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計都自得知張洛靈官缺陷,真元遭奪,只覺心如鋼刀銼剜,擰著勁兒的一股淒惶,綿延不絕地自心底升起,悲從中來,大哭半日,眼淚也要把張洛淹了,哭啞了嗓子,猶自一顫一顫地抽泣。
“誒,我現在不是好好的?我……我不是沒什麼不妥嘛,你放寬心,放寬心好不好?你這樣哭,我心底也不好受了,再說了,你我不還有師父的嘛,總有解決辦法的嘛,現在哭,也解決不了問題的嘛,好啦,別哭了嘛……哎,你餓不餓呀?……”
計都聞言,悲聲漸息,嘟著嘴,一對秀眼噙淚,亮晶晶盯著張洛,半晌擦了擦鼻涕眼淚,小聲溫柔道:
“我……我想吃雞湯嘛……”
“我這便給你去煮,你別哭,任你那般強橫,也要哭壞身子的……”
張洛捏了捏計都的臉頰,柔聲笑道:
“多好看的娘子,哭花了臉就不好了,你看,鼻涕都掛在下巴上了……”
計都聞言,猛抽了兩下鼻子,慌張抹了抹臉,委屈幽怨道:
“我,我哭得哪里有那麼難看,你又使壞,我……我才不心疼你!你活著也好,死了也罷,與我無關!……哼……嗚……你活著,我做你婆娘……你……你要是不好了,我大不了隨你到地下去,你……你欠我生生世世的丈夫,你……你要拿你自己還!”
那少年聞言,動情摟住少女,一面輕撫她肩膀頭發,一面柔聲道:
“乖,不要緊的,你我都要好好的……好姐姐,我就回來,你歇一歇……”
“噯!你去哪里!”
“我去與你煮些雞湯來,八部寺里有廚房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唔……哼……我還是想哭……嗚……”
二人穿戴整齊,修羅女意念催開蓮苞,錚錚鳴動,金綻蓮開,便聽一清脆少年聲裊裊笑道:
“二哥二嫂,我已等了你們半日了!”
但見六尺少年白衣白發,搖扇而立,見張洛計都相攜走下蓮台,便合扇調侃道:
“里面下了雨嗎?端的要把我淹沒了!”
定睛觀瞧,卻是塗山明,換了身漢家服飾,白衣淺繡,佩翠攜玉,俏皮地施了一禮,頂著計都戒備的目光,泰然自若道:
“好二哥,好二嫂,真真許久不見!可曾思念小弟?”
計都聞言不答,暗自嘟囔道:
“聽人家床根。”
“明明是二哥嫂子在道場里歡愛,怎好怪我無禮?”
“你!”
張洛見計都神色惱怒,忙把住計都手腕,正色問道:
“明弟此來,可有要事相商?”
“此事說來話長,請來道場茶室內細敘。”
檀木小桌,列餅盛饌,泥爐盛木,湯沸汩汩,斗室煮香茶,氤氳自成氣,煎好了一水,盈碧三盅,便見那狐仙執起一盅茶,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茶盅,又去拿一塊糕點,放在口邊,小小咬了一口。
“有事說事!沒來由吊人家胃口!”
計都神色不快,正欲起身,卻見張洛忙抓住計都手,輕輕拽她入座,坐定少頃,見塗山明不喜不怒,只是慢悠悠地啄茶,便笑道:
“明弟莫怪你嫂子生氣,她的性子天生就急,心里裝著事,難免有頂撞,還請賢弟莫怪。”
“這是自然,對了,嫂子今早哭了?”
“我沒!你!……”
“都賴我四處勾搭女人,惹你嫂子吃醋了,這不哄好了不是?”
張洛便自桌上撿起一只藕糕,一盅香茶遞與計都道:
“你吃點東西,消消氣。”
“誰生氣了!”
那魔女一把奪過茶杯點心,端盅仰頭,“咕”一聲吞了一整盅熱茶,掂起手中點心,“倏”地擲進嘴里。
“嫂子變的戲法好!”
塗山明歡喜鼓掌,便聽張洛無奈道:
“你嫂子吃相其實挺可愛的,倒是賢弟找我有什麼事?”
“唔……燈玉師姐的占卜,你覺得准還是不准?”
“哦?”張洛狐疑道:
“師姐的卦,不能說不准,只是聽不懂……”
“我覺得也是。”
塗山明點頭道:
“我近日欲成就一番大事,與燈玉師姐占卜,令我去尋‘有母無父,有殘無缺’之人,方能成就此番大事,還說此人與我有盟,莫非是要我去尋敖風大哥幫我?”
張洛一聽“有父無母,有殘無缺”,心下登時大驚,分明是燈玉在那日判下的卦辭,念念不忘,終不能解其中深意,“騰”地起身激動道:
“燈玉師姐與我的判詞,正是‘有母無父,有殘無缺’!”
“哦?莫非二哥也有需要人家成就之事?”
“我應是那‘有母無父,有殘無缺’之人!”
那狐仙心下早已揣得分明,面上卻裝起糊塗道:
“兄長四肢健全,我看並不是什麼‘有殘無缺’之人。”
“洛郎的靈官,隨如里沒了真元,面上看卻是個完人,豈非‘有殘無缺’?”
計都急忙道。
“哦?兄長怎麼會沒有真元?嫂子莫要與我玩笑。”
“你若不信,自去檢看!”
塗山明遂在張洛腦後摸了兩摸,亦驚詫道:
“果真沒有,真是奇怪!”
那狐仙連忙拽過張洛胳膊,擔指把脈,屏息凝神,半晌問道:“洛二哥最近可曾教人打通過氣脈?”
計都聞言臉紅道:
“你不是都聽見了?明知故問做什麼!”
塗山明聞言笑道:
“慚愧,我就今早聽了那麼一會兒,方才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知道了。”
“如此,真有性命之虞?”
塗山明聞言,囁嚅半晌,方才沉重道:
“洛二哥的真元似乎自他很小時就被奪走了,這麼說吧,真元奪走,隨如便長死了,如果氣脈不通,這輩子就這樣了,隨如下的氣脈堵死,不會有大事,只是因為靈官不通,氣脈不順,靈官六髒,必有一衰,或智殘,或體弱,或……”
“那奪了洛二哥真元的人,似乎刻意留存其性命,致使繁苗不旺,行房雖可,只是不能生育後代而已。”
“啊……”
計都失望神色,溢於言表,半晌方問道:“那打通了氣脈,又會怎樣?”
“嗯……通了氣脈,生育雖然難了些,也並非不可,但缺了真元,命定之日,也就這近前了,八月十五已經過完,能挺到重陽節已經不錯了。”
“啊!”
計都聞言,只覺五雷轟頂,便是那天人五劫再強十番,照著她天靈蓋轟上去,也不似此刻摧人心神,萬般強橫的魔女,登時自椅子上滑跪在地,愣神半晌,放聲大哭道:
“苦啊!我的郎啊!我的男人!天殺的惡賊!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啊!……”
張洛見計都哭得滿地打滾,心下不禁心疼起來,又覺頗為幸運卻道因何?
