。
英秀假丈夫,卻作女兒裝,張洛痴了,只好痴了。
“你真美……”
她羞,他也羞。
“我真是個最三生有幸的人。”
塗山明嘴上囁嚅,話兒說不出,微微勾了勾腳趾,張洛便分開花叢,走到塗山明面前,撫了撫那白發,穿過指尖,輕飄飄的,捋過耳廓,輕輕捧住她的面龐。
塗山明的眼睛很亮,盯著張洛,似有一片堅定的深情,流轉眼波之間,探進張洛的神思里,便令他知曉那極厚重的心意。
“我看見了。”
塗山明笑道:“只有我一個人,此時此刻。”
女兒碑上鋪了一層極軟的絲絨,上面堆著夙月花,塗山明與張洛並腿而坐,手兒勾著手兒,揣著兩顆不安,隔著胸膛跳作一團。
“我今天……很不一樣?”
塗山明笨笨地向耳後別了別頭發,再摸上張洛手時,竟有些冰冷微顫。
“嗯……”
張洛抿著嘴痴痴答道:“美極了。”
“你今天……也很棒……總算像點樣子,真該管教,管教你才是……”
帶著些磕巴的嬌憨,塗山明柔柔地,緩緩地將頭偏靠在張洛肩上。
張洛很開心地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也笑我。”
“我不明白。”
“我笑你無論怎樣都好看,男相好看,女相也好看……我方才都不敢認你了,我就不行,當男人被人家叫草包窩囊廢,做女人也沒那麼精致,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嘛……”
“哪個胡說!”
塗山明漲得臉紅,復小聲囁嚅道:“你才不是草包……你是最好的……”
塗山明像是終於鼓足一股勇氣,轉身撲得那少年倒下,口中不知何時已銜了一枚赤丹。
“張嘴!”
塗山明不待張洛反應,猛一俯身與他吻在一塊兒,初還輕吻,終是索蜜般少女渴望,便教唇關與唇關對壘,舌頭與舌頭打架,親昵歡喜,便紅著臉,哈著粗氣倒在張洛懷里。
“你真是塊木頭……”
“我怎麼是塊木頭?”
“你當時便該強占了我,要了我,愛了我……我便不去北冥,不再是塗山之主,只是你的……你的……你的……”
張洛緊緊摟住塗山明,柔柔笑道:“你是我的……?”
“明知故問……”
塗山明像是受了很大委屈,埋在張洛胸膛間輕輕喘息,幾股熱氣兒渡在張洛心上,便令他愈發慌亂。
“我又不是個沒心肝兒的,你那天怪叫人心疼,我便真要了你,不真成了壞鬼了?你那天怎的說?洛哥哥……我對你的情……你就當做我騙你吧……嗚嗚嗚……”
“啊!你再說!”
塗山明捂著羞紅的小臉兒直往張洛懷里拱,便見張洛戲道:“你現在說說,你對我的情是真的還是假的?”
“明知故問!你知道我愛煞你了的!你就是壞鬼,就是壞鬼!……”
粉拳如銀錠,更落如星雨,嬌憨捶著張洛胸口,半晌緊緊摟住張洛,小聲呢喃道:
“我愛你……”
塗山明猛地起身跪坐,長舒一口氣,顫戰牙關,悠悠道:
“你……你來教我。”
張洛亦盤腿坐起,與塗山明正相對,便笑道:“我教你什麼?”
塗山明羞道:“你教我什麼?你都在我的女兒碑上了……還……還能教我什……麼……”
塗山明像是用光了心中勇氣,臉便漲紅,張洛見狀心下大喜,一把摟過塗山明,擁在懷里,托住美人兒頷,笑嘻嘻逗道:
“你要我教什麼?你又想學什麼?小親親,你不怕我把你教壞了呀?”
塗山明大羞道:“壞!壞!壞!你要羞死我才好?……”
塗山明說著便要索吻,張洛倒只將唇略略挨一挨她,便往起抬,勾得少女舒頸抬唇,親不著,正要惱,他倒把唇送過來,緊緊貼一貼,熱烈地碰了碰舌頭,“啵”的一聲,方復依依不舍地分開。
“我的好哥兒,三千余歲道行,還要向我這小道士請教?”
便見塗山明嬌羞道:“按理說未曾列試金鑾殿,猶與村叟寫桃符,可我雖有點子見識,卻是點到為止,橫豎撇捺,皆不曾進退過,俗稱……處女……”
張洛笑道:“會使臼杵磨豆漿,小哥哥,你也是個有才情的。”
塗山明羞極笑嗔道:“甚麼才情!肥肉吊在餓狼嘴邊,能忍住不啃兩口才怪!”
“我是肥肉?”
“你是個最騷最要命的!臭美!”
