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塵雖不曉得令狐曦身上到底是什麼隱秘,但如今大敵已去,一時間也不禁松懈下來。
令狐姿即是令狐曦,她一直未能修行的原因果然是因為幽精缺失。如今完璧歸趙,令狐曦似是已獲九祝之力,重拾步六孤曦位格。
有了九祝身份,南疆萬事已定。寧塵心下大安,他伸手去摸令狐曦被淚水沾濕的面頰,剛欲開口,殊不料面前女子粉雕玉琢的纖手忽然上移,十指發力捏住他的頭顱。
一股劇痛傳來,那拂手消去分神期一擊的力氣落在頂門之上,激得寧塵慘叫出聲。
令狐曦雙眼迷離宛若蒙紗,目光中濃濃眷戀卻夾著悲愴淒絕。
“不如就這樣吧……寧塵……就這樣吧……後面的路……太苦了,太苦了……”
輕如薄紗的嗓音中,頭骨咯咯作響,猶如萬千重山從四面八方擠過來,下一刹便會在柔荑間腦漿四溢、紫府崩碎。寧塵驚恐萬分,拼力去掰她腕子,又哪里掙扎的動。
“你他媽瘋了?!狗都知道不咬主人!!!我真翻臉啦!!!”
劇痛之下,寧塵破口大罵,他別無辦法,總不能被活活捏死在這兒,只將腕子一抖,射影含沙吐在掌中。
就在這一瞬,額上指力驟然松懈。令狐曦似是驚醒過來,她失了力氣,涕淚橫流伏倒在地,哭得雙肩抽動。寧塵膽戰心驚間不敢造次,生怕又刺激到這瘋婆娘。他頭痛欲裂,頂門頭皮早被指尖擠破,滑膩膩流了一腦門子血,暗暗吐納一圈才修補起來。
斷下的兩條腿掉在不遠處,可不能浪費了。寧塵爬過去把自己腿撿了,稍稍費了些功夫,驅使血窟之體將殘肢接駁再續。待他轉頭再看,令狐曦已然泄盡苦悶,腫著一對桃眼跪坐在地愣愣出神。
寧塵見她沒再鬧幺蛾子,也不顧不得別的,先奔去了巫曉霜身邊。
女孩昏迷不醒,口中鮮血滿溢染紅半張小臉,前襟也是暗紅一片。她初化形的肉身,後心挨了分神期一掌,大損心脈,脊骨都斷了。
好在令狐曦先前攏下的金光不知是何法力,竟控住了傷勢,寧塵先前拿的藥雖不算神品,但也是從尹驚仇那里討要的御用上品,正借令狐曦法術生效之機散發藥力,一點點將她身子恢復起來。
寧塵將她抱住,只覺萬分後怕。自己雖然聰明,可終究不能算無遺策,這般將女孩置於險地,實是過分托大。回想先前千鈞一發之時,真若認降也便認了,雖然前功盡棄,畢竟留了青山不怕沒得柴燒。可誰能想到,他還沒來得及衡量局勢,巫曉霜已然替自己選了最好的那條路。
也是對她最壞的那條路……
他對巫曉霜的感情初萌不久,難比龍霍蘇者,可巫曉霜用情之烈已然不遜三女。寧塵抱她在懷痴痴相望,只憶起那日萬法宗上烈火滔天,便如此般。
“何德何能……”
寧塵思至深處,不禁心下撼然,所負之情,亦是重荷甚倍。
身邊腳步聲響,寧塵抬眼皮朝來人一瞥:“不發瘋啦?”
別看他嘴上輕松,心里也還惴著呢。方才差點叫人活活捏死,尤其還是給自己暖過床洗過腳的,心再大也得留個疙瘩。
令狐曦已收了淚兒,此時靜靜站在寧塵身旁,九尾招揚,卻不發話。寧塵抬頭去望,但見她尾尖九枚金環咒印光芒盛耀,身周金影籠罩,猶如神祗臨凡,若非心志堅定,難免不生伏地跪拜之意。
“你已是九祝了?”
令狐曦抬手向天下鼎一揚,裹著無形火焰的丹種從鼎中一躍而出,懸在她的掌心,一收一發猶如探囊取物,當真隨心所欲。
“現在是了。”她輕聲道。
寧塵看著流光中模糊不清的雙瞳,鼓起勇氣開口:“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我知道。但我們要先去救尹家。”
聽到這句話,寧塵總算把心吞進了肚子。還能替自己著想,那便是沒瘋。雖有一萬個問題壓在胸口,卻也不急於一時了。
他抱著巫曉霜,隨步六孤曦走出九祝殿,卻見獨臂令狐狩坐在台階之下。老人未說二話,護在步六孤曦身側,一同御風向千峰座飛去。
出乎意料,離殿之後,步六孤曦御風速度竟遠不如抱了一個人的寧塵,只不過略勝金丹堪堪靈覺。好在令狐狩助了她一臂之力,眾人行路倒也不慢。寧塵正好擔憂途中橫生枝節,有這分神期門檻的老頭壓陣便什麼也不怕了。
是日,步六孤曦現身千峰座,亮出天下鼎丹種。九祝之威初展,千峰座萬民跪伏,四部紛爭立息,只可惜半日戰火,仍是累及甚遠,將小半個千峰座化作廢墟。
尹驚仇在施橫野偷襲之下傷而未死,鏖戰之時卻也只能憑叔父尹震宵、包雲止支撐大局。尹震宵舊傷未愈,拼力施為,費了一條性命傷去暴熊凶獅一員大將,堪堪抗住攻勢。尹鋒察覺局勢傾頹,違了太子敕令主動參戰,總算守住王宮。
施橫野當機立斷,命暴熊部圍死王宮,率凶獅轉攻猙豹部所據城區,欲逼包雲止反水。猙豹部雖秣馬厲兵,可終究沒有全盛期元嬰坐鎮,被打得節節敗退,眼看護族法陣將破,九祝光華卻已從天而降,解了這場勝負。
狂虎部本是元氣大損,想要執掌大蝕已如痴人說夢,可九祝金口玉言,當眾點選尹驚仇再繼王位,千峰座哪有敢說個不字的。就算施橫野肚里有什麼歪歪腸子,看見九祝身後的分神期令狐狩,再多不甘也只能回家當個悶屁放了。
寧塵這一回算是真正見識了九祝在妖族的地位。獸族四部打的腦漿子都快出來了,步六孤曦一句話,元嬰以下的妖兵絲毫不帶打哏兒的,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任那幾個元嬰大將如何呵斥,都沒有一個再聽命的,最後就剩幾個光杆兒司令,再硬挺,卻也難抵眾心向背。
妖族再出九祝,乃是百年盛事,千峰座本來犯了兵災,沒有十天半月實難安撫民心。可正是因九祝出手平了禍患,整個都城匕鬯不驚,連趁亂作惡之徒都沒敢露頭。
戰亂平歇,寧塵沒有在千峰座多留,而是和九祝一起回了九祝殿居住。九祝殿原本只有幾個築基期的掃地看門,突然間有了主兒,當天下午附近城池就快馬加鞭運了幾大車的奢靡吃用,當差的下人更是送了上千。
送東西的從這天開始就沒停過。不光是大蝕,炎陽國和羅浮國的車隊緊跟著也來了。原本空空蕩蕩的九祝殿,前半拉十幾座宮宇屋舍連走廊都堆得滿滿當當,金銀珠寶美玉珍木不計其數,奇花異草該種的也都種下,院兒里再沒一寸荒蕪土地。
天下鼎所在中殿和後面的九祝寢宮當然不許閒人進入——除非來的人是寧塵叫的。
修行到這份兒上,也不用人伺候,有沒有下人倒無所謂。寧塵氣機一撩,操動茶壺將下座那只茶碗斟滿。
“貝先生,請。”
貝至信剛與他敘罷前日大亂的整個過程,恰在口干舌燥的時候,便也不與他客氣。一口甘茶下肚,不禁咂了咂嘴。
“這茶……竟比太子府上的還好些。”
“凌神木那邊送來的【千載鶴夢】,妖聖珍藏的。”
貝至信臉頰抽動兩下。寧塵說得輕巧,可他卻是土生土長,妖聖兩個字貫在耳朵里直打顫兒。想當初他一個凝心期的狽類,匿身芒城鮮蔬坊當個菜販頭子,就算胸中千仞溝壑,又哪里想到有朝一日能喝上妖聖的仙茶。
可這仙茶喝到口中,卻被心事蓋了滋味。
貝至信將杯中之物一口飲盡,安置幾上,起身道:“子川,諸事已了。容貝某請辭歸鄉。”
寧塵沒急著回他,慢悠悠吹開茶葉沫子,抿了一口,這才道:“行了,最煩這一套,你非得來一出三請三讓?”
貝至信苦笑:“此番請辭,非是戲語。我確是無地自容,難過心關。只是讓子川見笑了。”
寧塵手中杯子一旋,落在不遠處茶盤里。
“老貝,咱倆復復盤。”
剛才那番話於他猶如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貝至信拿他沒轍,只得由著他講。
“你幫我薦去尹震淵、聯合尹驚仇,又在迦樓羅犯境後穩住局勢、摸清對手根底。無論情報、戰力還是時間,我們都是被動的一方。你看破尹鋒反心,堪稱第一大功,無有此節,狂虎部沒進宮就得亂,別說撐到九祝點封,連黑甲軍都打不了。尚榮老謀深算,詭計環環相扣,又在宮中把控全局以逸待勞,你我任何一個都算不過他。但是你看,咱倆合在一起,最後還不是成了嗎?”
貝至信沉默片刻,嘆道:“子川,我請辭,並非為的這些……”
“怕我為了小朱的事怪你?”
“經大蝕國這一回,我已看清了。你忠信義氣,乃是仁道之君。我一介狽類,慣使陰仄醃臢手段。我知道你不會怪我,我只愧自己智計不廣,難堪大任,日後所謀不慎,壞了你的仁道。”
“你這馬屁拍的,鬼都要抽筋兒,我可不愛聽。”寧塵啐了一句,卻也站起身來,躬身向貝至信深施一禮,“貝先生,小朱之事,其責在我,您受委屈了。”
貝至信還沒回過神,寧塵已向前一步挽住他臂膀,在客座上肩並肩坐了。
“我與貝先生相交僅僅兩日便分頭行事,你不懂我性子,我又懂你多少?我唯獨知道,自己這做老大的,把謀士孤身撂在凶險之處,逼得他不得不使出下乘手段,可算不上有擔當。你那計策雖與我理念不合,可若旁而觀之,隨機應變行得四兩撥千斤,卻不得不喝一聲精彩。”
他繼續道:“俗話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我無法暗通款曲,各自謀劃難免有誤。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當老大的沒能讓謀士明白自己心里孰輕孰重,若到頭來又怪計策不合心意,這還當什麼破領導?!”
寧塵一番話深入淺出,字字句句扎在貝至信痛處,他心口發熱,只是不知作何應答,只能長嘆一聲,輕輕搖頭。
“貝先生,大蝕國改朝換代的一出戲,不過是咱倆磨合的小場面。我自己大業未竟,後面還要仰仗先生襄助,你要是拍拍屁股走了,不是把我撂空兒里嗎。我得天天想你想的抓耳撓腮,滿床打滾兒……”
開始還一本正經,說著說著就肉麻起來。貝至信起雞皮疙瘩之前趕緊給他打斷了:“好了好了,我今後不再提請辭之事。但有一句話還需與子川明說,只怕忠言逆耳。”
寧塵收斂恣態,正襟危坐:“先生請講。”
貝至信一字一頓,輕聲道:“量力而行。”
寧塵心中微凜,只頷首道:“我聽得了。”
貝至信沒再多說一句,他站起身:“子川,我先回千峰座幫尹驚仇支應諸事。你有什麼話要帶嗎?”
