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將軍府正門的前臉兒,不是讓大蝕國太子整個掀了麼。
大清早太陽還沒長囫圇,一群工匠已經叮叮當當在那修築起來。
宮廷的工匠,一個個帶著修為,那活兒都是一兩百年精熟的手藝,不出倆時辰,板板正正一座府閣就立了起來。
正好也換個牌子。【破危伯府】替了原來的將軍匾,穩穩當當掛在了門楣上。
工匠們干完活,管事兒的一聲令下,立刻收拾整齊悄沒聲撤了,壓根也沒等破危伯出來驗看。
大伙兒心里明鏡一樣,這王上親賜的九尾狐姬入了府,哪還有心思干別的。
“唉,你這小婊子,真是耐操……”
寧塵摟著半昏半醒的令狐姿仰在床上,大汗淋漓。令狐姿剛吃完一頓棍棒,雙目微閉滿面潮紅,亦是伏在寧塵身上不住喘息。
雖是一副搖搖欲墜不堪采伐的模樣,寧塵可不會再被她騙了。
九尾天狐歡愛越甚越是精神煥發,早先時候合和完罷她還要睡上一覺,到了第二日,那是喘上一炷香的氣兒,又能提槍上馬,也不知她這麼多水兒都從哪來的。
聽見寧塵說話,令狐姿眯著眼睛嘴角一翹,鼻中哼了兩聲,似是不滿又似是撒嬌,伸出舌頭卷了一滴寧塵胸口的汗珠。
“人家早就經不住了。明明是你一直要,纏得人家沒有辦法,只好受著了……”
“你沒有辦法?你那百八十種色技淫戲,都不帶重樣的!”
寧塵先前也是不服,見不到她真心討饒就不算完。連日鏖戰下來,人家就這麼憑天生媚骨受著,自己卻把功法運了三五十遍,實是勝之不武。
令狐姿捂著嘴嗤嗤笑:“我是第一次嘛……以前只知其是,不知其如何是,遇到你這一頂一的好物什,自是忍不住把學過的都試上一遍了。”
這一天下來,猿搏蟬附鶴頸交,龜騰鳳翔兔吮毫,橫槍架梁背飛鳧,烏雲追月水中撈,寧塵饒是人稱瀟湘樓小魔頭,也未曾品過這麼多奇淫巧技,也就是九尾天狐一族,估計打一降生就耳濡目染,才有這等招數。
寧塵也是沾了她的好處,為了護她陰元,凡交合時都不曾運功。
那狐穴何其熬人,愣是將他床上本事拔了三五層上去。
自後哪怕被人封了經脈施不了合歡真訣,尋常女修也當不了他一合之敵了。
此時躺在一處,竟還有點意猶未盡。寧塵拿手越過她後背,反扣陰中,一根指頭輕輕在穴內揉著:“還有什麼招數,一並使出來!”
那初經人事的陰唇原本薄如鮮蚌,如今早就腫的如小饅頭一樣,尚裹著一層血絲。
令狐姿被他手指鑽得隱隱作痛,可身心松弛之間那痛反倒更撥淫性。
她心中癢癢起來,舔了舔寧塵的下巴頦:“我還有個私藏的……”
寧塵板開她腿喜滋滋就要開葷,卻被她按住。
令狐姿拋著眉眼溜下床去,拾起丟在地上那件霓裳彩衣,專取了臂上兩條綢帶,分別掛在床梁兩側。
她兩手一拽,蕩上床來,挺著腰叫穴兒對准鐵棒,緩緩落下,口中輕聲吟唱一只小曲。
她叫那棒兒釘住身子,仰了雙腿左右分辟,時而以膝彎廝磨,時而用腳趾輕撥,竟在寧塵胯上花兒一樣綻得個落英繽紛。
那腰肢柔韌天下無兩,任憑她身子兜前仰後,全不叫鐵棍脫出穴兒。
又有胸前碩乳顛蕩翻飛,乳尖時不時恰到好處在寧塵唇上抹過,攪得寧塵也是神魂顛倒。
便在那小曲兒高亢處,令狐姿雙手腕一緊,雙腿高攏,整個人懸吊起來,只吞著寧塵龜頭在穴中。
她身子先前已攀著綢帶環了幾圈,如今將腰一擰,竟凌空轉起來,叫那穴兒裹著雞巴打著旋往里去吞。
寧塵腦袋轟就炸了,令狐姿的小穴本就狠毒,再這般高速一擰,爽的他當時就挺著身子叫出聲來,只覺得近乎脫陽,本能中運起真訣。
那功法向上一激,噴勃陽氣直戳令狐姿後腰。
她這秘傳的絕招使出來,寧塵扛不住,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兒去,本就堪堪咬著牙呢,沒成想胯下驟然來了一股激流,電的她哎呦一聲,淫水泉涌,寧塵怕傷她,連忙收功,精水卻扛不住噴在她穴里。
兩人的汁水就這麼攪在一起,隨著團轉的力道撒歡兒似的向四周潑灑出去。
雙臂再無力氣,令狐姿身子打著旋兒一屁股坐到了底,寧塵功未散盡,一縷陽罡殘剩,實是令狐姿一個煉氣期扛不住的,何況又是這般鑽子一樣撞到宮頸上,恰若攻城錘般狠狠將令狐姿陰關砸個粉碎。
“喔齁!!嗚噢——”
屁股撞在胯上,雞巴噗嗤一聲被令狐姿自己坐進了子宮。
她本正爽著,哪料到就這麼被人破了陰關,毫無防備之下,本是九尾天狐最善控制的淫氣反攻入腦,頓時就給操得昏厥過去,絕色胴體咣一聲拍在寧塵胸口,全身緊緊繃住僵若梁板,小穴咬住寧塵雞巴叫他絲毫動彈不得,由著他在宮中激射,染了宮內一片白濁。
令狐姿足足挺了三次呼吸,這才“啊!!”的一聲,穴兒驟然垮下,僅存的一縷乳白色陰元也嘩地一聲從子宮中都將出來,被寧塵胡亂抽去,剩下的全都滴滴答答流到了床上。
這回可把令狐姿真操虛了,全身上下連趾頭縫兒都再擠不出一點力氣。
待寧塵托著她屁股往外拔的時候,那子宮竟綿軟無力,被他硬從腔子里帶了出來,紅彤彤一小截耷拉在陰唇外面,宮口卟卟往外溢著陽精。
一陣絞痛將令狐姿從高潮中喚醒,只覺得下腹濕脹酸麻,腿間還有軟綿綿熱乎乎什麼東西。
她呻吟著翻下身子,伸手一摸探到自己竟是脫了宮,忍不住“嗚”地哭出聲來。
“痛……好痛啊……你欺負人……嗚嗚嗚……”
寧塵也是頭一遭把姑娘蹂躪成這般模樣,也只好一邊出言寬慰,一邊將她宮頸慢慢揉了回去。
九尾天狐多少還是有些斤兩,待靜靜緩了片刻,終是生出些肌力將子宮納回了原位。
令狐姿細細一看,自己那元陰沒了不算,連最後一點修為都泄得精光,真落得個手無縛雞之力,不禁又哭哭啼啼起來。
寧塵在旁邊抖摟手:“這……誰叫你玩的那般過頭呀……唉……”
令狐姿也知道是自己放縱太過,也不敢一味賴在寧塵頭上惹他惱了,只紅著眼望著他道:“你出在我宮里,我狐族鎖宮避子之法都沒得用了,這要是珠胎暗合懷了你的種,被尹震淵知道,我難逃一劫呀……”
寧塵摟她哄了一陣,借機探視一番,但見她陰元枯竭,離脫陰相差不遠,如此虧敗倒是懷不上的。
只是全沒想到,這小娘皮不知輕重,惹起那合歡真訣攻伐過去,一下便把她操廢了。
原本那鮮嫩多汁的陰穴,哪怕再怎麼撩撥,也再泌不出多少水兒。
寧塵與她實話實說,惹得令狐姿又要啼哭之際,翻手取了一顆丹藥出來:“先別忙流眼淚,還能真虧了你的不成?吃下這顆藥煉化,不出七八日,你那修為就可往築基去了。”
也是多少有點生愧,寧塵一咬牙一跺腳下了本錢,硬將星隕戒中沒多幾粒的煉氣期丹藥掏了一顆給她。
合歡老祖煉的丹,大多都是元嬰分神期的,越是低階反倒越是珍貴。
如這一丸,哪怕給五歲孩童吃了也能直奔築基。
大宗大派為了給嫡系小輩盡快提升境界,這一丸藥就能讓他們打破頭。
令狐姿將那藥捉在手里,噘著嘴,只拿手揉著自己肚子道:“這藥,我還是先不吃了。待我回去交給尹震淵看看,也好消他疑心……”
“那你身子怎麼調養?”