塗山明點了點張洛鼻尖兒,復道:“有靈一族雖本性原始,然我等終是大家子,靈養而教化,通竅而知禮,斷不會輕易舍了處子,便是有蘇女兒,也不會用貞潔去騙人。”
張洛笑道:“你已是極好的,我真不知該怎麼愛你才好。”
塗山明沉吟半晌,緩緩堅定道:“只我一人,此時此刻。”
張洛猛覺丹田一陣火,蒸起熱氣,走體行脈,便將個撲通亂跳的心,愈發催得燥急,見她正要脫衣裳,猛地一把捂住,便痴痴道:
“我來……”
羅裳行玉,簌簌急不可耐扒脫,熱烈眼神,反將燒得塗山明羞掩兩點峰頂石,遮一汪清泉眼,玲瓏嬌俏,比花可憐,那少年見了好光景,正要孟浪,復聽塗山明羞道:
“禮尚往來,看看你的……”
張洛忙解衣,奈何性甚急,倒讓絛帶束住手腳,塗山明見狀,牽住張洛的手兒道:
“我來……”
兩下里脫得赤精,便見八寸長粉白家伙什兒,布著青筋,肉棱子脹鼓鼓地威風,張著獨眼兒,滑稽與塗山明行禮,狐少女見之大喜,雖在被窩里悄摸摸鼓搗那肉如意幾,光唐大亮對壘,亦足挑逗情欲,美玉敷胭脂,紅得發脹的小臉兒,嘴角止不住驚意笑意,湊到張洛身下,便將千嬌萬好軟面孔,羞答答挨了挨壯雞巴,捧著子孫袋兒,愛惜揉捏,嬌怯挑逗筋脈,玉手尖尖,玲瓏難握根莖,歡喜把玩半晌,復充矜持羞道:
“長了個粗俗頑物,怪著那俏姨騷婆的愛你。”
狐少女眼神熱烈,聳著甜脆桃兒似的渾圓肉腚,跪在張洛胯下,一手去揉子孫袋袋兒,一手在張洛雞巴上捋摸,張洛便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明弟還嫌我,倒是為兄生了個難看玩意兒。”
狐少女聞言,“噗嗤”笑道:“你說錯了,你的雞巴既不難看,我又不是你的明弟。”
張洛聞言,撓頭嘟嘴道:“叫順口了,還是明弟親切嘛……”
狐少女遂在張洛大腿根兒上輕輕捏了一把,疼得張洛一皺眉,忙改口道:“好好好……娘子……”
狐少女道:“也不好,我是你的娘還是的子?再叫過。”
張洛便道:“愛妻?”
狐少女又道:“也不好,我兩個還未行過房,一日一夜之雨露,方是夫妻。”
張洛又道:“那我便叫你愛妹妹如何?”
狐少女嗔道:“我便是當你太奶奶的太奶奶,再數幾十輩兒也有富余,不好。”
張洛笑道:“小騷狐狸,規矩倒多。”
便見狐少女動情喘道:“好……這便好,你再叫好聽些……”
張洛復笑道:“我的好女兒,差輩兒你倒不忌。”
“嗯……好……好爹爹,好達達……奴便是你的騷女兒小狐狸……”
張洛見塗山明春情漸漲,試探調笑道:“好女兒,你喜歡達達雞巴,不妨與它親親。”
便見狐少女湊到張洛雞巴邊,嘟嘴碰了碰頭兒,沾一點先出陽液,黏絲絲地與頭兒扯了涎兒,舔一舔舌頭,抿一抿嘴唇,復將手逗那獨眼兒,引出亮晶晶水兒,放在口中品嘗。
“真個好吃,便請爹爹多賜些與我……”
卻不知塗山明哪來一股情愫,叼住八寸將軍的頭兒,正要再含,卻將那小嘴兒撐得艱澀,半點再進不去,嬌嗔盯著張洛,似責怪,又似討好,嘬得腮也凹下去,緊致包裹,復使舌頭去溜那眼兒的縫兒,發麻快感,奔走如電,直給張洛弄得一激靈,尾巴骨兒也發軟麻了。
“我的好女兒,你卻是個會使本事的……”
“嗯……只要爹爹……喜歡……女兒便要服侍得爹爹……舒服……”
貪吃嘴饞,終是閒不住愛郎喜君的春情,吃夠龜頭兒,便將舌繞著白玉柱馳騁,舌小雞巴大,嘴饞淫情多,便將張洛雞巴,舔作亮晃晃光唐唐的銀槍,復去含那袋兒里的混元寶,張洛見狀,忙止道:
“好親親,那里髒,吃不得。”
卻見狐少女歡喜笑道:“好達達,嘴巴饞,就要吃。”
張洛便道:“你我情義深,不必如此討好。”
便見塗山明笑道:“你好,我也好,服侍得你歡喜,樂亦在其中矣。”
張洛笑撫塗山明道:“你雖未做過文章,卻是天生之才。”
塗山明羞笑道:“哎呀!你真討厭,雞巴與你吮了,你還要這樣羞我……咯咯……我好愛這樣……真刺激……”
便見塗山明半躺台上,分開雙腿,便將整個身子,大方與張洛看了,遂見張洛大喜道:
“我的天!你是白虎!”
但見玉女橫陳胴體,兩只秀乳,盈盈可堪一握,兩只秀氣粉頭兒,盛在玉碟般玲瓏乳暈上,使手一摸,軟中帶挺,連著她身子也顫了,曼妙腰身,玲瓏緊致,軟雖軟,卻是極堪賞玩,豐腴初成大腿,使手一托,軟若無骨,兩條粉藕般小腿,結著銀錠子似的小腳軟柔招展。
“咦!誰要你說!”
