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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長即赤鹿杳無虞

濁塵尋歡錄 歿藏龍門 22772 2026-03-02 02:16

  阜山村不大,八十多戶,都是人種。曾經人族大些的鎮子,碰上妖族一鬧戰禍,首當其衝就被一鍋端了。故而絕大多數活在南疆的人族村落,都是在偏遠地界群聚。

   所以阜山村整個往山窩里一趴,除非當地人領著,那是找都沒地方找,於是才平安綿延了下來。

   臨中午頭兒,邱老六從山上扛了兩挑一扁擔的犁粑果回來,家里婆娘蹲在房頂上曬著果子,嘴里罵罵咧咧。

   邱老六假裝聽不見,捂著針扎一樣的後腰蹲在院子門口,點了口煙抽。

   就見隔壁的周青良一笑三顛兒地往家跑,邱老六趕忙把他喊住:“什麼好事兒?我看你早晚繃斷了你那褲腰帶!”

   周青良趕忙提提褲子,嘴上樂著:“邱叔,貨馬隊來了。”

   邱老六磕磕煙袋鍋子:“幾輛車啊?”

   “十七八輛呢!”

   房頂上婆娘聽見,嗷一聲蹦起來:“我得去看看!”

   “你看個屁的,果干子曬好了?!”

   婆娘在腰圍子上把手一擦:“該得給三川買個媳婦了!這一回來了那麼多車,准會有人牙子。”

   邱老六沒個好臉色:“痴心瘋的,哪來的錢買媳婦。”

   “萬一有賤賣的呢!”一說起這茬,婆娘就氣得牙癢癢,卻不好發作。她見邱老六沒搭茬兒,只蹬上踩山的鞋一溜煙去了。

   邱老六折身回東屋,兒子三川正撅屁股睡著,這二十好幾的大小伙子,日上三竿還沒起來。他抬腿就是一腳:“三川!給你娘把果干曬了!”

   兒子蔫兒了吧唧應著,作勢要起,邱老六便邁出門。他天蒙亮就上山采果,困得眼皮子亂抖,拐正屋補覺去了。

   也不敢多睡,小半個時辰就爬起來,去灶台扒拉一碗婆娘臨走前煮的菜粥,勉強對付了。到院里一看,東屋兒子還在那沒飢沒飽地睡著,小女兒泗溪一個人蹲在房頂上曬著果干。

   邱老六什麼話都懶得說,一路往坡下走,去伺候自己那三壟田的甘蔗了。

   剛到地頭,就見大芭蕉下面聚了好幾個人,一個個眉飛色舞口沫橫飛的。他忍不住湊上前去,探頭探腦。

   “神!那可真叫一個神!”

   “村長說了,讓一家出兩個大錢!”

   邱老六家在阜山村是墊著底兒的窮,平時在村里脊梁骨軟得很。他也不敢多問,豎耳朵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原來那貨馬隊中一同來的有一位小神醫。

   那小神醫年歲不大,卻是下針似仙施藥如神,一盞茶功夫就給村長那老瘸腿治得妥妥帖帖。村長這不商議著,全村湊一份兒份子,叫小神醫給各家看看病。

   小神醫應得倒也干脆,只說是隨車隊路過此處,一家兩枚大錢也不嫌少,有一口填飽腹腸的吃食、一處遮風擋雨的住處即可。

   邱老六一聽可熬不住了,他那腰疼磨了足足大半年,早已不堪忍受,聞言三步並作兩步直奔村口開闊處行去。

   這次來的貨馬著實比往常多,隨隊的小買賣人更是不少。貨馬隊一路進山途徑各個村落,收攏山貨田貨,有些小買賣人便給貨馬隊上一份腳費,來各村掙一份辛苦錢。

   他們在村口擺開架勢,賣糖人的、煎肉餅的、舞大刀的、唱落子的,村子里尋常見不到這種熱鬧,每到一村就跟過個小年兒似的。

   邱老六順著村道掃了一圈,還真在人牙子那看見了自己的婆娘。那婆娘打中午到現在,跟人牙子磨嘴皮足足磨到現在,人牙子已然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任憑那婆娘在耳邊聒噪。邱老六不想觸霉頭,繞著道先尋那小神醫去了。

   一個鋪蓋卷平鋪在地,左邊針匣右邊藥盒,那神醫正坐在鋪蓋後面一張太師椅上,腳旁放著一只蒲團,一看那椅子就是村長專門叫人搬來的。

   他十七八歲年紀,眉清目秀頗為俊逸。村長帶了幾個村中長輩,就在旁邊陪著敘話,他談吐間沉穩和氣,竟似比那六十多的村長都要老成持重。

   邱老六等不得,撥開人群撲到前來。

   “神醫!還請與我速速診治,我這腰疼得厲害,地里的活兒都要荒了。”

   不待那神醫說話,村長已呵斥起來:“急個什麼!已叫人去湊各家診費,怎能叫神醫作白工,回家等著去!看病少不了你!”

   邱老六剛要辯白,神醫卻先發話道:“我看本村之人都也忠實厚道,錢總少不了我的,不如先作診治,也免得徒耗光陰。不過瞧病終究耗費心力,今日先瞧二十個,此後每日四十人,不可再多。”

   村長連聲稱是,叫人撒出了話去。他心中也有盤算,按這村里口兒數,總得看個十天八天才能看完。貨馬隊通常留不過四五天,他趕忙叫人壓住村里的山貨,好拖住隊伍讓神醫把病看完。

   神是真神,他叫邱老六脫了衣服,在腰上扎了一輪針,又挑了一枚黑不溜秋的丸藥喂了,不出三五息的功夫,邱老六是腰也直了疼也沒了,高興地手舞足蹈。

   眨眼功夫後面就排足了二十人。旁的人卻也聚而不散,都湊在周圍目不轉睛看神醫治病。那舞大刀的也沒人看了,唱落子的也沒人聽了,耍猴的更是咬牙切齒,都瞪著這邊眼睛冒火。

   什麼頭疼腦熱、腰酸腿疼、金魚眼流口水窩脖子高低肩肝火旺脾腎虛面半癱放大屁,神醫那是藥到病除聖手無敵,村民們嗷嗷叫好歡聲笑語,都恨不得跪下給他磕響頭了。

   邱老六看了半晌,活兒也沒干,待天暗下,才捂著熱乎乎的老腰回了家。

   前腳剛進門,村長大侄就來了:“老邱,腰舒坦了?”

   “哈,舒坦!舒坦極了!”

   “你家的倆大錢呢?”大侄撐開手里的麻布兜,往他跟前顛了顛。

   邱老六突然就心疼起來:“我家婆娘沒病,回頭讓大夫看看川兒的身子,一共才看俺家一半的,給一個大錢行不?”

   “說好一家倆大錢,到你這兒不好使了怎的?你家閨女臉在山上戳壞了,也不給看看的?”

   泗溪不過十歲,本來也算眉眼鮮亮,頭些日子進山摘果,一跤從石頭坡子摔滾下來,等有人找見的時候,臉上插了七八根木棘子,肉都爛了,好些日子才長死。

   眼見邱老六支支吾吾,大侄氣得拿指頭戳他鼻梁,卻也沒啥辦法,拿了他一個大錢氣鼓鼓走了。

   邱老六心下暗喜,回屋起灶做飯。他腰疼沒了,又多省一個大錢,心情極好,去梁上割了半條臘肉開葷。

   下梯子的時候恰好望見泗溪從門外進來,這丫頭肯定去村口逛了。他抬腿就想給她一腳,卻又一個哆嗦把腳放了。

   在山上摔之前,泗溪那娃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可就那一跤之後,這閨女就跟中邪了似的。有一回婆娘用挑衣杆抽她,她拿了灶台下面的燒柴就去點她娘的衣服,把倆人嚇得不輕。她哥閒心拿腿絆她,也被她撿了石頭狠狠砸在腦門上。

   泗溪小小一個丫頭,和往常一樣手腳勤快,但一夜之間,卻再也不愛吃虧了。

   這白吃白喝的死丫頭,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兩口子無可奈何,只能當看不見她。

   “哎!拿柴過去,把灶開了!”邱老六對她喊。

   泗溪本就被趕在柴房住,她抬頭看了爹一眼,抱著柴進了灶房。那雙清亮亮的眼睛,看的邱老六後背發麻。

   婆娘回來,進門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起來。

   “最賤的那個也要一百大錢!這日子沒法兒過啦!!!川兒啥時候才能娶上媳婦兒啊!”