“他若賞給我我便吃了,要麼正好借著身子虛弱避上些時日,免得又去伺候別人……”
說到這兒,令狐姿言語中盡是馴順,似是努力表明心跡,要和寧塵站在一邊。
合歡真訣制住心脈,巫山雲雨攏住心思,令狐姿一時半會兒應是不會生出反心。
但寧塵向來心思縝密,九尾天狐狡猾多智,若日後遇到什麼見縫插針的地方,她未必不會見機起意。
所以分寸也就是這麼個分寸了。
令狐姿被弄得神銷體虛,寧塵也假作精力不支,擺出那抽成人干兒的模樣,派人喚來宮中駕輦,將令狐姿送了回去。
臨行前二人悄悄定了幾個暗號,雖不知下一次何時再見,終歸也是多按了一枚釘子。
* * * * * * * * * * * * * * * * * *
不多時日,宮中即傳來風聲,尹震淵果不其然點了巫曉霜作九祝備選。
因巫曉霜從善如流,尹震淵還興高采烈專門排了筵宴以作慶祝。
不過寧塵假裝體虛辭了邀請,前來的禮官也未強求,可見令狐姿回去交代的話並未叫上頭生疑。
又過一日,寧塵正在家中打磨元嬰,竟來人通報說太子即將駕到。
寧塵還當是尹驚仇又要來鬧什麼麼蛾子,趕忙迎出門去,不料人還未到,靈石珠寶卻已有三大車橫在破危伯府前。
東宮管事臉上含著笑瓤,恭恭敬敬給寧塵遞了禮單過去。
原來前日里尹驚仇踢了寧塵的院子,被尚榮揪回到尹震淵面前一頓臭罵。
這不,今天就不得不奉了尹震淵王命,跟寧塵賠禮來了。
半個時辰之後,尹驚仇磨磨唧唧來了,擰著一張熊臉,支支吾吾說了幾句繞來繞去的場面話,權作照尹震淵指示把歉道了。
寧塵恭恭敬敬把話兒接下,引導中廳給尹驚仇添了一杯茶,算是君臣之禮行得周全。
尹驚仇敘話時暗暗遞了幾個話把兒,寧塵見機逢迎,不消片刻兩人便聊得個眉飛色舞熱火朝天,就差拍著肩膀稱兄道弟了。
太子爺性起,起身把袖子一揚,揪著寧塵出了門。
兩人上了太子坐輦,直奔千峰座花街柳巷。
也不叫人提前安排,朝著最大那座青樓就去了。
那青樓比之瀟湘樓的俄池院規模不遑多讓,愣是叫太子爺派人現場把客人轟了個干淨。
在此間享樂的那些恩客,不是門閥巨富便是望族高官子弟,一個個衣冠不整被近衛追在屁股後面,狼狽著攆了出來,硬生生給太子爺騰空了偌大的樓閣院子。
這一手著實引人眼目,尹驚仇要的就是這個眾目睽睽的效果,總歸不會叫尚榮心疑。
他攬著寧塵在樓中好一番花天酒地,兩人都做足了功夫,喝了就玩,玩了又喝,醉倒玩暈了幾十個姑娘這才作罷。
花營錦陣中總算消停片刻,兩人一個歪在繡床邊,一個仰在地榻上,表面上飄飄然半夢半醉,暗中卻偷偷傳音談起了正事。
此間有沒有耳目已不重要,兩個元嬰神識勾連,已不是那些低階小怪能堪到的。
寧塵眯著眼睛,一邊揉著旁邊的屁股一邊往嘴里灌酒:“太子爺今天做東尋歡,恐怕是有要事相商吧?”
“明日父王就會宣你了。巫曉霜即將前往九祝殿測選,你這祭廟大司丞自然也得跟去。
“這測選是個什麼關節?我怎地沒聽說過?”
“那是妖族頂層的秘傳,你自然不知。九祝殿中立有一尊【天下鼎】,歷代九祝皆需此鼎冊認才可登位,曰【天鼎汲福】。若過不了此關,便坐不了九祝。”
“還有這麼一出?如此說來,無論巫曉霜還是我,都得過那【天鼎汲福】。我這算卦看相的本事可是裝的啊,那不完蛋了嗎!”
尹驚仇神識不動不搖:“怕的什麼!父王本就是要找人偽作九祝,【天鼎汲福】自不是什麼闖不過去的難關。【天鼎汲福】一明一滅,以元嬰真氣激天下鼎鼎火高燃,再以靈感之能預判鼎中丹種位置。鼎身九洞擇定其一,將手探入,若測對了,便能取出丹種熄滅鼎火,得九祝之資。”
“選錯了呢?”
“無非燒焦一條臂膀,火毒入體,緩個十年八年的。”
“有點兒狠呐……”
“這九祝本就是偽作的,需要的通靈力並不很強,不然父王也不敢作此籌謀。如巫曉霜這般的九祝後人,過關毫無困難。”
“誰管她過不過關呐!回頭不是還要讓我來一次!”
“她取了丹種出來,便是九祝明證。她若死了,父王情急之下八成會病急亂投醫,拿她的丹種給你蒙混過關。實在不行,無非補一次【天鼎汲福】,我看你的通靈力多少也有些,過關的機會也不小。”
寧塵剛想反駁,又想起自己這血窟之體並不怕火燒,大不了舍條膀子多吃幾頭烤豬補補,這風險倒是值得一抗。
“那就聽你的。篡奪九祝的事……什麼時候下手?”
“一旦她通過選測,九祝之位坐定,昭告天下,咱們就可以動了。”
尹驚仇神念隱顯凌厲之感,寧塵知道該說大頭兒了,於是正念道:“你怎麼解決她?”
“什麼叫我怎麼解決?當然是你去解決!”
“媽的,你出的主意,憑什麼我動手?”
“我隔著十萬八千里,千百只眼睛盯著。你祭廟大司丞,常伴左右。你不動手誰動手?”
天下元嬰大修,非至關重要不會神識傳音,這倆人卻在勾欄香嫩處拿神念吵了起來,說出去拎誰都得笑掉兩顆牙。
可尹驚仇終究說得有理,是寧塵沒法反駁的。
他眯著眼睛靜了片刻,又傳音道:“我再三思忖,這巫曉霜殺是殺不得的。一來人多眼雜,留下什麼痕跡難免被人追查;二來她家世顯赫,且不說其父南海神龍,就是被步六孤孚瑜打上門也是一樁繞不過去的難事。還是想法把她擄去藏匿,方為上策。”
誰知尹驚仇斬釘截鐵:“不可,必須殺。”
“為何?”
“如你所說,人多眼雜。下殺手轉瞬之間,就算多留破綻,卻好過被人撞見。”
寧塵心中暗道,他解了第一題,卻滑過了第二題。
水族雖少管南疆之事,卻依舊坐勢極大。
步六孤孚瑜前來問罪,不說查不查得到真相,但凡來了,你就沒法兒輕易打發。
尹驚仇此時留了一嘴,誰知他會不會到了節骨眼上將自己賣了。
九祝號稱有靈感之能,指不定人家一眼就能窺破自己身上因果。
“我自有籌劃,當殺時殺,當抓時抓,你別另做主張壞我事就行。”
尹驚仇覺出他抵抗情緒,不悅道:“若想成事,可由不得你優柔寡斷。你須得記住,心慈手軟,害人害己……”
“我自己的小命兒在這里頭呢,自當備好萬全之策。”
尹驚仇聞言也不再勸,捉起身邊一名姑娘,自赴逍遙鄉去了。
方才起的那些念頭其實都還好說,只是另有一節萬萬不能與尹驚仇知曉。
寧塵我道入魔,借《雲不行》與《渡救赦罪經》助持,至今未有絲毫忘我失心的征兆,謂之幸甚。
而寒溟漓水宮宮主早先有過提點,魔道行徑不可被人所見,所見刹那便再無回還余地。
我執即為魔,寧塵如今所謀無一不是我執,有尹驚仇“所見”,若因我執屠戮無辜,寧塵即刻便會墮為魔修。
巫曉霜不能殺,那就只能想法子讓她消失。
正好馬上到日子了,寧塵這天早早去了大司丞的衙門儀鼎司點卯。
他思慮甚重,卻也在堂上一團和氣,與下面的司官好好應酬了一番,又叫主司官拿來當初行過的祝禱祭祀規程,裝模作樣觀瞧起來。
上有問下有答,往日一貫冷清的儀鼎司難得熱鬧了一點。
申屠烜是後到的,他進門看見寧塵已經在了多時的樣子,不由得微微一愣。
寧塵笑盈盈起身,與司官們一起相迎,幾句寒暄過後,主副司丞落座。
“子川今日好是勤快,沒記錯的話,這還是頭一遭來司中?”
申屠烜自封官之後循規蹈矩,日日點卯從不疏忽。如他這種元嬰級修士,非妖王有命本無須如此,他初來乍到,一開始總得做足臉面活。
寧塵就不同了,作為妖王座下新貴,要是不恃寵而驕自汙一番,反倒容易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些閒話。
“這不是快要到日子了嘛,總得過來熟悉熟悉,等【天鼎汲福】的時候,也免得麻爪。來,那誰,快給申屠兄把茶沏上!”
那主司官一個築基期,是個流水的職位,滿臉堆笑擎著茶壺小心翼翼給申屠烜斟了一杯香茶。
寧塵下巴一揚:“昨日太子爺找我耍樂,我特地坑了他一包宮里的貢茶,申屠兄,這好東西可不能糟蹋了,你我今日得細細品上一品。”
申屠烜念頭一顫,聽出寧塵話中有話。
他二人先前早已勾連過,雖是去不了提防,但也知道彼此都有見不得光的謀劃。
大蝕國一眾元嬰身邊斷不了眼线,這都是心知肚明的,看寧塵的意思,今日是要藏劍斂銳,大打一番機鋒了。
“子川宏福,深受王上器重,是吾等所不及。”申屠烜不知他有什麼謀劃,便拿車軲轆話鋪墊起來。
寧塵面露譏誚:“再器重,也不過是個四品職階的閒差。不似申屠兄,已然和未來的九祝連輿並席,想來今後扶搖直上,升官發財指日可待了。”
申屠烜早與寧塵表明自己意圖,知道他這幾句無非是故作嫉賢妒能之態,於是皺眉道:“王上有命,我作為同族自當盡心竭力,卻沒有什麼攀附鑽營的念頭,子川誤會我了。”
寧塵不以為意,冷笑道:“申屠兄,那便聽我一句勸,潛龍在淵,瞻鳥在室,無咎也。”
申屠烜一愣,隨即道:“願聞其詳。”
寧塵把手一揮摒退左右,悠哉哉喝了一口茶:“這潛字啊,既可解為動作,亦可說是形容。這淵嘛,無非就是水溝兒、河底啊、地洞。這再強的龍,有時候也得在溝里先趴好忍著。待機蟄伏時,好好洞悉制衡各個關節,才能一飛衝天。不然的話……”
“不然怎樣?”