“想這世上,真有個牽掛我,心疼我的人,雖是個暴躁魔女,卻也是個率真嬌娘,比仙修行,如今已無法,若真個天命不久,也不算白來世間一回了……”
那少年長嘆一聲,無意間一瞥,卻見那狐仙泰然自若地斟茶吃,任計都如何哭鬧,也只在嘴角掛著一絲似忍非忍的微笑,慢悠悠地啄茶吃餅。
“那狐仙一副模樣,若非事不關己,定是事不要緊,他要個有母無父,有殘無缺的人幫他成就大事,我的安危,他豈能不在乎?如此,這事定是有緩兒。”
“嘖……這狐狸真不夠朋友,立了盟誓,拜了弟兄,猶要耍我等,想來他有許多事提防著我們,有朝一日叫他誆騙了,也不是沒有可能,須是提防些才好。”
張洛壓著一肚子官司計較,不易察覺地捩一眼塗山明,忙湊上前問道:
“賢弟莫與愚兄說笑,賢弟胸有成竹,定是有法子叫愚兄化險為夷,如此,萬請賢弟莫要賣關子,他日成就賢弟大事,必將盡心盡力。”
“嗯……”
那狐仙再憋不住笑,捂著肚子,咯咯樂了起來,卻又不大聲,只想看那魔女多哭一陣,那少年見塗山明不正經,忙去攙扶計都道:
“好了,別哭了,賢弟與你開個玩笑,夫君這遭,端的有法子治的……”
計都聞言,暫緩悲聲抽泣道:
“誰……誰知道這小騷狐狸是不是在騙人?”
塗山明聞言,皺眉擠笑道:
“我可是個誠實的人欸,沒了真元還敢貿然打通氣脈,到了日子,真便該吹打了。”
那魔女聞言,復起嚎啕,張洛見狀,頻以目見責,卻見那狐仙打開玲瓏折扇,不慌不忙搖道:
“作為一個嚴謹的……妖,仙?哦,妖仙,我可沒說過我對這境況沒法子……”
“你……你既有法,何不救你二哥一救……我一少力氣短手段的弱女子,攤上這事……我……我能怎麼辦嘛……”
計都再言,語氣已軟和許多,塗山明抬眼看了看院中日影,復不慌不忙喝了口茶道:
“自然是群策群力嘍,二哥的事,就是小弟的事嘛,唔……不過……”
“不過什麼?你說!”
“嘿嘿……”
塗山明笑道:
“到了午飯的口兒了,更何況手上當用的家伙都不在八部寺里,急也沒用,我已讓下人……唔,叫下妖更貼切一些吧,總之已在中庭備了些酒菜,我素來飲食素淨,委屈二哥嫂子陪我一道用些齋飯吧。”
“唔,也好,計都姐姐也莫急,干著急急壞了身子,肚子也要餓壞了。”
“嗚……那你扶我起來……”
張洛無奈一笑,拽住魔女玉手一提,便把那高了張洛些許的嬌娘攬在身側,相敬全禮,過院步庭,原是那狐仙重建八部寺時,除卻地上一應設施,另憑依地勢建了幾處平台,橫梁豎柱,取天丈六,為一高台,長寬二丈,中設一桌素宴,除卻新瓜好果,糕點擺盤,亦有素菜肉作,兼鮮筍,松茸,香蕈,銀耳,珍蔬為饌,不一而足,另有千吃磨的豆腐,萬段絲的清湯,粗糧細造,別有一番考究。
“你這狐狸倒會享受的緊。”
計都端起一大碗千絲豆腐,頃刻間吃了個干淨,便好似變了個搬運騰挪的戲法,更無半點邋遢灑落,那嬌娘抹了抹嘴,撂下湯碗,又去捉糕點吃,張洛見狀,不禁笑道:
“姐姐慢些吃,莫要傷著胃口便是。”
塗山明端起碗,夾了一塊素肉,放在嘴里,細嚼慢咽,半晌笑道:
“二哥忙活一宿,不用一些吃食?”
張洛遂笑道:“先伺候你嫂子吃飽吧,小孩子似的,來……”
計都聞張洛招呼,鼓著腮幫子湊到張洛身邊,少年執帕,對著計都嘴邊的水痕擦了擦,塗山明見狀,便在一旁笑道:
“你雖是個風流的,對女人倒算真心,嗯……也好,你現在不吃,待會吐得也就少了。”
不待張洛狐疑,便見東南方斜著飛來一物,夾著金風,金電般錚然迫至切近,原是個八尺長的大銅矛,未及大驚,便見塗山明猛地一展折扇,對著那利害輕描淡寫地一扇,回過神時,便見那本應刺來的銅矛倏忽間化作赤紅的金粉,呼啦啦撒了滿地。
“我的親娘!你要做什麼?”
“你不如問問他們要做什麼吧。”
塗山明話音未落,便見中庭台下站著兩個古衣古冠的修士,一人白發蒼髯,身形高大,手執青劍,一人黑發針須,虬臂敦實,一手捏著一只大銅矛,衣氅顏色,盡是赤地金紋,金冠巍峨,燦然有度。
那二修士站立當下,怒目而視,卻見塗山明頭也不回,倚在椅子上,伸了懶腰道:
“唔……又是不入流的家伙,元化門盡逐舊部眾,廣納凡人,真可謂墮法落道之始,好在我走得早喲……”
那黑須客聞言,目眥怒張,正欲搏殺,卻叫那白發公阻道:
“莫要妄動,妖主狡猾得緊。”
又上前一步道:
“我知你雖是宗門叛部,卻是玉門師尊舊日愛徒,也知你手段極高,否則師尊也不會派我耀鑠宗烹銅閣正副掌門前來,今日捉你伏法,你若束手就擒,兩家和悅,暴起發難,我等也不會手下留情。”
塗山明的眸子驟然一凜。
“嘖……家庭聚餐,趁我剛吃飽心情好,煩勞二位有多遠滾多遠,省得我玷汙道場……”
“這麼說是非打不可了?”
黑須客掄起臂膊,一對銅矛呼啦啦水輪般轉成一片,直似銅牆一般,張洛見狀,不禁驚呼道:
“乖乖!人家可真有膀子力氣!”
“嗯,我聽見了,雜技耍得不錯,哎,老小子,你要起飛是怎的?”
塗山明偏頭一瞥,千百斤重的兵刃,“嗡”地脫手,好似自掌心擊發赤雷,其間之力,少說五千斤,張洛在旁,不禁心驚卻見那妖仙躲也不躲,抬扇隨意一擋,“呼啦”一聲,眼瞅著到了切近的兵刃,登時化作塵埃無形。
“嗯……我總算看清了,你那扇子里有玄機的,‘榮枯之術’,可令腕木合抱,又可使金石作埃,本不是什麼稀罕法門,卻暗藏奧妙,非靈力深厚者不能觸發,可以你身上的靈力,絕不可能連續催發兩次,能把此間法門融在法器之中,你雖不是靈修的巨擘,卻是法門與煉器的大家,不愧是塗山玉的後人。”
計都撂下空盤,不動聲色贊許道。
“這話中肯,饒是如此,當初也叫你挫敗了,阿修羅准王殿下,亦有些斤兩。”
那妖仙長嘆一氣,萬般不甘道:
“可惜元化門容不下阿修羅,也容不下妖怪,夜叉,龍……八部之眾者,唯天人雜處元化門中矣……”
塗山明言罷,側過身來,放聲道:
“你兩個拿出點真本事!連我的‘榮枯折’也奈何不得的庸才,不配站在昔日至高道場之上!”
“潑妖休得放肆!正法高懸,豈容汝放肆,看來今日,不得不除了你!”