   邱老六不言語,要是不讓這婆娘嚎個個把時辰,那是說不了個囫圇話的。

   果不其然,婆娘一嚎就直接嚎到了上桌吃飯,飯一堵嘴,立刻消停了。

   “川兒,吃肉,多吃!長身體!”她一筷一筷把大半碟兒臘肉都叨在兒子碗里。

   泗溪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里的糙米,不動聲色抬起筷子,自己夾了一塊臘肉鋪在飯上。邱老六和婆娘看著她,太陽穴氣得噔噔跳,卻什麼也沒敢說。這中了邪的賤婢子,鬧不好把這一桌飯掀了。

   晚上回得屋去,兩人把土磚縫里藏得家私全都掏了出來,一筆一筆地算起來。

   家里翻個底兒掉,再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一遍,到頭還是短了三十個。

   婆娘倆手在褥子上撲打:“那殺千刀的賤婢子!非要在山上摔一下!!!不然這三十個怎麼也有了!現在賣也賣不出去,淨在家里搶我醃肉吃!!!”

   當年生這閨女,就等著為了給兒子換媳婦的。三川這孩子讓他娘慣得懶成那樣,哪有一個願意來說媒的,若是不買媳婦,這輩子甭想傳宗接代了。

   邱老六悶著抽煙,忽然道:“要不讓神醫給她看看,就算治不好,多少能賣也就行了。”

   “那川兒的身子不用看了?”

   “我明天去把那一個大錢補上。”

   婆娘這才舒緩下來:“補上那大錢,可得叫我們娘倆都去診一診。”

   第二日,邱老六盯著村民們排起的隊伍,如坐針氈。他讓婆娘去占個位子,婆娘起個大早過去一看,村里人早排了四十個在那候著了。婆娘回去又是哭天搶地,他沒法兒,跟泗溪說帶她去集上玩玩,便一直等在邊上。

   旁邊孩子都舉了一根糖人,泗溪卻不眼紅。她難得出來玩,蹲在耍猴的跟前就不走了。耍猴的沒人看,早沒了心氣兒,鑼都懶得敲,任由小姑娘在旁邊摸他那猴兒。

   誰看見泗溪那張爛臉,都忍不住別過眼去,猴兒倒是沒有心思,和泗溪玩得高興。人家都怕猴兒起性抓破自己的臉,泗溪倒是不用怕。邱老六在旁邊瞧著,小姑娘拽著猴兒的手和它打提溜,眉眼間盡是歡快,對那猴兒比自己親多了。

   真是邪性,他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

   眼見排隊看病的隊伍盡了,邱老六連忙蹦起來,拽著泗溪就奔了過去。

   “神醫!神醫!煩您多看一個!我這閨女……”

   旁邊人都搡他:“有沒有規矩了!今天多一個明天多一個,神醫還不累死!”

   不料那神醫卻坐回到椅子上:“孩子有病在身,父母疼在心里,多看一個也不仿事。”

   邱老六千恩萬謝,叫泗溪把手伸了叫神醫號脈:“神醫,你看我家閨女這臉能治嗎?”

   泗溪此時倒是聽話,擼了破布褂子伸出手腕遞了過去。她見過旁人瞧病,自己卻沒經歷過,只奇怪道:“小大夫,你怎麼手在發抖?”

   那少年面色僵硬,抽回手去,強笑道:“山風一嗖……有些冷了……”

   邱老六在旁邊急著:“神醫,您看……”

   少年清了清哽塞的喉嚨,輕聲道:“這傷倒不是不能治。這樣,昨日去了村長家叨擾,今日不如就去你家借宿些日子,一早一晚,好叫我方便用藥。我這有去腐生肌的藥膏,再替你女兒推拿一番,應是比現在好上不少。”

   聽聞有治,邱老六興高采烈。村長喚人來,擔了各家討要的糧肉被褥,都送去了邱老六家給小神醫吃用。邱老六把三川送去了邱老三家暫住,騰了東屋出來,又叫婆娘潑淨水掃拖一番,將小神醫請進了家去。

   這回邱老六和婆娘可算開了葷,拿鄉親湊的吃食好好做了幾道肉菜,隨著神醫一起過過嘴癮。婆娘私心又起,每做一道菜,都撥了小半鍋在盆里,留著給三川吃。

   飯桌上,倆人開始還顧著顏面,可是看神醫用飯時下箸不多,便道這麼多菜可別浪費,都大口朵頤起來。神醫神情似有恍惚,也沒計較許多,邱老六和婆娘吃得更是起勁。

   飯罷,神醫叫泗溪坐在旁邊小板凳上,開始在屋里調藥。邱老六倆人蹲在東屋門口往里探頭探腦,不敢言語。

   “她這臉是新傷,怎麼傷到的?”

   婆娘話多:“您是不知道,前幾個月,這娃兒上山摘果,忽地不知鬧了什麼妖,一抹紅光天降,把個娃兒嚇得腳一禿嚕,栽到石坡子下面,將臉跌壞了。要麼說俺們山里人苦命,小娃娃這麼大點兒,疼得哇哇直哭……”

   她聒噪多時,直到神醫把藥調好,跟她說施藥治病不可有外人攪擾,邱老六這才關上房門,拽著婆娘躲了出去。

   他倆蹲牆角往里聽,卻是什麼都聽不見了。二人只覺奇怪,卻不敢推門再問。

   爹娘出去了,一直默默無語的泗溪忽地開了口。

   “我沒哭。”

   神醫正給她臉上敷藥,聞言一愣:“不疼嗎?為何不哭?”

   泗溪聽聞他聲中微微發顫,不明所以,只應道:“疼呀,可是哭有什麼用。有人心疼,哭才有用。”

   神醫顫顫伸出手來,在她頭發上摸了一摸,然後拿藥布捂在藥上,輕輕給她揉著傷臉。

   溫潤舒滑的觸感從臉上傳來,泗溪只覺得神氣通透,不自覺間身子也松懈下來。

   “泗溪,我問你,那天降的紅光,是個什麼樣子?”

   “小大夫,我娘剛才是亂說的。我跌跤的時候是早晨,等村里人見有紅光找來,已經快到傍晚,我摔暈了整整一天呢。”

   泗溪覺著神醫頗為親近,話也比平日多了。神醫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問道:“泗溪,你看我這張臉,有沒有些許熟悉?”

   泗溪仔細打量他,搖搖頭:“說不上來,我確實沒見過你,但是……嗯,說不上來……”

   神醫輕輕一笑,嘆道:“沒事了,你且回去休息。”

   泗溪由著他將自己送出房去,剛往柴房走,又被他喚住。

   “你怎地住在柴房里?”

   “娘說我大了,不能和哥住一間,就分到柴房了。”

   神醫橫下眉毛,面無表情,對她招了招手:“你在這間睡。”

   “不能讓小大夫住柴房,沒事,我習慣啦。”

   “我須打坐修行,用不著床。你好好睡覺。”

   泗溪見神醫不容辯駁,便聽了他的話。這鋪了厚褥的竹榻總比柴房的稻草鋪舒服,可不知為何,泗溪這夜許久都未能睡著。

   *********

   山村中惜點燭火,黑夜里無有光亮。寧塵坐在柴房前的墊腳石上,似笑非笑而又愁眉難展,久久不能自已。

   他謹小慎微,生怕引來耳目壞了自己這場尋覓,於是暗中運作推動,攢來這支貨馬隊行商過山,自己扮作行腳醫生隨隊而行。他踏遍山中各個村鎮山寨,總算撥得雲開霧散。

   今日桌上,那婆子閒話聒噪,只道泗溪這些日子仿若中了什麼邪祟,原先的逆來順受盡變成了大逆不道,渾然不聽爹娘的使喚,還問寧塵能治不能。

   元嬰三魂挾七魄,若有胎光則可塑體,若是爽靈則保性情。寧塵與龍魚兒心神交輝,那泗溪的寧折不彎,可不就是她的性子嗎。

   是龍姐姐的爽靈,沒錯了。

   他自進山以來,用的都是自己原生的那張面孔。當泗溪看著自己,道出那句“說不上來”的時候,寧塵險些失控將她抱在懷中。

   替泗溪療傷時探得分明,小娃豈止是戳傷了臉,那腦後大大一塊疤瘌,只叫長發遮住未曾被人看見而已。那日她滾下坡去,實已磕壞腦枕,命隕當場。而龍雅歌分神期元嬰飛遁,恰感念到此處有可寄之處,附於其上,強行吊起泗溪一條命,修復了身體損傷。