“不然總有繞不完的絆子在前面等著你。”
申屠烜笑笑:“子川說的大有道理。今後在下亦步亦趨,隨大司丞小心進退便是。”
見申屠烜服軟,寧塵展眉道:“好說,好說。申屠兄若是潛龍在淵,我自當與君勠力攜手,多開方便法門。”
兩人間的那點劍拔弩張逐漸消了,寧塵嘻嘻哈哈說著“喝茶喝茶”,熱乎乎地把卷宗拿來與申屠烜一起堪讀商討,將表面上的嫌隙拂袖抹去。
申屠烜午時離了儀鼎司,如往日例行一般去往朝元館與神龍之女問安。一路上他思量再三,深感自己忖度無疑,這才露出一絲微笑。
游子川今日並不是在說讓自己為潛龍,在淵中蟄伏。
那小子已看出他對神龍之女的那份心思,實則是在提點自己,說的實則是“將巫曉霜潛在淵中”。
游子川話說的已是過於分明,連地洞兩個字都放在了明面上,申屠烜左右衡量,再品不出別的味道。
如今看來,巫曉霜突然而至,定是打破了游子川原來的計劃,這才要假借自己之手將她弄走。
申屠烜前些日剛剛借半首假詩勸動巫曉霜與自己共謀進退,今次又得了游子川一句“勠力攜手、多開方便法門”,只覺得事情已是成了一半,心下忍不住掀起一股愉悅,臉色比先前多了十二分暖色。
入到朝元館寢宮,巫曉霜正坐在妝台前。
她仰著腦袋斜盯鏡子,手指不斷摳弄脖子上的玉箍。
每每活動起來那箍兒總是礙事,惹得她心中煩躁卻擺脫不得,直磨得脖頸殷紅一片。
申屠烜湊到近前,將她手兒按住:“別傷著頸子了。”
巫曉霜惱道:“你與仙王去說!叫他換個刑罰!我好難受啊!”
她知道尹震淵是為了將自己攢在手中才戴了這箍,可也只能偽作不諳世事,試著看能不能耍個嬌蠻偷得一线機會,將玉箍解了。
申屠烜道她犯了天真,只淡淡將話岔過:“再忍些時日,等坐上九祝就好啦。”
每次來朝元館與巫曉霜敘話,申屠烜都明目張膽布下遮蔽法術不叫外界查探,對上面只道是無此一舉巫曉霜斷然不會與自己敞開防備說話。
他前些日將巫曉霜說服去做九祝,尹震淵那邊更是不再生疑,從此沒了顧忌。
“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洞里看啊?當上九祝,怕不是更溜不出去了。”
“總有機會,當上九祝之後你一言九鼎,真想出去玩玩,仙王還能為難你不成?等我與王上稟明,小事一樁。”
巫曉霜皺眉問:“你這樣幫我,又是圖的什麼?”
“我替你著想,孚瑜大人自不會虧待於我。他日我欲做熾海之主,也好方便主家點頭不是。”
申屠烜說話不露破綻,巫曉霜也抓不到他跟腳:“好,那你要說話算話。”
“我怎敢騙你,回去還不被同族咬個半死。”申屠烜笑著安慰道。
巫曉霜點點頭不再說話。
她這幾日也是閒來無事,細細將諸事捋了一番,只覺得這申屠烜口蜜腹劍,說的話多半有假。
別的不提,寧塵與自己長日兩相逢,按理說是不該知道自己名字的。
況且若他知道自己姓誰名甚,真在地窟中寫了藏頭情事,又怎會在殿上對自己視而不見?
可是他也未必不會從其他妖族哪里打聽到自己的名字,殿上的冷淡又或是因為另有大事圖謀,要遮掩痕跡。
其中真真假假,實是她現在分辨不出的。
如今身在囹圄,不管申屠烜有何所圖,總不會比困在深宮更難脫逃。
只要能被他帶到外間,自是多有良機。
自己一直以來對他一副全無疑慮的模樣,說不准他某時某刻放松警惕,自己便天高海闊任憑遨游了。
至於寧塵……
巫曉霜原本一腔情熱如焦陽地火,可一路被磨到此時也難免覺得失心失味,只因仍有一絲不甘,想著還是要與他干干脆脆交待明白,之後就算拂袖而去,也算了結了這心中一抹情愫。
* * * * * * * * * * * * * * * * * *
事情起的極快,自巫曉霜點頭的那一刻起,千峰座的百姓就覺出了些許異樣。
宮中采辦的事宜翻了十倍不止,又有大小官員日忙夜忙,三日之後總算傳出話來,原來是要再開【天鼎汲福】。
閒話還沒飛上一日,宮中車隊竟然整備完全,第二天一大早就擰成一條長龍,清街淨道,浩浩蕩蕩從宮門一直延過小半座城去。
千峰座這可就炸了鍋了,誰也想不到事兒能行得這麼快。
可百姓們還是心花怒放,只道是大蝕國又要出一個九祝,再延幾百年的太平基業,於是乎興高采烈簇擁在街頭,人聲鼎沸萬人空巷。
不過有心之人卻能品出一些異樣味道。
這可是九祝的【天鼎汲福】,莫說准備的周不周全,哪怕為了營造聲勢,也得讓消息結結實實轉上個一年半載才有油水。
可這一回,宮里就跟逃荒似的,拖家帶口唏哩呼嚕把家伙什往車里一塞,點起人馬就上了路,明眼人心里誰不犯兩句嘀咕。
下面的人說不出個所以然,大蝕國頂層那些人還能不清楚嗎。
寧塵看著這火急火燎的場面,腹中不禁好笑,一來擄了人家水族大佬的閨女,二來又怕惹得羽族鱗族聒噪反對,朝廷上一心就想著速戰速決,趕緊把事兒辦了。
九祝殿距離千峰座說近不近說遠不遠,金丹修士隨便飛上一飛,半個時辰便到。
可是准九祝浩浩當當的車輦儀仗,要是快馬加鞭還不跑散了架,只能一步一個腳印,讓馬兒磨起了蹄子。
出城時,尹震淵帶一干文武重臣趾高氣揚,尚且壓著馬匹腳步。
一過十里亭,韁繩也不勒了,那坐騎邁著小碎步蹬蹬疾行,仿若前頭有什麼升仙神丹,急不可待。
寧塵先前已把章程看得分明,若不御風,今日可走不到九祝殿。
古時大蝕國奉九祝出入,都是這般香車華蓋、儀仗綿延,因行得緩慢,去往九祝殿的半路專門建有行宮,今夜注定是要在那里歇一晚的。
作為朝中新貴,寧塵和申屠烜兩人驅馬排在大蝕國一眾元嬰的最後面,反倒是項舂領得將軍職,在前面隨一干武將恰護著尹震淵兩側。
尹驚仇尚榮自然也跟了來,隨侍仙王左右,搭話是搭不上的。
車隊一走就走了兩個時辰,得虧抬持儀仗的侍從都是精挑細選的築基期,路走得雖快卻還撐得住,只是難免疲乏。
眼看周圍人等精神松懈,寧塵這才放開膽子,和旁邊申屠烜傳音交談起來。
“先前說的潛龍在淵之計,想的如何?”
申屠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巫曉霜的車輦遙遙綴在隊伍的正中間,帷幕錦繡,遮蔽繁復,無法瞥見其中之人。
“我都不急,你又急什麼?你就算有意取而代之,這種大事又怎是近日能熨平的。”
“不勞操心。但你若是遲了,想讓我幫忙恐怕就難了。”
“那是為何?”
寧塵剛要開口,行在他前面的馬匹卻突然停了。他騎術不精,不及拉韁,只好用神念輕輕一震,堪堪將胯下馬兒停下。
九祝行宮的飛檐屋脊已隱隱現在遠方翠綠之間,官道一路坦途未有什麼阻攔,隊伍突然停下卻是有些出乎意料。
後面的靈覺金丹中層官員不明所以,要是胡亂張開神念往前觀視,又恐治不敬之罪,都不禁低聲騷動起來。
寧塵等一乾元嬰卻沒有忌諱,拿神念向前一探,赫然望見車隊正前方,行宮前矮階上有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金紋白袍,席地而坐,他一只鞋丟在旁邊,用手板著腳丫子,另一只手捻著一根木棍,戳著地上的蜣蟲作耍,行止極不得體。
尹震淵頭前有十幾名金丹侍衛開道,他們見這人擋在路中,望見車隊行來竟也不躲,不禁又驚又怒,衝上前去欲要拿他。
那人不待侍衛靠近,已經站起身來。
他光著一只腳,拎著那只鞋隨手拍打,也不動真氣,只將那鞋掄起來,快如閃電舉重若輕,一下一個將侍衛砸在地上,硬生生把官道的青磚砸出個十幾個坑來。
仙王兩側的幾名元嬰戰將眉頭緊皺,大喝一聲從馬上躍在半空,就要動手。殊不料仙王胳膊一抬,將他們皆盡止住了。
寧塵在後面,看不到尹震淵的表情,但那只抬起的手分明在微微顫抖。
那人抖了抖手里的靴子,往腳上去穿,口中道:“尹震淵,你雞巴毛長長了?跟老子玩這一套,真把老子當睜眼兒瞎?”