塗山明聞言,折扇起身,不以為然道:
“唯強權與真理不可撼動,你自稱正法,卻連光明正大攻破我的若葉城的膽魄也沒有,倒來這里斬首,咯咯咯……你真殺得了我,倒不算元化門後繼無人了。”
黑面客聞言,捏住銅矛正要上前,又教那白發公攔阻道:
“玄衝老弟,莫要受他蠱惑,也看看我的本事吧……”
白發老者言罷,一轉手中青劍,劍鋒過處,無數道劍影浮現,但見那老者立劍身前,猛地向前刺去,青劍四周,登時溢出磅礴成形劍氣,帶著那無數道劍影,暴雨般向塗山明衝去。
卻見那狐仙微笑道:
“好,你的法術俊俏,除了不當用些,余的毛病沒有。”
正說話間,便見那劍氣夾雜無邊寒意,風叫烈烈,卷藉而起,呼嘯著盡數攢刺在塗山明鼻尖前三寸的一點,萬千劍影,刺蝟般扎在一點,張洛見狀,不禁大驚道:
“仙人斗法,我今日才見!塗山賢弟,你可真真有手段!”
“不,是來的人太弱了。”
修羅女波瀾不驚,抓起一只素雞填在嘴里。
那老者聞言心下一驚,忙用雙手執劍,催動內力,緊踩著向前猛地一刺,卻見那一道道劍氣攢刺的一點非但不向前進,反倒向後退了一尺,白發老者額上,登時生出一片冷汗,反觀那妖仙,非但面不改色,口中亦不慌不忙道:
“你是個煉氣的好手,只是兵刃與煉氣一樣,具差了火候,你那柄‘青霄劍’,郁彌山青霜閣里藏著真品,你這柄是仿品吧,可惜了,你要是拿著真品對付我,我或許還會吃力些,哦,順便一提,那青霄劍是我送給炎黃門媧嫘派青霜閣閣主的禮物,那是我……三百歲,不……二百歲時候的事吧……”
“就算是仿品,也足以擊殺汝,玄衝老弟,快來助我!……”
十萬火急!那黑須客不由分說,忙掐決捻咒,雙手結印,猛地向白發公身後推去,只見那老者“噗”地一咳,劍氣聚合之處,竟不上不下。
“哎……法決不熟就不要捻得那麼快啊,看給他激得,再撐一會兒,他非吐血不可,哎,為了殺我搭上同伴的性命,值不值呀?”
那黑須客聞言,神情似有動搖,卻見那白發老者掙扎吼道:
“不要聽他蠱惑!妖主已是強弩之末,便是真犧牲了我,又有何妨?”
“哎,誰說我是強弩之末了?不要逗傻子玩好吧?我是不成器了點,但來殺我的,少說也是一宗之主,或是護法……可你們兩個掌門,體術,靈修,煉器,樣樣都這麼差的,我真是第一次見,哎,夠了,不要鬧了……”
塗山明不慌不忙掐指結印,飄飄然向那劍心一點,白發老人手中青霄仿劍,登時爆碎作樹葉大小,呼啦啦落在地上,震得那老者帶著身後黑須客猛地向後飛去,“轟”地摔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塗山明。
“你那仿劍功夫不到家,青霄劍者,乃取青鼎坑之銅,並波冽鋼,若然金,五齊三齊二,天雷引火,續頑骨烏明燒三年,陰燒三年,劍成之日,取鳴泉蛇之中首蛇酸沸淬,方成青霄劍,你這把莫說材料,連功夫也下得不到家,你以為取幾個人祭劍就可以仿代真?不過徒有其表而已。”
那妖仙抖了抖身上衣服,素擺若鴻,翩然翻飛,折射陽光,隱有五彩,好衣好扇,更稱得塗山明姿色絕美,若非眉宇間說不出的妖艷,真可謂天仙臨凡,那二人倒在地上,相繼吐出鮮血,掙扎之際,便聽塗山明冷冷嘲諷道:
“別費力起來了,哪里壞了自己清楚。”
便見那黑須客掙扎起身,掣銅矛叫囂道:
“本座今日縱使如飛蛾投火,也要與你同歸於盡!”
那修士話音未落,手中銅矛,嗡然舉起,卻好似不受控制一般,任黑須客使出全身力氣按扳那銅矛,卻好似抓著樹干的螞蚱一般無可奈何。
“啊!”
黑須客大驚,嘴卻再合不上,手腕上鬼使神差調轉矛頭,對准黑須客口中“嗡”地慢慢扎進去。
“唔!”
半尺徑的槍頭,脹得那修士下顎脫臼,口爛唇脫,青齒崩碎,舌腮外翻,嗓子肚腸,不急不慢,一寸寸撐脹開,八尺長的銅矛,從上到下,嘴入肛出,烤魚似的穿了個通,屎尿血漿,“噗”地順著銅矛激瀉而出。
“玄衝老弟!”
白發公大驚失色,便見那黑須客尚未死透,手腳猶自垂死地活動,雙手亂揮,緊緊抓住白發老者手腕,直把那老者嚇得顫身瞪眼,癱在當場,下體溫濕一片,胡亂掙扎之際,竟叫那黑須客拼著余下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生生把整條胳膊也拽了下來,骨響裂帛之際,鮮紅血水,自那斷臂上暴涌而出,片刻之間,那老者亦倒地氣絕。
“我……我的老天爺呀……”
物傷其類,張洛下意識摸了摸褲襠,索性體面,猶潮乎乎地泄了一褲襠的汗,那妖仙見狀,輕描淡寫道:
“這就是我之所以為妖……是你們做下的,我原樣奉還……”
“狐族幻術,攝人心魄,我算領略了……”
計都見那二人慘狀,亦不禁動容道。
“妲雅稚不會只派兩個草包來擊殺妖主,可這兩個家伙也太讓人失望了些……”
那妖仙言罷張臂大笑,向天狂呼道:
“元化門自有周一代後,竟無一人敢挑戰妖主嗎!”
塗山明話音未落,又見天邊飛來數個頑牛大的光團,落在中庭,現出本相,原是幾個銅鑄的金力士,造型古朴,面容莊嚴,手執各色法器,凜然成陣。
“唔……這個還行,雖是我祖母時便有的玩意兒,仿得好歹下功夫。”
計都見銅人列陣,亦奇道:
“這不是元化門的護教金剛?看來方才兩個閣主,確實是小嘍囉罷了。”
“這幾個破銅爛鐵只是玩意兒罷了,不過勝在工本低,可以以量取勝,元化門派來的斬首部眾,大抵也是如此。”
塗山明言罷,自腰間掣下一枚亮銀牌,擲在空中,懸浮漂轉,錚錚鳴動,便見八部寺四面八方現出無數鋼像,但見那些鋼像皆一丈高下,人身怪首,周身光滑若溶冰,日光之下,爍爍閃著銀光,說不出的優雅詭異,各自手中,皆持亮銀般精鋼戰刀,並橫持一根或長或短的黑鐵峨眉棍一般的怪異兵器。
“這峨眉棍似的兵器吊詭,尋常持法,皆是帶在肘下,它卻與臂上相貼,莫非是一種怪異武功?”