   泗溪生機已滅,全憑分神期強度的爽靈擔起胎光幽精。此二魂已若空匣,此時看不出,但若經年而去,村人便會看出她肉身再也長不起來,記性也會斷斷續續。

   胎光司形貌鍛體,幽精司記憶氣海。若有龍雅歌胎光,重塑之後便會與兵解前一般容貌;若得的是幽精,哪怕塑體後性情樣貌有變,法力和生前記憶總是在的。

   而爽靈則占得性格神識。在寧塵看來,這即是最能代表龍雅歌的一魂。她可以毫無姿色,也可以再不記得自己,但只要心性不變,那麼她便還是她。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拼盡全力,再討她芳心一顆。

   泗溪雖單純可憐,畢竟福薄命消,那一抹爽靈寧塵早晚要重新摘出,為龍魚兒重塑法身。只是元魂塑體自有成法,卻不是在這里能施為的。寧塵容不得半點閃失,這事肯定要重回離塵谷再行謀劃。

   可是,他那一點憂心亦在於此。

   將泗溪從家鄉帶走並不難,難的是叫她割舍雙親,乖乖跟自己離去。那一對山野鄉民粗鄙無情,卻是生養泗溪的父母,哪怕對她再惡,卻也不是一個初來乍到的生人能輕松替代的。

   寧塵費勁千辛萬苦尋到龍雅歌爽靈,一絲一毫的委屈都不舍得加於其身。換做旁人,強行將她擄走,事後錦衣玉食哄她回心轉意也就是了。然而非在其處不曉其心,寧塵對誰都硬得下來,只有對龍魚兒才有這般的瞻前顧後。

   他沒有龍雅歌幽精,只怕最終還是要借泗溪魂魄為基。倘若泗溪記憶中有片縷厭惡,也可能導致再與之也親近不得,寧塵如何都扛不住此等風險。

   他憂喜交加,只暗暗勸自己冷靜。那村漢村婦惡形惡狀,泗溪對他們應當不會多麼親近,倒是機會不小。

   尤其今日察言觀色、勾引話頭,寧塵早猜透了這家人的心思。叫他醫治女兒,也不過是要給人牙子賣個高價罷了。這般想來,只需等他們買賣成交,再從人牙那里將泗溪搶走便是了。

   可是想到此景,寧塵卻心口抽動。若是就這樣放任他們將泗溪賣了,難保泗溪不會有一番撕心裂肺的掙扎。幼子戀母,其傷篤深,寧塵實是不忍讓泗溪看出,父母雙親竟對自己毫無情義。

   要不然,就來一出仙人入世、點化凡俗的戲碼?只要一句“此子大有不凡,日後定有成就”,再丟下一錠大銀,不怕那村婦不松口。

   可是泗溪願意嗎?寧塵仍有遲疑。但思想到現在,卻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該斷不斷,反遭其亂,他咬牙跺腳,權且拿定了主意。

   寧塵定了定心,又思忖起了另外一件事。

   龍魚兒幽精為寒溟漓水宮所獲,爽靈一路向南落到此處。那時泗溪元神殞沒,若是胎光亦在,沒有理由不與爽靈一道同附此身。

   這意味著從一開始,胎光就沒有與爽靈幽精於同一方向遁逃。那麼結合柳輕菀先前的只言片語,龍雅歌胎光所在之處,寧塵已隱約有了把握……

   若能以雙魂為基重塑金身,龍姐姐除了記憶有失,已於先前別無二致。一想到這里,寧塵高興地坐立難安,幾乎忍不住要進屋將泗溪往肩上一扛,直接捏碎玉珏閃回離塵谷了。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時,一道幾不可查的細微神念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寧塵後心一麻,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敢顯露異常,只繼續在院中踱步,心中卻死死繃住了一根弦。

   有人在遠遠窺視。

   自己隱名埋姓,深藏行蹤,怎麼可能有修士跟到此處?

   寧塵原以為一應籌劃萬無一失,怎料還是……泗溪身幼體弱,擔不起絲毫閃失,他腦海急轉,慌忙思考對策。

   好在那神念只堪堪蹭到元嬰初期,所以才能被寧塵的分神期頂級神念捉到,只是不知這山中究竟有幾人埋伏。寧塵不敢輕舉妄動,如果就這麼放出神識籠罩查探,難免打草驚蛇。

   知道自己前來此處的,說多不多,只有令狐曦、貝至信與尹驚仇三人。前二者無需多慮,尹驚仇保不准會有什麼小心思。可是他與自己也算勉強交過心了,大蝕國百廢待興,又被九祝拿捏得死死的,實在沒有理由給自己使絆子。

   然而能夠走漏消息的,說少也不少。尹驚仇替自己四下探尋異象,總要驅使各處人手,牽扯之數何止千百。人多嘴雜,但凡有心之人仔細探究,瞞是瞞不住的。

   換句話說,難道來人並非針對自己,而是望風尋寶的?

   無論如何,寧塵卻不敢大意。對方再是狡詐,總逃不過自己分神期神念掌控。高境修士若是有心隱匿自身神念,就算罩到尋常修士的腦門上,對方都察覺不到。寧塵只怕對方有什麼異種功法亦或高階法寶,這才不敢擅動。

   怕,只怕對方人多,在外圍留有陣法陷阱。自己若要動手,必先做好布置,留好底牌。

   寧塵在村中留了兩日,而那元嬰神念掃查的逐漸頻繁。自那夜之後,頭一日滑過三次,第二日滑過八次。這神念來自同一人,再無第二者。

   雖然對方似是有些明目張膽,但當寧塵做好一應准備,擴開自己神識搜山之時,卻未能捉住對方存在的蛛絲馬跡。

   要麼是對方屏息匿蹤做得萬全,平日里伏在某處動也不動,要麼就是身賦秘法,尋常的探測之術無法勘破。

   好在寧塵經過兩日驗查思索,幾乎已猜透了來者何人。

   他又驚又怒。

   那不是衝自己來的,是尋著泗溪來的。

   能找到這里,又能躲過分神期神念,答案只有一個……

   景水遙就在山中。

   *********

   寧塵是練過宮主那部《雲不行》的,哪怕是只鱗片羽,卻也窺見其中真義妙諦。《雲不行》的行氣靜心之法乃天下至臻,阿翎的暗修法門與之相比都成了雕蟲小技。她費勁巴拉使得潛蹤匿氣之法,於人家《雲不行》卻只若無心插柳一般。

   景水遙那枚八刀玉蟬既然融了龍魚兒幽精,她能據此尋到爽靈也在情理之中。想來先前到炎陽國求請二聖獵捕蜃蛟的寒溟漓水宮使者,八成即是景水遙本人。甚至寧塵去時,她就在凌神木。

   想到此節,寧塵不免有出了些許冷汗。自己那時候還思忖,倘若重明擄走巫曉霜,他還可以半道阻截,其實重明當場便可成就那場交易,自己全無阻擋之能。

   不過前後印證,因果倒也透徹。

   想來景水遙見大荒天鑠水丹煉制無望,便一邊觀察南疆局勢,一邊搜尋龍魚兒爽靈所在。尹驚仇幫自己散出人去四處尋訪,在旁人眼中或是不明所以,可於景水遙卻是分毫畢現,想要見縫插針找個蠢些的舌頭套出話來,實在容易不過。

   舊仇未報又添新仇,奪了龍姐姐幽精還不算完,又來覬覦爽靈。寧塵這兩日恨不得直接將她從山中揪出千刀萬剮,可礙於泗溪在側,卻也只能以她的安危為重。

   他假作無心,在村中閒逛時暗中布下剛剛從《天中流》學的陣法。合歡法綱如今有洬舞侯鎮制,自己又修得巽風邪體,操布風系陣法最是拿手,只盼交手之時,能夠一擊必勝。

   寧塵不敢將泗溪放手,只言用藥用針須得頻繁,叫她一直跟著。小姑娘不必干活兒倒也高興,而那村婦也看出些異樣,甚至旁敲側擊問寧塵是否要收泗溪做個奴婢。

   事情到這一步,寧塵也不必與個村婦多費唇舌,只一心待得景水遙來襲。

   雖不知她煉化了龍姐姐多少修為,好在沒有大荒天鑠水丹相佐,自不可能越去分神期。自己在明,景水遙在暗,本是被動,但她卻遲遲沒有動作,只來回拿神念刺探,也是異常奇怪。

   寧塵左右思忖,冷不丁悟到一節。

   難不成她並未打算隱藏痕跡,而是故意想要引自己出村找她報仇?