“不用,很快就是九祝登位大典,我當面和他說。”
“好。”
“哎哎哎,差點兒忘了。老貝,你去問尹驚仇討要一份你們妖修的修煉典籍,最近這些日子不須你出什麼力,你也得練練功,早晚還是結個金丹,也有個保命的底子。”
“啊……”貝至信沒想到寧塵會說這個,一時間還有些呆。
“咋的?不好意思開口?那我讓九祝替你要。”
“豈敢豈敢,怎能相擾九祝大人,我聽你的就是。”
寧塵也不需貝至信擔當什麼戰力,但好歹也得有點兒自保之能。若是不結金丹,肉身受創之後,怕是連救命的丹藥都沒資格吃,叫他稍微耗些時日結丹,也有個托底的機會。
送走貝至信,寧塵往九祝寢殿去了。
與天下鼎所在中殿相比,九祝寢殿的大小不遑多讓。步六孤曦未叫人多行布置,除了原本的法壇御座,只在御座簾後布了一榻、一桌、一椅,那榻上躺著的還是巫曉霜。偌大的寢殿闊曠空靈,若不仔細看,還看不見臥在角落里團成一團的凜蠆。
“怎麼樣?”寧塵邁入殿中,向御座上的女子問起巫曉霜傷勢。
“好的差不多,今日或許便能醒。”步六孤曦緩聲道。
過了一日,許是休歇完全,她聲音中也多了幾絲溫柔嫵媚,不再似初時那般空冷。寧塵先去探查了一下巫曉霜情況,知道步六孤曦所言不假,於是心也安下來。
他抓了唯一一張椅子,咯吱咯吱拖到九祝御座之前,一撩衣襟,與步六孤曦坐了個正對面兒。
“該怎麼叫你?步六孤曦?還是令狐姿?令狐曦?”
女子似是想了一會兒,最終道:“外人只會稱步六孤曦,這是九祝法統。主人無論想叫我什麼,都好。”
還認自己作主人,那一切就好說了,“就叫你曦,好嗎?”
曦一聲輕笑,那笑聲中似苦似甜,難辨百般心緒。
“當然……曦,最好不過……”
寧塵踟躕片刻,決定還是一針見血:“你為什麼想殺我?”
令狐曦面無表情:“你是最聰明的,你能猜到大概。”
“你初拾幽精,歸九祝位格,能視過去未來……你看到我未來所經之難,心緒崩潰……但更重要的是,你曾經身在太歲窟……”
這是寧塵最想不通的地方。他在太歲窟中收得令狐曦幽精之前,那抹殘魂曾經說過,皇寂宗帝後尹白秋曾與她相伴百年。令狐曦年歲不過雙十之數,她又是怎麼將幽精遺在太歲窟里的?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曦擁有的是類似轉世的能力。那無間地獄中,未來即現在,現在亦是未來,既然曦能看見未來,在太歲窟中她自然認得自己。九祝位格轉移之時,曦遺落了幽精,所以殘魂一旦入體,她即刻再復九祝盛顏。
寧塵將推測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令狐曦只是點了點頭。
寧塵追問:“我說對了?還是錯了?”
“對不起,你只能自己去猜。我所觀視之未來,猶如蛛網重重,千絲萬縷,有定數、亦有變數。可如若泄露天機,我即落入網中,再不能觀視,九祝的位格也便失了。”
寧塵於前世多有見識,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她在太歲窟中說過的話,卻讓他難以抒懷。
“你曾經說……龍姐姐死了,霍醉也死了……”
令狐曦沉默片刻,似是在思忖什麼。
“這是你面前其中一條路。如果途中做了另一種選擇,結果未必如然。”
寧塵勉強寬了心——如此便好,只要命運不是既定,就總有辦法。
“你是說,有很多種未來?”
“方才講過,未來是蛛網,可以通向四面八方。最微小的振動,也可能令你滑入另一條蛛絲。”
“那,步六孤孚瑜能夠識破我的身份,是因為她和你一般嗎?”
“你還記得,三百年前寒溟漓水宮攻破大蝕國,羽族妖聖為何遲遲不曾出手?”
“因為迦樓羅私下並不願承認那時的獸族九刳。”
“沒錯,只因妖聖們清楚,天下鼎選出來的乃是【偽九祝】,偽九祝點選的九刳除非實力超然,否則很難令洪荒大妖真正心服。萬年以來,實則並無一個真·九祝在世,【天鼎汲福】不過前人遺留的權宜之制罷了。”
步六孤曦幽精陷在太歲窟,而太歲窟則藏於妖墟。妖墟歿時大概便是萬年以前,如此想來……“這麼說,你是真·九祝了?”
令狐曦搖搖頭:“我可以是,但如今尚未成就。偽九祝者觀視過去未來,止於面前三寸;以我之能倒是勝過不少,勉強目及十里之處;而真·九祝若能全力施為,千里之遙亦在眼中。”
她繼續道:“九祝殿和天下鼎一樣,由歷代九祝專門修築而成,寸磚寸瓦皆有咒法,萬陣合一,九祝容身其間,尋常手段便傷之不得。偽九祝觀視未來,亦需在殿中借此陣之力。步六孤孚瑜退任離殿之後,殘留余力只能勉強推算幾縷過往,觀視未來卻是不行的。”
步六孤曦御風時氣海不過靈覺期,先前卻能阻擋令狐狩的攻擊,這倒是說的通了。
寧塵琢磨了一會兒,歪著鼻子說:“既不能漏,又不能說,看再遠有啥用啊!”
難得的,令狐曦竟然嫣然一笑。她本就生得傾國傾城,如今又身賦九祝大法力,這一笑竟是滿堂生輝,叫寧塵看得呆了。
“你就是你……放心吧,我會永遠在你這一邊……寧塵,你不會走別的路,既然早已選定,就用力走吧……”
她話語中梵音繚繞,如夢如幻,其中情意深厚,竟讓寧塵胸口如遭重錘。
他向前一步,捉住令狐曦的手:“我合歡法綱四侯八脈,分你一脈與我共成大道,可好?”
令狐曦目中光華消散瞳孔凝聚,愣愣看著寧塵雙眸許久。
她最終還是將手抽回。
“不。”
這一個不字,似藏了千回百轉的心緒,叫寧塵怎麼都讀不分明。
“為什麼?”
令狐曦抬手摸摸他的臉,輕聲念道:“舊夢無憑君莫問,歲月堪憐幾重身……”
寧塵突然害怕起來。
他不知自己究竟面對的是什麼,令狐曦看似羸弱的身軀里仿佛蘊含著碩大無朋的傷痛,只需輕輕泄出一縷,就足以壓碎他的心神。寧塵無法理解,也不敢深究,只能在她溫柔的撫摸中壓下腹中疑惑。
“好,不問這個。那我可以問問,龍姐姐的殘魂在哪里嗎?”
令狐曦收回手,道:“我已讓令狐狩將你先前籌劃告知了尹驚仇,他在著手辦了。”
寧塵並不奇怪令狐曦能夠知曉自己的打算,但他驚訝的是令狐曦竟然可以插手這件事。
“不是說不能用你的預知力影響外世嗎?怎麼這回卻可以?”
“因為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念頭。當一條路篤定之時,我在其中干涉,就不會被網纏住。”
寧塵只覺得腦海中被點了一抹亮光。看來令狐曦所遵循的規則並非銅牆鐵壁,若是能摸到其中的破綻,自己未嘗不能將她的能力收歸己用。
方才自己發牢騷時令狐曦的那一笑,回想起來倒是有些意味深長了。
只不過這可能存在的破綻必須自己摸索,來日方長。
“尹驚仇能老老實實給我辦事兒嗎?”
“九祝之命,他不敢不聽,更不敢動歪心思,你放心好了。”
寧塵先前與貝至信籌謀,只等幫尹驚仇上位之後,就讓他在南疆的民間廣傳王命,但凡數月前觀察到天有異象之處,一律報將上來。龍雅歌殘魂飛遁,不可能不著痕跡,只要點滴线索,寧塵即可去事發處細細查探。
初時還擔心讓尹驚仇搜索異象的時候被他在背後捅刀子,天天琢磨弄他個把柄在手里掣肘。如今倒是省了事,他坐穩位置全憑步六孤曦,只要她不跟自己對著干,那便萬無一失。
只是融回幽精之後,令狐曦行止已與先前大不一樣。力量是最會改變一個人的,寧塵已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能信任她。
永遠站在自己一邊?很多話說起來的確好聽,可惜這世界上越是虛偽的謊話往往越是好聽。
然而令狐曦能夠看到的太多了,她向寧塵微微笑了笑。
“主人,那一夜,尹驚仇讓你將我交回宮中……你為什麼不從命?甚至激得他圖窮匕見。”
寧塵一愣,隨即意識到令狐曦已觀視到了自己疑慮,正在試圖寬他的心。
“你當然知道原因。現在的你,還有什麼事是不知道的?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不管為什麼,你都為我站了出來……沒有法力的我,願意擋在你面前受令狐狩一掌,重拾幽精的我,又有什麼二般?”
說著話,令狐曦緩緩向前,一只手勾住寧塵脖頸,貼在他耳邊吐出一口濕氣。
九尾天狐好不厲害,寧塵被弄得面紅耳赤,後脖頸子發麻。或許是令狐曦如今氣質大變,那神聖不可侵的浩光籠罩身周,叫人生不出什麼欲念,鬧得寧塵竟像個雛兒一樣扭捏起來。
他可不是裝模作樣,心里是真的有點別扭。雖然往日里什麼果兒都吃得下,可那都是自己看准了才摘的。令狐曦本是他手下服服帖帖的姑娘,突然之間變成了整個妖族說一不二的大家伙,前日里略展功力,好懸把自己腦袋捏爆。
令狐曦與先前判若兩人,寧塵只能嗅得一股子陌生氣味。人心看不清,打又打不過,這當兒還能硬起來,那可真有點沒心沒肺了。
像是看透了寧塵的心結,令狐曦笑得更是燦爛。她本可收了九祝法相改回先前打扮,但如此這般想撫平寧塵心里的疙疙瘩瘩卻難了,她索性也不取巧,推著寧塵往九祝御座上坐倒。
寧塵現在算是掉空里了,明明面前這盤錦繡佳肴色香味蓋世無雙,可愣是沒有胃口。他自己也鬧不明白為什麼,只半推半就同九祝大人一同坐了。
御座再寬敞,也不是給倆人准備的,坐一起腿挨腿肉貼肉。令狐曦也沒似以前那樣賣弄絕色誘惑勾引,只將手搭在寧塵胸口,拿那軟綿綿暖烘烘的尾巴墊在他身下。
那尾巴可大,一根兒就給寧塵倚得舒舒服服。令狐曦和他靜靜坐了一會兒,眼看寧塵身子漸漸放松下來,這才輕輕摩挲起他胸口。
“怎麼啦,不想睡我了?”
“也不是,只不過現在沒有干那檔子事兒的心思呀。”
“那,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令狐曦話語中越來越有人味兒,倒是如寧塵所望:“好啊,怎麼說?”
令狐曦喑聲道:“我要是能讓你主動插我,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那要是我贏了呢,有什麼獎勵?”
“都讓你插了,還要別的?”
寧塵雖是天下一等一的色魔,可卻常常自矜於定力,不然也沒法在瀟湘樓那女人堆兒里玩得轉,當即點頭跟她應了。
“你知不知道,我被干的最爽的是哪一回?”
令狐曦嘴唇貼著寧塵耳垂,小小蚊子音往他腦仁兒里鑽。
寧塵心癢癢起來:“比我干的還爽?”