張洛見那銀鋼巨像,一時間思索出神,不覺那無數鋼像早已在八部寺四周列成戰陣,中庭之內,三四個鋼像協同,未及回神的功夫,便將那幾個銅像拆得一塊塊七零八落,待不多時,便見中庭外奔來一兔頭斥候報道:
“元化門,炎黃門,上君門,有蘇家,有徒眾,聚集者,六千眾。”
“陣仗夠大……這些年欠下的債,是時候一道里了結了,省得到了北冥,這幫傻子還要追過來送死耽誤事。”
那妖仙冷冷言罷,便吩咐斥候道:
“令除守備外的眾妖四散而退,令眾守備者裝備‘阿羅金剛’,與‘恒沙像’協同御敵,務要拖住一旬日。”
“若葉城還需要我坐鎮,請跟我一起來吧。”
塗山明復自袖間拿出一枚白玉牌,對著那枚玉牌說道:
“鐵連環,開啟八部寺到若葉城的宇門。”
言罷半晌,便見中庭里璇明殿緊閉的殿門緩緩打開,殿內陳設,早已看不清,只透出一片深邃如夜空般的光,不知通往何處。
“不知道哪對該死的男女玷汙了璇明殿,等我抓著他們,定要把他們……”
將要踏進門內,不知塗山明又想到了什麼,對著中庭外吩咐道:“把青蓮道場的蓮台帶走,它……哎……畢竟屬於一位,曾經值得我尊敬的老師……”
塗山明言罷,走入深邃之內,不多時便聽中庭外喊殺之聲震天,金石相交之聲,不絕於耳,隱隱見牆四周黑壓壓一眾人,不斷衝擊恒沙鋼像的戰陣,計都見狀,小聲嘟囔道:
“讓沒能耐的徒子徒孫送死,真不仁義。”
計都見張洛跟著塗山明進入宇門,忙跟了上去。
“哎!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呀!”
計都沿著深邃走到盡頭,便見張洛正扶著柱子吐著。
“哎喲……這宇門……怎麼?……”
“你是未經修煉的肉體凡胎,自然有點反應,不過就凡人來說,你還是有兩下子的。”
塗山明站在大理石階上,扇著手中折扇道:
“妖之都城若葉,歡迎二位大駕光臨。”
二人回過神,方知斗轉星移,幾步方寸之間,已至千里之外,方才還在八部寺,此刻卻站在一座巍峨古殿之前,俯瞰方圓百里之城,夕陽之下,閻閭井然,城中建築,皆青烏二色,城牆伏合,直若白山,那妖都南憑萬丈群峰,北面茫茫荒原,草波如碧海,萬里無崖岸,襯得那百里之城好似草海與群山間一片葉子,“若葉”之名,故而不虛。
“好一座城!好一座宮殿!只是形制上與今人宮殿相去甚遠,倒似有夏有商之形……我在古書上見過的。”
那古殿長寬十丈上下五十尺,銅柱青瓦,下托百尺高的白石高台,直似建在白山上一般,古殿正面的地上便是個二里徑寬的圓形廣場,廣場地上,皆由通體烏黑的烏曜石磚鋪就,自古殿俯瞰,好似深穴,又好似古井之口,森然寂瑟,引得人通體發毛,廣場四周之兩邊,各立著五座十層百尺的銅塔,恍然之間,竟好似怪獸獠牙一般。
“天樞的情況怎麼樣了?”
“距離可以支撐本次旅行尚須三天左右時間。”
“城上的電弩能否良好運轉?”
“晝夜不息,尚可連發五日。”
“很好,開啟信標,放出消息,就說妖主已至若葉城,不怕死的,都來這里吧。”
塗山明放下白玉牌,一面緩緩走入殿中,一面不動聲色示意二人進殿。
那大殿頗有縱深,兩側殿柱之上,皆雕刻青銅妖蟒,手中握著海碗大的水晶妖珠,青幽地發著冷光,殿柱外側牆上,或靠立著裝滿卷軸古籍的書架,或鑲掛著詭異怪獸的首級,或有一封封水晶匭上下排布,裝著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頭,頭上冠冕,異常華麗,想必生前多是王侯將相。
至殿盡頭之處,便見八座森然,左右各四,後另分設大小座十六個,簇擁當中八尺高下的大座,大殿之中,詭異莊嚴,卻非凡人可以久處之所。
三人走入殿中,不多時復聽玉牌言語道:
“衝擊八部寺的聯軍多數已經撤退,剿滅余下敵眾只是時間問題。”
“好,傳令各部妖帥帶領各部妖將都到若葉城來吧。”
塗山明走上殿陛,泰然端坐於詭異妖麗的青銅座上。
青銅座下墊著一只大狐狸的皮毛。
“八部寺前的攻勢,看上去都是連騰空法也不會的外門弟子們造成的,只是為何要這麼做?”
計都倚著殿門納悶道。
“因為妲雅稚的目的是傳聞中若葉城的天鯤,那六千余人只是試探罷了,更何況還可以借此機會削弱炎黃門和上君門的實力,何樂而不為呢?”
塗山明冷笑道:
“她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斬首機會,玄州城天人屍一劫,也正是我實力最虛弱之時,彼時計都殿下大鬧雉舟,重創我身,絕大多數人手,皆用作找尋祖母去向,並籌備北冥之行,故分身乏術,僅有八十一魔充作侍衛,當用的妖將魔帥,亦來不及調度,幸而得洛二哥搭救,才不至功敗垂成。”
“現在想想,我已知祖母去向,清玄子和那個什麼不入流的艷香魚水派,絕奈何不得祖母,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做局……”
“我本打算同祖母一道去北冥,可為了獲取制衡妲雅稚的力量,不得不將北冥之行提上日程了。”
“北冥……你莫非是要去找不周山?”
計都問道。
“狐族玄祖,少玄,少司,並狐族乃至妖族的振興之道,皆埋於不周之山,更兼無數上古秘辛,亦在彼間,所以,當然。”
“不周山?莫非是山海經中的?”
塗山明不屑地瞥了眼張洛,半晌道:
“其經謬誤甚多,不可盡信,不周山乃上古之戰的遺跡,爾凡人又何以可知?”
那妖仙言罷,轉頭去看計都道:
“旋齒先民的事,作為後裔的阿修羅眾,不會不關心吧?”
計都沉默半晌,緩緩道:“我聽師父提起過,旋齒先民曾在涿鹿之戰前的一千年前分化出阿修羅,夜叉,羅刹三族,師父便是第一代阿修羅,也是最後一個第一代阿修羅。”
“等等!愚兄有些跟不上你們的話頭兒了,還請說的慢些……”
“切,誰要你這壞鬼與我兩個插嘴。”
計都摟過張洛,嬌嗔道:
“你這小子的歲數還沒我兩個活的零頭多,有甚好問的?”
張洛依稀記得那日里宮羅夫人要狎褻自己時,曾偶然提到過它自己有甚麼……天人,蝸虹人,旋齒人,燧安人四族至純血脈,心下狐疑至今故道:
“娘子方才提到了旋齒,令我想起來一遭事情,這世界上,可有一眼便看得出別人血統血脈的法術嗎?”
計都聞言,一頭霧水笑道:
“自然有,遠的不說,阿修羅中便有不少精善於從各色血統中挑選優秀戰士的選良官,我同你說過的羅騫馱,他的家族中的女性皆是如此。”
“哦……這便不奇怪了……”
“洛郎此嘆又是何故?”
“姐姐,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天人,蝸虹人,旋齒人,燧安人四股血脈相融的人?”
那少年話音剛落,塗山明倒笑道:
“真有那十萬之一的族眾衝破彼此間的世仇舊怨,彼此和合生育,真乃天底下最大的稀罕事了!”
“你休聽她說,這樣的血脈不是沒有可能存在,那四眾雖彼此仇恨,血脈卻可相通,生下來的孩子還能生育,並非驢馬成騾之事,只是旋齒人早在涿鹿之戰中盡數滅絕,蝸虹人族內大劫之後,亦早已不知去向,天人雖還剩下一些,因旋齒人的封印,大抵到不了南洲,燧安人即現在的各色凡人,倒是不稀罕,只是……若真如洛郎所說,那樣的血脈,早在一萬多年之前便不存在了……”
“哦,或許是她看走了眼吧……”
“這些人種間的恩怨,又自何處起,自何處滅?”