   宮主與景水遙關系極為微妙,他確信寒溟漓水宮不會派人與她前來南疆。可吳少陵不是有個師兄叫許長風的麼,他若如以往一樣自告奮勇跟景水遙前來,寧塵全不意外。

   誘自己出村,再叫許長風偷偷擄走泗溪,倒也不失一條好計。

   寧塵心中忐忑,只拉著泗溪小手在村中亂逛。泗溪見他眉有愁意,也不禁少了笑臉。

   “小大夫,你好像在害怕?”

   寧塵沉默片刻,只覺得不能再等,終於橫下心來。

   他蹲下身來,直視女孩:“泗溪想不想去山外生活?”

   他之前字斟句酌,思前想後,原本打算先拿“去外面玩一玩”的好話誆走她,等她心生信賴之後再行解釋。可如今情勢迫在眉睫,已容不得寧塵兜來轉去。

   “你想帶我走?”

   “是。”

   “娘想賣我。你把我帶走,她定然生氣。還是說,你要花錢把我買下?”

   她小小年紀看得如此透徹,此即龍雅歌絕世慧根。寧塵聞言不禁一陣心痛,柔聲問:“你看出來了?你傷心嗎?”

   “有一點。不過沒關系。她若不賣我,我長大些也要自己出去看看。”

   寧塵心下稍定,即刻擬定對策。

   離塵谷的傳送玉珏品級不高,需一盞茶時間才可啟動。泗溪沒有法力,更要自己傳渡真氣才能發動,如此算來,至少也要一刻鍾的安穩。玉珏一旦激活,真氣動蕩,逃不過景水遙的神識。若她能夠掐好時機,在關要處打斷行功,自己必遭空間反噬。

   不過想透此節,寧塵便有了主意。

   祠堂是村中最大的一處屋舍,寧塵給村長塞了兩錠大銀,叫他驅散村民,自己帶著泗溪躲入其中。

   景水遙當初在皇寂宗用過的傳送玉珏品級是最高的,無視空間、即刻發動,連真氣動蕩都沒有多少。自己隨身的幾十大枚品級最低,發動痕跡極為明顯,遮是遮不住的。

   那便將計就計,打草驚蛇。

   他略使操土決,在祠堂角落辟開一處地窖,一路連通到村外,然後將女孩送入其中。

   “泗溪,壞人就要來了,你在里面藏好。除我之外,無論誰叫,都不可出來。如果祠堂這邊有打斗,你便往另一頭去……”

   泗溪機敏:“小大夫,你剛才害怕,是因為那個壞人嗎?”

   “你不必多想……”

   “壞人是來找我的嗎?”

   泗溪雖有大智,畢竟是個孩子。她趴在那黑洞洞的地穴入口,全身瑟瑟發抖。

   寧塵只能柔聲安慰:“我不會讓她抓你走的。”

   “那麼你呢?你也是來抓我的嗎?”

   泗溪能有勇氣對寧塵問出一句,已是殊為不易。寧塵摸摸她的頭:“或許我也不是無辜的,但我所做的事對得起本心,你相信我麼?”

   女孩望了他半晌,最後點點頭。寧塵將一枚靈石灌注真氣,叫它微微發亮,然後交到泗溪手中,叫她藏入了洞中。

   看著泗溪往地道一路躲深,寧塵這才封了洞口,踱至祠堂中間,將傳送玉珏掏了出來。

   他舍得本錢,直接取三枚玉珏拿在手中。激發玉珏時,前半盞茶的時間尚無反噬之憂,寧塵算好時間,只往玉珏中注入一半真氣,再接以另外一枚激發,便可延續真氣動蕩,沒有空間反噬之危。

   此舉雖然要廢去幾枚玉珏功效,卻足以擾亂對手判斷。景水遙決計不可能放任自己帶泗溪傳走,必然會擇定時機出手。

   寧塵依計而行,當第一枚玉珏中道而毀之時,他廣張神識極力警戒,卻未見景水遙蹤跡。

   又有兩枚玉珏毀去,依舊是無事發生。寧塵心中大奇,假如這次不是為了誘敵作偽,自己那可就真的帶泗溪傳走脫身了!景水遙竟然也不在乎?

   景水遙元嬰神識再次掃來,竟比先前更加肆無忌憚,連掩飾都不掩飾。寧塵心頭火起,難不成她早料到自己不敢直接帶泗溪傳走?

   自己當初在漓水宮寒冰之前真情畢露,都被景水遙看在眼中。她若心思足夠敏銳,便足以料到,自己為了維護龍雅歌爽靈,定然縮手縮腳。

   寧塵凶性大起,霎時間將神識反推回去。這一次,景水遙不閃不避,實實在在被他點透了位置。

   敢露面便好!寧塵如今已沒有什麼退路,該布下的法術禁制也都布了,再等下去只會愈發被動。他索性不再佯裝,御風而起直奔村外十里山澗。

   景水遙精修水法,身踞澗溪更可令功法事半功倍,可見早已准備完全。

   然寧塵並不懼她,景水遙沒有大荒天鑠水丹,能成就元嬰已殊為不易,恐怕境界都未穩固。自己借合歡真訣之利,在南疆這一番歷練,修為已逼近元嬰後期,又多添一部專司攻戰的《天中流》在身,正面抗衡絕無敗退之理。

   許長風沒有景水遙那般機緣天賦,亦沒有宮主真傳功法,這麼短時間不可能突破元嬰,多這麼一個靈覺期並沒有太大威脅。

   但寧塵依舊萬般謹慎,沒有十分莽撞。他輕施身法,緩飛慢行,高高在空中用神念將四方犁了一遍,這才降下身去。

   山澗寒霧漫過青石,水聲嗚咽,景水遙一身青色素袍,混在山色中幾乎難以分辨,可那刻骨仇恨卻叫寧塵一眼將她盯死。

   女孩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妝粉,素淨得像山間尋常女子,連曾經簪發的髻子都已不見,黑發披散如瀑,於身背長流。

   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樣,不怒不迫,山風都仿佛都在她身周凝住,偏偏只有寧塵知道,那殼子下面和自己一樣,有著難熄難滅的火焰。

   只是望她氣息,已是與宮主愈發相像。

   昔日恨意翻涌,寧塵指尖微緊,卻絕不浮於面色,只降在她身前三丈外,冷冷道:“你最好讓許長風老實藏著,村中已被我布下重重陣法,不要枉送了性命。”

   景水遙看著他,匱乏血色的嘴唇輕輕闔動。

   “只我一人在此。你帶人走吧。”

   寧塵聽得莫名其妙,心中焦躁間壓不住火:“景水遙,你他媽說什麼鬼話?”

   “我不攔你,你速速將那姑娘帶走。”

   這話聽到耳中宛若天大的玩笑,寧塵不禁譏諷道:“那你又過來作甚,這山澗里恐怕是找不到蜃蛟的。”

   “你滔天大恨寄於我身,我說什麼你也不會相信。但你要記得,你雖恨我,我卻並不恨你。只不過你欲殺我,我亦需自保。”

   “當然。”寧塵惡笑道,“你不恨我,只是你要祭煉八刀玉蟬,怕是還需龍姐姐的爽靈一用。”

   “我說不用,你相信嗎?”

   寧塵立時就要在大笑之間扔出更多譏諷,可他胸口一緊,一時間竟生出些許異感。口出惡言沒有意義,他必須撥開心中這團迷霧,才能做出對龍雅歌最好的判斷。

   “景水遙,如果你不是來搶泗溪,那就趕緊滾,我自然會帶她走。”

   話雖這麼說,但寧塵哪敢冒險?寒溟漓水宮底蘊深厚,誰知道有什麼秘法絕技,景水遙若弄些鬼蜮伎倆布置一番,說不定自己一出村子便是重重陷阱。事到如今,難道還要再被她得逞?

   他必須探清景水遙所求,再尋機將她殺了傷了,至少逼得她遠遠遁逃,才能確保泗溪無虞。

   “你感知到我神識,激發玉珏故意作偽。如此想來,就算我現在離開,你為了防備我,也會瞻前顧後,遲難動身。”

   “你只管滾蛋,我自有分寸。你若不是為泗溪而來,又在這兒聒噪什麼!”