“穴兒不是只有你進來過嘛,後庭再舒服又怎麼比得了……不過就那一次,幾乎趕上你了呢……”
寧塵往後仰了仰,眯著眼睛把自己揉在她的大尾巴里,下巴一揚。
令狐曦伏在他肩上,氣吐幽蘭:“當年狂虎部破天狐部,我被他們擄去,偏生我們狐狸家天生異稟,三日下來,那幾個金丹校尉都被我榨干了。他們徒有色心,竟牽來一匹魘獸弄我……”
魘獸是妖族用來當坐騎的妖獸,靈智不可與妖族相其並論,亦不懂化形。寧塵聽到這里,已猜到後面的事,剛想打斷,令狐曦已撥開他的領子。她手往下伸,探入寧塵衣襟,微涼的小手滑過肚腹。
“我嚇得要死,那時又不懂人前舞袖,只是一味啼哭,被他們把雙手捆在獸欄,光著臀兒撅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魘雙蹄越過我肩膀,搭在欄杆上,咣當一聲……它身子好寬,呼著氣,巨大的胸腔膨脹起來,幾乎觸到我的後背。哪怕隔著幾寸,也能試到它身子散發的熱氣。”
“魘獸濕乎乎的鼻息噴在我頭發上,它那麼高那麼大,稍稍站不穩,就撞得柵欄轟隆隆的響。我掙不動手上的繩子,更直不起腰,剛想求饒,那又粗又長的肉蟒就從我腿間豎起來。它開始軟軟的,很快就像活過來一樣,越來越挺,晃悠悠打著我雙腿,最後啪地抽在我肚子上,像黑黑的鐵柱子,硬的幾乎把我下半身挑起來。”
“那魘拿滾燙燙的陽物在我腿間亂戳,身後的蹄子在地上踩得亂響,拼命挪動身體想要插到我里面,把我嚇得差點忘了施展魅術。熱乎乎的一個大肉團終於頂在我胯下,熱得我渾身激靈。我哪能想到,魘獸的物件能粗到那種程度,比最強壯的狂虎部戰將都粗上兩倍,糊在腿間就像挨上了一堵肉牆。”
說到這兒,令狐曦伸出兩手,比出個堪如小腿的圓來:“大概得這麼粗呢。”
寧塵聽到此處已被她燎的口干舌燥:“給你捅進去還不直接操死了。”
“我也記不清了,沒親眼看見呢……也可能沒這麼粗,只是那時年紀小,東西比記憶中都要大點兒吧……”
“後來呢?”
“先趕緊魅暈了那魘獸,然後受著唄……它往里進的時候,真就眼前一黑,叫都沒叫出一聲,當時就痛得昏死過去。也虧得先被人在後庭折騰了幾日,不然恐怕腸子都捅穿了……誒,你是不是還沒親眼見過魘啊、馬啊配種?”
寧塵在合歡宗外門的時候也使過馬,不過都不是宗門養的,只能搖頭。
令狐曦賊兮兮地笑:“我以前也沒見過,想不到第一回就是被它們配呢。醒過來的時候,身子就像是被人放在瓦罐里拼命地搖,臉幾乎都要撞到柵欄上。我都不知道它怎麼插進來的,就在我肚子里撐起來,那麼滿、脹得我只想大叫,可一張嘴就是控制不住的淫叫……”
“啊……啊……噢……”令狐曦在寧塵耳邊輕聲學著彼時的呻吟,手也伸進了他的腰。她冰涼的手指撈住那微微挺起的陽物,圈起來握在手心,慢慢地捏,每一下用力,都會讓它一圈一圈地膨脹起來。
“魘馬哪懂得憐香惜玉,那可是瘋起來一蹄子踢死人的妖獸。它力氣好大,沒有技巧,沒有心思,咣當咣當,就只知道拼盡全力來操我。快的不容分說,堅定不移,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撞得整個廄房轟隆隆的響……”
寧塵嘗過她後面的,天生尤物,磨上兩下就被腸液潤的油光水滑。可魘獸的物件又怎是人能比的,直聽得寧塵暗暗咂舌。
“我能做的就是拼命分開雙腿,撐在地上站好。我若腿軟下去,身子便會整個被它陽物挑起、任其擺布,到時候亂頂幾百下戳破了腸子,真就沒命了……”
“你腿那麼長……努力站直,定是十分好看……”
寧塵口中喃喃,忍不住去摸令狐曦的腿。令狐曦就勢而上,將腿搭去他身上。寧塵順流而下,手掌往她腿間探去。出乎意料,雖然腿間水汽朦朧,水兒竟比先前時候少的多了,只在陰唇外點點濕滑。
“它幾百次地撞過來,屁股、大腿、腸子,全都麻了,只有身體被完全占有這件事一次次衝進腦袋里。再沒有別的念頭了,身體里面只剩下那根粗壯火熱的雞巴,仿佛自己變成了一只母魘,活著唯一的意義就是被它無窮無盡地操下去……由它下種生崽兒……再被它操下去……”
“它太大了,仿佛把五髒六腑都撞散了,穴肉和子宮都被那根大雞巴死死擠在一起。一抽,一插,最淫蕩的地方就能彼此磨個爽。穴里、子宮里全都是淫水,我自己都能試到脹痛,可是偏偏被屁眼里的魘獸雞巴壓得一點縫都沒有,一滴都泄不出來。”
胯間手指靈動,雖握不住寧塵白玉老虎的粗壯,卻點、抹、搓、扣恰到好處,每一寸都服侍得妥妥帖帖。寧塵氣息亦粗,並不想忍,由著令狐曦玲瓏玉指將自己送的越來越高。
“腿終於還是站不住了,抽著軟下去,失了迎合它的力氣。它往後拔,肛肉被它拖出去,我哭號慘叫,沒人理我,然後它猛衝進來,胃液都被它從嘴里撞出來。可是抽出去的當兒,穴兒卻得了空隙,它往里一操,龜頭碾著穴兒和子宮,淫水就跟男人撒尿一樣從穴眼兒里噗呲射一地。那魘獸每操一下,我就噴一回,你知道有多爽嗎,噴出來的水簡直要把處女膜都帶破了。”
“我本來大張雙腿好讓它進得順暢些,現在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拼命把腿夾緊,好讓身子泄得更爽。我頭昏腦脹,哭嚎早變成了千回百轉的淫叫,周圍觀賞的虎兵也不笑了,都痴痴搓起自己那根半硬不軟的雞巴,幾下就射在我身上。”
她腕子發力,手如亂影,揉得寧塵雞巴一抖一抖,欲仙欲死。他貪吃嘴刁,平常哪容得交代在女子手中,可這一回卻是著了令狐曦的道兒。
“我不知道高潮了多少次,只把腹內的淫水都泄了個干淨。身後猛地一撞,險些將我腰撞斷……然後它射了,錘子一樣搗在我肚子里……”
令狐曦拿手一攀,把寧塵摟在自己身上伏了,雞巴頭也頂在穴口,手指合住卵蛋一頓輕捏。寧塵不想再持,悶哼一聲朝令狐曦陰內射去,令狐曦喉頭發顫,輕輕噢了一聲,痴痴看著他雙眸,由著他從外面灌入自己小穴。
那小陰唇何等的軟嫩濕滑,含在龜頭上猶如乳燕投林。男子射精時最是貪這一口,叫寧塵把雞巴白白冷在外面可難壞了他。
什麼勝負不勝負,還是先爽了再說。
雞巴還一翹一翹射著殘精,寧塵抵胯躬身,摟住令狐曦身子一棍到底操了進去。
“嗯——嗯——”令狐曦在他懷里一陣抽動,發出心滿意足的低吟這狐狸精太會玩了,寧塵從心眼兒到雞巴都狠狠爽了一回。他沒運合歡真訣,只盡心享受這一場尋歡,如今梗著喉嚨說不出話,在令狐曦穴里又猛頂幾下,射的干干淨淨才作罷。
令狐曦顫聲道,“你輸了……”
“輸就輸了,你先講完呐。”
令狐曦點點頭,卻不讓他起來,就這麼伏在他懷里用穴兒夾著他的雞巴。
“我當時覺得,被人操進小穴也就是這麼爽吧……”她一邊說,一邊垂首用舌尖舔著寧塵的胸膛,又抬起眼眸煙視媚行:“可後來才被你教了,真正的交合,是什麼都比不上的。”
“可你被黑甲軍輪的時候,不還是忍住了?”
“因為我想當你眼中的”人“,而不是”物“。”
“你當時不知道我是怎麼看你的,我其實一點都不在乎。”
“與你無關,寧塵。我只知道欲望是有邊界的,我摸到了,我想做的是自己心目中的自己。”
“自己……是指萬年前的步六孤曦?還是現在的令狐曦?”
“我擁有的九成九都是令狐曦的記憶。萬年前的光陰,我記得的不多,只留下了一些我自己都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這些無法動搖的情緒亦會提醒著我,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她自己都說不清,寧塵更沒有置喙的道理,他轉而笑道:“被魘獸操得這麼爽,是不是以後得養一只供你玩了?”
令狐曦也嗤笑一聲,隨即搖搖頭:“身體很爽,神魂很痛。就像潛入深淵,無光無我,只剩下欲望。我恨那樣的我,每每回想起來,都幾乎反胃……我觸到了屬於自己的海底,一次便夠了。能夠浮得上來,是我獨一無二的證明。”
話語有些發沉,寧塵不欲再問。他與令狐曦分開,伸個懶腰重整心境,豪氣道:“這回你賭贏啦,你想讓我做什麼?”
令狐曦低眉垂目,緩緩道:“我想你對我說一聲”我喜歡你“。”
寧塵楞在當場,他沉默片刻,提了提勁,努力開口說了個“我”字,卻續不下去。
“對不起……”
殊不料,令狐曦卻抬起頭來,眉開眼笑,把寧塵看傻了。
“我以為你會傷心。”
令狐曦搖搖頭,她坐在御座上,似是微微陶醉。
“你我情愫遠未至此,我又不是自欺欺人的傻瓜。你若是真的說了,也不過是違心之言。你說不出,是因為你不想騙我。於旁人油嘴滑舌的小賊,卻編不成一個謊子……你心里面已然有我啦!我等你就是。”
令狐曦說到此處,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寧塵心口。
寧塵全身一顫。
她並非用了什麼法力,她只是在點醒自己,這就是“我道”的一部分。
方才魚水交歡之後令狐曦所說的那番話,竟是於寧塵的道心字字相切。雖然一時間無法參破其中深意,但寧塵心竅中卻有一處豁然開朗。
令狐曦繞了這麼一大圈,難不成實在避開九祝之規助自己進境?亦或是機緣巧合,兩人就是有如此一絲命數?
無論如何,寧塵已再無疑她之心,他抬手一合,躬身欲向令狐曦施禮相謝,卻被令狐曦起身托住。
令狐曦湊在他耳邊,小聲道:“不許說謝字。你忘啦,我依舊是主人的小婊子……”
雲錦天章的華袍之下,剛射進去的精水從新任九祝兩腿間拉著銀絲滴在地上,寧塵摟住她纖腰腰捏住她下巴,先將舌頭往她小口之中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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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巫曉霜暈暈醒來,只覺筋骨酸痛全身無力,尤其後心處痛得厲害。好在倒也容易忍耐,她轉過頭來,一眼望見寧塵。他坐在桌邊,端著茶杯發愣,壓根沒發現自己醒了。
“寧塵。”
女孩一聲輕喚,那小子噌地跳將起來,興高采烈像個大狒狒一樣撲過來抱她。
“別,別!身上疼!”
寧塵這才沒蹦上床去,只抓住她的手緊緊捧住。
“小霜兒,你真是嚇得我半死!以後再不許這麼莽撞!你若不知惜命,我還敢帶你做事嘛!”
巫曉霜噘嘴:“你看!你嫌我累贅了!”
“你當然是累贅!可我也是你的累贅啊……不是為了我,你還舒舒服服在南海里游得暢快呢。”
他反客為主,把個不諳世事小蛟說的焦惱。巫曉霜氣道:“我一個人舒舒服服有什麼用,我要和你在一起!”
