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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涼山嘆息 動物園男孩 17046 2025-07-30 08:53

  “我操!他太牛逼了!幾句話就讓我們幾個恢復自由身了!”

  子岡正聲情並茂地講述著我的“光榮戰績”,因為他跟我是同鄉,所以我們三個一起坐火車回來了。

  他起身要去廁所,我拽了他一下,“別他媽到處亂說了,知道嗎?”

  知道知道,他滿不在意地回答,然後就消失在人群里。

  阿譚望著他的背影,對著我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接著她從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來一頁紙,開始邊寫邊跟我商量著我們的“戒毒計劃”。

  我們帶了手頭上剩余的毒品回來,這是用來“過渡”的,阿譚則是正在跟我規劃剩下這點東西應該怎麼“合理運用”,也就是省著吸。

  她說她又和媽媽大吵了一架,母親把她關在家里禁止她再出門,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只好情急之下從窗戶翻出來了。

  她帶的那個袋子里露出了兩個白色的毛絨小圓角,我撥開一看,發現是我曾經偷給她的那個毛絨兔娃娃,她把它也帶來涼山了。

  我把裝著“拉龍”的那個粉色飯盒放在我書包的最底層,這是一種膽小者的默契,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回來的路上我們三個從沒任何人主動提起拉龍。

  這時候子岡領了個人走過來,我被他們吸引,阿譚用鉛筆敲敲我的腦袋,“俄切,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是一種無比奇妙又恍惚的感覺,我從未有過的讀書時光,竟在一瞬間在一節搖搖晃晃又嘈雜的火車車廂里,從身旁女友手中的鉛筆頭處莫名蹦出來。

  這算是私奔嗎?我腦子里冷不丁冒出了這個想法。

  子岡跟我介紹這個人,說他可以供貨,可以認識一下,我就把阿譚的那張紙撕下來一個小角。

  她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但當她看到我正在給別人寫我的手機號,立刻明白了什麼,趕緊按住我寫字的手。

  “不可以!我們是來戒毒的,不能……”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激動了,旁邊開始有其他人偷偷瞥她,便湊近我耳朵對我說:“別再給自己留後路了,從現在開始,不買毒,也不販毒!”

  我只好無奈地對那人搖搖頭,其實我之前還真嘗試過一次戒毒,但沒扛多久就扛不住了,那種感覺我再也不想體驗第二遍。

  當時我吃了安眠藥,然後把毒品鎖在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里,把鑰匙交給阿譚保管,我天真地以為只要睡一覺就能好。

  結局就是我開始撬鎖,可是越急越撬不開,最後氣得我用房東留下的小錘子硬是把抽屜給砸開了,手伸進去拿,窟窿邊的木刺把我的手腕都劃出血,補完貨後,我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破了個洞的床頭櫃流眼淚。

  毒販永遠是最難戒毒的,因為你手頭隨時都有貨。

  大概就是最近半年的事,回村出村的路上有按時發車的面包車或者小卡車,我們村里人都管這個叫“鄉間巴士”。

  一直有人建議把它停掉。因為他們認為這會助長青年外流情況,容易引起更多的毒品問題,同時也是在給已經吸毒的人提供交易和外出的便利。

  阿譚是個顯眼的存在,從火車上到村莊里,無數雙眼睛目送著她。

  也許是回來的路上吸了毒的緣故,她最開始還有點新鮮,到了後邊,隨著海洛因的高峰開始降落,則是耷拉著腦袋,像一朵蔫巴的小花,其實這個時候並不算難受,因為體內的毒品並沒有完全代謝,靠意志力也能抗,只是情緒會比較低落,她一直反復問我:“為什麼還沒到?”

  車子行駛在利姆腹地,一路上不停地顛簸,遠處巨大的爆炸轟鳴聲越來越近,

  車上的人都被嗆得直咳嗽,我把外套脫下來,把阿譚摟在懷里,兩個人用衣服捂住口鼻。

  “這是什麼?”

  “水泥廠。”

  對於過去那個青澀的我來說,這是平淡至極的利姆唯一時常讓人神經緊繃的東西,這里每天都需要炸山兩三次用來開采石灰,像地震般搖晃,有時候我在家里都能感受到轟鳴,在水泥的制造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沙塵與爆炸噪音,只要靠近這里就沒法自在呼吸,工廠附近的水稻田也被灰塵覆蓋,產量稀少。

  即使這里的工人很多都得了肺病,卻還是有人托關系送禮想到這里上班,因為在這的收入會比種地高很多,是昭覺最賺錢的產業之一。

  不知道是因為之前的我心思完全不在這里,還是因為我本身就難以跟上這個世界的步伐,看著故鄉的風景,我突然感覺一切都大變樣了。

  我們一個個都認真注視著一路上數不清的紅白色標語,斗大又鮮紅,它們就像列隊等著游客似的佇立在那里,以一種極其刺眼的形式點綴著低矮的民宅與水田,在群山和白霧環繞的故鄉,有關艾滋和毒品的口號隨處可見。