塗山明聞聽張洛說她,羞得忙捂住牝戶,便聽張洛道:
“羞得什麼?”
塗山明只搖頭道:“好丑的……”
“哪里,好看呢。”
塗山明卻固執道:“不要……”
張洛笑道:“方才多情,今倒羞了?”
“嗯……你壞……”
狐少女初經人事,雖有情愛,嬌怯亦不由來,便見張洛一把將它摟住,一面輕吻她身,一面愛撫道:
張洛笑道:“怕什麼,便是不讓看,難道還不讓我……”
塗山明羞道:“不要……”
張洛復道:“你不讓爹爹看,便讓爹爹閉著眼親親它?”
塗山明臉紅道:“那好吧……只不許睜眼看……”
張洛一陣哄,方教她徐徐展開雙手,不許張洛睜眼,便使手捂了,眯一條縫兒,偷瞧少女嬌處,但見牝顱肥膩,盈盈吹彈可破,白里透粉,粉中帶光,霧朦朦地結著情氣兒化的露珠兒,光鑒照人,莫說無毛,連肌膚亦分外細膩,芭蕉擎朝露,丁香結晚情,真個見丁香葉兒似的小唇,怯生生藏在牝顱里,羞答答包作一團,露出尖尖紅豆,柔柔愛愛地隨著呼吸起伏,風流多情眼,藏匿掩映中,女峰相對處,清泉月里流。
玉奴兒羞,郎君歡喜,索性不與她裝,徑自將嘴湊到牝顱上,巧舌分開豆腐似的軟唇,挑了丁香葉,對著豆蔻又親又吮,但見塗山明一時慌亂,一時驚喜,便覺周身酥麻,魂兒也要叫他攝了去,他那里將舌一勾,她這里便激蕩一陣,忍不住一股快意,逗得她快上天去,“啊呦”一聲軟叫,捂住少年手,口里哼哼唧唧地叫爽道:
“好達達!你要令我也不是我了!……哎呦……哎呦!那樣弄,只怕要將奴弄丟了去也!……”
那少年使舌分開牝戶,竟直吃了滿口滑蜜似的淫水兒,原是那狐女牝門似合掌不開,便將一汪水兒包在里頭,軟玉分香,便將一包水兒釋出來,呼啦啦淌了滿口,卻是甘甜清冽,皆緣那狐女天生修行,根基清靜,便生得體香四溢,更兼花徑未曾緣客掃,偏有女門今始為君開,初蜜之滋味,更不比凡塵里打滾兒之風流,牙床上久經之俗客。
初親芳澤,連張洛亦猛地驚喜,便將周身殷勤解數,盡使出侍候她,方還見玉女矜持,半盞香茶未竟,便聽她高呼輕吟,口舌里亂作一團,只管把“爹爹”,“達達”,討好的話兒,不挑揀地說來,粉玉蒙紗般周身,一發抖起來,提起兩只小腳,一蹬一勾地發抖。
“達達!爹爹!你吃了我!你吃了我!你快將我咬了!嚼了!便含在嘴里化了也是好的……哎呦!哎呦!奴這便難忍!這便難忍了!哎呦!……”
但見那少女放開矜持,只顧將身在愛郎舌頭上打轉兒,腳兒胳膊撐著,便將身子拱橋似的抬起去迎,挫磨挨砑,便是夾著個鐵雞蛋,也要被她擠得流黃兒,卻見那少年愈舔愈急,恨不能鑽進花心里吃蜜,跪挺一根怒意高昂的雞巴,雖願逞匹馬單槍之勇,玉門關里衝個幾百進出,體諒少女吃爽,便一心用口服侍,不得孟浪。
泉中之水,難解心下之火,花蜜吃進肚兒,丹田里一陣漲似一陣,懷火抱熾,愈發難捱情欲,終見那少女“啊呦”一聲叫,便將身猛地向前一舍,小屁股兒繃得緊,肉嘟嘟地發顫,渾圓大腿,香肌絲絲縷縷使力,猛一縮,險將少年舌頭也吃了去,玉宮深處,急調遣水母春君,便自好處戰惶惶傾出一浪春水,潑來澆來,一點不曾吝惜,半滴更不可惜,一發都進了愛郎口里,香暖春,熱烈甜,更兼無窮心愛喜歡,一面施下歡喜恩,一面浪道:
“丟了!丟了!丟了!達達呀!奴的魂兒也叫你勾了……”
婉轉嚶嚀,一韻一情,足訴了幾千幾百遭,方才滿意,便將身一軟,跌睡在軟緞子里,粉腿交夾,腳趾頭兒也發白,偏不放那情哥兒自由,歇了一氣,一把摟倒少年,嘴上殷勤獻吻不停,口里喜歡愛憐不住道:
“好兒子,好相公……你真是我的寶貝,正是有你,便有一萬劑開心藥也不吃了……”
卻見張洛瞪著眼,口里牛喘道:“我身子難捱得緊……我要……我想要……”
便見塗山明咯咯笑道:“我的郎,未免太孟浪些,你怎不逞口舌了?”