“是啊……”寧塵摟過她肩膀,將腦袋和她靠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你死了,我可怎麼辦?心相牽,才會累贅,撕開自然會痛,你答應我,從今往後絕不能以命犯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有一萬個辦法可以想,可若是你死了,什麼辦法都沒用了。”
他成本大套一頓白活,甜言蜜語夾著,幾句話就給小姑娘說迷糊了。巫曉霜又問起後面發生的事,寧塵也說故事一般繪聲繪色與她講了。
聽到最後,巫曉霜嘆氣:“唉……到底也沒幫上你什麼忙,九祝位子還讓狐狸精搶了!”
她剛發一句牢騷,一直沉默無語的令狐曦忽然從御座上跳了下來。臥榻位置放在御座之後,巫曉霜壓根沒看到她坐在上面。令狐曦轉下祭台,可把巫曉霜嚇了一跳。
“說誰是狐狸精呢?”令狐曦似笑非笑。
巫曉霜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一看見九祝赫赫逼人的金色咒紋和遍身靈光,當時就鎮住了。
“見、見過九祝大人……”
她掙扎爬起,想在榻上向令狐曦跪拜,叫旁邊少年一兜手攬在懷里。
寧塵抱著巫曉霜,朝令狐曦一揚頭:“她跪你,合適嗎?”
這是呈威,更是試探。寧塵正好借這機會,看看令狐曦到底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令狐曦笑起來:“曉霜是你的殛隱侯,我只是神絡牽下的奴兒,連法綱都入不了,我跪她還差不多,但又怕嚇著她呢。”
巫曉霜連忙擺手:“不不,九祝大人,曉霜消受不得。”
寧塵不諳妖族傳統,難以理解巫曉霜的反應。但既然後宮無事,他自然樂得清閒,於是開口戲謔道:“那還敢不敢叫狐狸精了?”
巫曉霜叫他逗得小臉發白,低頭不敢說話。令狐曦卻走到榻前,柔聲道:“有什麼不敢叫?我本來就是狐狸精啊。”
說著話,她將一條大尾巴送到巫曉霜面前:“你看,狐狸尾巴都露了,你摸摸。”
那大尾巴七彩流光,蓬松綿軟,巫曉霜這小姑娘如何忍得住好奇,大著膽子探過手去。這一摸可就不願撒手了,足足擼了一盞茶功夫才心滿意足。
尾巴本就是令狐曦敏感之處,被她這般撫弄,臉色不禁也泛了潮紅。只是她幽精歸位,帶著萬年神魂,原本滔天淫性倒是翻不起什麼波浪。
巫曉霜眼中,令狐曦儼然成了極有心胸的大姐姐,對她多生了不少親近。又想起寧塵告訴她的,自己命懸一线之時是令狐曦動用九祝之力穩住自己傷勢,不禁扭捏起來,想對她說幾句親近話。
可這水族公主從小到大都沒對別人開過這種口,話都攢不起來。令狐曦只對她微微一笑,朝寧塵道:“你好好陪她,我去中殿靜修了。”
寢殿讓給了倆談情說愛的,巫曉霜心下歡快起來,往寧塵懷里拱了拱,撒嬌道:“身上好疼啊……”
“哪里痛?給你揉揉。”
“後心……”
寧塵掌力催動,在她後背揉按起來。那掌傷直透經絡識海,一時半會兒痊愈不了,但緩解一下肌理間的痛楚倒還可行。
不知不覺替她揉了小半個時辰,女孩肩膀也散了,呼吸也輕了,揪著寧塵衣襟的小手都軟了,舒服的哼哼唧唧。寧塵耐性磨去大半,手不老實起來,一點點往她身前滑去,揉後背逐漸變成了揉奶子。
“我傷著呢,疼……”女孩嘟嘟囔囔,把他手捉住往後一仰,“我想你抱著我睡。”
“好。”寧塵隨口應聲,伸手就去剝女孩衣服。
“哎呀你干嘛啊!”
“我喜歡裸睡。你衣服硌我。”
巫曉霜掙不過他,無可奈何叫他剝成了白羊,兩個人前胸貼後背鑽進被子,側臥而眠。赤裸相貼,肌膚相親,那親昵滋味哪有別的東西比得上。巫曉霜被他攏在火熱臂膀里,心兒不自覺都化了。
溫玉在懷,又是憐愛篤深的情人,寧塵硬不起來可就成太監了。巫曉霜試到屁股後面硬邦邦的玩意兒戳過來,小鼻子哼了一聲。
“說好了抱著睡覺,我不和你弄。”
“聽你的。”
“那你戳著我啦!”
寧塵將身子一矮,棍子送道巫曉霜雙腿間:“夾著就行。”
巫曉霜拿他沒法兒,那白玉老虎雄壯威武,橫過胯間昂揚上蹺,都點到自己肚臍了,簡直跟坐在上面似的。她惡狠狠拿屁股蛋夾了他一下,抓過他手臂抱在懷中,眯眼去睡了。
重傷初愈,雖是藥力充足,畢竟氣血大虧,巫曉霜確實身心疲乏。被子暖融融,情郎親切切,正是大睡一覺的好時候。可奈何鼓脹脹的乳兒被捏在人家手里,硬硬的大雞巴貼在小穴上,她閉眼睛沉了半個時辰都睡不下去。
被子下面終於還是不甘心地蠕動起來,寧塵也是半迷糊半醒,忽然間雞巴一濕一緊,龜頭已被勾進那緊窄難捱的小縫里。
他懶得睜眼去醒,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撈著身前女孩小腹往後一拉,圓滾滾緊致致的小屁股就和大腿根抵在了一起。前面秀發叢中悶哼一聲,大半截肉棒已沒入穴中。
寧塵把她在懷里抱得更緊,嘴唇貼著她後頸,一手攬胸一手勾腰,胯下卻不使勁兒。巫曉霜輕喘粗氣,提臀收腰,在被子下面自己緩緩動著。雞巴在穴里半寸半寸的磨,水兒一點一點的泌,全無激烈,卻也咕嘰咕嘰響起來。
開苞見紅之後寧塵一共才插了她一下就射了,無論細嚼慢咽還是雷霆暴雨她都沒嘗過,如今自己晃著小蠻腰,卻是一口一口吃的怡然自得,哪塊兒嫩肉磨得舒服,哪里肉芽蹭的爽利,都叫她自己摸索了個清楚。
穴口內一指處廝磨最久,顯然是喜歡的,可論起痛快卻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寧塵那一記開宮爆操元陰大泄。她拼命把腰往後撅,小屁股都壓扁了,好叫寧塵的雞巴進到最深,讓龜頭在宮口又磨又頂。
可是她完璧之身剛破,陰關雖被侵入一次,修養過後宮頸依舊是又緊又硬。
她側入姿勢納不進全根,單憑自己小小力氣往後去撞,又怎能讓雞巴操進子宮。
不叫男人將陰關操開個七次八次,這一口是怎麼也吃不到的。
寧塵倒是爽得緊,那硬邦邦滑嫩嫩的宮頸滋溜滋溜在龜頭上轉著圈磨,龍族緊繃繃的一线天穴肉死死裹著肉棒,小酒就小菜兒,也是難得享受。
巫曉霜體力難續,動上一會兒便要歇歇。情欲蓄得慢,最終卻揚得高,喉嚨里悠長輕盈一聲“啊——”,抓著寧塵的手掌按在自己小腹上,送自己上了高潮。寧塵隔著滑嫩嫩的肚皮,試著她子宮輕輕抽搐,胯間那片濡濕忽然擴大開來,少女努力回過頭,紅紅眼眶輕輕氣喘,小舌微吐,盼他親上一親。
巫曉霜身子虛弱,寧塵剛在她小舌上嘬了一口,連雞巴都來不及拔出,她便偏頭沉沉睡去。
這一睡昏天黑地,直到鑼鼓鍾磬聲響隱隱從外傳來,巫曉霜才惺忪初醒。還沒睜眼,就試到寧塵依舊緊緊抱著自己,不禁喜滋滋甜起來。可身子一挪,卻覺得後腰酸脹、小腹墜痛,不禁痛哼一聲。
那雞巴還插在自己穴里沒動,好好一張給九祝備下的床榻,被褥竟已全都叫自己淫水浸透。再一抹小腹,又硬又漲灌了滿滿,看這量起碼在自己里面射了三次。
寧塵見她醒了,支起身就去親她。身子一動,雞巴也跟著動,小穴竟敏感的觸之即顫,剛轉一下,巫曉霜喉嚨不受控制長吟一聲,那聲音又尖又媚,回蕩在九祝寢殿,羞得巫曉霜面紅耳赤。
“咿呀——你、你把我怎麼啦?!”
“是你夾著我不放的,睡著了還拿雷法在肚子里電我,我堅持不住,自然就射了啊。”
寧塵豈是個吃虧的主兒,巫曉霜睡下了,他可不樂意退出來,就這麼叫她含了一夜。這一夜他本不想逞欲,奈何他那濃重陽氣倒逼著人家姑娘家的陰脈,如第一回那樣,陰脈中的雷元化作細小電花,電的雞巴酥酥麻麻,動都不用動,精關就憋不住了。
命君的陽精豈是好相與的,射到巫曉霜腹中,她睡著覺就給燙得高潮迭起。
也是水族公主夠潤,愛液就這麼流了一整晚都沒流干。只是這床鋪算是沒法要了,往下一按都能將她淫水擠出來。
打熬到現在,巫曉霜全身已敏感的無以復加,哪怕雞巴往她奶子戳兩下都能來個高潮。寧塵看她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哆嗦,當然看出一二,心中暗暗發壞,陽物在巫曉霜肚子里猛地昂了兩下頭。
“啊噢噢噢!!!別動!!!先別動呀——”
寧塵聽她的才怪,擰著身子撩起她腿,將巫曉霜弄成仰躺姿勢壓了上去。雞巴在穴里旋了整半圈,巫曉霜直接就被扯得翻了白眼,好半天才緩過勁兒。
“喔噢嗚嗚……你、你壞透了你!”
寧塵愛她嬌嗔又無奈的模樣,雙手與她十指相扣,把巫曉霜手按在了頭頂。
巫曉霜挺著一對奶兒,整個身子亮在他面前,羞得脖子發紅。
“小霜兒,休息好了吧,我要來啦。”
巫曉霜早就扛不住了,拼命搖頭:“你這混蛋要弄死我啦!我哪里受得了!”
寧塵趴下去,兩個人肚皮貼肚皮,熱乎乎膩在一起,他親著她耳朵道:“就讓我爽幾下,好不好?”
巫曉霜苦著臉:“我身上還疼呢。”
“正好運功,試試我給你傳去的《合歡殛隱訣》,雙修功法最擅療傷。”
這可不是哄她的,想當初霍醉傷成那般,兩人走了幾個周天就治好了。只是初行雙修之法須得二人神智清明才能運轉,不然巫曉霜重傷時寧塵也犯不著嚇成那樣。
“那好吧……”
女孩話音未落,寧塵早等不及了。他往後抽出一寸,還沒等巫曉霜呻吟出聲,一下操到底去,淫水頓時噗嗤澆濕了大腿。
巫曉霜尖叫一聲弓起了身子,宮口一陣痙攣,差點兒就二破陰關。第一次時寧塵沒來記得傳功,著實傷了她些許陰元,這一回卻不敢空手套白狼,立即運轉真訣功法,將她仔細還護起來。
須臾間,那叫人腰酸腹墜的抽插變作了處處入心的廝磨,腹中陽精煉化增氣補血,巫曉霜眉頭舒展,櫻唇微張,顯然是有了功法進益。
“啊……寧塵……這樣舒服……嗚嗯……喜歡……”
女孩舒緩過來,寧塵也好發力。他逐漸大開大合,白玉老虎呈威行凶,直把個曉霜的一线天搗成了紅嫩嫩的圓洞。
“啊——啊——啊——”寧塵棍棍吃下力氣,撞得巫曉霜身子一震一震。寧塵按住她腦袋,撩撥道:
“這般用力,也喜歡嗎?”