“上古有約,王不犯境!你貿然至此,炎陽國是要與大蝕開戰不成?!”
尹震淵高聲喝問,嗓音如雷震得天響。可愈是聲大,其中的驚惶就越是藏止不住。
“尹震淵我操你親娘的虎逼!你開【天鼎汲福】知會過我沒有!還跟我扯規矩?你媽了個臭逼的!”
那人恁髒的一張嘴巴,一邊叫罵一邊騰空而起,只將斂住的氣息一放,刹那間萬丈金光漫天蓋地,仿若頭頂烈日落入凡間,寧塵僅僅瞥見一瞬,雙目頓時流出淚來。
大蝕國金丹之上尚能支撐,那胯下凡馬甚至來不及悲嘶一聲,刹那間已被金光灼成焦炭。
一眾築基凝心期的侍從在金光中哭嚎慘叫,皮焦肉爛,哪還顧得上皇家威儀,渾身冒著青煙連滾帶爬衝向旁邊樹林蔭暗處。
說來也奇,金光所過之處人畜無生,樹木草青卻不見絲毫損毀,只將周圍蔥郁林葉染成一片金黃燦爛。
那些修為不高的,藏在樹下蜷成一團,恰能堪堪苟活。
尹震淵和尚榮算計萬千,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速速推著神龍之女坐上九祝之位,殊不知卻被最不好惹的那位當場捉包,攔在了半路。
妖聖迦樓羅凌空俯視大蝕國眾妖,全不在乎身份體面。他尊口一開,汙言穢語如長江流水傾瀉而出。
“老子本是懶得管你們這些吃屎拌蒜的玩意兒,可你們膽兒是真肥啊,今天他媽的不把你們一個個塞回娘逼里我算白活了!”
尹震淵面目猙獰,自忖今日必有一戰。
他怒喝一聲將手一揮躍向空中。
大蝕國眾妖哪敢怠慢,紛紛提起全身真氣飛至尹震淵左右,與迦樓羅兩相對峙。
“【天鼎汲福】乃是公公道道的擇選之制,九祝職位空了多年,大蝕國憑什麼不能奉人參選?!哪里來的規矩?!”
“我滾你媽的,去你娘逼那兒耍嘴皮子吧!”
羽化期妖聖在前,大蝕國上下哪個不是肝膽俱裂。
然而寧塵雖不清楚內情,卻也知萬年以降,幾大妖王能在修為有高有低之下分庭抗禮,定有其中緣由。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讓花允清幫忙送了一封信,不過言說了幾句蠃族現況,竟然惹得羽化期妖聖親自跑到大蝕國這邊撒野來了。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當兒,立於尹震淵身側的尹驚仇突然扭頭道:“儀鼎司的!還不帶神龍之女速走!!”
寧塵申屠烜二話不說扭頭衝向後方儀仗車輦,申屠烜挑指一道水箭轟碎套馬的轅架,與寧塵一道擒住車身,往遠方密林疾馳而去。
身後,大蝕國舉國之力,元嬰分神真氣爆體而出,山呼海嘯直奔迦樓羅。
兩名元嬰帶著一具殘破輦廂全力飛馳,速度不可小覷。漫天金光在身後逐漸弱去,但見烏雲齊聚雷光四射,後方戰場直打得地動山搖。
二人又疾飛一段,直至十萬大山深處,再不見那術法金光。
然申屠烜深知這一幫元嬰分神在羽化期面前有幾斤幾兩,就算使出吃奶得勁兒,在迦樓羅手下也撐不過個半個時辰,
他智謀雖不及寧塵,卻也有急辨之力,左右一忖,便道:“若迦樓羅追來,你帶輦廂引他遠去,人交給我,你道如何?”
申屠烜小心謹慎,連游子川三字都未叫破,只怕巫曉霜生出什麼別的主意。
只待游子川點頭,他便先下狠手勒暈巫曉霜,再遁入古國舊都藏入地洞,好叫三屍血蟲殖入母體。
只聽游子川道:“好!倒省了日後籌劃。你速速帶她離去,卻不可亂用真氣,引起迦樓羅注意。”
申屠烜將頭一點,托手一撫把車輦置在地上,正欲落下將輦廂中之人捉出,身後突然一道凌厲真氣鼓蕩。
他神識有感,已試到游子川拔刀暴起,聚攏真力就要劈來。
他早有提防,從未掉以輕心,輔一覺察當即運起真罡抵御,殊不料剛剛扭頭,就看到游子川唇間似是叼了一只小指大的骨哨。
申屠烜一股涼意從後心升起,護體真氣極速運轉,不料卻在陰都、石關、商曲三處穴位猛地一滯。
電光石火,面前刀光已至,申屠烜罡氣未結,只能強咬牙關向後縮身,堪堪閃過兜頭一刀,身子卻是避無可避。
他雙目通紅,眼見血肉橫飛,自己的半截肉身當刀立斷。
花允清留的蠱兒當真好用。
那日在儀鼎司,勸申屠烜“細細品茶”時,蠱蟲早在杯中等著了。寧塵欲擒故縱,申屠烜只顧思忖他話中隱意,卻沒顧到燈下之黑。
想要以蠱蟲掣肘元嬰期修士,實是杯水車薪。
蠱蟲這東西哪怕再是高級,元嬰期氣脈一絞,片刻便碾得碎了,自然少有提防。
可寧塵也不用多,他突施暗手,搏得就是一瞬間的經脈滯澀。
讓申屠烜帶走巫曉霜並非是假,但寧塵從也沒想著放他獨行。若申屠烜得逞,誰又能擔保他不會擾亂這邊的大計,寧塵豈能讓他得償所願。
陌葬三刀一刀得手,間不容發,第二刀緊逼申屠烜紫府便去。
當初在八荒之地,寧塵本是志在必得,卻被他奇法遁逃,這一回再不給他留存寰轉之機。
申屠烜瞬間衝破蠱蟲阻滯,卻已是重傷在身,遁術再快也不及寧塵刀快。寧塵凝神定氣,刀勢疾風烈火,只覺得全無失手之理。
然而面前忽然閃過一物,竟是申屠烜揚手將一枚血紅晶石往柳渡刀擲去。
心血石雖妖氣磅礴,卻並不比尋常寶石更加堅固,柳渡刀只要一擊下便是粉碎,頓不下一絲半點,全然攔不住這刀鋒取去申屠烜性命。
可寧塵那殺伐果斷的心念卻禁不住微微一顫,千鈞一發之際硬是扭轉刀鋒,避過了心血石去。
殺意鈍,刀勢緩,申屠烜孤注一擲竟是成了,他立時間兵解肉身,元嬰血光飛遁。
寧塵趕盡殺絕的機會已是錯過,索性不追,轉身就奔心血石而去。
申屠烜搏命一擲勢大力沉,心血石直射遠方密林。
寧塵已因此物放走敵手,豈容得像上回一般將它丟了。
萬沒想到,那輦廂中的神龍之女突然凌空躍出,一把捉住石頭,啊嗚一口吞進了口中。
先前巫曉霜車輦行得隊伍較後,只聽得外面喊殺聲響,卻不知發生了什麼,緊接著被人揪著輦廂飛到這處。
她大著膽子探頭一看,正望見寧塵與申屠烜激斗。
還未等她判明情勢,就看到申屠烜將自己的心血石扔了出來。
沒能立斃申屠烜留了後患,寧塵正是氣急敗壞,眼見心血石也被橫插一杠搶去,頓時怒火攻心,衝上前一把掐住神龍之女的脖子。
“石頭拿來!!”
巫曉霜惱怒寧塵先前渾噩,現在又跟她惡聲惡氣動粗,心中極為不忿。她也不出聲解釋,只將腦袋用力一撇。
“不給!”
寧塵惱她急中添亂,當即縱起一拳鑿在巫曉霜肚子上,將她往地上一摜:“你給是不給?!”
他這一拳沒使真力,可巫曉霜化形未久,哪里吃受得住。
她被摔得幾欲嘔吐,小腹痛極,可偏不服軟,只帶著哭腔吼道:“本來就是我的,憑什麼給你!”
寧塵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腦袋跟撞了銅鑼般嗡的一下。
他那腦瓜子多好使,先前事情繁雜多變,沒參破也就罷了,如今一句話捅透各個關節,立時串明了巫曉霜身份。
他連忙松開手,小心翼翼蹲去巫曉霜身旁,訥訥道:“你、你是青嵐江的小蛟?”
巫曉霜萬般委屈涌入喉中,伏在膝上大哭起來:“你扔了我心血石!又來打我!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若不是小蛟贈與心血石,自己怕是已被八荒之地的痋蟲吃的渣都不剩。
她千里迢迢跑到這邊,定是為了尋覓自己,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饒是陰差陽錯釀得誤會,寧塵聽聞哭聲也不禁一陣心痛。
然寧塵久歷人世,越在此時越得逼自己沉著冷靜。
迦樓羅突來發難,他逃竄時還在思忖,只要壞去申屠烜的謀劃,哪怕自己擄不走巫曉霜,大不了將她交由迦樓羅處置,故並沒有一萬分的決絕。
現如今突然明了巫曉霜真身,要是叫她被迦樓羅捉去,自己定生悔恨。
他無暇道歉,先奔去輦廂那邊一手將它托起,瞄著申屠烜元嬰遁走方向,用盡全身氣力將它遠遠擲了出去。
迦樓羅大敗尹震淵眾人之後必會來追,申屠烜飛遁所溢真氣痕跡鮮明,姑且能騙上一騙。
寧塵拂袖引風,驅平地上痕跡,伸手探去巫曉霜膝彎,一把將她抱起,風也似往另一邊林子里竄去。
巫曉霜正在惱他,被他一抱登時在懷里掙扎撕打起來:“別碰我!!你放開!!”