   “我如果不是為她,就不會出現在這里。方才我已說過,我不需要龍宗主爽靈。”

   寧塵惡聲斥道:“別他媽繞圈子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羅浮國妖聖正在前來,你不帶她走,就保不住她。”

   寧塵心中大驚,可轉眼間回過神來,不禁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又怎麼知道!!!”

   景水遙依舊面無表情:“我險些被她殺了。”

   寧塵大笑:“就憑你?妖聖要殺你一個元嬰初期,還會讓你逃了?!”

   “會逃的話自然能逃。”

   為了誆人連妖聖都搬出來了?要不是自己早已見過羽族二聖,對妖聖實力知之甚深,還真要被她唬住了!

   然而腦海中猛地一亮,寧塵忽然想起那日九祝登位大典,鱗族羅浮國國主主戈青蟄覲見令狐曦,特意稟明前任妖聖國主不知所蹤……此事只有鱗族頂層和九祝這邊有所知曉,恰與景水遙所述應對。

   他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剛要細問,突然一陣微微的胸悶氣短。

   中毒了?!

   合歡真訣有法綱擔解,寧塵幾乎百毒不侵,景水遙是怎麼下的毒?!

   正當他驚疑之際,景水遙卻輕輕搖頭道:“來不及了。”

   她再不說話,轉身便走,然而並不御風,只憑蠻力奔躍,眨眼間身影沒入山間林中。

   寧塵怵然驚醒,連忙朝村中奔去。四周空間土元驟然大盛,呼吸更是滯澀,竟再沒有御風的機會。他使出全身力氣在林中飛馳,顧不得騰挪,將攔路的木石撞得粉碎。

   寧塵曾留心問過,鱗族妖聖名為殷九漪,九嬰法身。

   九嬰者,水火之怪,其鳴如嬰啼,顧得名焉。此乃與迦樓羅齊名的遠古凶獸,不知為何竟現身於此,這里可還是大蝕國地界呢。

   難不成與合歡老祖有關?卻不知是福是禍。

   寒溟漓水宮宮主引得天寒地凍,迦樓羅身披豪日灼光,俱是羽化期隨身而放的威能。鱗族屬土,鱗族妖聖所到之處五行元力乾坤扭轉,引火無能聚水不得,在她領域內的土元之力濃郁無匹,連御風決都掐不起來。

   想來妖聖九嬰是無法御空而行的,只能腳踏實地行路。景水遙若有功法能脫身至她領域之外,倒也確實能逃。怪不得她方才稍有感應,便即刻遠遁了。

   寧塵本也該逃,可泗溪仍在村中,他只能一路狂奔回還,從祠堂地洞的另一側出口去喚泗溪出來。

   這一去一回之間,村中已是鴉雀無聲,令人毛骨悚然。他不敢進村,只從外圍輕手輕腳往里去繞。待他小心朝洞中喚聲、泗溪笨手笨腳爬出來的時候,寧塵這才長松一口氣。

   他捂住泗溪嘴巴,叫她噤聲。泗溪見他驚恐模樣,自是不敢造次,由他抱著自己朝村外溜去。

   寧塵壓低身形,躡足潛蹤,專挑樹蔭灌木輕聲慢行。然而他剛剛從祠堂下的山麓轉過彎來,立時便僵立當場。

   前方田邊大樹之下,一塊厚厚青石。往日村民農歇時,便常在這里避日閒談。

   現在只有一名女子坐於石上,身邊黃土浸紅,俱是血肉模糊的碎肉屍塊,身後那棵大樹竟枯成了一根空心朽木。

   女子身量頎長,一足踏在石上,黑發高束,隱有暗紅,如染陳血。眉峰斜飛入鬢不描而黛,目中一對黃金豎瞳,深似寒淵。

   她作男子裝扮,寬袖大袍黑底繡紅,拎著一根白花花的臂膀,抬在嘴邊隨手啖食,撕得皮肉飛濺,唇齒間盡是血漬。

   在泗溪看清面前慘狀之前,寧塵趕忙捂住她的眼睛。

   殷九漪抬眼瞥向寧塵,如觀螻蟻,面上不見絲毫顏色,似是早已料到寧塵會在這里出現。她單看樣貌,與蘇血翎、景水遙一般清冷,可一呼一吸之間卻仿佛有一股炎獄焦熱伏於體內,隨時都會悍然暴起,化作凶神。

   寧塵強壓心神,勉力鎮定,剛要開口探問周旋,卻見眼前人影驟然消失,樹下青石已在大力之下炸成粉碎。

   寧塵腦中弦子一繃,拼命打橫急竄,同時間離塵谷信力加持的神念全力轟出。

   令狐曦先前講過,洪荒妖聖法力滔天肉身無匹,唯有神識遠遠弱於玄修羽化。想要避開妖聖一擊,神識搶攻動搖感念是唯一機會。

   寧塵緊緊抱住泗溪滾在地上,身側勁風掠去,堪堪避過。待寧塵重新站穩,殷九漪身形已在寧塵身後百丈之外,頓足間轟然破土,堪堪止住去勢,土石四濺,留下深坑一處。

   她一爪掏來,沒能抓實,然而那破風的勁力已將寧塵半條臂膀剮得血肉模糊幾可見骨。

   血窟之體漸行恢復,倒是無有大礙,可這次過招卻讓寧塵心中大駭。

   妖聖殷九漪方才一擊非是真的被自己避過……她本瞄得是自己懷中泗溪,只因自己蜷身還護,對方才避開自己要害,沒有將自己兩人一招掃成肉醬。

   妖聖級別,對力道的掌控細致入微,收發自如。殷九漪若想殺泗溪而留自己一命,實是再輕易不過,只因自己神念強攻,叫她生出意外之感,生怕力道拿捏不住,這才收了手。

   不及寧塵應對,妖聖九嬰折身反衝,又是一聲破空音爆。

   寧塵早將射影含沙捏在指尖。他堪堪以神念鎖住殷九漪所在方位,向前一彈。

   小小一粒息壤飛得不快,恰攔在殷九漪面前。

   憑借射影含沙,寧塵曾重創皇寂宗燕庭闕,甚至毀過分神期羅什陀的枯朽肉身。他不指望這一擊威脅到洪荒妖聖,只盼能阻她一刻,也好尋機遠遁。

   殊不料那一粒沙還未暴漲,已被殷九漪抬手抓在掌中。

   寧塵每每使出射影含沙都是無往不利,哪料到自己精心祭煉的法寶就這麼硬生生被人切斷了上面的元神印記,如何能不大驚失色。

   殷九漪收了寧塵法寶,倒也不得不緩下身形。她一手捏著射影含沙,另一只手掏出一只不起眼的獸皮小囊,將它丟了進去。

   寧塵只隱隱瞥見一眼,卻已微微頭暈。

   那小囊雖不及女子巴掌大小,但里滿滿當當,裝得全都是息壤!!!

   寧塵這才想起,射影含沙本就是合歡老祖留的天級法器,如今看來,那八成是老祖從人家那里蹭的!鱗族的洪荒妖聖,土元之主,自己竟妄想拿人家的法寶討便宜,實在是貽笑大方……寧塵自忖難以相抗,連忙往前探了一步,躬身拱手,搶先大聲道:“謝九嬰大人不殺之恩!”