便見少年道:“我心口里燒得慌,親昵了你,愈發難捱了。”
遂聽狐女笑道:“終是將你的情引出來才好,你吃了我的好藥,待會子賣力些才好。”
“藥?甚麼藥?”
遂見塗山明笑道:“綠丸子嘍,紅丸子嘍,皆是我配的,綠的與你補氣補身,暗伏情絲,紅的便將它引出來,你吃了多少綠的丸子,便要不停與我歡好多少天,少一天便燒得慌,非要將功課交了,方才能好。”
便見張洛訝異惱道:“我與你有情,何苦還要使藥?”
塗山明便道:“我知你素喜大乳美婦人,我不比祖母及同族人,到了年歲,便將乳房生得大了,皆因自幼斷了妖筋妖脈,那里便發育不得了……我的身子無法款待你,又不想不盡興,只好……”
張洛不待塗山明講完,一把摟住道:“傻丫頭!說得這樣混賬話!真不知該叫我怎麼疼你,來日方長,‘日’得也長遠,初夜便那樣折騰,只怕你以後懼了這事。”
塗山明道:“甚麼好懼的?你的哪個女人不是喜歡得你要命?一日離了你便不好了的?尤其是趙曹氏那樣對你上癮,可見這事不是怎樣也不夠?你有本錢,還不願與我做?扭扭捏捏,可見真該給你用藥。”
張洛道:“她們都是生育過的,你卻是處女,我怕你身子挨不住。”
塗山明倔強嗔道:“甚麼挨不住?只怕你吝嗇借口罷了。”
張洛無奈,只好問道:“你與我吃了多少粒綠的?”
塗山明道:“自你那日在天心城里醒來,早晚一粒,再算上未與你用藥的時日,共二十八顆。”
張洛惱道:“我岳母可與我連來二十八天?你那丸子可有解藥的?”
塗山明搖頭道:“無有,交了功課便不要緊。”
張洛無奈道:“你真是個紙上談兵的小將。”
塗山明怒道:“你與我有情,便把好東西多與我用用又怎的?你是個大器人,怎得偏與我計較起來?”
言既及此,便見塗山明索性道:“反正藥也喂了你,我也是你的人了,隨你便吧。”
張洛便嘆氣妥協,忍著心火,摟住塗山明,好言好語勸道:“好好好……非是不愛你……你自有你的好處,你是仙子,何故將身比得凡俗?怎麼,你倒覺得我不愛你?”
塗山明便撒嬌道:“我也想有對大奶子嘛……呶,你看……”
塗山明便摘下右耳銀夙月花耳別飾,示與張洛道:“狐女兒會把命中之花打成銀飾,禮成後便做信物與夫君,祖母當初也有一個和我這耳飾差不多的,你可知她將它別在哪里?”
張洛盯著那銀耳飾,一時驚,一時愣,一時浮想聯翩,只好磕巴道:“這……這樣的事,也是好說與我的?”
塗山明便別上耳飾道:“有甚麼不好說的?祖母那銀飾本是一對兒,我祖父只得了一個,祖父去世,祖母傷心之余,總與我說,當初便不該留下一個,只把那物都送了便好了,狐總是終一生相一伴,偏她只好一個過活,或許有一天還會遇上一人,那時要是能續弦,也足以慰寂寞。”
張洛便嘆氣道:“便是你真有對好奶,我也只是喜歡有好奶子的你,而不是你的好奶子,我雖風流,卻不是耽於肉欲的色徒,只要是你,我便有一萬個喜歡。”
便見張洛撲倒塗山明,將手在塗山明身上摸了個遍,一邊摸,一邊道:“這里喜歡,這里喜歡,這里也喜歡……”
逗得塗山明吃癢笑道:“喜歡!喜歡!喜歡!我的兒,快些辦正事吧……”
便見塗山明睡在軟緞子上,一時不語,含羞正好,處子將獻,不禁羞喜,開柔情而分玉,定春心而獻花,張洛見之大喜,任她牽著雞巴,導在玉戶上蹭那滑膩,肉李大的家伙什兒,撐開丁香葉,便在那肉縫兒上來勾蹭,頂著豆蔻便呻吟,挨進洞兒便驚呼,水兒都把墊身緞子溻透了,終不敢更造次,只將雞巴輕輕在洞口挨點,更不敢任它孟浪,張洛見狀,不禁笑道:
“好女兒,研墨快把硯台研透了,好歹寫兩筆吧。”
塗山明羞道:“紙小筆大,容我定了間架,方才下筆。”
張洛復笑道:“這樣膽量,還放那樣豪言?”