她頸上有禁制,又是練氣體魄,寧塵只需多用點力氣就能叫她動彈不得。
可奈何給人吃了一頓委屈,哪里硬得下心腸使勁兒,只能由得她把自己腦袋敲得嘣嘣響。
“曉霜,事急從權,若被迦樓羅發現,恐怕對你不利。你且消消氣,給我一個機會,我才好護你周全。”
這等白來白去的說辭最是不得姑娘心意,可是寧塵這時候急得一腦門子汗,一肚子風花雪月的哄人話兒哪里施展的開。
“就是你欺負我最多!我不用你護!你放開我,我自己回南海!!”
說不聽,勸不動,寧塵只好閉上嘴,只借著一縷細細真氣在林中疾馳。
羽化期妖聖與人族羽化修士大有不同,寧塵也不知迦樓羅是否能探查到自己的真氣痕跡,他低低飛了一刻,只覺得不敢繼續冒險,這才落下去,邁開步子量起了地。
巫曉霜鬧他不過,又見他一路任由自己敲打,卻是目光堅毅,臉上只有一份緊迫擔憂,胸口的火氣漸漸消了不少,只剩下腹中的委屈化之不去。
“我要自己走!”
“你這還光著腳呢……”
“不用你管!”
寧塵也不好一直把持著人家姑娘,只好松開胳膊由著她跳下來。正當此時,遠處天際間一股大法力呼嘯而過,兩人嚇得都是身子一繃。
迦樓羅已然尋了過來,雖然所選方向不對,但若是追尋不到,八成還會兜轉回來將方圓間的樹林篦上一遍。
寧塵不敢耽擱,一把捉起巫曉霜手腕,帶著她急忙忙趕起路來。
先前為了計劃,九祝殿周邊地勢地貌都已被寧塵銘記心中,以備不時。
再往前翻過兩道山脊,便有一條不深不淺的㳒江。
寧塵是個重情義的,小蛟身上雖然大有利用之處,他卻不想令她重受制脅。
迦樓羅再是神通廣大也不好潛去水里捉她,寧塵一心只想著趕緊將她送入江水,好叫她獨自脫逃。
巫曉霜狠狠甩了甩手,寧塵手上卻使著纏絲綿勁,甩之不脫。女孩無奈,只能由他拽著猛跑,不過好在有手借力,也免得跟不上速度了。
樹木叢中枝椏茂盛,荒郊野林也沒個人路可走,全憑寧塵在前面肉身開路。
他血窟之體雖然剛硬不足,倒不是這些灌木能傷到的,只是走得一急,一身好衣服刮得是面目全非,又髒又破。
就這麼在林中硬穿了個把時辰,寧塵忽然試得手上一沉,卻是巫曉霜停了腳步。
“寧塵,我想歇一會兒……”
雖不知道小蛟為何通曉自己真名,但只是聽著女孩聲音軟了些,寧塵頓時心情好了不少。松開手回頭一看,巫曉霜已經氣喘吁吁摔坐在地。
只見她那雙小腳又紅又腫,更有幾根木刺扎出血來,將那雪一樣的小腿染了幾縷鮮紅。
寧塵一怔,直想罵她一句真犟,又不忍心言重,只好嘆了一口氣,從戒子里拂了露宿的帳篷布出來,細細鋪在地上,將巫曉霜抱上去坐了。
抬眼觀瞧,女孩眼睛還紅著,雖順了他意就坐,卻偏著腦袋不願看他。
寧塵本來有心解釋,可他廣經花叢,深知現在還不是時候。
人家怨他,那是心傷,就算磨破嘴皮子講透了大道理,也不過是破屋子糊層牆,那大梁依舊是碎的。
他置出一只盆子,一斛清水,也坐下去,伸手扳過巫曉霜的小腿擱在自己腿上。
巫曉霜如遭雷擊,嗖地一縮,怒目而視:“誰讓你動我!!大色鬼!”
寧塵一咂麼嘴,想起當初令狐姿在殿上作舞之時,女孩的眼神確實有異,頓時有些想笑。
“你這腳上都破了,我幫你治一下。” 寧塵柔聲道。
“我不用你弄!”
“現在不弄,萬一留下疤來,可怎麼辦?”
這話正戳在脈門上,巫曉霜撅起嘴來,不情不願把腿伸了。
寧塵先用清水將她足上泥汙洗淨,然後拿出一根惑神無影針來。
好好的天級法器,倒叫他用來挑刺兒了。
誰道他剛剛捉住巫曉霜腳掌,女孩竟“啊”的一聲痛叫出聲。寧塵微慌,他上手極為小心,卻不知怎麼失了手。
“是哪里疼嗎?”
巫曉霜含著一掬淚,本想死梗著脖子咬住牙,可聽見寧塵聲音關切非常,就再也挺不住了。
“哪里都疼……嗚……”
寧塵這才明白,當日尹震淵許她坐輦上殿、專人敷腿,並非寵溺驕奢之舉。
他忍不住問道:“你的腿是怎麼回事?受了什麼內傷嗎?”
巫曉霜抿了抿嘴,黯聲道:“娘親說過,自己的苦處不要跟別人訴。訴了人家也不在乎,只會顯出你羸弱。真要說,也只說與在乎你的人聽。”
寧塵輕嘆一聲,亦不再問。
他使出自己半瓶子水的針術,灸了巫曉霜腿上經脈,為她勉強緩解了幾分痛楚。
緊接著凝神定睛,將她腿上腳上扎的木刺仔仔細細挑了出來。
其後擦干汙血,塗以創藥,拿隨身繃布包扎妥當,這才作罷。
在乎,要先做出來,而不是說出來。
等他放下另一只腳,再抬頭去看,只見女孩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他心腑。
寧塵知道是時候開口了。
“你我青嵐江同仇敵愾,此情莫敢相忘。我早當你是朋友了,自然在乎你。”
巫曉霜揮拳在地上嘭的一捶:“那你為什麼扔掉我心血石?!”
問出心里話來,自是好安撫了。寧塵剛要開口,突然察覺一道極強真氣隱隱傳來,竟是迦樓羅調轉方向,正往這邊接近。
他立時撲將過去,一把捂住巫曉霜嘴巴。
羽化妖聖敏銳非凡,就算巽風邪體極善隱匿,又怎敢保證不被迦樓羅發現。
寧塵在巫曉霜耳邊“噓”了一聲,死馬當活馬醫,運功將她一並攏住,往周圍粗枝寬葉下面藏去。
巫曉霜剛剛放開心扉質問於他,正是情緒激烈的關口,卻又被他拿臂膀鎖住。她又羞又氣,腦袋往上一揚奪出空兒來,一口咬在他指頭上。
寧塵血窟之體除了胯下一根槍硬,滿哪兒都是軟的。巫曉霜小小虎牙吭哧下去,頓時給他咬出血來。
手上作痛,寧塵嘶了一下,低頭去看,正望見巫曉霜叼著自己手指,仰頭氣鼓鼓望著自己。
那目光千回百轉,不知疊了多少心緒,寧塵胸口中不由得慢跳半拍,竟是怦然心動。
他驟然醒神,先前下定的決心更是堅牢,垂首附在巫曉霜耳邊肅聲道:“小霜,你心血石救我一命,有恩必報,我誓要護你周全、送你回家。”
巫曉霜渾身一顫,有所明悟,一顆小小心髒也是亂跳不停。
千山萬水跋涉至此,仿佛就是盼著這句話來的,巫曉霜百感交集,不禁松了嘴去。
片刻間又覺得有些心痛,伸出舌頭在寧塵手上傷口舔了一舔。
說時遲那時快,迦樓羅已巡到頭頂近前。寧塵不敢繼續造次,只沉心運功,將巫曉霜緊緊擁在懷里,不敢有絲毫異動。
迦樓羅飛到此處,懸在天上繞了半天,還真是沒直衝他們而來,想必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並無勘破巽風邪體的能力。
就在寧塵稍稍心安的刹那,迦樓羅突然將體內金光爆出。
那金光范圍沒有先前一般廣博,卻是猶如實質,方圓數百丈的蔥郁叢林,轟地一下燃起無色之火,刹那間黑枯焦爛矮頓下去。
千年古樹焚化飛灰,蛇蟲鼠蟻皮焦肉爛,不過眨眼功夫,茂密山林就被金光照出一片空地。
寧塵巫曉霜正在其中。
巫曉霜為玉箍所制,無力相抗,被金光照在身上,頓時慘叫出聲。寧塵翻身一轉,拼力將她壓在身下,再顧不上隱匿身形,咬牙以真氣相抗。
身上那件衣服瞬間燒成灰燼。饒是血窟之體善於生長,也直將寧塵後背皮肉燒得透了,肋骨都露出幾根。
好在迦樓羅已捉到他們蹤影,收了神通,從空中降落下來。
“王八操的小崽子,真他媽能跑哇!不是老子用點兒真本事,差點叫你倆玩了!”