張洛話音剛落,便見塗山明驅動念力,遞上一卷青銅軸道:
“此乃狐族玄祖手記中編年故事,這里記載著一些你或許會感興趣的事情,我只用炭筆做了編年批注,若你看得懂上面的文字,根據我和祖母的經歷從旁加以印證,我想,這大抵便是最精准的。”
張洛結過銅軸,展開一看,竟是極韌的銅,滾壓成紙一般薄的銅張,銅紙四周,皆已泛青,只有當間記敘文字的半尺寬燦然奪目,上面刻的,竟是與蝸虹文七八分相近的文字,雋在銅紙上,摸上去竟格外平整,似不加刀鑿。
“我識得些蝸虹文字,只是這字與蝸虹文又有些不像。”
塗山明聞言,眉間一跳道:
“你莫吹牛,蝸虹人早便滅絕了。”
“可我就是認識,‘涿鹿七百年歲,天魔墮,墜南波海,即娑婆洲。’這上面寫的,是這樣嗎?”
“正是,呵呵……你師父的底細,愈發令我感興趣了。”
塗山明端坐寶座之上,拄腮點指道:
“你盡力去讀,有什麼疑問,我便答與你。”
計都除“八”“部”“寺”三字外,余下的蝸虹文,一概不知,故在張洛讀卷之時,她便在旁托著卷軸一側,徐徐展開,寶卷橫釋,似無際涯,銅紙上所述,些許遭了歲月,故張洛一面看,塗山明便在一面答,寶卷之上,故事大致可作言道:
涿鹿初定,朕為妖主,與燧安人帝姬軒轅盟,撰此長卷,以為編年盟證。
寰宇有靈,化而成獸,故朕及天,地,海之獸,皆自稱“有靈族”,其間妖怪者甚多,亦作“妖族”,朕之生年,已不可考,蒙眾舉為“妖主”,至今已五千年有余。
朕為妖主,凡一千年,寰宇清澈,靈質浩然,生靈放蕩其間,汪洋恣意,朕游蕩寰宇,終查世界大概,後游歷不止,遂了若指掌。
朕及萬靈所居地上界有四大洲,除此,復有諸島,並極咸之水,托攏覆蓋,無邊無涯,不可飲用,南洲東,有中庭海,海底之民碩然,朕遂修習泅水之法,赴海底城與交。
海底城之王者名為敖古,雄健豪邁,而年長者,開朗直爽,吾與友之,贈以椿苗,獲贈楗木之枝,相約成盟。
敖古自稱“龍”,故其眾號曰“龍眾”,其神號曰“龍神”,古之妻子,謂“蜃姬”,“敖風”者,皆是“龍神之選。”
朕問其來歷於敖古,古言其眾乘星逐神,星隕至此,幸而神選尚能蒙神感召,有朝一日,或可起復隨神,然其眾不願再追隨神者甚多,尤以虺族為甚,故古為團結族眾,納其族女,是曰“敖虺氏”。(追神派和固守派)。
龍眾極善冶金,朕得龍眾龍火,自悟炎,冷二“狐火”,分與狐眾,以流傳後世,然族眾中有不善此道者,亦不必氣餒。
朕為妖主,凡兩千年,天空異變,有天陸盤踞於昆侖諸雪山之中,是為“維摩隆仁”,其中之眾,儀容極美,自稱“天人”。
朕想,天外來人,卻也貼切。
另有天陸盤旋中庭海附近,其中民剽悍詭異,大致與天人相似,因其以獠牙為美,故號“旋齒”,天人,旋齒人相爭,極悚懼,每逢交戰,天若裂,地若陷,血灌若雨。
旋齒天陸之中,棲息天鯤,不可名狀,極若大鯤,能噴雷火,交鋒於莽原,墜者,天眾甚多。
天人旋齒人為仇,擄雌殺雄,竟可世通繁衍,或為本源異枝,竟相恨至此,朕不解,然大震。
維摩隆仁之天陸中,有摩迦羅,人上獸下,得讖曰:帝子現,族類盛,朕與其首領,曰“白山夫人”者訂盟,得化形秘法傳承諸靈,確可以輔助靈修,朕得化形之術,竟可與萬靈交合繁衍,乃至與諸人種和合。
有靈之族,無論原身,始化形雜處。
朕為妖主,凡三千年,天人旋齒人殆盡,遂有天人以萬靈之基,造衍燧安,蝸虹二種,旋齒族內,衍阿修羅,夜叉,羅刹三種,天地血戰,殘酷更甚,精靈失所,任其魚肉,朕感悲愴深矣,遂求助龍眾,得諸秘術,變化身形,委蛇於諸天旋齒之眾,得諸天人、旋齒造物圖樣,殖金,並造諸武兵之術。
朕以殖金造諸像及兵武,拱衛靈原,萬物生長,並以地脈諸金,合天眾之術造天矛,終能與諸人種抗衡,然寰宇靈氣因爭斗而泄,終不能進步靈修。
同年,朕娶妻曰少玄,少司,衍塗山,有蘇,青丘三氏。
朕為妖主,凡四千年,涿鹿之戰始,田崩地壞,諸人種散布四洲,無方寸安身,遂造不周山於北冥,以容納萬靈,移大椿,栽楗木,擋蓄海水而成地,與龍眾議罷,遂投殖金與地角,倒灌中庭海淹與陸上,並與龍眾,抗擊諸人種討伐,尤與旋齒鏖戰。
天與旋齒世仇,所衍蝸虹,燧安,阿修羅,夜叉,羅刹諸人種,亦互相攻伐,然天人及旋齒人欺壓衍種後裔,以至於燧安,蝸虹,阿修羅,夜叉,羅刹眾倒反,各自為戰。
蝸虹之人,舉族靈修通達,朕嘗化人形與之雜處,其間精英者,乃蝸虹與燧安混血後人,自稱曰“媧”,朕名其曰“璇明”,與之交游,裨益良多,後為天眾首領之妻,與有育一女。
旋齒人中,有主名曰“蚩尤”,極剛強善武,旋齒霸邪,幾入維摩隆仁,天人首領戰死,璇明及其女,皆遭蚩尤血裔之親霸占。
旋齒人幾欲得勝,然其猖獗暴虐,欺壓阿修羅,夜叉,羅刹,故阿修羅以勇武剛烈之軀,奮然反抗,隕身者極多。
蝸虹人得秘術,舉族盡滅,其間究竟,不得而知。
朕及龍眾得旋齒天鯤,造“轟衝”於其上,以隳旋齒之天陸,涿鹿七百年歲,天魔墮,墜南波海,即娑婆洲,諸人種振奮,蚩尤與燧安炎黃二帝決戰涿鹿,身死,血染楓紅,旋齒人由是衰微,後遭阿修羅,夜叉,羅刹清算。
朕為妖主,凡五千年,寰宇澄清,遂盡釋靈眾於四洲,封不周山以作今後埋骨之處,並待後世妖主於靈族危難之際,進入其中,獲取先啟。
旋齒既滅,寰宇動蕩不止,朕心有余,力卻不足,為萬靈所念,故與燧安人皇結盟,共衍生息,互為照應。
朕老矣,然為妖主五千載,不負萬靈推舉,幸甚。
“玄祖是祖母的祖父,我想,現在已到了我不得不擔當的時候了……”
“璇明……莫非是璇明道尊?那八部寺又是何處來的?玄祖手記到八部寺之間,又發生了什麼?……”
張洛釋卷,心下大悟卻又大疑,只覺“璇明”二字分外親切,感懷莫名之間,抬頭望向那妖主,長嘆一口氣道:“明弟又經歷過什麼?”