塗山明對道:“水高任船去,風壯揚帆疾。”
張洛遂牽過塗山明執“筆”小手兒,俯身把住少女秀乳,兩下里親了個嘴,便溫柔道:“讓我來,你放心。”
便見少女顫悠悠嘆了口氣,顫戰牙關,柔聲應道:“嗯……你的很大,溫柔些。”
張洛便將手探到少女胯下揩了揩,又將手上濕滑去牝戶上漫了漫,余一點濕乎勁兒,又在玉塵柄上弄了些,來潤得那肉龍極濕滑,方才將肉頭兒略略向牝口輕輕揎探。但聽那玉女驚叫一聲“啊也!”,趕忙住了身子,向她問時,便聽塗山明嬌聲吟道:
“我的親達達,疼也不疼,只是脹得緊。”
遂見張洛輕撫塗山明發梢,牽手摸乳,調笑半晌,便戲她道:“可吃了好兒?”
塗山明便皺眉道:“不曾,只是酸麻……”
張洛見塗山明還消受得,便將她腿擺得高些,堆起花團錦緞,與那玉女墊了墊腰,敞了府門,寬了寬道兒,復向里挺進些,頭兒剛進去,便見她吃痛道:“我的好爹爹,莫再進了,到底了……”
張洛便勸慰道:“哪里到頭,正要衝破關節,復向里再挺些些,你便是個女人了。”
便見玉女萬般可憐,摟住張洛脖頸,柔聲軟語道:“親親,身子給了你,對我好些……”
塗山明言罷,緊緊把住張洛肩膀,咬牙戰戰,哆嗦著腳尖兒,盡力往上聳了聳,肉棱兒一刮,渾身粉肉顫,是痛是美,是酸是甜,一發攪作銷魂滋味兒,一時迷了,便將身作客,口中哼哼嘶嘶,羞閉眼,急皺眉,緊咬牙,極痛與極爽,毫巔之時,何需分得?便只要那股熱勁兒在身子里鑽,愈是奮進,愈是痴迷。
“親親,我便將它抽將去,再進來過?”
塗山明聞言,忙摟緊張洛赤精後背,雙腿緊緊夾住張洛胯下,急喘慢吟道:“不要!不要出去!……我要你愛我!快!我要難捱了!我要不行了!快給我……給我!……”
張洛見塗山明要得歡急,心下不禁詫異道:“好個女兒,不怎麼叫痛,這便歡喜上了,真是個天生歡喜交合的。”
正自磨蹭,便聽那女兒急道:“爹爹!快些來!快使那大家伙呀!……”
張洛見狀,更不逡巡,一沉胯,芳徑多情濕滑,“呲溜”一聲,便將那肉龍沒入小半,直將陽眼兒抵在孕宮口兒,翕忽翕忽地與那花心親嘴兒,又酥又麻感受,拿得玉女骨軟筋散,失神丟魄,一對秀眉,緊一下張一下,一張俏臉,紅一陣白一陣,兩條粉腿,欲緊難收,繃著勾著,也只放在少年結實屁股上輕顫,牙關緊咬,閉著哼唧一陣,忽大張開口,急促呼吸,喘噓噓艱難道:
“我的達,你快動……你……哎呀我的天!……你快些!……你快些!……”
少女玉指,緊緊抓著少年膚肉,放浪情懷,又抓又掐,不知怎麼愛他,便在他身上留下赤條條道道痕,張洛見狀,便知不能再緩,遂將一口定氣沉入丹田,逞起勇力,輕抽急插,進十,退一分,直將個頭兒卡在口上挫咕,便聽玉女歡聲道:
“好兒子……你令人愛得緊……只盼你把那家伙什兒再深些……”
那少年見玉女身膚粉熱,滿面含春,知她已通人道,又見她神情可愛,兩眼含深情,款款送秋波,遂一抓她俏臉,將身往前一舍,“哎呦”一聲歡叫,復與她相戲道:
“好女兒,你爹爹可曾讓你爽?”
便見玉女嬌嗔一打,含羞笑道:“你是我兒子,且勤力孝敬你媽媽兒來。”
少年便笑道:“勤力雖可,只不知該怎樣勤力。”
遂聽玉女道:“但憑汝勤力,便教兩喜歡。”
張洛聞言,便使肉龍長驅直入,復將頭兒在花心上砑了幾砑,只見玉女驚叫幾聲,只要他多弄幾弄,遂放開膽量,起身墊住玉女腰臀,提起兩只小腳,挺身提胯,將身向下一壓,猛地向里衝去,雞巴一干,竟將那花心干得深了,便露出一段極濕熱的肉道,遍布肉芽兒肉棱,進一分,緊一分,縮縮不止,後撤之際,肉棱兒便合將去,箍攔住頭兒,便將肉龍陷入十面埋伏,陣牆相迫,槍戟相逼,咬住肉李子,卻似鮹足般緊緊吸住肉頭兒。
“啊也!好娘子,你真有奇器!”