那羽族霸王並不收斂氣息,但較之寒溟漓水宮宮主寒天凍地的威能,倒是舒緩多了。
可不知為何,巫曉霜抖如篩糠,縮在寧塵懷里如打擺子一般。
那迦樓羅金色長眉橫飄兩弓,兩只眼睛銳利無雙,他肩寬高挑氣勢雄渾,五官雖生得俊俏雅智,面目卻凶煞逼人。
哪怕他面無表情,只往那一站也是懾人心腑——更何況還是個喜歡張口罵人的主兒呢。
寧塵畢竟元嬰實力,只靠那金光燒灼尚不至於傷筋動骨。
他手忙腳亂披件衣服,卻見迦樓羅目現貪婪之色,似有獸性游曳。
他突然想起,傳說中迦樓羅最喜以龍為食,小蛟血統真純,自然勾起迦樓羅饕餮之念。
食龍血脈壓制下,小蛟如何能不膽戰心驚。
眼見迦樓羅伸手要攫巫曉霜,寧塵連忙往前急探一步:“妖聖大人,在下請太初陰陽宗送的信,您可是收到了?”
迦樓羅眉頭一挑:“那信是你這小王八蛋寫的?”
寧塵勉強把眼睛鼻子嘴兒湊成半個笑臉:“正是小王八蛋。”
迦樓羅愣了下,緊跟著嘴巴一撇露出幾根森森獠牙:“媽了個逼的嘴還挺碎,我捏不死你個小蝲蝲蛄!”
話音剛落,他竟將身子一抖,身量暴漲百倍不止,現了法相真身!
那一根根羽毛足有一人長短,仿若鋼筋鐵打,暗金色流光四溢,嗡第一聲撲散開來,凝聚兩張巨翅。
一根喙似耀金黃銅,一對爪銳如水磨利刀,金翅大鵬迦樓羅伸展巨翼,遮天蔽日。
項舂的巨象法身若在近前,不過填它兩只爪子,再被它拿嘴一叨,怕不是就要啄成一灘肉泥。
迦樓羅頭顱直探下來,磨盤大的眼睛就在跟前兒。
哪怕寧塵心再寬,這時候也有點兒哆嗦。
他拔出柳渡在手,心說他若真要來吞小蛟,自己豁出去也一刀扎瞎它那大眼兒。
殊沒想到,迦樓羅卻從大喙里吹出一口氣。那真氣打著旋兒,忽地將二人卷上頸背。二人跌在它羽毛上,觸手間跟鐵板刀片似的,又冷又硬。
迦樓羅將頭微微一抻,舒張正羽,露出下面絨羽。
“倆小王八蛋拽好了,若是摔下去撞破肚子,流一地稀屎。”
寧塵和巫曉霜俱是一愣,驚魂未定之下不敢怠慢,連忙藏身迦樓羅頸羽之下。
寧塵知道巫曉霜體魄虛弱,伸手將她攬在懷里,死死把住兩只羽根。
剛剛坐定,迦樓羅已振翅而起,耳邊只聽狂風呼嘯,饒是寧塵有元嬰真氣護體,卻也被那激射流風刺得無法睜眼。
寧塵三輩子都不知道,破空風聲能這般刺耳,想來迦樓羅御風之快已遠超想象,只是不知它將二人帶走所為何事。
食龍大鵬,這名號對巫曉霜而言猶如天魔凶鬼。
族人尋常不敢凶她,可旁支長輩嚇唬小輩的那句“若不聽話,迦樓羅便來吃你了”卻是耳熟能詳。
巫曉霜雖心有悸悸,可不知怎地,又忍不住抿嘴偷偷笑了一下。
命懸一线之際,攏著自己的少年寸步未退——原來殿上的奴顏婢膝都是假的,他還是他呀。
她忍不住小聲道:“寧塵……後背、你後背……疼不疼?”
少年沒出聲,可巫曉霜試到自己頭發被掃了兩掃,應是他搖了搖頭。
片刻後,寧塵忽地在她耳邊開口:“你怎麼知道我真名的啊?”
巫曉霜“哼”了一聲:“我不告訴你!”
* * * * * * * * * * * * * * * * * *
傳說中迦樓羅翅膀一扇便是九萬里。有沒有九萬里不知道,待寧塵一屁股墩摔在地上,周圍景色已是天地變換。
這是多麼大的一棵樹啊……
哪怕分出最小的一根枝杈,也能比擬地上一棵懷抱大的朽木。
這巨樹就是一座活著的高山,直插天頂,蔭澤百里;它亦是一座小城,從下至上不知有多少空洞,每一洞都如若一座宮室,寧塵神識微微一張,便能試到樹中人聲鼎沸,皆是羽族妖修。
迦樓羅落地處乃巨樹之冠,杈間以沉香木為板材鋪就廣闊平台,平台中央便是妖聖寢居的大殿。
他飛回自己都城,化歸人形,身上坐得兩個小的可不就直接掉地上了。
平台上候駕的侍從婢女連忙簇擁過來,更衣奉茶,熱手巾板兒淨手淨面,伺候的好不細致,也不知堂堂一個羽化期妖聖,為何連個淨體決都懶得掐。
迦樓羅被下人伺候著,看也不看這邊一眼,更不說話。巫曉霜不喜站,蜷坐在地上不起來,寧塵也便坐去旁邊陪著。
他投去目光關詢,巫曉霜搖搖頭,示意自己無妨。
寧塵略一思忖,貼上近前,往她脖子探手。
巫曉霜怔了一下,心中會意,連忙揚起頭來,露出頸上玉箍。
寧塵以雙指捏住玉箍,微微發力,嘗試將它碾碎。
然而那玉箍品級不低,非是元嬰武修級別的肉身氣力不得毀壞。
尤其是其中蘊含法力,若是隨之爆散,卻不是巫曉霜如今肉身能抗住的。
真要靠蠻力破制,最低也得是一個放勁舉重若輕、控氣溫若游絲的元嬰後期不可。倘項舂在此,倒是可以搭上一手,與寧塵兩人合力方可一試。
見寧塵一籌莫展,巫曉霜拍拍他肩膀,又將頭搖了一搖,假作無妨。雖然那箍兒勒得難受,心中卻因他細致入微而有些歡喜。
也不知迦樓羅用神識發了什麼號令,他丟下二人自顧自往殿中去了,不知打哪兒飛下來兩名鷹鈎鼻子金甲衛士,都是元嬰期氣息,橫起手中長矛一比,示意二人往偏側動身。
巫曉霜有些害怕,揪著寧塵袖子緊緊跟隨。寧塵心中亦是忐忑,卻知道這時候非得挺直腰板不可。
羽族風貌與大蝕國天差地別,單說這棵巨樹,無論建築還是擺設,少用金石、不見玉瓷,一眼掃去,花草自生古朴歸真,頗有仙境自然之逍遙。
金甲衛士還算禮貌,不語不催,手上長矛也未拿來作脅,只將兩人送入一間不大不小的偏殿。
這偏殿以樹椏為牆,不過多添幾塊板材填補空隙,其中不見燭火,卻在樹椏上鑿著幾處淺坑,里面小小一窪樹汁,分別引得一只螢火小蟲寄宿其中。
蟲兒雖小,肚腹卻大放光明,照得整個殿廳亮亮堂堂。
樹身上奇花異草生長茂盛,五顏六色煞是好看,更有清香撲鼻,把這木褐色的小殿點綴得生趣盎然。
與之一比,大蝕國千峰座那可便俗氣透了。
巫曉霜一時間忘了擔憂受怕,湊上前去,拿小鼻子在花上聞了又聞。
大蝕國的千峰座和這里一比,頓時顯得俗氣非常,那股子朝堂惡臭也愈發鮮明。
寧塵思忖著既然把兩人送到這里住下,估計一時半會兒應是不會發難。他索性也不多想,走去內間向榻上一躍,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這床褥子里面填得都是絨羽,雲彩一樣舒服,寧塵帶著巫曉霜一路奔波也是有些疲了,這一躺下竟生不出起來的念頭。
巫曉霜扭頭見他跑了,忍不住湊過去矜著鼻子說:“你怎麼躺下啦?”
寧塵知道她是想和自己說話,看見自己一副要睡覺的模樣不老高興的,於是故意調笑道:“晚上我要睡地板,自然得趁現在多舒服一會兒。”
巫曉霜愣愣道:“你為什麼要睡地板?”
寧塵得逞,壞笑道:“那咱倆一個床睡?”
巫曉霜小臉兒騰就紅了,混是不知該怎麼應對,只能鼻子里哼唧唧,雙手扯住寧塵袖子使勁兒搖,把他往床下去拖。
“好了好了,衣服扯破啦!”
寧塵起身順勢用力,將巫曉霜拉到床沿和自己一並坐了。
巫曉霜罵他時尚且還能自如,現今兩人獨處一室,這榻上床前的,忽然之間慌得六神無主,勉強掩著心跳,再開不了口。
寧塵哪能放著冷場,順口道:“哎,以前在水里頂我的時候,那叫一個肆無忌憚,怎地變成人了,就說不出話啦?”
巫曉霜此時對他已沒有多少心防,激將法倒是好用,立時回嘴:“誰愛和你說話,你在大蝕國朝堂跟尹震淵甜言蜜語,肚子里天天不知道搞什麼鬼呢!”
寧塵認真道:“你是覺得,我千里迢迢奔來南疆,是為了爭名奪利?”