“啊——喜歡!啊——曉霜喜歡——啊……要到……想去了……啊——”
胯下女孩高聲呻吟,大腿用力夾著他的腰,身軀也舒張開來。那棍子一次次堅定不移地操到最深,身子就那樣隨著它的推進晃動不休,巫曉霜芳心亂顫,仿佛自己任其擺布,叫少年將自己每一寸都征服了。
“啊——寧塵——和我一起……噢——我堅持不住了……我想和你一起……呀啊啊啊——你慢點呀——”
寧塵再停不下,吻住巫曉霜汗漬漬的脖子,打樁一樣往里去操。巫曉霜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哀叫,滿臉都是病態似的潮紅。殛隱訣運轉萬全,結結實實連接命君,鎮住了法綱第三角。
“射了……小霜兒……”
“噢——射里面,寧塵,射里面——噢噢噢噢啊啊——”
雞巴頂住宮頸,一股一股地往外噴涌,盡數漫入花宮。巫曉霜閉著眼睛,緊咬嘴唇,輕哼著品嘗了腹中甘美。寧塵這回為了給她填補虧空,盡力托住陰關,不叫她泄出陰元,只渡去陽氣助她進境,自是沒有先前那十二分的激烈。
巫曉霜滿心柔情抱住寧塵身軀,喃喃道:“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麼辦呀……”
寧塵剛攢了一肚子甜言蜜語想和她交心,殊不料還沒來得及開口,巫曉霜忽然驚叫起來,猛地將他從床上推了出去。
寧塵還沒來得及反應,巫曉霜已抱著雙臂縮成一團。
緊接著那床榻木架轟然崩碎。
額出獨角、遍體生鱗,方才懷中的情兒霎時間軀身劇變,化作了數丈長短,壓碎床榻摔在地上。
寧塵目瞪口呆,看著面前的曉霜化作一條蜃蛟,竟不知如何是好。
巫曉霜踉蹌從地上伏起,擰頭觀瞧自己身形,不禁大驚失色,喉中一聲龍吟,竟嚇得撲騰起來,甩得那碎布木屑四散飛濺。
“曉霜!曉霜!別怕!你先冷靜!”
巫曉霜哪里還有心緒去聽寧塵的聲音,只知道自己原形法身被心上人看了個真切,生怕自己這等異族妖身,把堪堪入懷的濃情折個干淨。恰趕上恢復蛟身尚未習慣,狼狽間將寢殿鬧得個亂七八糟。
寧塵在旁邊急得直抖手,想要上前按她,卻又怕傷到曉霜,一時之間只能由著她在地上翻滾掙扎。
巫曉霜蛟身尾長,幾次差點將寧塵抽個人仰馬翻,她心下更急,直想變回人形,卻怎麼都沒有辦法,最後只能連滾帶爬游到角落,團成一團,縮著不敢動了。
寧塵見她停了,連忙矮著身子小心翼翼向她靠近過去。
“曉霜……是我……還認得我嗎?”
巫曉霜身子發抖,把龍首死命往卷起的身子里塞,既不看他,也不想叫他看。
寧塵細膩,隱隱猜到女孩家心思,觀瞧了一下,看她身子似是沒有大礙,只是不知怎地被弄回了原形。當務之急,還是要讓她平復心緒,才好尋根問底。
他當即擺出一副笑臉,將手放在曉霜身上。那泛紫金鱗在陽光下流光炫目,煞是好看,寧塵一邊摸她鱗片,一邊笑道:“變回原形,是要帶我去洑水玩啊?”
小蛟身子擰了一擰,卻依舊埋著頭。寧塵靠到近前,也不急著勸她,只是倚著蛟身坐下。身後鱗片光滑清涼,寧塵索性將腦袋擱了上去。
“小霜兒的龍鱗怎麼這麼好看?回頭要是蛻下一片,能不能送給我?”
聽到這話,巫曉霜終於動了。她從身子卷中揚起頭,順著肩膀蹭到寧塵懷里,寧塵連忙將她腦袋輕輕摟住,在她鼻子尖親了一口。
巫曉霜眨巴眨巴眼睛,一大顆淚珠從豎瞳滑落。她最怕寧塵看到自己這副摸樣之後自此疏遠,現在見他全無隔閡,心中的惶恐頓時消了,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委屈。
寧塵摸著她的額頭:“莫哭,莫哭,這樣子也很漂亮。”
“可是我想和你一樣啊……”
小蛟突然開口,嚇了寧塵一跳。蜃蛟喉嚨與人族大相徑庭,聲音空靈幽深,宛若深淵遙歌,不過那字字句句匯成的語氣,卻仍是寧塵熟悉的女孩。
“原來法身狀態也能講話!怎麼當初和你談心,你一句話都不回我?”
巫曉霜哼了一聲,身子一盤將寧塵卷了起來。她倒也沒使勁,就是纏著他不想放開。寧塵知道她現在心慌,只能由著她撒嬌。
“變成這樣子可怎麼辦啊……我明明都吃了化形丹的……”
小蛟聲音發顫,叫寧塵心疼。他也有些麻爪,卻不敢顯露,只在她身上溫柔撫摸,叫她冷靜。
“會不會是……剛才運功時出了岔子?”
巫曉霜用頭頂他:“對!肯定是!都是你不好!”
“是我不好,小霜兒別氣我。”寧塵連聲寬慰,哄她半天。
遠遠的,腳步聲響起。能涉足此間的人自然只有一個。
令狐曦走過來,靜立二人之前,看著寧塵被巫曉霜卷成花卷,不禁啞然失笑。
寧塵惱道:“別笑了!你來幫忙給她想想辦法!”
“不用擔心,一段時間之後,會變回去的。”
這句話說的異常輕巧,聽在巫曉霜耳中卻無比安心。畢竟是九祝大人嘴里說出來的話,人家能觀視未來,自然不會是哄騙自己。
纏在身上的小蛟安分下來,寧塵當然也是歡喜。可他卻比巫曉霜更懂九祝,只覺得令狐曦之言有些蹊蹺。未來發生的事,明明是不能隨便說的,怎地這一回卻敢開口?
還不待他捋順清楚,令狐曦打斷了他的思緒。
“主人,該來的人已經來了,九祝登位大典該要開始了。”
寧塵這才想起來,先前外面那些吹吹打打不就是祭典的熱鬧嗎。此事事關重大,各族魁首齊聚,實在不敢馬虎。
他耽擱不得,只能權且安撫巫曉霜幾句,叫她在寢殿等著。小蛟見他要走,留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偌大殿堂之中,又不禁焦躁起來。
令狐曦不待寧塵開口,已朝巫曉霜招了招手:“曉霜,你也去,與他一同伴在我側就好。只是大典之上,前來參見之人都不可小覷,你們兩個最好不要說話。”
巫曉霜連連點頭,跟在寧塵後面,隨令狐曦一同朝天下鼎那殿去了。
寧塵擴開神識大略一掃,但見九祝殿外人頭涌動鑼鼓喧天,獸、羽、鱗、水四族有頭有臉的妖族都在外面擠滿了。那百十里之外,數不勝數的妖族的平民百姓,黑壓壓鋪得漫山遍野,更有甚者把小貨車都拉過來做起了生意,簡直如過節一般。
九祝殿也是深宮厚院,比之千峰座的王宮不遑多讓,殿前廣場倒是安靜不少,站的都是四族元嬰以上的大妖。
寧塵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帶巫曉霜站在了御座旁邊。令狐曦款款落座,目不斜視,不再收斂神光。
這時,兩股洪荒氣息從天而降落在殿外,與此同時令狐曦神念傳至殿外守門的令狐狩,命他邀廣場上眾人進殿。寧塵這才明白,令狐曦正是觀視到兩名妖聖即將駕臨,這才入寢殿催促自己。她雖然身居九祝之位,卻也不敢叫洪荒妖聖在外面等自己宣召。
迦樓羅重明二聖駕到,哪有敢走在他們前面的。四族參見者俱是心口發緊,生怕羽族二聖不服這新任九祝,再鬧得個不可開交。
誰讓迦樓羅之前跑過來。把人家國主都打個半死,這都是有犯罪前科的,寧塵心里也難免打鼓。令狐曦在九祝殿能按住一個分神期,卻未必能按住倆洪荒妖聖。
可是等到二聖入殿、越過天下鼎走向御座,寧塵的心髒算是落了地。但見二聖垂目緩行,作足禮數,一看就不是來找麻煩的。
二聖身後三丈,便是其余三族魁首。巫曉霜忽然龍首一昂,身子僵在原地。
寧塵順著他目光一看,水族參見者乃一名華袍女子,恐怕便是步六孤孚瑜。
那女子目光低垂,極有禮數,巫曉霜卻有些慌亂,龍爪在地上輕輕抓撓。寧塵在她脊背上拍了又拍,總算將她安定下來。
迦樓羅在前,重明在側,一同行至御座之下,竟齊齊單膝跪倒,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迦樓羅、重明,見過步六孤氏九祝天選,賀九祝願心通明,所執無障。”
二聖跪倒,身後眾妖也是望風而動,齊齊拜服在地。
寧塵原以為羽族二聖就算不找麻煩,也不過走走過場裝裝樣子,萬沒想到還真給令狐曦跪了。
令狐曦梵音高揚——“天覆其蒼,地載其芒;萬靈垂顧,妖族其昌。山岳立骨,江海滌髒;幼有所育,老有所藏。東原嘯虎,西林棲凰;南海騰蛟,北澤馳蟒。四時有序,同心同章;瘴癧不侵,兵戈不戕。今奉牲醴,躬執祀香;九祝其位,戰戰惶惶。青銅為鑒,血銘典常;星火承續,勿敢或忘。”
眾妖拜服於地,齊聲誦道:“青銅為鑒,血銘典常;星火承續,勿敢或忘!!!”
誦禱之聲繞梁不息,直擊寧塵肺腑。他肅然而立,驚覺妖族已然在此刻精誠相結,卻不知於人族是福是禍。
念完禱詞,眾妖起身倒退而出,唯獨羽族二聖立而未動。待大家伙兒都去了殿外候著,迦樓羅才開口道:“步六孤大人,今天要立九刳嗎?”
洪荒妖聖才不和你打彎彎繞,刀削斧剁一般干脆。寧塵不禁想,若令狐曦這時當即立個九刳,迦樓羅還真能翻臉不成?
他也就是想想,令狐曦已柔聲應道:“百年之內,九刳不立。”
“那太他媽……”
重明狠狠擰了他一下。
“太、太好了,沒事兒了哈,那我倆就走了。對了,給您帶了不少好東西,都堆去……”
重明只朝御座深施一禮,狠狠搡了迦樓羅一把,將他使勁兒推走了,話都沒讓說完。
等羽族二聖的身影在殿外消失,寧塵可忍不住了。
“怎地洪荒大妖這麼服你?面子可真是給足了哇!!!”
“妖聖誕於天地元氣,隨不能如九祝一般觀視,卻多少能感應到一點天下大勢。在成為真·九祝之前,我只有一次吐露未來的機會,妖聖以禮相待,也是為了能夠在我這里增加些分量,不至於成為未來洪流中的一粒沙。你們人族不常說嗎,做人留一线,日後好相見,現在跪一下免得和我結仇,將來我也不好意思拿他們當墊腳石了。”
寧塵輕輕點頭,這字里行間,竟叫他聽出了別的東西。如步六孤孚瑜者,尚未殞身,卻卸任了九祝,恐怕就是因為泄露了自己觀視的內容。至於她是為了誰而放棄九祝之位,答案顯而易見,結的果子正蜷在自己身邊。
“可是,妖聖也有想要的東西嗎?當初重明拉著我講故事,難道真像她說的那麼簡單?”