   殷九漪面上不見顏色,伸出指頭朝他一撥。

   “人給我,你走。”

   對方不愛言語,寧塵知道自己必須字字珠璣,才有可能為泗溪奪出一线生機。

   “九嬰大人,您可認得我身上的功法?我乃是……”

   殷九漪擺擺手指,輕聲道:“該吃的苦,你是一口都想不少吃。”

   她纖纖手指向上一揚,腳下大地頓時發出一陣悲鳴。

   四周翠色山丘如冰塊般崩碎,震天轟鳴直衝耳膜。山岩化作重重石海,鋪天蓋地,直卷山坳間的小小山村。地面翻涌,村中的屋舍祠堂、百年松柏,在巨浪中瞬息被碾成塵埃,留不得半聲哀呼。

   沙土漫飛,遮天蔽日,寧塵無法御空,只能廣張神識,感念住身周每一塊巨石碎木的位置,踩著一層層轟下的木石殘骸,抱著泗溪拼了命地向上騰躍閃躲。

   腳下終於轟地一聲,濺起萬丈塵沙。

   待寧塵一邊咳嗽一邊攀上最高處,身下已然塵埃落定,原本的起伏山地面目全非,只剩一座扭曲怪誕的台地。地裂之痕縱橫交錯,僅余幾縷白汽從黑隙中淒涼吐出。轟鳴漸息,唯余地脈深處似有悶雷作響,一聲接一聲,仿佛這方蕩然無存山川仍然在抽搐鈍痛。

   目之所及,地覆天翻,蔥郁的綠色被褐色的土石絞成一團散碎融在地里,蹙起一座光禿禿的岩山。寧塵試得自己手臂沾得數點濕潤,低頭去看,泗溪小臉上盡是淚滴。

   她從小長大的家沒有了。

   寧塵心中大痛。他幡然驚覺,妖聖九嬰或許看在合歡老祖的份兒上對自己有所顧念,但她食人害命如同豬狗草芥,乃是沒有任何余地可講的凶惡大妖,自己若繼續瞻前顧後,龍雅歌的爽靈是無論如何保護不下的。

   卻見殷九漪遠遠向自己走來,每踏一步,身周三丈處草木破土而出,百花盛開,刹那間便是姹紫嫣紅,更有樹苗拔地而起,轉眼便開枝散葉撒下遍地陰涼。

   然而只不過在她漫足經過的短短時間,那些花草樹木已盛極而衰,枯敗干碎,留下一地的朽木殘渣,仿佛她身周空間便是生老病死的一應映照。

   鱗族屬土,而九嬰又稱水火之怪,殷九漪體內三大五行元力輪轉不休,才有這般異象顯現,其威能已是遠超世間想象。

   寧塵沉下心來,站直身體,朗聲道:“你到底要什麼?!非得兵戎相見不可嗎!?”

   殷九漪已行至面前十丈,她微微嘆氣:“龍雅歌還在,你自是不會死心。我不想廢話,你忍著點兒吧。”

   她話及此處,將口一張,烈焰呼嘯而出,直撲寧塵所站之處。

   泗溪肉體凡胎,面對妖聖之火自己是決計護不住她。千鈞一發之際,寧塵縱出一縷輕風托住泗溪,將她用力扔了出去焦熱撲面,融皮化骨,寧塵禁不住在火中大聲慘叫,全力運起真罡抵御,卻也頂不住那先天之火,竟毒得幾乎燒化他元嬰元魂。

   可他依舊掙扎著捏住了另一件法器,他知道殷九漪會往哪里去,勝負在此一瞬。

   泗溪踉蹌著,被搖搖欲墜的風流刮到遠處,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剛剛抬起頭,就看到遠處一對黃金豎瞳盯在了自己身上,仿佛下一秒就會將自己吞進肚中。

   她想向小大夫求救,可卻見到他身陷烈焰,苦痛難捱。

   泗溪很怕,卻又不知哪里來的憤怒。她什麼都懂,他一直在保護自己,可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烈火焚燒,痛不欲生。

   她撐著矮矮的身體站起來,高高舉起雙臂,對著那黃金豎瞳的主人,使出全身力氣大吼起來。小小的、稚嫩的聲音,穿透了塵埃與火流。她隱約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小大夫就不會被那簇烈火燒灼。

   “來啊!!!來啊!!!”

   殷九漪看著泗溪,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顏色,那是刹那的恍惚與訝然。

   她就慢了這麼一瞬,天下鼎憑空而出,一陣嗡鳴穿雲裂石,丹火四射,兜頭朝殷九漪扣下來。

   殷九漪被金光鎖住騰挪不得,當即用力一腳踏在地上。立時間山崩地裂,平地間破開無數淵壑。她縱身往下急墜,卻被天下鼎緊緊追在身後,轟地壓在土中,天下鼎鼎身一顫,似是吸入了什麼東西。緊接著一陣陣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從鼎中響起。

   岩山本就是妖聖九嬰憑元力硬生生拔起來的,這般一震,頓時嘎啦啦開始崩碎。

   寧塵已被燒的皮焦肉爛,將將把身上火焰撲熄,只覺腳下地面一晃,再支撐不住,噗通倒在地上。身側一條裂縫劃過,幾乎將大地撕成兩半,緊跟著便隨鼎中傳出的震蕩四散開裂。

   轟隆隆巨響之中,地面直往深不見底的裂縫中塌去,寧塵掐了兩次御風訣,仍是聚不得氣,只能帶著一身紅彤彤的焦爛血肉往泗溪那邊奔去。

   可是一步邁出,人卻又栽在地上,低頭一看,雙腿竟是幾乎化成血泥,只剩兩截黑漆漆的骨頭。

   泗溪身下的地面垮了,女孩驚叫一聲,伸手去攀旁邊石頭。可那石頭又怎能穩得住,一扒之下也從地面掀起來,滾在泗溪身上,帶著她往裂縫里墜去。

   寧塵目眥盡裂,只覺得熱血貫腦。他連滾帶爬衝將過去,卻見泗溪小小身軀被裂縫吞沒。往日情狀俱在眼前,寧塵忍不住放聲淒嚎。

   眼前一道人影劃過,景水遙不知從何處竄出。她投入地裂之中,片刻間拽著泗溪的手從下面躍起,拔腿便往遠處奔逃。

   寧塵大急,幾顆增補肉身的丹藥囫圇塞入口中,速速塑起損毀肢體,又急升微微風法勉強助力,一路追著景水遙去了。

   身後天下鼎中巨響不停,一時間竟也鎮住了殷九漪不得脫身。景水遙借機竄出妖聖領域,重新御起風來,疾行不停。

   寧塵緊隨其後。他脫離土元控制之後御風更快,原本復原身體落下的距離須臾便搶了回來,死死咬住景水遙尾巴,不敢叫她脫離視野半步。

   那九嬰雖是強橫無匹,終究沒有御風之能,怪不得景水遙有機會從她手里逃生。兩人直飛了大半個時辰,想來九嬰已是尋之不到,景水遙這才從空中落下。

   她一駐身,寧塵立時便欺到她三丈之內。可是他心慌如麻,路上想了千百個計策,都是捉襟見肘,難以萬全。

   景水遙抓著泗溪一只胳膊,站在林中,望著寧塵落到自己面前,斜眸瞥了他一眼。

   寧塵牙關咯咯作響,新仇舊恨一並涌上心頭,恨不得當場將她挫骨揚灰。

   該求?該戰?

   難道又要重蹈覆轍……

   就在他千難萬難之際,景水遙松開了手,將泗溪向他一推。

   泗溪被她抓著飛了一路,本也驚恐,如今初得解脫,連忙向寧塵跑來。

   寧塵目瞪口呆,卻也來不及多想,撲上前去一把將泗溪抱在懷里,幾欲流淚。他撫了泗溪後背半晌,這才又抬起頭來望向景水遙。

   本想說些什麼,然而話到唇邊,卻又怎麼也吐不出來。畢竟……

   倒是景水遙率先開了口。

   “龍宗主的幽精仍在我這兒,只是玉蟬於我太重,尚不能還你。”

   敵友易位,寧塵想不明白,也看不通透,一時間完全沒了分寸,只失聲道:

   “你的意思是,將來能還我?!”

   “我不知道。你如之前一樣,只當我已將她煉化,莫要心存希冀。”

   景水遙說話間,已向後退了十數步,似是在提防寧塵突然發難搶奪玉蟬。但二人都清楚,有泗溪在側,寧塵是不可能冒險與之爭斗的。

   她救了泗溪,救了龍姐姐的爽靈。寧塵失而復得,原先的滔天恨意,一時間竟再燒不起來。

   “為什麼幫我?”他訥訥道。

   景水遙面露疲憊,那淡無血色的唇兒看著更是虛弱。

   “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中原不期間即有大戰。寧塵,你……算了……”

   她全然不欲多言,只騰在空中,一路望北,朝寒溟漓水宮方向去了。想來九嬰膽子再大,也不敢跑到人族的地界中去興風作浪。

   寧塵一顆心落回肚子,低頭去看泗溪。小姑娘目光呆滯,不知所措,已是劇變之下稍稍傷了心神。寧塵怕她神智有損,權且以神念護住她識海,叫她沉沉睡去。

   他抱著泗溪小小身軀在懷中,重重呼出一口濁氣,帶著滿心忐忑,向九祝殿方位飛去。

   這一路,總算是再無半點阻礙。

   *********

   “你……將天下鼎交給我,就是因為算到殷九漪會現身,對不對?”