巫曉霜先前誤會過他,雖然未曾展露,卻也微微慚愧。
現在被這般一問,便湊上前去咬他耳朵偷偷道:“你是被中原追殺才跑過來的,你當我不知道,哼!”
既然之前能叫破自己名字,那知道自己過往並不稀奇。
只是這其中機巧不得不探個究竟,否則自己苦熬苦業遮掩身份,豈不是在大修眼中盡是兒戲了。
“我的事,都是你娘親告訴你的?”
巫曉霜是先代九祝之女,九祝似又有通察運勢、曉預未來之能,寧塵忖度,自己身世八成是步六孤孚瑜勘破的。
巫曉霜點頭:“娘親說你一身麻煩,都不讓我來呢。”
“那現在還不是讓了?憑你娘的本事,真要禁你,一伸手就把你提溜回去了。”
巫曉霜剛想解釋,又忽然生出惱意。
自己盜丹藥、苦化形、跋涉長、囚宿短,都是為了尋他。
這要是告訴他知道,還不壓自己一頭,光得意去了,就算求到因緣也未必不是可憐自己。
想到這兒,巫曉霜干脆也不接茬,轉而發難:“你快說,為什麼把我心血石扔了!說的不好,我以後不理你。”
恰是時候,寧塵便不再藏著掖著,繪聲繪色將揚威軍在八荒之地的驚險娓娓道來。
他一張嘴說的比唱的都好聽,要是開個評書專場,一天高低得賺個萬八千。
故事講的好便無需解釋。
巫曉霜聽得入神,時而小聲驚呼時而拊掌輕笑,她入得真情,身臨其境,聽到寧塵擲出心血石引走痋蟲一節,只覺得長舒一口氣,暗慕寧塵機敏過人,早忘了先前怨懟。
寧塵見她模樣,難免得意於自己舌燦蓮花,又不禁暗暗嘆息。
女孩天真爛漫,不諳世事,若自己是個善使口舌之功的壞人,一番謀劃甜言蜜語,就能把她吃的骨頭都不剩。
又或許……她反倒是識感過人,窺到自己心底藏有一絲不阿,這才……
他恍神之際,巫曉霜推著他肩膀搖來晃去,要他快講。
寧塵收攏心緒,口若懸河,又將後面發生的事情一一敘出,隱去那些桃粉不提,直講到得勝回朝為止。
巫曉霜知道三屍血蟲之後心驚肉跳,恨恨道:“我就說申屠烜肚中沒有一根好腸子!竟是要拿那首破詩將我騙去喂蟲子!!我定要叫娘親去熾海興師問罪,非讓螭龍一族交他出來不可!”
寧塵疑惑:“詩?什麼詩?”
巫曉霜一邊悵然若失,一邊氣急敗壞:“沒什麼詩!是他瞎編的!”
心緒顫動之下,雙腿又作痛劇烈起來。巫曉霜身子一歪倚在床柱上,將兩只腳擱到寧塵腿上,惡聲惡氣嬌嗔道:“疼!揉揉!”
寧塵心說,這小丫頭平時何其典雅端莊,怎地現在卻如此大膽?
他卻不知,女孩生出雙腿都沒多少日子,哪曉得這些人倫大防,渾沒覺得這手啊腳啊有什麼兩樣。
她對寧塵親近已生,自是沒有忌諱。
人家都沒當回事,寧塵何必當正人君子。先前包扎治傷時,寧塵只是一味憂心,未生旖念,現在有了油水可揩,那還不趕緊從善如流。
之前未曾多看,現在細細觀瞧,這腿白如皎月,仿佛從奶乳里撈出來的一般,生得纖長勻稱,小腿肚緊致玲瓏,多一寸則腴,少一寸則癯,當真是天下無雙;她足踝處一彎曲线,猶如月下之弦,渾然天成;一對小腳丫仿若兩尾滑溜溜的魚兒,柔若無骨,十只趾兒細長分明,兩枚小趾卻圓嘟嘟縮在最外,一扭一扭,說不出的嬌俏可愛。
寧塵在瀟湘樓被懂推拿的姑娘伺候過,嘗也嘗會了五分,他拂住巫曉霜腿腳連捏帶揉,別提多起勁兒了,不一會兒功夫就將女孩按得眉心伸展,小鼻子哼唧唧舒服得出了響動。
眼見疼得輕了,寧塵那手也不老實起來,按得越來越少,摸得越來越多,過足了手癮。
他還覺得自己藏得挺好,可不成想剛摸幾下沒怎麼著呢,巫曉霜竟嗖地將腳丫抽了回去。
“不捏了!不捏了!”
寧塵嚇一跳,扭頭一看,小蛟那臉紅得跟櫻珠似的,雙腿也白中透粉變作了雪中桃兒。
原來她雙腿強行化形,不光痛楚清晰,別的觸覺也極為敏感。
之前光痛得時候還則罷了,方才心緒平靜,叫寧塵板著腳掌輕輕撥弄了幾下腳趾,只覺得腳心忽地生出一股酸麻,滋溜一下直竄小腹,變作一團小火苗兒,暖融融甜絲絲,又突地旺盛開來,燒得她心跳不停,喉中作渴。
她從未嘗過這滋味,指尖都有些發麻,不由得心頭大亂,連忙躲了回去。
正在尷尬,寧塵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大喇喇與她聊起天來。
“你生得這麼好看,先前在芒城繡雲坊棧邊,怎麼不變作人形和我玩耍?”
巫曉霜金枝玉葉,從小被人夸到大的,那些好聽的詞兒早都不當回事了。
只沒想到,話兒從這少年口中說出,竟能叫人這般開懷。
她微微得意,驕矜道:“你住那地方醃醃臢臢,我才不想叫她們看見。而且那時候我還未能化形圓滿,見你作甚。”
她雖然對青樓妓館這等場所懵懵懂懂,卻也遠遠望見過那些芒城少爺在花坊棧邊抱著妓子毛手毛腳,知道那不是什麼正經去處。
“這才幾日,你就圓滿啦?”
“嘿嘿,我去偷了老烏龜一顆化形丹!”
巫曉霜嘰嘰喳喳與寧塵炫耀起自己的豐功偉績,神采飛揚,巧笑倩兮。寧塵看在眼里,心旌搖曳,直想過去狠狠揉揉她腦袋。
“你變幻人形,那以後我們游水玩兒,我還能騎著你嗎?”
“不是有人追殺,誰給你騎!我用腦袋頂你,頂得你哇哇叫!”
想到那夜歡聚,兩人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笑罷過後,二人心猿意馬,寧塵再把持不住,伸手攬住女孩,將她虛虛攏在自己肩頭。
這輕輕一抱的含義,已是與先前大不相同。巫曉霜雖是六神無主,卻也順水推舟,心中惴惴由著他了。
兩人坐了片刻,巫曉霜先開口道:“哎,你說迦樓羅要拿我們作什麼啊?”
寧塵一直都分著腦子琢磨呢,可是羽化期的視野又怎是他能揣測萬全的,只能草草道:“他不喜大蝕國奉選九祝,那便是有心防備尹震淵謀奪九刳。只要你不再回去,我想他並無理由為難於你。之前一戰,也不知尹震淵死了沒,要是真死了,我的事兒也簡單了。”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有女聲響起。
“想殺尹震淵,三百年前就殺了,何必等到今日。”
寧塵巫曉霜嚇了一跳,連忙跳分兩邊而坐。
屋門大開,一名綠衣女子款款步入,似笑非笑看將過來:“聽聞合歡宗寧塵是個有腦子的,看來薄厚是徒有虛名了。”
巫曉霜在迦樓羅背上叫過寧塵名字,自是逃不過人家神識,所以寧塵並不奇怪,只定睛去看來人。
那綠衣女子身材高大修長、寬面高鼻,頭戴赤金冠,臉上一派的慈祥溫和。
她聲音聽在耳中令人如沐春風,可兩只眼睛卻俱是雙瞳,盯人看時隱隱一股駭然之氣,叫人不敢放下提防。
巫曉霜看清來人,騰地跳起來,急急施禮:“重明娘娘!”
她方才放松許久,此時忽一著地,頓時痛得腿腳一軟,險些跪倒。寧塵眼疾手快,將她扶住,這才沒摔青了兩只小小膝蓋。
寧塵隨著行禮,面上無波,心下卻暗暗咂舌。
《蕩妖平南錄》記著呢,這重明也是他娘的羽化期!
妖聖重明,雖聲名不及迦樓羅威武顯赫,卻也是壽同洪荒。一天之內二見妖聖,真是捅了羽化期窩子了。
重明往廳中正座落座,袖子一撥:“你們坐下說話吧。是不是奇怪,為何迦樓羅那廝要把你們帶回凌神木?”
她聲音融暖舒緩,笑容可掬,如不是目生異瞳,看著就像鄰家一位親近大姐姐。
那書上記得也是分明,說妖聖重明待人親善、心地溫柔,且這麼一個大妖,並無一個隨侍,可以說毫無架子,看來書上寫的倒是不假。
可南疆的羽族水族向來勢如水火,彼此恨惡深切,巫曉霜仍是不敢說話,只得由寧塵賠笑:“還請重明娘娘指點!”
“只因他懶得花費心思……若有計劃還好,一旦要是打橫里生出枝節,他總是拿不定主意,就把這些盡丟在我頭上,也不知我當國主還是他當國主。碰上你這麼個異數,他更是不知該怎麼辦了。”
寧塵並非毫無察覺。他引逗重明敘話,只為給自己多些時間忖度情勢。
現在看來,炎陽國話事的無非就是這二位,一個火烈無心,一個溫柔賢良,那自己豈不是可以棄大蝕而逐炎陽?