令狐曦道:“洪荒大妖法力堪與玄修羽化相抗,肉身更是略高一籌。可是他們力量自天地而生,不需以識海之博支撐氣海之厚,所以神識比玄修羽化弱的多。洪荒大妖,神識在羽化期面前足以自保,但想要外放應敵,卻連分神期玄修都傷之不到。三百年前被寒溟漓水宮擊殺的那位妖聖,便是這一節吃了大虧。重明所求,無外乎是從你這里尋求強化識海的契機,倒是不必多慮。”
言罷此節,令狐曦神識再傳,喚了第二人走入殿中。
寧塵暗暗咂嘴。看樣子妖族這些大頭目都得見上一遍,也就是說……女婿見丈母娘是躲不過了。
羅浮國國主,分神期先天大妖,虺族戈青蟄。一張瘦削俊秀的長臉,雖有帝王之儀,卻比尹震淵多出八分的陰涔冰冷。
他行過禮,恭恭敬敬垂手而立。令狐曦道:“羅浮國主,有何所求?”
戈青蟄嗓音細長,卻也洪亮:“在下並無所求,只有一事相秉。九祝大人取天下鼎丹種歸位之時,我羅浮國前任國主似是醒了。”
令狐曦眉頭一揚:“前任國主現在何處?”
“行蹤不明。彼時只有一股強橫妖氣震蕩全國,我派人去探,人已不在先前棲居之地了。”
“好。我記下你了。”
令狐曦將手一揚,羅浮國主禮辭而退,沒有半句廢話。九祝口中的一句“記下”,已有千鈞的分量。
鱗族國主離去,寧塵立刻好奇道:“羅浮國前任國主是妖聖嗎?為何戈青蟄要特意來與你說?”
令狐曦淡淡道:“如妖聖一級的人物,我推演觀視所付代價極高,所以輕易不會染指。我難以看到的事,對我來說自然是最有價值的事。”
寧塵還想多問,她卻起身從御座站了起來:“我將水族的人喚進來了,你自己應付吧,我不在這里更方便。”
說著話,她已一溜煙飄去了後面寢殿。寧塵打個哆嗦,和巫曉霜面面相覷,都不禁緊張起來。
步六孤孚瑜邁入殿中,御座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人一蛟在此候她。她也是做過九祝的,雖沒有此番妖聖來朝這麼大的派頭,卻也對九祝行事頗為了解,知道她該看到的都已看了,不想影響自己處理這廂家事。
寧塵收斂心緒,緊走幾步上前躬身施禮:“寧塵見過步六孤氏孚瑜大人。”
巫曉霜一步一蹭跟在寧塵後面,剛想喚她一聲,卻聽步六孤孚瑜開口道:“寧塵,抬起頭來。”
寧塵剛一應聲,孚瑜的巴掌已經到了。她水族魁首,亦是分神期修為,寧塵就算想躲也躲不開,結結實實拿臉接了。
這一掌勢大力沉,寧塵鼻子嘴角都流出血來,歪了一步才勉強站穩。巫曉霜心中一抽,連忙游到寧塵身前將他擋住。
“娘!!!”
她上身昂起,比化作人形的步六孤孚瑜更高。可孚瑜連法力都不用,探手在她身上一拿,巫曉霜哎呦一聲,身子當時就軟綿綿垂倒在地。
“疼!!!娘,你捏的我好疼!!!”
步六孤孚瑜兩指掐住她龍筋,單手將她壓在身側。巫曉霜還想掙扎,卻也渾身酸麻使不出一點力氣。
“寧塵,曉霜心中有你,你身上亦牽扯天下氣運,我不能殺你。但你是什麼人,你自己再清楚不過。曉霜不知輕重,此一段孽緣,是她命中之劫,你若待她尚有一絲誠意,就此去吧。我若多活一天,便不會讓她見你。”
寧塵和巫曉霜聽聞此言都是如遭雷擊,女孩急得想要申辯,步六孤孚瑜指力一催,頓時連說話的勁兒都散了。
眼見她即刻就要轉身離去,寧塵再顧不得禮數,急上一步攔在身前:“慢走!!!”
“怎麼,要在這九祝殿對我動粗?還是要求請九祝大人插手降我的罪?”
“不敢!但小子有話不吐不快,我倒想問問,我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不能和曉霜比翼並蒂?”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你自己不清楚?”
寧塵心亂如麻,話趕話之下腦子也沒能思想清楚,只急躁道:“我做什麼,又與你何干?!”
這一句話可就著了步六孤孚瑜的道兒。事關女兒生死命脈,她自是毫不客氣:“龍雅歌是你最為心愛之人,曉霜她衷情於你,自是願意供你驅使,你卻把她置於何地?難道她那顆心不是肉長的,就這麼願意看你對別人萬日情長?可是你不在乎,為了你要做的事,你從不憚將你身邊女子置於險地,你敢說不是?!”
寧塵道心穩固,與他交心相伴的那幾個女子,都是和他同生共死的,早已超越孚瑜所說的那些俗世妒情。
可無論如何,面對一個心痛自己女兒的母親,他又能說出什麼大道理來呢?
他別無他法,單膝跪地:“孚瑜大人,我與曉霜情投意合,絕無悔意,此番別離,我和她都不免肝腸寸斷。您是生她養她的娘親,該知道她性情幾多剛烈,這樣斷舍,定會叫她損傷己身命數。”
步六孤孚瑜雖是面容冷峻,可也不能聽而不聞。她沉默片刻,再說出話來,已不似先前那般鋒利。
“那也總好過被你帶入死地,香消玉殞。”
“我原本就是准備讓她留在九祝殿修行養身。曉霜她化形未久,空有法力,我哪里舍得叫她跟我出去尋人辦事?”
步六孤孚瑜聲音驟然拔起:“那是誰帶她來當九祝的?!她差點死在令狐狩掌下,你當我不知道?!”
寧塵本以假冒玉箍作為妙計,從未想過讓巫曉霜冒險,可卻萬萬沒算到巫曉霜會那般烈性。這些辯白雖有其理,可說出口來卻極為無力,寧塵只能落得個啞口無言。
步六孤孚瑜見他沉默,冷哼一聲,拎著巫曉霜往殿外就走。寧塵胸中猶如炭燒,追在她後面緊緊跟隨。他別無他法,也只能說起軟話。
“孚瑜大人!我答應你,從今往後絕不令她涉險!我也會好生勸她,讓她乖乖聽話,再也不自作主張。你不信放開手,讓她自己發誓!”
巫曉霜急得淚珠在眼窩子打轉,使出所有力氣將腦袋晃了三晃。
孚瑜看都不看他倆一眼,一邊走一邊冷笑道:“寧塵,你自合歡宗一劫,滿天下玩弄你的油嘴滑舌,也算是無往不利。怎麼,現在就只會說這些沒滋沒味的話嗎?”
寧塵畢竟不是徒有其表,他剛才因情而亂沒能讀懂關竅,步六孤孚瑜這句話卻是將他點醒了。
他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孚瑜的背影,直到她近乎踏出殿去。
“步六孤孚瑜,天下大亂將至,你真當水族能夠置身事外?又或者憑你一個人,能將曉霜護的周全?若我大敗虧輸,到了任人宰割之際,她是我的殛隱侯,也一樣會被斬草除根。”
這話說出口來已是冰冷銳利,直插心口。孚瑜腳步一滯,匆忙在巫曉霜體內林探察,頓時一驚。她原以為巫曉霜化作蛟身是她出於玩心,沒想到卻是寧塵給她強灌了一套《合歡殛隱訣》的運功法門。那法訣是人族玄修之法,全然不是妖族所能修煉,寧塵和巫曉霜兩個愣頭青何其大膽,竟真將功法一同練了。
那化形丹所鑄之體本就不堅,妖體與玄修功法相衝之下無法支撐,這才蛻化了法身原形以紓功力。孚瑜雖不知所謂殛隱侯是什麼意思,卻也能感應到二人之間君臣佐輔之相。
她知道寧塵所述不假,一時間竟紅了眼眶:“寧塵!你怎麼能這麼狠毒!你放了我女兒!!!”
寧塵心中也暗暗撕痛。其實真到了要命關頭,寧塵哪怕自毀修為,也不會讓法綱痕跡牽連心愛之人。然事到如今別無它法,只能先將步六孤孚瑜唬住,強作鎮定。
“孚瑜大人,法綱宜結不宜解。你一心要帶曉霜回去,我不能攔你。但好叫你知道,你須得助曉霜理順妖族經絡與人族玄法,重新助她化形,其後專心修煉殛隱訣。若按你們先天大妖隨性而為的法子,她是抵不過後面風雨的,有此神決,她才能得力自保。”
合歡殛隱訣,看名兒就行了,等巫曉霜修行有成,躲過步六孤孚瑜的監視控制並不困難。到時候巫曉霜偷偷溜出來,二人自是有再會之時。
此乃是下下之策,卻對巫曉霜沒有壞處。寧塵雖不願與她分離,可步六孤孚瑜先前所說句句在理。小霜兒心性尚幼,修為也不穩固,真要胡亂跟自己四處闖蕩,自己又怎麼能保證她平平安安……
步六孤孚瑜咬牙切齒,卻也拿寧塵沒有辦法。知道寧塵不會繼續留她,便松開了巫曉霜的身子,將她擲在地上。
“瞧瞧你選的好情郎!他哪怕去死,都也不放過你!你還不與他斷了……”
話沒說完,巫曉霜已撲過去,將寧塵纏在懷里,輕聲泣吟道:“你不要我了?”
寧塵抱著她的腦袋,以法綱神絡遞去一縷心緒。那心緒志堅意篤、情濃如血,雖不能在孚瑜面前與她擺明殛隱決的妙處,卻已將該訴的心境都訴了。
巫曉霜受了他傳的意念,不再害怕,她強壓悲傷身子一顫,偷偷吐了一物在寧塵手中。
寧塵低頭一看,也不禁雙目酸澀。指隙間淒紅血絲連成一片,掌中赤色如火——她又將心血石吐給了自己。
巫曉霜本想遮掩,卻哪里瞞得過身後分神期的娘親。步六孤孚瑜見狀扭過臉去,長嘆一聲,雙肩微顫。
寧塵捏緊心血石,對她重重點頭。巫曉霜與他痴纏許久,難分難舍,怎麼喚都不願離去,直到步六孤孚瑜又伸手拿她龍筋,才疼得將他松開。
步六孤孚瑜帶著小蛟拔地而起,寧塵站在殿門處,與她四目相望。兩人雖未明言,卻都知道對方的眼睛在說些什麼。
——等我出來。
——等你尋我。
*********
天色漸晚,燈火高燃,寧塵卻依舊在殿中徘徊,失魂落魄無法定心。
他知道,所有的選擇都是對的,無論對曉霜、自己還是步六孤孚瑜。然而那當機立斷的絕情放手,卻叫他心口刺痛。
修得再高,只要還沒有飛升,人就還是人。情關難過,人之本色。
寧塵搖搖頭,將滿心失落掃去——馬上就要去尋龍姐姐了,不可被旁事分心。與曉霜尚有來日,可接下來卻容不得半點差池。孰輕孰重,寧塵分得最清,若是因情旁騖,自己這關是怎麼也過不去的。
令狐狩從殿外走進來,他沒有看到九祝,只能來到寧塵面前。
“九祝何在?”
寧塵強行振作,卻也聲音無力:“有事便和我說就好。”
令狐狩打量他半天,最終沒有發出質疑。
“九祝還見人嗎?”
寧塵一時沒回過神:“嗯?見什麼人?”