塗山明聞言默然,那少年又欲再問,卻聽殿門外侍者報道:
“殿下,來了。”
“哦……”
塗山明輕描淡寫道:
“都來了嗎?”
“八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都來了嗎?”
“聯軍這次的陣勢,似乎比以往……”
“寒震槊和霜離劍,昨日便應打造妥當了吧。”
侍者不言,輕輕頷首。
“那我們開始吧……”
塗山明臉上掠過一絲振奮,幾乎是同時刻的,天空躁動起來。
殿門外恭敬地站著十幾個高高矮矮,年齡不同的妖將,形姿各異,皆不過凡人模樣,若不是出現在若葉城,張洛一定不會覺得他們就是塗山明口中勇武犀利的百戰大妖。
妖帥看上去竟只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
陰森昏蒙的殿中,妖主若熾耀般迫近,眾妖將妖帥見塗山明走下王座,皆推山倒柱而拜,塗山明略略抬了抬左手,那一眾妖便忙起身恭敬侍立。
塗山明將左手略略向前疑問地輕攤,眾妖不言,皆微微頷首。
塗山明亦不言,略略揮了揮手,眾妖拱手而退。
塗山明偏頭,早見一旁侍立著五六個妖魔,簇擁著一長一短兩封朱紫色的大匣,妖主走上前,對著較短的匣攤開手,眾妖施禮罷,便見兩只長毛妖魔打開短匣,兩雙大手,奉上一柄四尺長的寶劍。
張洛未及打量那寶劍,便覺一股極寒之氣撲得他睜不開眼睛。
那柄寶劍周身遍布有形無質的火紋,劍身好似星夜,黑幽幽地閃爍異彩。
天空愈發不安地躁動起來。
“需要我作幫手嗎?”
計都下意識伸手去撩戰裙下的錘柄。
“私人恩怨,請勿插手。”
塗山明立起寶劍,頭也不回地縱身躍上天空。
躁動靜止,四周安靜得可怕。
不多時。
“來了。”
計都話音剛落,便見若葉城西南方向集結了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的雲,幾乎是如影隨形般地,地上不知何時集結了漫山遍野的修士,自東北方向狂風般向若葉城涌來。
“好大的陣仗,她真的搞得定嗎?”
計都話音未落,便見數道白光若電,四面八方地自若葉城城牆各處射向西南天邊,那灼眼的白光似萬道閃電攢作一束,又像萬仞衝天大火盡數灼在方寸大的一處,二人站在大殿外,尤覺一股似燒的麻痹撲面而來。
那數道白光擊中黑雲,“嗡”地鳴響,好像把天邊一並撕開一道數千里長的口子,遮天蔽日的黑雲,登時如黑帛般被裁作兩段。
天空中微微飄下牛毛般細雨,打在臉上,用手一抹,竟是微微偏紅的粉色。
眨眼之間,那七八道強光便如剪刀般裁得黑雲七零八落,雲銷天明,殘陽如血,便見雲頭上無數各色道袍的修士手持法器兵刃,飛雪般衝向若葉城,壯士有志,刀兵無情,強光奔走,如霜若電,照耀之處,數不清的修士登時化作埃影,還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迫近若葉城的修士,曾不及前來修士的二十之一。
“若我當初並非去鬼市雉舟,而是強攻若葉城,恐怕……嗯……塗山明真當得了‘妖主’的名號……”
計都神情肅穆道。
那黑雲中的修士,如今只剩下孤軍作戰的幾百人,或閃轉於白光之間,直衝若葉城內撲來,或按落雲頭,隨地上的人潮黑風般沿著荒原挺進,若葉城外,妖魔軍全副武裝,恒沙鋼像,銀樹般列成戰陣,柄甲一接,殺生震天,不見血流成河,但見一片片妖冶綻放的血花,游龍般漲滿荒原。
“這是一場尚未擂鼓,便鳴金了的戰爭。”
張洛站在殿前,看著城外彼此蠶食的戰斗狂潮,不禁喃喃道。
泡影殘雲,又如曇花一現,天地間討伐妖主的聯軍,眨眼間便遭斬殺殆盡,只有殘火般數片頑強的修士在妖魔軍潮中抵抗,隱隱間卻有燎原之勢,飛入城中的修士,亦有近千數,法度凜然,皆是道行高深之眾。
“戰場變化,瞬息之間,未到最後,不宜妄下斷論。”
計都言語間,便見城外修士深入妖陣,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恒沙鋼像,霎時崩解,直作朽泥,大妖頑魔,不出一合,化為齏粉,此間之士,亦有數百人,一刻有余,打破城門,引導聯軍,魚貫而入,若葉堅城,竟叫聯軍攻破了。
“果然有好手段的人!尋常縱有幾萬個,也抵不過攻來的這近一千個,然城破,此間經營,豈非功虧一簣?”
張洛大驚,心下又暗自盤算道:
“壞了,這些人要殺妖主,我和他走得這麼近,八成也要讓他們當作妖人殺了,莫不如現在趁早走,或許還免得一死。”
心念及此,便要拉著計都逃,卻見她泰然自若,心便又穩了下來,不免又暗自責怪自己道:
“張洛呀張洛,你還說人家不夠朋友,危難到頭,也不見你有多義氣,可……那狐狸與計都不同,阿修羅脾氣差了點,作惡卻少,可那狐狸畢竟是妖主,殘害生靈,魚肉凡人之事,恐怕也做過不少,他若遭滅,於黎民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可他又是我的結拜兄弟……罷了罷了,若他真頂不住,我便求計都帶他一道走,大不了還了義氣,以後不來往了便是……”
張洛正自權衡間,便聽計都笑道:
“眼珠子轉得比車軲轆還快,又動甚麼鬼心思?”
張洛忙搖頭。
“你當我想不出你有甚麼心思?小壞鬼……你莫不是……”
計都湊上前,俯在少年耳邊悄聲道:
“你莫不是……要和我弄一弄……小騷貨,別裝了……你怎麼知道激烈的戰事,最能讓我興奮?……現在試試……我沒准還能給你懷個娃娃呢……”
計都不待張洛分說,一把打橫兒抱在懷里,轉頭瞥向殿外侍者道:
“借你殿下個地方休息一會,可否?”