未及驚訝,便見花心垂將下來,對准眼兒,一陣蹂躪親吻,因那花心又窄,便自心口兒抵著陽眼兒授花蜜,又熱又滑的好水兒灌將進去,又作個水淹七軍,快意陡增,叩得精關松動,運氣抵擋之際,那方復又努力,兩下里催逼,只好暫且收龍撤勢,盤桓在口兒邊兩寸,卜卜地直驚顫。
“正在好處,爹爹何故抽去?來呀……來呀……”
一番深入,大屌直驅,更兼厚大本錢去填那妙處,直令那玉女心肝里也爽,抓定情郎,正享極樂,卻覺心下猛地一空,便如跌進萬丈深淵,雖能見能聽,沒了那極樂滋味兒,真比火燒冰逼還要難受。
“好叫娘子得知,你那穴里極令我快樂,便再深抽抽下,略擱擱些,我就要丟了。”
便聽那玉女嬌憨道:“丟便丟,丟便丟,我就要你丟,我偏要你丟……男歡女好,不就是為那一丟?我已丟了三次,你便丟一次與我,又何須吝惜雨露之恩?……快丟,快丟……”
但見那玉女一邊使手捺少年胸,用指捻那粉撲撲兩點,一面欲求不滿,扭腰挺胯,便教白虎吞玉龍,吱吱嗤嗤地響,送進虎穴,竟得盡根,卻是那十面埋伏的華容肉道能展能延,又吞了一大半家伙在里頭,濡熱口兒緊,自外箍到里,又兼花心親昵,嘬住頭兒不撒,幾下里刺激,便是鐵人也忍不住情關,會精而聚之,一發將酥麻憋在眼兒上,忍耐不住,只好奮進。
遂見那少年將身直起來,把住兩只銀錠小腳,推金車,撞玉輦,直教玉女秀乳,顫悠悠亂晃,渾身軟嫩膚肉,一發皆震顫起來,她那里十面埋伏,他這里便使出勇勢,玉龍搏玉虎,愈發奮勇,肉將衝肉陣,只知當先,便將那玉女撞得心魂兒歡喜得飛了,粉腳丫兒勾勾又丟丟,金柱撞破金堤壩,便教春水任橫流,漫漫水,汩汩自牝道里涌將出來,交合之際,打作黏乎乎愛液瓊漿,女歡陰精,更不知在須臾間泄過幾。
“哎呦!我的爹!我的兒!……你怎得發瘋?慢些來!慢些來!奴挨不過了!奴又要叫你弄丟了!……”
往來拼搏,不知幾何,卻見少年愈是要丟精,愈是要勤力,一刻里弄得玉女丟得歡了,歡得酥了,方挨不住,將身猛一送,金霖玉液,沒數兒傾將去,猶逞余勇,一面止不住地丟,一面在里頭抽插,滾燙泉蛟龍攪動,又熱又麻又酥快感,泡得玉女雙腳掙開把握,猛一起身摟住少年,緊緊摟著身子,挺腰送胯猶不止,復同少年合泄過一,方才雙雙躺倒,口里哼吟,皺眉閉眼,舔唇勾舌,味余韻,吃得美了,復把了少年,歡歡喜喜,纏纏綿綿親了個大嘴,猶將臉面蹭著少年脖頸,扭身婉轉,足心滿意道:
“兒子,我美了……好爹爹,你真個會弄那事來……”
張洛便抱住玉女,暖玉生香之際,復聽玉女道:“你是三千丈白發如雪,碰了火,一發化了,酥了,愛了……”
張洛聞言,便與玉女相視一笑,正要略略將身子動些,又叫塗山明緊摟住道:“好爹爹,急什麼,這樣放一放,等來了性兒便再好一次吧。”
張洛便笑道:“你初開人道,莫把你傷了,我且抽抽,容你歇好身子再來。”
卻見塗山明撒嬌,一雙粉腿勾得他定,千嬌百媚道:“不要嘛,你不在里頭,奴家……啊不,我……我空得慌。”
便見張洛使手在塗山明牝戶上輕輕一拿,瞥眼看了看,便又笑道:“牝戶都粉了,再不拔出去,仔細蟄了。”
塗山明聞言,臉紅嘟囔道:“你淨說什麼牝戶牡戶的羞我,壞蛋,身子給了你,你便猖狂。”
張洛遂笑戲道:“不叫牝戶叫什麼?玉門?”
塗山明聞言笑道:“這名字靈性!只是聽著更羞了。”
張洛思索片刻復道:“如此,便叫它作‘小妹妹’?”
塗山明忙捂臉道:“不好!不好!羞,羞,羞!”
張洛又道:“難道叫‘那里’?”
塗山明便嬌嗔道:“算了,甚麼話自你嘴里說出來,味兒也都變了……哎,你說,你若去勾男人,豈不也是手到擒來的?”
張洛略一思索,便道:“分人。”
“怎麼說?”
張洛便摟過塗山明親了個嘴,笑戲她道:“真男人勾不得,假丈夫卻是能的。”
遂見塗山明嬌嗔道:“哎呀!你太壞了!”
塗山明羞罷,復依偎張洛道:“可也怪,叫你羞了,我心里倒舒服,搔癢似的,怪著那些女人愛你,我也……愛你,壞蛋。”
張洛聞言,心下陡生一股愧疚,擁住塗山明道:“可惜我沒早遇上你,不然……”
塗山明遂止住張洛,堅定地,柔柔地說道:“休說這話,皆是命定數,奈何去如果,我只願你對我有真情,此時此刻便好。”
張洛問道:“你不會遺憾?”