“大蝕國國主,尹驚仇。”
寧塵心中正在煩躁,聽見他名字不知怎地泛起膩歪,只把手一擺:“今日不見。”
令狐狩轉身回去傳令,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他帶著大蝕國元嬰,在外面站了五個時辰。”
步六孤孚瑜帶走曉霜之後,就一直把大蝕國的人撂那兒了。四族朝賀,九祝殿位於獸族地界,人來的自然是最多的。尹驚仇要是一個人來的,把他攆跑也就算了,可要在大蝕國上下這麼多人眼前將他驅走,那可真的傷了他一國之主的威儀。
寧塵無奈翻個白眼,對令狐狩點點頭,自己一屁股坐在御座祭台的台階上。
片刻過後,尹驚仇來了。
四族領頭的,倆妖聖倆分神期,就尹驚仇一個元嬰。原本勢力最厚的大蝕國,如今論起高手卻是敬陪末座。唯一立得住的,便是這一任九祝欽點,所受恩澤已遠勝炎陽羅浮二國。
話說起來,九祝身為九尾天狐一族,和狂虎部那可是有世仇的。尹驚仇知道,自己能有今日之轉機,完完全全就是靠得那唯一一個人。
尹驚仇亦步亦趨,待他抬頭一看,那人就坐在台階上等他。
他皺眉四顧:“九祝大人呢?”
寧塵腦袋往後一撇:“後屋睡覺了。”
聽聞此言,尹驚仇身上松了勁兒。他上下打量寧塵一番,湊過來在旁邊台階上坐了。
倆人半天都沒說話。
“你爹死了?”寧塵率先開口。
“你會不會說人話?!”
“操,那你讓我咋問!”
尹驚仇瞪他一眼:“沒死。尚榮放出令狐狩,把我爹關到他原先的冰牢去了。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倒是助益了我爹壓制火毒。分神期撐不住,但現在勉強還保著元嬰。”
寧塵點點頭。這對尹驚仇來說算是大幸了,他還有機會去解開自己的心結。
只是今後的道路卻不好走,九祝點選他作國主,到底只是一時。所有人都知道,九祝不會再為他出面,後面能不能鎮住場子,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來,該給我道個歉了。”寧塵輕佻道。
尹驚仇斜他一眼:“你我各為其是,憑什麼跟你道歉?”
“你可真是個白眼兒狼啊。我給你跑前跑後,你卻劫我的人,都給你送上王位了,還各為其是,真不要臉。”
“你欲尋異象,我幫你去尋了;你不想讓人多問,我也盡心威嚇叮囑。我哪兒對不起你?”
寧塵往他鞋前啐了一口:“哪兒對不起?我拿你當半個朋友,你他娘背後捅刀子,你真好意思說啊你。”
“我沒有朋友。我要登位做事,必然是孤家寡人……”
“瞧你這大逼裝的!好一個孤家寡人,那你跑我這兒逼逼啥?!”
尹驚仇沉默不語,寧塵也擰著臉不看他。許久之後,尹驚仇開口道:“我錯了。”
“終於道歉了?”
“我說的是,我上一句話說錯了,不是道歉。”
“好,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我沒道歉!”
“沒關系,我原諒你。”
“你他媽……”
一如兩人合作時的樣子,寧塵又把尹驚仇鬧了個胸口憋氣。不過這一回,尹驚仇那口氣散的倒快,他坐了一會兒,從儲物戒取出一壺小酒兩個小杯,擱在倆人中間的地上,倒滿。
他率先捻起杯子,往地上留著的那杯碰個響:“喏。”
寧塵白他一眼,最終還是拿起杯子把酒喝了。
“我錯在高看了自己。”尹驚仇道,“我還遠遠配不上孤家寡人四個字。我曾經那般仰慕長兄,卻忘了自己該從他身上學些什麼。路,他早已給我指好,我卻讓恨意迷了眼。”
“你知道就好。”寧塵刺了他一句,又忍不住緩聲問,“你和你爹,把話說開了?”
“父王……父親已在深宮閉關,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無解五藏,無擢聰明,屍居龍見,神動天隨……”
尹震淵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國之主。由此可見,他已然接受了退位之實。不過寧塵仍是忍不住嗤笑一聲:“說的好。只是他自己都做不到,還好意思教別人呢。”
“能做到的有幾個?”
“也對……”
談到此節,寧塵又想起一事:“尚榮雖然跑了,但大蝕國必然不會太干淨。尚榮其人深謀遠慮,難說沒有什麼後手。你朝中也有些許人族,我教你一個搜魂術,金丹以下的可以辨識謊言。你傳與心腹之人,好好審審他們,看能不能揪出一點尚榮的尾巴。”
人修皆為人身,而妖族中各族繁多,功法神識也大相徑庭,所以並不像人族一般有搜魂術可用。但尚榮若要留什麼暗樁,八成會是大蝕國的人族,哪怕他們所涉籌謀不深,也總好過兩眼一抹黑。
尹驚仇接了寧塵神識傳去的功法,突然笑起來。
“一個搜魂術而已,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尹驚仇搖搖頭:“尚榮知道搜魂術存在,定然防備,估計審不出太多有用的。我只笑他萬般謀劃,千機巧算,卻架不住人心生變、緣起緣滅。你我本已落入他掌中,誰成想最終卻讓他功虧一簣。”
說到此處,尹驚仇捏了捏拳頭:“雖然助我登位是咱們的交易,但畢竟是你免了我大蝕國萬民的生靈塗炭。說吧,想要什麼賞賜,這是你應得的。”
“賞賜?我是狗麼我是,還賞賜!”
尹驚仇沒有像以往那樣口出呵斥,只是緩聲道:“你我君臣一場,我於你是昏君,你於我是佞臣。(寧塵:還他媽玩諧音梗?)我養傷時,與貝先生有一場長談,貝先生對我說了幾句實話,很難聽,但真話就是這麼難聽……你是個很好的朋友和同伴,但我現在不配。既然還不配,那就權且仍以君臣相稱。”
寧塵笑起來,不自覺間心中暢快起來。他咂著嘴:“行,大王,那我可討賞了。”
“說吧,想要什麼。”
“你放開大蝕國的雲煙閣寶庫,我從里面挑上二十件寶貝拿走。”
尹驚仇今天來說那一番話,多少有點跟寧塵道歉認錯、再續交情的意思,可一聽他這獅子大開口,又炸毛了。
“你那嘴有把門的沒有,張嘴就來?!尚榮逃跑前卷了大半個國庫!現在大蝕國窮的叮當響,你敲竹杠敲瘋了?!”
“你甭跟我來這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又沒要二百件,二十件都不舍得?”
“我接下來立國、用兵、防衛八荒之地,哪個地方不要用錢、不要賜賞?你逮個蛤蟆攥出尿,也得仔細看看我眼下是個什麼局勢!”
“真能找理由。就你這小氣勁,放屁蹦出個豆兒,都能追二里地吃咯。”
“你他媽惡不惡心!”尹驚仇知道打嘴仗不占便宜,趕緊把話拽回來,“我不跟你玩虛的,雲煙閣中寶物你任選一件拿走,我絕不食言。”
雲煙閣是大蝕國最頂級的寶庫,只有國主一人掌控解陣入閣的咒令。可寧塵哪是那麼好打發的,尹驚仇說尚榮卷走了大半國庫,他也得信呐。尹震淵又不是大傻逼,怎可能把咒令傳給別人。就算尚榮有充足時間破解陣法,元嬰期儲物戒,玩命裝又能裝多少。
寧塵這就算賴上了,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跟夜市上的老婆子一樣殺了半天的價。
“你富有一國,摳摳搜搜說出去不丟人呐?雲煙閣十件,青山庫十件!一口價!”
“我去你的吧!絕對不可能!青山庫你任挑二十件,這是我底线!”
“你還有底线?堂堂太子監國派人挾持築基期的小豬妖,臉皮可太厚了!青山庫里都是些靈覺期往下的零碎破爛兒,你哄傻小子呢!”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青山庫里的寶貝都是從南疆乃至西域各地收攏來的奇珍,哪怕不是打戰之用,也堪稱天下罕有。那雲煙閣的寶物乃國之根本,你再咬著不松口,就趕緊滾吧!”
寧塵見他都上臉了,知道摸到了底线,這才擺出掉了塊兒肉的模樣,咬牙道:“那二十件就從青山庫挑,但是雲煙閣必須讓我拿一件!”
尹驚仇暗暗松了一口,應了一聲,跟寧塵把壺中殘酒喝了。酒在肚里暖了一圈,忽然琢磨過味兒來。
“不對啊!原來說的就是讓你拿一件雲煙閣寶物,怎地轉了一圈,還真搭進去二十件青山庫的!!!”
寧塵哈哈大笑雙腳拍地:“你一國之主金口玉言,答應的可不能反悔了!”
尹驚仇倒也不是拔毛齜牙的主,嘆口氣道:“過兩日你來宮中,我帶你去挑。”
“誰跟你過兩日,過兩日你把好的靚的寶貝都偷偷藏起來了。走!現在就走!我跟你去雲煙閣!”
尹驚仇都氣笑了,他本沒那心思,被寧塵如此一激倒也起了性:“你當我和你一樣全是賊心賊腦?走就走!”
兩人率一應元嬰飛回千峰座。飛到空中時,寧塵望見九祝殿外郊野中一片的燈火通明。那些妖族妖民們還高興著呢,看樣子不歡聚個十天半月是消停不下來的。能跑來在遠處觀禮的,都是大蝕國高門富戶,逮住了揮金如土的機會,下頭小老百姓也都湊過來賺了個盆滿缽滿,人人興高采烈。
千峰座更是熱鬧非凡,禮花禮炮從城中各個角落飛起綻放,有那不長眼的差點打到尹驚仇和寧塵身上。
寧塵望著城中一片歡騰,忍不住戳了尹驚仇一肘子:“哎!當大王了,開心吧?”