“請自便。”
那魔女進了大殿,拽得大殿銅門冒著火星子閉住,按倒少年,急吼吼剝他衣衫道:
“阿修羅族不會在危險中交歡,你要對妖主有信心……”
若葉城中埋伏的妖魔,潮水般涌出,霎時間吞沒了攻入城中的修士。
“哎呀,好久了,私自進別人的房間做這種事情不好的……”
“她不是你三弟?再說了……那個小騷狐狸,我不信她那麼檢點……嗯……再來一次,就一次好不?哎……搞不好這回真能懷上……”
“外面沒聲音了,出去看看吧,人家待會進來,看見我兩個光著身子,不好的……”
“那晚上多來幾回……”
“好,我依你,快穿衣服吧……”
“晚上一定要多說幾回‘我愛你’……”
“嗯,你要是穿好衣服的話,我愛你。”
“嗯,好相公,我也愛你……”
偷歡半晌,意猶未盡,計都裝束罷,攜著張洛,“吱呀”一聲推開殿門,沒來由臉竟紅了。
但見殿前圓場,八方懸架著八面六尺徑的大鼓,並號角,篁竹,箜篌,琵琶,敲彈打吹之器,不一而足,廣場當中,架著一口四尺高的巨大青銅方鼎,戰敗的一眾修士,得勝的一眾妖魔,黑壓壓圍著銅鼎聚在一塊兒,卻都面向坐在白階上的塗山明。
“好多的人,早知道晚些出來……”
那魔女便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躲到少年身後,好像那少年是面滑稽的盾牌,半推半靠之間,一步步走下白階,便見那妖主正一面拄著霜離寶劍,一面對著白階下圍坐的一群修士打扮的人說著話。
“你們的靈修水平甚強,體術卻不濟,更兼法寶不犀利,飛在天上入城於凡人而言固然猝不及防,但我亦有手段應對,汝等戰不過金剛守備,故更不該硬碰硬,下次可試試斬首戰術,這樣的話,突破若葉城的逆靈結界,便是你等須專攻的功課……”
那妖主正自講著,便聽一修士問道:
“塗山先生所言甚是,然我等尋便經閣典籍,亦找不見更犀利的法門了,塗山先生能布下超脫典籍的結界,想必定是得高人指點,外學生斗膽,想請塗山先生指點一二。”
“你之修行,不可為不刻苦,然至於困頓,此乃囿於一隅,長此以往,輕則著相,重則入魔,實不相瞞,若葉城之結界,卻非高人指點,乃我治學之余,通達諸經法門,融會貫通而偶得。”
又見一修士起身長揖道:
“塗山先生治學之法如何?”
那妖仙遂回禮道:“我生平治學有三,一曰通學,二曰游學,三曰辯學,炎黃門妙法派者,多易在治學中咬文嚼字,以至於斷章取義,汝天門閣治學之風,嚴謹有余,通達不足,故天門閣經卷甚廣,但我不建議你困頓於藏經閣中,遇到瓶頸,可多與同門交流,若礙於門戶,可游歷與妙法派諸閣,如滄州浪天閣,亳州礪墨閣,天犁伊斯閣,南海定波閣等,游學之後,仍需時常分辨,思辨,乃至與同門相辯,聖人無常師,聞道有先後,汝若學成,亦可歸來與我坐辯。”
“所以,諸位同學尚有疑問?”
那群修士目示彼此,禮讓半晌,起身共作揖道:
“我等已無他疑,多謝塗山先生賜教。”
塗山明執扇回禮罷,示意侍者代言道:“炎黃門諸徒生前來,以躬身證道,此役之中,突入內庭,與我交鋒,十合之外者,特等列,突入內庭者,甲等列,突入城而未入內庭者,乙等列,未入城而毫發無傷者,丙等列,未入城而傷者,丁等列,請諸徒生隨有司領取相關憑證,各自散去。”
那妖仙待侍者言罷,喚住其中二人,復令侍者向二人呈上信函道:
“你兩個的師父與我是至交,你二人之修為,果真不負汝師所教,茲以此函,一則帶我問候二位的師長,二則證明汝二人可提前六十年出徒,往汝二人今後勤勉發奮,繼絕學於往聖,開太平於萬世。”
那二人恭敬接過信函,便聽其中一人恭敬道:
“家師聞先生將往北冥,不知先生可須家師助力?”
那妖仙聞言,長嘆一氣道:
“安伏閣守望天下,汝師亦任重道遠,替我轉告汝師,莫以朋友小義,絕天下大義,汝之今後,亦要以蒼生大義為重。”
眾人聞言,諾諾而退,待走遠時,各自銜耳,竊語暗生道:
“妖主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啊,我還以為他是個凶惡妖魔,沒想到是個俊美仙子,談吐舉止,亦如此得當,真當得上飽學先賢了。”
“我倒覺得,他不過在惺惺作態,妖人不兩立,我見過的妖,跟文明可毫無關系。”
“妖之性情,譬如人之個性,千人千面,千妖千面,他或許是個好的……至少就我知道的事來說,關於他的惡劣傳聞,多數是與元化門及諸道門間的私人恩怨,可從未波及過凡人,門派相爭,譬如兩軍對壘,如此說來,今日之傷亡,也只能算是頗多,能讓凡人不受波及,真算得上有德了。”
“唔……至少我師父說他和別的妖是不一樣的……哎,你師父不也這樣說過?”
“正是,我師父特意交代我把握分寸,不過就算我使出全力,也與他本人差得遠,可他是什麼人,不,妖,還有待考證……”
塗山明微笑送別炎黃門眾弟子,霎時面若冰霜,走入妖群,審視那群押在鼎前的修士半晌,冷冷開口問道:
“上君門,元化門和有蘇家的,都在這里了嗎?”
“有些死在沙場里,有些不知所蹤,這是本次俘虜的活的……”
妖主聞言,沉吟半晌,自憑空中拿出一白一青兩封卷軸,授與刑官道:
“有蘇家的,按照宗族譜系,框在紅线紅圈里的,盡殺其族裔,非是其中者,盡數釋之,上君門的,有夏一代徒眾師長,及其後衍之輩可釋,余皆充妖饗,元化門之眾,無赦。”
“對了,有些自稱有甚麼‘稀銅加持’的,煩也要叫他們煩死,把他們腦子活剜出來煉丹,有些自稱甚麼‘荒天級大能,封天級大帝’的,重點照顧一下。”
“我最討厭自說自話,傲慢自大,本事還不高強的,挨過幾次不值當的雷劈火燒,便真以為自己得道了的,若這此俘虜來了,別讓他們死得太舒服,還有,仗著一點靈力,霸凌諸妖,魚肉蒼生,奪天地造化而私有,敗寰宇靈氣而自養的,可令眾妖皆使出本性來,隨意折磨取樂。”
塗山明言罷,眾妖緘默,神采奕奕,一發期待地盯著妖主,便見那妖主面帶微笑,走上大殿,歡愉地抬起雙手。
“饗!”
“萬歲!”
眾妖沸騰,炸銅鑿鐵般嘶聲附和,一眾妖魔,無論大小,皆伏首跪拜,三叩九拜畢,便見大魔手持鼓槌,八方巨鼓,動地轟然,張洛站在一旁,猶覺五髒六腑翻騰般煎熬摧殘。
低沉的號角聲,好像自遠古先民驅趕獵物的狩獵場中回蕩至今,叫不上名字的樂器鳴響,好像在喚起張洛靈魂深處的恐懼。
漆黑的廣場周圍燃起刺眼的火焰,一眾妖魔圍著大鼎,整齊而詭秘地跟隨節拍跳起舞蹈,一眾修士被押在一旁,恐懼,絕望,終只是無能為力地沉默著,似乎是捆在他們身上的鐵索正施展著什麼魔力,令他們只能等待迫近的一切。
眾妖魔的舞蹈漸漸張狂,高聲低語,跟隨鼓樂,一齊唱起歌來:
“列沸烹兮鼎臑,投椒實藥。
列如麻兮仙人,俎若美只。
受澧牲兮高台,有君塗山。
動鼙鼓兮殿下,奉祭加胙。
游寰宇兮反復,妖主功勛。
古君加兮恩德,甘味安身。
奉苗裔兮長侍,小人所願。
投身體兮寒烈,九摶不悔。
……”
妖魔間的歡愉,篝火般轟然騰躍,帶著面具的魅影,對著青銅大鼎不住地禱告,猛地轉過身,高聲大呼,眾妖魔齊聲嘶吼應喝。
“啊!我……我不想死!我是青冥帝君的徒弟!是年輕一輩中最有天賦的女弟子!我是金丹期仙人!我是上君門最強的仙人!”