塗山明搖頭道:“與你相遇,相知,相戀,皆如美夢,我只望這夢永遠不要醒,你愛我就足夠。”
言及此,復見塗山明笑道:“我知梁氏、趙曹氏明明那樣愛你,偏又叫你‘壞蛋’、‘騷貨’了。”
張洛聞言道:“如此,你便講來?”
便聽塗山明道:“我若有個極好的寶貝,定是不能令外人曉得的,偏要假汙美玉作頑石,偏指紅玉為綠蠟,這樣便沒人與我搶了,可你實在又太好,她兩個便吃起醋,倒便宜了旁人。”
張洛聞言驚道:“你怎麼知得如此詳細?”
塗山明聞言登時臉紅,半晌支吾囁嚅道:“我可沒這閒工夫,都是手下傳的,你是活寶,便教他們當樂子了。”
張洛聞言惱道:“我說他們見了我恁地笑,原是取笑我,看我不找他們算賬去!”
那少年聞言正要起身,卻聽玉女柔聲悄悄道:“你的那個還在我的里面……雖是我貪心些,可我還……還想……還想……要……”
張洛聞言笑道:“你真是個妙人,我倆已有夫妻之實,想要歡好,直需說來便是。”
玉女聞言,羞臉依偎道:“那樣急,倒顯得我太輕浮了……”
張洛雖泄陽精,卻不曾將陽勁瀉了,倔挺挺插在當中,藥力復催上來,便忙摟過玉女道:“好娘子,我倆再好一次,便換個法子弄,管教你歡喜。”
便聽塗山明羞道:“奴的身子早是你的了,你任你怎樣折騰,只要對我好便好。”
張洛聞言,一把抓住塗山明翹臀,翻過身,就將那玉女盛在身上,與她抱個對兒,復哄她騎胯,便如騎馬般騎在張洛身上,但見少年牢合心神,含一口真氣在胸,便將身猛向上一刺,直頂得玉女“啊”一聲躍起老高,卻是少年力大,玉女身輕,落將下去,蜜桃般又甜又彈軟臀,軟玉一墜,活色生香,嬌聲呻吟,直似黃鸝清脆,更兼那肉頭兒撞在花心兒上,只一下便將玉女魂兒也送上天去。
“好女兒,你自假充男子,卻可是善騎的?”
卻見那玉女牽著張洛手,扶著少年胸膛,眯著眼,便自一萬個舒坦里咬牙抽出一絲精神,飄渺神情道:
“騎馬……不生……騎男人……不熟……你個壞鬼……奴家頭一遭騎男人……你卻享福了……”
張洛遂使單手把握鳳頭秀乳,一面愛撫,一面問道:“娘子吃痛?”
便見塗山明皺眉搖頭道:“不曾。”
復見張洛笑道:“可又吃了爽?”
又見塗山明舔唇道:“不夠……”
遂將手把住玉女豐臀,引著托著,導著牽著,她下來迎,他便上去湊,頂得她將身高高抬起,便隨著將肉龍抽出些,蓄夠勢頭,復往那“十面埋伏”中衝去。
那“十面埋伏”之勢,即於牝道之後,花心之前,堆疊一段極堪延展之幽徑,更兼嫩肉棱兒,軟肉芽兒,暗藏玄妙,其玉女名器,雖《陰鼎考》亦不曾載,故依其形理,可以“幽境伏白虎,險道藏奇兵”之意,名其曰“奇境妙才白虎穴”,又因其泌香吐蜜,可伏強龍 或可作“暗香軟蜜伏龍穴”。
那玉女系有靈之族,超脫凡俗,便不在其冊,其中多情嬌柔,更兼奧妙,實非數言可蔽,快意落在實處,便是凡穴里挺得過一時,妙穴里挺不過三刻,便自脊下升起一股泄意,恨不能將陽精盡丟與她,雖有黃虎龍蟒可與其爭鋒,各領風騷,皆不遑多讓。
那好處兒雖有陷將伏龍之妙,卻因少年大屌,亦是個能使黃虎作貓,可令龍蟒伏鱗的勇奇之器,更兼身經數戰,又有勘破玉甕,采擷蓮花之功,兩下里交鋒,卻能以勢均力敵之勢,這個騎在大雞巴上,卻能不懼強龍,以量納之,無有酸痛辣疼之苦,倒是一陣酥麻,一陣快意;那個進了神仙陣里,猶可游刃有余,以強橫之,不顯驚惶棄甲之態,便也一下駕海,一下擎天,天雷勾霹靂,地火引燃燒,呼啦啦熱烈交合,“啪啪”肉撞之聲,一時不絕如縷。
“啊也!啊也!爹爹大雞巴威猛!……爹爹大雞巴厲害!……真教女兒受用……受用!受用得歡樂了!……”
那玉女頭遭御男,卻得良師教授,幾下脹撐,幾下昏懵,便能因勢而動,挺臀送胯,皆得要領,便將那猛龍控住,倒能馭之御之,雖在平地,卻如飛在九霄雲上,丟不停,樂也不停,如注如傾陰精女華,皆灑在情郎身上,又干了小半時辰,漸覺四體酥軟,心麻目眩,體力難支,便向愛郎討饒道:
“好哥哥,愛哥哥,我的親哥哥,親爹爹……莫要再弄,且容奴家緩上一緩,到時再將好事盡情行得吧……”