尹驚仇念頭在心中變了幾變,最後倒是沒再矜持。
“父親未死,心結亦解;兵火未燃,奸佞散逃。一切都如我所願,本應該開心的。但不知為什麼,卻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你怕自己當不好這一國之主。”
“是。我喜歡戰斗修煉,卻不喜歡理政治國。那一夜王宮被圍,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想,不如就這麼把王位讓給凶獅部。只不過現實容不得我那麼幼稚,若打不贏最後那場仗,讓出的王位不過是投降的白旗,我只能繼續爭下去。”
尹驚仇從來不會和任何人說出心里真實所想,但這一刻他卻覺得全身無比輕松。他從不知道,那些從自己口中滑落的話語,竟然能卸去那般重量。這時候他才明白,一個朋友意味著什麼,但正如他一開始就對寧塵說的,他知道自己還不配。
“我聽別人說過一句話,”寧塵在他身旁開口道,“不想當皇帝的皇帝,才能當個好皇帝。所以我覺得,你應該能把事兒做好。只不過啊——就是累。”
尹驚仇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他知道游子川是假名,他也知道自己還遠遠沒有贏得真名相告的信任。只是他真真正正開始好奇,他那風輕雲淡的表情下面,藏著多少無法訴說的東西。
這是個不能問出的問題,所以他改口道:“我看見步六孤孚瑜把巫曉霜帶走了。”
寧塵微微一愣,隨即“嗯”了一聲。
“之前我一直沒想明白,現在看來,我應該劫持巫曉霜才對,你最在乎的是她。”
寧塵笑了一聲:“那樣的話,今日笑得最歡的應該是尚榮,坐在王座上的人會姓施。”
尹驚仇沒有隨他笑:“你難過嗎?巫曉霜被帶走了。”
寧塵想強作笑臉,但卻失敗了。
“有些話本輪不到我說,但話已至此,我也干脆些。”尹驚仇繼續道,“你是人族,她是妖族,我覺得你並沒有看明白這後面意味著什麼。”
寧塵有點兒想發火,但尹驚仇語中懇切,只好壓下情緒:“你且說說看。”
“你可能看到,大蝕國朝中有不少低階官員也是人族;你去宏祿院,父王那時也許了你高官厚祿。所以你覺得,人和妖並沒有太多隔閡。可是你錯了,你們人類或許沒有放在心上,但每一個有修為的妖族都不會忘,三百年前你們曾一路殺到千峰座,滅了一名妖聖。在所有妖族的潛意識里,一百年後也好,一千年後也罷,妖與人是必有一戰的……”
對中原而言,寒溟漓水宮南下平妖,乃是大宗門自己的事。於宗門而言是件大事,於整個人族看來卻是“小事”,甚至幾年之後就沒人多提了。這確實是一種傲慢,它源自於人族萬千年來對妖族近乎戰無不克的歷史。
“步六孤孚瑜不可能允許你和巫曉霜在一起。因為她不會想讓自己女兒在未來的某一天不得不面對選擇——選擇是不是要幫你一起蕩妖屠龍。”
“你抹不平這心底的一根刺,就不可能和巫曉霜長相廝守。又或許,你會成為讓人族妖族盡釋前嫌的那個人,誰知道呢……畢竟你來到這里才幾日,便讓大蝕國來了個天翻地覆。”
尹驚仇輕輕笑著,不再多言,背著手飛在了前面。
雖然只是短短幾句,可不知道為什麼,寧塵突然覺得,與巫曉霜的離別不再像先前那麼刺痛了。那些刺痛來自於不明所以的未來,而此時此刻,尹驚仇幫他看清了很多東西。
青山庫確實沒有什麼能讓元嬰期修為大進的法寶,但是精巧古怪的珍奇卻是不少。寧塵在青山庫連薅帶拽,像只掉進米缸的老鼠。
這國庫庫存的東西確實不一般,那些金丹靈覺的法寶在同級別中都是拔尖的,奈何寧塵早已用之不上,光挑旁門左道的東西去了。
奇奇怪怪的丹藥抄走三瓶,效果特殊的符籙順了兩疊,什麼會自己寫字兒的水筆、嗷嗷怪叫的骨笛,最後還找到一堆不可妙言的精巧淫具,讓寧塵大手一揮都包圓兒了。
青山庫不讓人心疼,可等到了雲煙閣,尹驚仇非逼他把儲物戒留到外面,然後才讓管事的將雲煙閣開了。寧塵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唉聲嘆氣把那枚當幌子的儲物戒摘了,暗地里卻偷偷笑成了老母雞。
寧塵現在要法寶有射影含沙,要兵刃有柳渡刀,缺的就是能把底力發揮出來的功法。他入閣之後目不斜視,直奔收藏秘籍的三樓而去。
妖族的頂尖秘籍可不是拿紙抄上厚厚一摞,給人一邊讀一邊學,那都是與合歡真訣一般收在玉簡之中,但凡想學便能抽入識海。只是頂級的功法繁復精妙,想要再傳錄一份非得耗費元嬰期一年半載的功夫。
都是好東西,誰愛跟別人分著學,這入閣的玉簡都是元嬰以上的大妖們臨終前留下的念想,學一份少一份了。
一枚枚玉簡都被陣法護在其中,想偷偷將里面的功法抽走是痴人說夢。不過略略探查之後,寧塵心中也有了底,又去其他樓層掃了一圈這才罷休。
“我要那枚《天中流》的玉簡。”
一整層的神功秘籍,能搭配寧塵巽風邪體的風術很是不少,但就是這套《天中流》靈巧不羈、更看重施術者的巧思應變,才合得寧塵心意。
尹驚仇倒是干脆:“拿走。”
寧塵美滋滋把玉簡捏在手里,賊眼骨碌碌朝別的法寶亂轉,尹驚仇趕緊推著他從雲煙閣走了。
寧塵賴呼呼被他推出門去,冷臉道:“別雞巴推了!我回九祝殿練功行了吧!異象的事有信兒之前別來煩我。”
看著寧塵一溜煙飛了,尹驚仇總算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管事的從後面躬身道:“秉仙王,敢問您方才取東西了麼?”
“你什麼意思?”
“游將軍走後,我清點雲煙閣庫存,除了《天中流》,還少了兩件元嬰級法寶……不知是不是陛下取用了。”
尹驚仇苦笑:“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就知道他手腳不可能干淨了!”
管事的哆嗦道:“陛下需不需要派人向游將軍討要?”
尹驚仇看著寧塵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寧塵回到九祝殿,剛想拿坑來的法寶炫耀一番,卻見殿中冷冷清清,未見人聲。
巫曉霜走了,已不是嬉笑玩鬧的時候了。
他沒有去寢殿尋令狐曦說話,只沉下心來,默默向側廂偏殿走去。《天中游》玉簡中的靈識被他盡數納入神念,再無一絲光華。寧塵將蒲墊扔在地上盤膝而坐,認認真真開始練功。
這一練就廢寢忘食練了五日。
五日出定,並非寧塵功法大成,而是尹驚仇派出的人已然探得消息,報上九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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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呵,這宅子不錯啊!”寧塵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左右觀瞧。
“倒也舒服。”項舂支著拐杖瘸著腿,跟在後頭。
這是尹驚仇在猙豹部清淨地方給項舂安置的宅邸,前後六進的院子,幾十名仆人,打典的干淨雅致。自寧塵跟他甩了臉,他便給項舂弄了尹震淵御用的火毒丹藥進補,現在倒是把外傷治了個七七八八。
兩人走到中庭,往正屋望去,里面已備好茶點。項舂帶頭往里走,卻被寧塵拽下。
“不喝茶了。”
項舂腳步一滯,苦笑道:“是啊,你平定了大蝕國內亂,一等的功臣,想必這次也是忙里偷閒。國家大事還在等你去忙,你不必掛懷,我在這兒住的挺好。”
“忙他姥姥。”寧塵手指一兜,編織屏蔽法陣,將二人扣在中庭。
“我要走了。”他對項舂說。
“啊?游子川,你要上哪?你的大官不要了?”
“我不叫游子川。”寧塵正視項舂雙眼,“我來南疆,是為尋我朋友殘魂。尋到了我自然要走,尋不到更要到別處去尋。此間功名利祿,於我不值一文。”
項舂腦袋直,想不了太多彎彎繞,竟聽得愣了。
“我來,是想問一句。你是想留在千峰座當個清淨富家翁,還是跟我一同走。我現在不知道怎麼給你恢復修為,但旁門左道的伎倆倒是不少,跟我走,或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重新修煉。”
項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萬分之一?這麼高?!那還用問嗎,當然跟你走哇!”
寧塵抬手止住他:“你先不忙決定。項大哥,今日我以實名相告,你要想清楚跟我走的代價和後果。”
“你到底叫啥?!”
“寧塵。你可以找貝至信貝先生問一問,這個名字代表什麼。如果你聽過之後依舊決定跟我走,那便在九祝殿等我回來。我的身份極為敏感,你切不可與第三人提起。”
項舂用力點頭,還想開口再問,寧塵已驅散陣法,御風飛起。
寧塵與項舂坦誠相待,只因看重他一腔耿直。托出真名亦是一種試探,他在南疆不會停留太久,哪怕項舂將他賣了卻也損失不大。可若是能收得一人之心,那便大賺特賺。
寧塵已見慣人情冷暖,於他而言,修為不重要,為人才是一切。
他又去了原本的太子府。
尹驚仇已移居王宮,百廢待興,原本的府邸沒功夫打理,仆從都沒帶走。寧塵進門時,眾人都識得他是九祝面前紅人,不敢阻攔,有那沒眼力介的小廝想偷偷跑去宮中報與尹驚仇,叫聰明的趕緊拽住了。
“小朱,你受委屈啦。”寧塵在自己原本那間廂房里找到了朱豆。
小朱嘴里含著條肉脯,哼哼唧唧道:“大個兒,你怎麼才回來……”
那日尹驚仇劫持小朱,並未太過粗暴,靈覺期戰將灌些真氣鎖住他經脈,事後難免手腳酸軟就是。可經此一難,小朱變得無精打采,沒心沒肺的胸腔子里也填上了些許陰霾。
寧塵蹲在他身前,問道:“我有個好去處,你想不想跟我走?”
小朱捏著肉脯,眼珠子左搭右搭,就是不看寧塵的眼睛。
“你怎麼想,就怎麼說,不用怕。”
小朱抬起頭來,噘著嘴:“大個兒,我想回家了……”
寧塵舒了一口氣,微笑著對他點點頭:“嗯。我找人送你回芒城。這一路,辛苦你陪我了。”
此番南疆之行,寧塵和貝至信不方便出面之時,都是由小朱傳信。他看著呆呆的,不會惹人懷疑,當真是個好幫手。只是這爾虞我詐之間,他小小築基期,大風刮過,差點就摔碎了。寧塵喜歡他心思純淨,只望他能快快樂樂,他若不願,也不能將他一直捆在身邊喚用。
“大個兒,不是我不願意跟著你啊。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這里都是大妖,我害怕。”
小朱也算見識了妖族王朝興衰之間是何等的狠毒激烈。這些東西,在小小的芒城灞城卻是看不到的。
最適合他的,就是背著小手,在熱熱鬧鬧的市集上逛街,再往嘴里塞一條五花肉。
寧塵掏出一枚儲物戒:“來,給你的賞。回去以後,陪贏姑娘高高興興過一輩子。”
這儲物戒是他特意挑選的,雜色金屬鑄得個鐵圈兒,樣子最不起眼。他沒有給小朱靈石,芒城灞城那種地方吃用不了多少資財,過於沉重的財富只會給他惹災。戒指里塞滿了千峰座四處搜刮的好吃食,已叫小朱喜得眉開眼笑。
另有一件築基期的法寶藏在其中,全力激發,能給金丹期打個透心兒,在芒城灞城那種地方,已是最為夠用。
他雇了車馬,送小朱上路。小朱遠遠對他擺手告別,倒是滿臉開心。歸家之情,已蓋過二人離別惆悵。又或者,一身清風的小朱根本不懂得難過為何物,倒是活的輕輕松松,令人欣羨。
寧塵記得,在合歡宗外門之時,自己也有著這分灑脫。要能和小朱一樣,倒也痛快,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寧塵回歸九祝殿,在天下鼎中殿鋪開一應物資,將各種應急之物羅列清楚、數點明白。
令狐曦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額頭擰川的專注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
寧塵聽見聲音,偏頭看了她一眼:“因何嘆氣?你看到了什麼?”
“你知道的,我不能說。”
“氣都嘆了,影響我心緒,豈不是一樣干涉了未來?”
“嘆氣,不是因為你將面對什麼,而是嘆造化弄人。”
令狐曦言罷,探手一舞,但見殿中央數層樓高的天下鼎驟然消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寧塵手心。
寧塵一驚,連忙站直身子:“這是……”
“天下鼎在此間已無用處。你是我主人,我將好東西給你傍身,也算天經地義。”
大殿突然就這麼變的空空蕩蕩,只留二人靜立其中。寧塵冥冥中感到了什麼,卻也說不清楚,於是便干脆地將天下鼎納入星隕戒中。
“這鼎倒是有幾般妙處,比你身上帶的神品法寶不遑多讓,你記得要在路上將它祭煉歸身,弄弄清楚如何施用。”
“那是自然。”
凜蠆從寢殿中摸過來,湊到寧塵身邊。
“阿多挲,我和你一起去。”
寧塵摸摸她的腦袋:“不,這是必須由我自己辦的事。”
他與二女告別,又捏著巫曉霜留下的心血石念起女孩模樣,最後收斂所有雜念,大步邁出殿去。
正南偏西,虹安城。
寧塵要留存真氣以保萬全,不敢全力趕路,走走停停,途中祭煉法寶,抵達虹安城時共用四日有余。
尹驚仇探得的消息,此城數月前有不少人觀到紅光從天而降,落於周圍群山之中。城民中稍有修為的妖修專門去山中找過,沒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細問時間,倒是恰好相合。
寧塵惴惴不安來到城中,尋得一個客棧落腳。他盤膝運功,沉心精察,片刻後從榻上躍起,狂喜大吼。
法綱之中,焚心之位,欲明欲暗,一抹熹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