  “不入歧途走邪路,我與家支共榮辱。”“毒品黑帽不摘掉,村莊永無安寧日。”“預防艾滋,潔身自好。”“萬眾一心,斬斷毒根。”“智慧在民間,力量也在民間。”

  “毒品一日不除,禁毒工作一日不止。”“民族自救,全民動員,鏟除毒害,還我子孫。”

  中英項目、成都晚報、四川省淨土工程、利姆鄉民間禁毒協會、昭覺縣疾控中心……

  那一行行的字嶄新得讓人覺得油漆未干,卻又全都來自於利姆盆地陳年陰霾不散的傷痛。

  在我終於開始認真思考這些文字的時候,我早就被卷入了風暴的最中央。

  可我只希望這車能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永遠都別到達終點。

  同行的一個陌生男人看我正出神,他發了根煙給我,“回來戒毒?”

  我點點頭。

  “找擔保了?”

  我繼續點頭。

  “算你聰明。”他沉默了一下,“哎,在家支戒,那你可要遭罪了。”

  “為什麼?總比在成都好吧!在成都還要交罰款呢!”

  他還跟我藏著掖著,“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到村里的時候天色還早,我領著阿譚到處亂轉,在外面讓她覺得不自在,她問我不是已經到了嗎?怎麼不回家?

  “不想回。”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爸媽。

  我們路過村里的籃球場,旁邊建了一個露天影院,擺了好幾排凳子,正在放動畫片,阿譚告訴我,這是柯南。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剛看了十幾分鍾,遠處突然大咧咧地走過來一群人,他們都穿著黑色衣服,胳膊上綁著袖章,籃球場內突然冒起一陣騷動,很多人開始東張西望。

  這是……涼山州緝毒巡邏隊。

  “媽的,快走!”

  沒等阿譚反應過來,我趕忙抓起她的手,背起書包嗖地一下就躥了出去,領著她一路狂奔。

  我身上帶著毒品,本來就沒剩多少,這是我從成都帶回來的所有存糧了!

  這可是救命的東西!

  我怕巡邏隊的人過來檢查把我東西都沒收了,而且我現在是登記在冊的家支戒毒人員,被發現肯定要被處罰。

  令我有些驚訝的是,我並不是那個顯眼的目標,因為拔腿就跑的人居然不止我們兩個,至少有一小半的人都竄出來了。

  可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太多,他們跑,我就趕緊跟著跑,大家往不同的地方跑,我隨便跟了一波,雖然我也不知道後面追的是哪波。

  我和阿譚跟著前邊的人氣喘吁吁地跑到一片山澗邊的平地上,我看向四周,發現並沒有人追過來,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再看著那幾個我剛才跟著跑的人,他們和我年紀相仿,我剛想要說點什麼打破沉默,卻發現有個小伙子一直盯著我看。

  “俄切?”

  我詫異,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只不過他的臉,我越看越熟悉。

  我已經好多年沒見到他了。

  這是我小時候的朋友,他名叫克伙。以前我們玩的很不錯,但後來他跟著家里大人搬到了外地去。

  我喊他的名字確認,他又突然指了指旁邊的草堆,說你看看這是誰。

  我這才意識到角落里還躲著一個人,一個文靜內向的女孩,梳著單麻花辮,皮膚呈現一種健康的暖色,憂郁得像一塊透明的茶色玻璃。

  回憶的浪潮在我腦海中翻滾,她從小就好看,現在也和以前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印象中她父母是美姑縣人,有一種說法,美姑這個地方之所以漢語寫做美姑,就是因為這個地方盛產美人。

  小時候有一次上級說要找一個長相標致的女娃拍宣傳照片,選的就是她。

  當年的黑色鐵皮青蛙好像在此刻突然發出了蛙鳴,我越來越確認心中的答案,這是我的青梅竹馬,木賈妞妞。

  1998年的夏夜,我們幾個小屁孩跟在我表哥後面,表哥說他知道有個很流行的游戲叫真心話大冒險,你們想玩嗎?

  我現在開始轉瓶子,被轉到的人,要麼我們問你問題如實回答,撒謊的人天打雷劈,要麼我們給你安排個任務,你必須去做。

  願賭服輸,不許拒絕。

  空酒瓶在月光下閃著綠色的幽光,那個瓶口最後緩緩在我面前停下,我剛要說出我的選擇,可就在這時候,突然吹來一陣微風,讓它又輕輕轉動了幾厘米,指向了我身邊的女孩。

  妞妞選擇了真心話。

  表哥問她,現在在場的所有男的里,假如你必須選一個人當你的未來老公,你選誰?

  最後,妞妞憋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了我的名字。

  回家的那一路上我們看天看地看月亮、看低矮的村舍、看眯著眼睛甩尾巴的老黃牛,可偏偏就是不看對方。

  我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可是在一個星期後我卻突然得到她和家人連夜離開利姆的消息,連句告別都沒有。

  我問了好多人,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就這樣突然間人間蒸發了。我的心動一文不值。

  那是我今生第一次酩酊大醉,我偷喝了我爸放在櫃子里的白酒,一口氣干了一大碗,我的臉比炭火盆還燙,胃燒得比火塘還烈,我把群山都喝得搖搖晃晃,把羊群都喝得東倒西歪,然後我倒在地上,眼皮就像隕石一樣沉,院子里的小花豬用它濕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臉,可我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快醒醒啊!小主人!