那少年正在爽利關口兒,哪里能停?愈聽那玉女求得焦急,愈覺火燒難耐,兩下里一激,便見他猛一起身,抱起塗山明,直將她兩腿擔在臂膊上,玉女吃驚,便將手忙摟住少年脖頸,便如伏樹之蟬,張勢任由,遂見那少年將一條水淋淋,赤條條,脹卜卜昂首家伙兒,憑空刺噠著尋那去處,終將那頭兒挨在穴上,“噗嗤”一入,兩廂歡聲,復聽衣杵隔水擊衣般聲響,濕著撞著,一片黏膩之聲,強龍逞威,便將身盡投盡抽,奮力去迎,不出一盞茶功夫,便將那玉女弄得骨軟身麻,皺著眉,卻把青眼失神向上瞧,眼角兒堆淚,香舌失態亂顫,似欲索吻,似欲品味,口中伊伊啊啊,只顧討饒道:
“好爹爹……女兒不成了……女兒真要把魂兒丟了……”
卻見那少年膚若塗赤,目射精光,血灌瞳仁,不管不顧,只將大屌在玉女身上撻伐,復過二刻時,終又勾出泄意,猛將身一送,大頭兒抵在花心上,“噗滋滋”地一陣泄。
“啊呦!爹爹的精好燙!女兒要懷了!……女兒要孕爹爹的種了!……”
便聽玉女放聲浪叫,少年壓聲低吼,兩相僵持半晌,復又倒地,便見塗山明一面無力輕喘,一面告饒道:
“好爹爹,莫再來,奴怕了爹爹的威風,再弄一,怕是真要難捱了……”
張洛泄罷,復又了神,將身一撤,帶出一片白濁,幾縷黏絲,並一根昂然挺立大雞巴,粗喘著氣,口中無奈道:
“我便說不應用藥,今覺身子熱脹,望娘子將解藥與我些,或能調理調理。”
塗山明聞言慌道:“真個無解藥,望爹爹暫忍一忍,挨一挨,容我少歇再滿足爹爹。”
張洛遂知不可強為,奈何腹內火大,難忍一股衝動,何況玉女絕美,周身膚肉,無一處不可愛,寧忍不去對她好?便只好遠遠坐在一邊,捂著頭,挨著熬煎,塗山明見狀,心下不禁憂痛,思索個法子,不管荒謬,急急行之,遂去衣堆里捉出玉牌,急急呼喚道:“若麝,香娘,你幾個且偷偷來……”
不知那邊又說了甚麼,便見塗山明紅著臉道:“是你家娘娘,願來的,皆都有份,只要快些,莫要聲張。”
塗山明言罷,便去擁住張洛道:“好哥哥,我且用嘴給你消消火兒,少時自令你快活。”
那玉女言罷,摟過情郎,便將口埋在張洛胯間服侍,半晌便聽遠處一陣嬉鬧,卻是若麝、香娘另引三四個侍女,皆艷妝容,鮮衣裳,半遮半露美軀,或高佻,或玲瓏,或豐腴,或俏麗,鶯鶯燕燕,一齊圍上來,攀扯張洛,皆稱他作“張娘娘”,一發笑著去討風月,那一眾笑鬧攀扯,各自風流,各自嬌俏,各自上前,各自徘徊,終是鬧而不動,倒把塗山明惹得惱了,呵斥一聲,眾皆不語,便聽塗山明令道:
“我將個極好的人兒把在此,你等卻這樣不好相與,豈非鬧得太過了?郎君器大力氣足,我獨不能忍,你等各自出來一個與我共侍,權作添頭,一丟一換,排了次序,輪番上陣,須是令郎君歡喜才好。”
眾人聞言,便推若麝作首席,香娘為次,余皆各得其位,挨個兒與張洛鏖戰,眾女各有精熟,或長於口技,或工於柔媚,或會些縮陰授受功夫,采戰之法,亦曾用得,輪了一輪,皆都敗下陣來,強弄得張洛火力暫消,第二日上,早早舉陽,又將一干人等,皆弄得人仰穴翻,至第三日上,自塗山明以下,皆掛了免戰牌,忍留情郎苦挨,聚在一塊兒商量。
“他真個是人?我曾與極善采戰之修士對壘,更不曾有他這般生猛。”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卻是一日好幾日,日日都歡喜,看著他受苦,我也有些不是滋味兒的……”
“哎……過了今日,明哥兒也該了,當務之急,莫叫青丘月殿下看出端倪才是。”
若麝一言,激得塗山明忙起身道:“你方才一語,我卻有了點子,只是不知阿郎的根基,若他能學了那招,大事便可定。”
眾聞此言,皆湊上前問道:“甚樣點子,與我等說說?”
遂見塗山明一笑道:“此樣點子卻是絕密,卻還要苦一苦你們。”
眾聞言皆笑,便聽若麝道:“非苦!非苦!若非妾身福薄,便是一萬個他也消受得。”
卻不知狐少女所說“點子”究竟為何?北冥一行,得玄祖點化,又將有何因緣?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