說不定無需太多周折,便可尋得龍姐姐殘魂。
此念篤生,立刻被他強行壓下。
自己對炎陽國知之甚少,如若判斷謀劃有所疏誤,那面對的可就不是一個分神期尹震淵,而是兩個羽化期妖聖,全無寰轉余地,此事必須從長計議。
炎陽國君臣上下看著似是比大蝕國松散的多了,寧塵見重明極好相與,索性直來直去:“方才娘娘說,迦樓羅大人不殺尹震淵,那是為何?”
“你雖有慧名,卻不熟悉我們妖族情形。真若兩國殺將起來,只需我和迦樓羅兩人,費些功夫,大蝕國上下便活不下幾個。可就算殺了尹震淵這國主,獸族又不是無人了,最後還不是喚醒那些老東西,又來和我們撕打個百八十年不得安生。因此獸族若是動了什麼歪心眼兒,最多也就教訓他們一頓作罷。”
寧塵這才明了,炎陽國有妖聖,大蝕國和羅浮國自然也有妖聖。
只不過獸族鱗族妖聖避世不出,平時有些小打小鬧還罷,真要是別族妖聖主動跑到國中大肆殺戮,以這些洪荒大妖的脾性怕是沒法繼續睡了。
這話頭雖然簡單,寧塵卻隱約算出,南疆妖族要是把羽化期都拉出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可如此這般,人族又是怎麼把妖族勢力削到南疆一域的?
不及多想,那邊重明已翻手將一只小小銅管夾在指間,輕輕搓弄:“也虧了你送來這張條子,不然被他們搶奪先機,真奉了這小蛟當上九祝,回頭又鬧得我們羽族蠢蛋一樣,面上無光了。”
那張條子只寫了一句“大蝕欲圖蠃族為攻伐所用”,想必是迦樓羅來探風時恰好聽得了【天鼎汲福】的事情,這才坐地當了一把攔路虎。
“重明娘娘,那蠃族三屍血蟲厲害,真若被尹震淵將魔蟲養得繁盛,被他驅使搶奪九刳之位,恐怕羽族也難以招架……”
重明面露笑容:“都是孩子家,懂什麼深淺。由他去鬧便是,起不了什麼風浪。尹震淵要是興兵來犯,迦樓羅正好打個痛快,也算解悶。”
寧塵心中一凜。
妖聖重明就算根底良善,卻也有其心機。
單說方才那一句,寧塵便知其言不實。
迦樓羅若是貪戰,三百年前寒溟漓水宮突襲大蝕國,他豈能坐視不管?
哪怕為了打著玩他也得過去屁顛屁顛湊個熱鬧。
他實在摸不准炎陽國兩名羽化期的立足之處,胡亂開口毫無益處。
寧塵略一思忖,兜轉話題道:“如果炎陽國不在乎,迦樓羅大人收信之後,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大蝕國一趟?”
重明慢悠悠說道:“他坐不住,有什麼辦法?你不會覺得我在騙你吧?尹震淵壽數六七百年,他眼中的蠃族,和尋常妖族百姓眼中卻沒什麼區別。”
寧塵追問:“那在重明娘娘眼中,蠃族又是怎樣的?”
“和合同生,美美與共。眾生誕滅不過彈指,潮起潮落,沙灘上一粒沙滾去哪里,大海在乎嗎?”
重明這話說得虛無縹緲,換作別的尋常人等怕是什麼實在處都摸不到。
可寧塵聽在耳中,卻似是醍醐灌頂,參詳起無數關節,只可惜腦袋頂上還缺個小門兒,那醍醐仍是差一线沒能灌得通透。
他一揖到地:“謝娘娘指點!只是不知為何對小子這般優待……”
重明一堆雙瞳閃過精銳光色:“你和你那老祖一般,非是此間之人吧?當年你家老祖游歷南疆,與出世妖聖大多都有些情分。有的不過點頭之交,可有的卻情根深種,還鬧出些孽緣來呢。”
寧塵嘴巴動了動,沒敢問出下一句。
不過重明勘破他心思,捂嘴輕笑:“和我倒是沒什麼關系,不過我們都不討厭他。那家伙總有歪理,常常把迦樓羅嗆的說不出話。你若能與迦樓羅斗嘴占到便宜,他倒是一樣能看重你。”
把人家說上火了,人家還叨死我呢。
寧塵一邊腹誹,一邊將先前想不通的問題問了出來:“重明娘娘,以此說來,南疆羽化期妖聖恐怕不止兩掌之數,因何會被人族遏制於南疆?單說炎陽國您二位,真與寒溟漓水宮動起刀兵,怕也不難獲勝。”
重明搖搖頭:“什麼羽化期不羽化期,都是你們玄道人修作的分別。大道殊異,妖族也不過懶得起名,借你們層級名號一用,你當吾等洪荒大妖真要與你們一般修煉不成?”
寧塵還是第一次聽聞“玄道”一詞,登時留上心去:“這大道還有什麼區別嗎?”
“人修玄道,吸天地靈質蘊體內真氣,南疆妖族甚至尹震淵一流都是學你們的。此道循序漸進,扎實穩固,無論什麼資質,若有造化都可進境。玄道蘊氣、修神、鍛體,萬全之道,到羽化期擇天地之規,便所向披靡了。至於日後登仙,卻不是我能說出一二的。”
“其次則是西域魔道,亦稱我道,進境雖迅疾如風,卻總有殘缺之處,非得借它力來補。魔道的羽化境,比之玄道差之遠矣,但勝在奇詭,若在爭斗中捉住機會,未必不能得勝。”
“再來就是人族佛道,講究金身涅盤,以佛性鑄神識,以佛法決修為,甚是有趣。”
“而我們這些洪荒妖聖,說是羽化期,其實都也只是憑天地生長的本能行事罷了。我這樣愛學的,許是跟人類學些小術;迦樓羅他們舉手投足引動天地元力,便勝過人修大多法術,自然憊懶的多。我們生長到這份兒上靠得並非修行,自然也無所進境。又比如……”
說到此處,重明朝寧塵身後巫曉霜揚起下巴:“又比如她那龍種龍族,走的便是神龍道。她那爹爹破了羽化,即升化神龍,入神龍道與眾龍先祖合為天地本源之神,留一縷神識逍遙世間,再難捉摸。”
“所以說,這世間的道道兒多了去,莫要想些有的沒的。別看你年紀輕輕便得元嬰,你師祖當年可比你修得更快呢。”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繞來繞去,寧塵卻聽明白了。
他們這些所謂羽化期的妖聖,實則一身都是蠻力,和真正的玄道羽化比起來,恐怕大多只有挨揍的份兒。
怪不得宮主當年殺入大蝕國,與獸族妖聖放對兒,還能大勝而歸。
想到這兒,寧塵忍不住嘴角翹了翹,卻被重明一眼捉住。
“哈,你也不用笑話我們。我就是那不善攻戰的,北邊若來個羽化打我,我肯定跑咯。但洪荒大妖可不全如我一般,仍是有專擅攻殺的惡種。迦樓羅能與你們人修羽化打個五五之數,換作那鱗族的惡種,就得揪著你們的羽化猛揍了。嗯……還就是她,和你老祖有一腿呢。”
“你一個合歡宗的正經傳人,跑到我們南疆,不僅僅是來避禍的吧?看在故人面上,你若有求,說一聲便是。”
重明和聲細語,寧塵問什麼她就答什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點不耐煩都沒有,叫寧塵大生好感。
她主動提到此節,撥動寧塵心緒,真就想大腿一拍,將龍姐姐的事情和盤托出,好叫他們幫忙搜尋。
可就在牙關將開未開之際,又被寧塵用力咬死。
他想起了離塵谷。
不是現在盡歸他手的離塵谷,而是那鳥語花香、風景如畫、黃金扎伽寺中,藏著一個羅什陀的離塵谷。
看著似好的,內里是什麼模樣,寧塵是真真見識過了。
絕不能說。
洪荒初誕,多少大妖,最後剩下的妖聖也不就是這麼幾個?妖聖重明,若真是如現在看起來一般人畜無害,恐怕活不到今天吧?
“我合歡宗被人鳩占鵲巢,小子實在無處可去,思想著若是能在大蝕國謀個地位,指不定哪天還能打將回去,收復山門,也不枉老祖畢生奇功傳與我處。等要是小子在大蝕國出息了,定要與炎陽國永世交好……”
他正編著,重明卻噗嗤笑出聲來將他打斷:“行了行了,那點瞎話留自己肚里吧。不愛說,我便不問。此間沒你什麼事了,愛走就走,回大蝕國謀你的官去吧。”
這就放自己走了?
雖說羽族行止不可以常理忖度,但自打重明現身,總覺得味道有些不對。
長年累月的機敏讓他如芒在背,如今聽說放行,不禁暗松一口氣。
寧塵向重明深施一禮,攏著巫曉霜就要離去。
“誰說讓她走了?”重明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阻住了二人腳步。
就知道沒那麼簡單,寧塵轉身沉聲道:“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重明緩步踱去巫曉霜面前,伸出手勾纏她鬢角發絲玩耍:“寒溟漓水宮前些天剛剛遣使,說青嵐蜃蛟近日里銷聲匿跡,怎麼也尋之不到,只好來炎陽國求請,獵一只蜃蛟為宮主真傳弟子入藥。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不如……”
她話未說完,一只手已狠狠捏住了她的腕子。重明側目一看,寧塵已是雙唇緊咬,滿目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