被俘的修士中,衣衫襤褸的女人近乎癲狂地嘶吼著,華麗而破碎的衣,偏歪卻華麗的冠,作為仙子的體面,早在被俘後的凌辱中蕩然無存,面對妖魔的饗宴,作為人的最後一絲理智,霧一般消弭於無形。
女人猛地起身,遮蔽不住身子的破爛衣裳,赤裸的下體流淌著腥渾的濁液,縱使雙腿顫抖,亦要拼最後一絲力氣,跌跌撞撞地向廣場外衝去。
妖魔獰笑著一擁而上,黑壓壓的妖群中,只能聽見一陣陣淒厲的嚎叫。
慘叫聲止,不出半刻,便只剩遠古的,詭秘的樂器交織奏鳴。
眾妖散去,只留下一攤淺淺的血跡。
一眾修士,終在無盡的精神折磨中,無一例外地步入絕望的癲狂。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在哪,你在哪!你快出來!快告訴我怎麼逃!快來救我!”
“我是上妙閣仙子!師兄!師父!我煉化過你們的骨肉元嬰!你們為什麼拋棄我!”
“師妹!師姐!你們不要再糟蹋我的師娘!”
“師兄……我……我已經……我已經回不去了……死……無所謂了……”
修士們好像蟻穴翻覆下的螞蟻,絕望地四處逃竄,哀嚎之聲,慘叫之語,其中慘相,能令鐵人掩面不忍,張洛見此慘狀,大吐一氣,埋在計都胸前,承受不住地大哭起來。
“我曾經歷過無數次修羅場,還從未見過惡鬼在世間橫行。”
計都緊皺眉頭,斜斜地捩了眼神色淡然的塗山明。
“我只不過給了他們復仇的機會而已。”
塗山明冷冷道:
“這世上沒有任何種族會像人一樣人無端施加迫害,你所看到的,不過因果罷了。”
“歡迎來到妖主的饗宴。”
塗山明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轉頭向侍者道:
“我今天要不要開開葷?”
那侍者瞥了眼一旁的張洛與計都,垂首恭敬道:
“殿下的口味,恐怕不適合招待客人,要不要開小灶?”
“那就少來幾樣吧,嗯……點幾樣有夏商之時的老菜吧,那時候還很時興吃奴隸,酒池肉林嘛,也不過分,那就……人心拌肚條,粉蒸美人肉,還有蒜齏玉手吧,食材叫眾妖納貢便可,我已經許久不濫殺了……”
正自吩咐間,便見幾只妖魔端上來幾個大方盤,盤中堆疊,滿是狐狸腦袋,塗山明見狀皺眉道:
“我讓你們殺了,不是讓你們梟首,他們再怎麼說也是我母族的後裔,體面點下葬吧……”
“你再怎麼裝體面,也不過是沒人性的畜牲!”
張洛猛地爆發,發瘋似地退倒方盤,拳頭大的狐頭,骨碌碌地滾了一地。
塗山明的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震驚。
計都不動聲色地握住裙下的錘柄。
“你……你……”
塗山明眼中漸漸燃起憤怒。
妖怪們沉浸在妖饗里,竟無一理會白階上的幾人幾妖。
“你知道我們為何被稱作‘九尾玄狐’嗎?”
塗山明的語氣格外平靜,以至於顯得冰冷。
張洛沉默,怒目而視。
“我問你!你知道我們為何被稱作九尾玄狐嗎?”
塗山明暴怒地一喝,震懾得張洛心下猛地一驚,妖饗詭譎的響樂,耳朵里竟聽不見了。
張洛瑟索地搖了搖頭。
“就是因為我們是他媽九個尾巴的黑狐狸!黑的!你懂嗎?我爹是黑毛,我娘是黑毛,我家一家都是黑毛,你猜猜,我他媽的怎麼就他媽的是個白毛的狐狸!”
塗山明憤怒地披開頭發,一手抓著張洛的腦袋猛地拉至切近,一手指著自己的腦袋。
塗山明的頭發,外面看是一塵不染的白發,撥開浮發,里頭竟是夾雜著黑色的花白!
“看見沒有!我原來也是個黑毛!元化門的人折磨我,侮辱我,我的白發就是這麼來的,就他媽因為我是妖!我明明什麼都沒做!我的祖父跟隨大禹治水,淹死在洪水里,我的姑姑嫁給大禹,為了中原的安定四處征戰游說,我的叔叔戰死在抵抗淵魔入侵的戰場上,換來的,是人的背叛!是有蘇家為了妖主之位,對塗山家實施的陰謀!換來的是元化門對我們族眾男人的殺戮,女人的玷汙!你懂嗎!”
“你們看我們是什麼?是畜生,對嗎?所以你們才會不管我們做過什麼,不管我們的善惡,肆意殺戮欺凌,對嗎?這就是你們為什麼會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闖進深山老林,屠殺靈獸,做毛皮墊子,還有他媽的百鳥裙,是嗎?我們的妖仙不是沒有為了蒼生獻出過生命,沒有我們,你們他媽早就滅絕了!”
“但你們對我們做過什麼?我的妖帥被人仙殺父辱母,我的妖將們,哪個沒失去過家室妻子?就算如此,我們也只是在報仇,而不是濫殺!我已經盡力約束他們,你還想怎麼樣?連我們報仇的權力也要剝奪嗎?”
張洛早已愕然,怔怔道:
“可這些仇恨,又因何而起呢?”
塗山明稍緩辭色,推開張洛,背過身去。
“背叛和成見的牧野之戰,哎……是時候給這段恩怨畫上個句號了……”
塗山明走上殿去,遠遠地說道:
“你考慮清楚,再決定是否加入我的事業吧……”
大殿的門,緩緩關上,張洛回過神,渾身竟如落水般汗透,虛弱的雙腿,不住顫抖著,再支撐不住,“咚”地坐在地上。
玄祖的手稿,塗山明的只言片語,妖與人之間刻骨銘心的憎恨,張洛心中的謎團,漸漸籠罩整個心地。
廣場上,妖饗到了尾聲,眾妖嘈雜散去,熊熊燃燒的篝火,只剩遍布焦木的火星還在隱隱燃燒。
張洛呆呆向廣場前望去,詭秘的響奏,貪婪的饗宴,血腥的人祭,殘忍到戕傷靈魂的場面,卻好似過眼雲煙一般消散。
漆黑的廣場,竟好似從未發生過任何事一般的干淨。
“誰還會記得呢……”
張洛口中喃喃。
“你不願意去就不去,我就算踏遍四洲,也定會找法子醫治你的……”
計都見張洛失神,輕輕把手搭在張洛肩膀上,輕輕撫慰。
“我……”
張洛的喉頭艱澀地動了動,舌尖口腔,滿布干巴巴的麻痹。
“我想自己一個人走走,好嗎……”
張洛的眼中滿是令人心疼的憂傷。
計都囁嚅半晌,沉默著點了點頭。
卻不知妖眾與人之間,恩怨究竟幾端幾何?塗山明與元化門眾人之間,又有著何種不堪回首的過往?張洛缺損靈官的身體,又將支撐他到多久,塗山明口中醫治之法,又能否令他化險為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