   寧塵坐在令狐曦面前,嘆聲發問。

   天下鼎內有一方禁制空間,恰能將洪荒大妖鎖住一時半刻,令狐曦在寧塵動身前特意將此物交於他手,如今回頭看來倒是意圖十分明顯了。

   令狐曦眉眼彎彎,朝寧塵笑了笑。

   “這等天機,怎能隨意泄露?先前我不是說過嘛,把一應資財法寶都給主人取用,天經地義,你說是也不是?”

   寧塵會意,搖頭苦笑。若是她提前告知會有那洪荒大妖盯上自己,哪里會讓泗溪落入那般險境,真真是讓自己心髒揪到了嗓子眼。

   可若沒有天下鼎,自己也絕不可能帶泗溪回還。令狐曦已經洞曉了太多東西,只是礙於無法說與自己,便偷偷鑽了漏洞。

   “那妖聖九嬰,會不會追到這里來?”

   “當然會來,不過不會太快。你還有些時間。”

   “那是自然……可你將天下鼎給我,擋了她的路,萬一拿你開刀,可怎麼辦?”

   令狐曦目中游離,似想起什麼前塵往事。但她沒有與寧塵多說,只開口道:

   “我可是天選九祝,她若動我,羽族二聖可要揍她的。我知道,她只會拿著天下鼎,過來送還給我。”

   寧塵心知她所言並未坦誠,卻礙於九祝參悟天機的掣肘,不好再向她多問。

   九祝殿內,一眾侍女淨水潑灑,正細細擦洗地面,待整飭完全,寧塵便會布下傳送大陣。此陣僅需玉珏五枚,便可齊傳十數人而走,只是布陣耗時頗長,又需尋一別無干擾之處施法,容不得半點差池,輕易不敢放用。

   寧塵這些玉珏都是被他神念下過禁制的,不由他破封,旁人驅使不得,倒是沒有被人竊走偷家之虞。他在九祝殿里高枕無憂,總算是緩下了全身的緊繃。

   寧塵未敢喚醒泗溪,只將她安頓在寢殿床上,幾乎寸步不離。如今看她睡得酣暢,寧塵也是心中一片安定。

   “主人,你准備拿她怎麼辦?”令狐曦在旁邊問道。

   寧塵猶如驚弓之鳥,被她這樣一問,身子不由得稍稍繃緊。只不過他片刻間便放下戒備,自嘲般笑了笑。令狐曦忠心已昭,自己著實不必這般提防。

   他抬手摸了摸泗溪的頭發:“現在沒拿定主意,等尋得個滌魂塑魂的法門,再行處置……”

   令狐曦看他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不要再讓她醒了。”

   “什麼?”寧塵一時沒能聽懂她的意思。

   “這個叫泗溪的小姑娘,你愛屋及烏,再與她這般糾纏,道心會亂的。”

   寧塵全沒往心里去,隨口道:“爽靈決定性情,泗溪就是小時候的龍姐姐,沒關系的。”

   “你於元神認識不深,才會這般想。都說是三魂七魄,哪里能分得那麼清楚。龍雅歌爽靈在她體中,胎光幽精一並相煎,長年累月,那肉身傳給胎光的歡愉痛切、記憶存留幽精的喜怒哀樂,都在重塑爽靈。”

   聞聽此言,寧塵這才認真起來。

   “你是說,龍姐姐的爽靈已經生變?”

   “泗溪肉體凡胎,那分神級的爽靈,她小小胎光幽精倒是能影響的不多。但你須知,日子越久,你對她就越是難以割舍。你的心意也是一樣,當你愛彼如她,情念終究難遏,就再分不清泗溪與龍雅歌了。”

   寧塵本能想要反駁,可他修的既然是【我道】,又如何能騙得過自己?

   令狐曦說得對,自己不能與泗溪接觸太多。他終究要將龍雅歌爽靈取出,而本已命殞的泗溪將不得不重歸塵土,若生出感情,於誰都沒有好處。

   泗溪的村子不見了,就算醒了,也不免難過心傷,何必讓她歸寂之間再受折磨。

   他長舒一口氣,點了點頭:“那便聽你的……不過我有點奇怪,你不過這等修為,又怎地對元神這般清楚?我一個元嬰都不曉得這些關節。”

   令狐曦把頭一歪,笑道:“你記性也是不好。你收了我的幽精在體內數月,自己倒忘了?原來的我,可是憑胎光爽靈吊著活到現在呢。這般活過,自是比誰都清楚。”

   寧塵吐了吐舌頭,尷尬起身,咧嘴打岔:“嘖!人怎麼還不來,你到底派沒派人去叫啊?”

   “那不,早到門口了,不敢進來呢。”令狐曦向外將頭一揚。

   寧塵也是一心放在泗溪身上,沒有擴張神念,被提了一嘴這才注意到外面,於是提氣傳音,一聲長喚,踱步向門口走去。

   他聲音傳出,眨巴眼兒的功夫,外面呼啦抄竄進來一大群。

   “別吵。還不去拜見主上。”貝至信垂手肅立,小聲斥道。

   整整七個孩子,四男三女,全都撲在寧塵面前,嘰里呱啦七嘴八舌,齊聲道:“拜見主上!”

   大的孩子十二三,尚且字句圓潤聲音朗朗,小的不過兩三歲,奶聲奶氣,話都說不囫圇。寧塵瞪著大眼珠子,一一將貝至信這些小崽子扶起,咂舌道:“老貝,真看不出來,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這都生一隊葫蘆娃了!”

   “主上說笑。”

   貝至信面色如常,卻叫寧塵看見那耳朵根子都紅了。人家是謀士,不好太下面子,寧塵只當看不見。

   貝至信輕描淡寫,他身後跟著的那名美婦卻不饒他。女子面容整肅,鬢發嚴謹,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膚色偏黑,眉宇間有些悍氣。她對寧塵飄飄下拜,口出譏諷:“主上您卻不知,我家這男人外事從不和妾身多說一句,只在那床榻上最會用功,一晚都不愛浪費……”

   貝至信老臉再掛不住,喝道:“這什麼地方,別胡說八道!”

   美婦轉頭狠狠瞪他一眼,貝至信強作威嚴,卻也不敢再說第二句,訕訕與寧塵介紹道:“拙荊閨名溫儀,向來口無遮攔,主上莫要見怪。”

   寧塵憋了一肚子的笑氣兒不敢外泄,恭恭敬敬給貝至信夫人回了君禮:“溫夫人,此番隨我背井離鄉,委屈了。”

   溫儀翻個白眼:“主上這是哪里話,您當我們愛在南疆廝混呢?莫說我自己,一想到我這些崽兒將來長大被人戳脊梁骨,我早巴不得飛也似地帶他們躲走了。”

   話是這麼說,寧塵卻知,自己這兩袖清風的模樣,前路哪里看得真切。貝至信只知道自己有些家業,在此間卻也不敢將離塵谷的事和盤托出。盡管如此,溫夫人仍是把話說得暖人心窩,別看她言語舉止潑辣大方,那心思至少也有貝至信八分的縝密。

   寧塵樂呵呵應下她寬慰自己的好意,然後從口袋里掏出靈石,給貝至信這窩小狽一人一顆發了紅包。

   小孩不知輕重,見他寬厚溫柔,一個個就往往寧塵身上撲,鬧得他手足無措。溫儀把腳一跺,一聲咳嗽,這才都老實了。

   目送著溫儀帶著孩子去覲見九祝,寧塵對貝至信咂舌道:“好威風的娘子,把孩子弄得這般服帖!”

   貝至信望著自己媳婦兒的背影,聲音禁不住也帶上了一點自傲:“若無她這等賢妻良母,叫我拋下家室爭名奪利,我是萬萬放不下心的。我知道,只要有她在,就算我死了,這個家也能門庭興旺。”

   寧塵撇嘴:“老貝,你這是點我呢?我把你這謀士置身險境,現在開始怨我了吧?”

   貝至信知他說笑,順應道:“謀士本就是居中策應之職,不知主上那片產業是個什麼深淺,若能叫屬下安心對策,自然更好。”

   寧塵笑道:“去了便知。”

   大蝕國一場大亂,貝至信的忠心和本事寧塵是品得透了。歸還離塵谷之後,妻兒俱在,他只會與自己更加齊心,寧塵對他再無一絲疑慮,現在已是可以真正以君臣心腹相稱。

   時間不早,寧塵花費一番氣力,精心布下傳送陣法,只留得作為陣眼的玉珏尚未置下。他收功定氣,又走到九祝殿門口,向外張望。

   貝至信一直隨在他身側,見寧塵仍在踟躕,便問道:“主上在等什麼?”

   “你來的時候看見項舂沒有?”

   貝至信搖了搖頭:“你打算帶他一起走?”

   寧塵嗯了一聲,也不顧九祝殿的禮儀,踱出殿去躍上外牆遠遠觀瞧,來路空空如也。

   令狐曦派的人早就去千峰座傳話了,老貝都帶著老婆孩子來了,又等了這好半天,寧塵已不好再等。

   他剛要進殿,忽地看見視野盡頭現了一隊車馬。那車馬氣派非凡,更是打著皇家幡旗。寧塵哼了一聲,心說這廝還知道來送送。

   那車馬磨磨唧唧走得慢,寧塵不耐煩,提了氣高聲向尹驚仇傳音過去。

   “你飛過來不行麼?!淨耽誤老子時間!”

   尹驚仇掀開車簾子,橫眼睛豎眉毛哼了一聲,躍在空中小使身法,須臾飛落到寧塵面前。

   兩人一起跳入九祝殿前院。尹驚仇不想驚動九祝,只在此間駐了腳。

   “要走了?”

   “對,這就動身。嘿嘿,是不是給我帶了送行禮啦?”

   尹驚仇朝他瞪眼:“你偷了我兩件元嬰法寶,我還沒拿你是問呢。”

   寧塵兩手一攤:“無憑無據,無憑無據啊你——”

   尹驚仇並不理他,只抬手擎出一枚戒指:“不開玩笑了,你拿著。”

   寧塵:“你這求婚我不能答應,咱不好男色。”

   尹驚仇都快被他這胡說八道折騰習慣了,也不作色,只將戒指“噌楞”彈了個高,落在寧塵手里。

   寧塵神念一掃,叫道:“哎呦,誰先前說國庫空虛,不舍得這個不舍得那個的?”

   戒指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密密麻麻一堆靈石,掃過去竟有千萬之數。他搖搖頭,將戒指往尹驚仇手里塞:“你百廢待興窮不嘍嗖的,就別跟我這兒擺闊了,我不缺錢!”

   尹驚仇負手而立,不去相接,只昂首道:“先別推讓。我來不是為了給你送錢,有重要的事情要說與你聽。”

   “嗯?你說你說。”寧塵一邊點頭,一邊湊上去把戒指往他脖領兒里塞。

   尹驚仇哭笑不得,抬胳膊肘給他頂開:“還聽不聽人說話了。你們人族那邊出大事了!”

   寧塵這才老實:“啊?怎麼回事?”

   “前日里有機密信報送入宮中,言道是你們人族的西域魔教已大舉出動,直逼號稱中原門戶的絕雲城。”

   寧塵心髒猛跳一拍,一把抓住尹驚仇袖子:“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在魔教的眼线傳來的消息,算上行軍,現在應該已逼在城下兩日有余。”

   “中原各大門派什麼反應?!”

   “那就不知道了。我們妖族的探子最多不過金丹,掩不住氣息,哪敢在中原肆意打探。”

   怪不得景水遙臨走前說了一句中原將有大亂,想必寒溟漓水宮業已得到信報。可寧塵想不明白的是,景水遙為何會說“少則三年,多則五年”?難道魔教還真會打進中原不成麼?莫說教主計都不過分神後期,就算他成就羽化,難道還能以一敵三?

   不,魔教已然出兵,若真說大戰二字,其實現在已是戰火高燃,哪還要等到三五年後?

   那茶館酒肆中的修士常常胡吹亂侃,言道那魔教元嬰期的修士若想進犯中原,直接跨過絕雲城飛進來便是,小小一城能阻隔的無非是些蝦兵蟹將,中原大耗資財撐起那絕雲城,全是浪費。

   這些話看似極有道理,實則是驢踢腦袋,狗屁不通。他們或許見過高手對決,卻沒見過修士之間的戰爭是為何物。

   戰場上,百名金丹靈覺飛劍齊出,要殺元嬰許是差些,卻也足以將其重傷。

   人人惜命,元嬰長生數百年,又怎能不惜命?真若修士成軍,兩方對壘,元嬰期絕不可能輕易出手。

   真正的血肉殺場,必然是元嬰之下的修士拼力鏖戰,為金丹靈覺搏出一個逼對方元嬰出手的機會。只要能讓他們磨下一個元嬰過半真氣,便是己方元嬰動手殺人的時候。

   魔教元嬰獨自一人深入中原?開玩笑!但凡暴露行跡,各大宗門高手齊出,哪還有命回去。魔教若要侵入中原,就必須啃下絕雲城貫穿東西,好讓練氣築基做那馬前拱卒,金丹靈覺為那中流砥柱。

   別看絕雲城如今只有一個靈覺期蕭靖,但那座雄城乃是五宗法盟精心維建,布下重重陣法的。只需蕭靖拿陣界石激活護城大陣,數名元嬰全力攻上數日都奈何不得。若是繞過絕雲城直搗中原,等於讓自己金丹靈覺面對海一樣的練氣築基,耗都被人耗光了。

   不用多,絕雲城但凡能挺上七八日,五宗法盟集結大軍一到,便不可能有破城之憂。否則當初魔教也不會策反絕雲城另外一名靈覺期將軍,去偷那陣界石了。

   絕雲城在西域廣布斥候,不會不清楚魔教動向。消息都傳到寒溟漓水宮了,中原也肯定早有反應,魔教是占不到什麼便宜的。

   可是越是思忖,寧塵越是感覺後背發涼。魔教偷陣界石本也未果,他們是怎敢大肆出兵攻打絕雲城的?難不成教主計都會親自上陣破城?

   一教之主,哪有這般顯露頭臉的。但凡露出行蹤,寒溟漓水宮宮主一個人出手,三五下就給他捏死了,他在西域一家獨大的尊貴身份,何苦來的冒這個險?

   寧塵實在看不通透。但毫無疑問的是,魔教此番大肆出兵,定然是大蝕國內亂所引動的結果。但無論是妖族還是中原,幾乎都對西域的情形一無所知,他們究竟是什麼謀劃,更是叫人無從推敲……尹驚仇見他越想越入神,出言打斷:“別想了。錢,你拿著。大蝕國幾百年繁盛,只論靈石這等資財卻是不缺的。你們中原不知會鬧出多大動蕩,你此番回去,多些錢傍身總沒有壞處。”

   寧塵知道身前已有洪水滔滔,於是不再推辭。

   兩人說到此處,尹驚仇的車馬堪堪行到九祝殿前。寧塵本也沒往那邊去看,冷不丁卻瞧見從車上又下來一個人。那人身材偉岸,拄著拐杖,一歪一歪朝自己走來。

   寧塵喜笑顏開,忙迎上去:“大象哥,你怎麼才來!我差點兒就走了!”

   項舂皺著眉頭:“我拄著拐呢!能走快了嗎!這不還是半路碰到他,才把我順道捎過來的。”

   尹驚仇見兩人又要耗時寒暄,趕忙插道:“此番一別,你定然要做出些驚天動地的事來。只盼你記著,大蝕國是最不願做你敵人的。”

   寧塵歪頭望了他一眼:“你要是皇帝坐煩了,回頭讓給施橫野吧,我帶你去白帝城的瀟湘樓玩個痛快,去了報我名字,絕對不讓你花錢。”

   尹驚仇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只揮手與他道別,上車回程。

   寧塵說笑間留了最後那一句,也不知道尹驚仇能不能領會其中深意。倘若他這位子坐不下去,哪天靈光一現想明了這句的暗示,倒也能去瀟湘樓尋尋自己。

   他引著項舂步入殿中,該來的人都已聚得齊整。

   寧塵將大家喚了過來,貝至信拖家帶口,項舂孑然一身,凜蠆貼身緊湊,泗溪沉睡在懷。他布下傳送玉珏,掐訣念咒,灌注法力。

   令狐曦靜靜站在陣外,望著寧塵。

   法力凝聚,玉珏放光。寧塵也抬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

   “在這里等我,我會回來的。”

   令狐曦哀哀一笑:“我知道,我哪里都不會去。”

   陣法成就,空間震蕩,刹那間陣中央流光一轉,其中再無人影。

   奢華而廣闊的九祝大殿再次變得空空如也,只留下令狐曦孤身一人。

   她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望著寧塵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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