  你個蠢豬,你懂個屁呢?我醒不過來啦!我只有十二歲,但我墜入了情網。

  多年以後,沉默勝過了千言萬語,就像當年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之後那樣,誰也不說話。

  “那你們為什麼跑……”

  這個沒過腦子的問題我剛問了一半,一下子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克伙問,回來戒毒?我們都笑了。

  他看著站在我身邊的女孩,問我這是誰,阿譚好像看出什麼了,趕緊挽住我的胳膊,“我是她女朋友。”

  妞妞尷尬地低下頭,這一定不是我的錯覺,那一刻她好像有些難過。

  也許繼續待在外邊並不是個安全的選擇,我又簡單跟他們說了幾句就帶著阿譚回家了。

  她緊張地躲在我身後,我做好心理准備,叩了門,卻沒有我哥當初回家那樣的待遇,我還沒看清我媽的臉,卻先感受到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一左一右兩個巴掌迎上來,也許這就是我不想回家的原因。

  “你一直在騙我!”

  我無言以對,只是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媽的臉。

  “你不是跟我說你一直在網吧里上班嗎?你那些錢都是從哪來的?!”

  我媽看到站在我身後的女孩,不由我解釋,就開始繼續對我大喊。她問我這女的誰?你把她領回來什麼意思?!

  阿譚迷茫地站在那,除了我媽的眼淚和憤怒地喊叫,她什麼都看不懂。

  我有猜到她反應大,但沒猜到她反應這麼大,有時候情緒和肢體是可以超過語言的,這使阿譚無比堅信一件事——我媽不喜歡她,我媽恨她。

  我媽說,他就是跑到成都一不小心結交了你們這樣的狐朋狗友,領著他吸毒!你們怎麼不去死!

  可是媽媽,你說的那個狐朋狗友就是跟我住在一個村子里,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啊。他現在還在我書包里呢。

  我爸一看到我,二話不說把我拽到院牆邊連打帶踹地揍了一頓,邊打還邊罵我,然後把我關在房間里反鎖起來了。

  依扎嫫就這樣站在旁邊看著全程一言不發,此刻她心里在想什麼呢?

  我在屋子里砸門,先哀嚎再求饒,根本沒有人理我。

  但我知道阿譚比我更慘。從白天到黑夜,我爸媽就是死活不讓她進屋,連院子都不讓她進,說著她聽不懂的彝語讓她滾出去。

  我只好一直靠著窗戶,過了好久好久,終於熬到我爸媽應該是進屋休息了,又終於聽到我嫂子出來的動靜,我趕緊小聲喊她:“喂!依扎嫫!依扎嫫!”

  “干什麼?”我叫了她很多聲才答應,語氣很不耐煩。

  “你最近還好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幫我把我房間門打開。”

  “我沒有鑰匙。”

  “沒事,那你先把我女朋友放進來,我自己想辦法。”

  “你剛才說她是你什麼?你之前怎麼跟我保證的?”

  “哎呀她離家出走了,非要跟著我回來,我能有什麼辦法?等戒完毒我趕她走還不行嗎?你先讓她進來!現在外邊天黑了,她要是生氣一個人跑丟了怎麼辦,你負責嗎?”

  “又不是我要把她關在外邊的!”

  “我沒說是你,但你就不能幫幫忙嗎?”

  我聽到依扎嫫離開了,然後是院子門鎖響動的聲音,她果然心軟。

  過了一會,窗外有一陣離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輕輕敲了兩下窗戶,喊她,隨即馬上聽到她委屈的哭聲,哪怕是隔著牆壁我都仿佛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俄切……”

  “別怕,我不是在這呢嗎?”

  “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媽的,我爸把我鎖里面了。”

  “那我怎麼辦……”

  “你別急,我想辦法讓你進來,好嗎?你現在有發卡嗎?”

  “沒有。”

  我又使勁拽了拽我的房門,環顧四周,我好像突然有主意了。

  我敲敲窗子喊她,“你在院子里找找,去你左邊看看,有沒有長一點硬一點的,能從門縫下邊遞過來的東西。”

  過了一會門縫下伸了一條東西進來,那是一根量裁羊皮用的鋼尺。我把鋼尺伸進我房間窗戶的那條小縫處,使勁往下壓。

  “快,你在外邊幫我用力推一下!”

  只聽砰地一聲,窗戶被撬開了,一股涼風灌進來,我抓住了她的手。

  “你翻進來!”

  我摟住她的腰,感覺她的身體好燙,我跟她一起數一二三,讓她翻了近來。

  她不停發出吸鼻涕的聲音,我趕快把她扶到床上,把被子裹在她身上,她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一直在哭,渾身哆嗦,出了好多汗。

  “窗戶壞了。”

  “沒事不管它。”

  “可是這樣好冷……我好冷……好冷好冷……”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出奇地燙,“你發燒了。”

  “俄切……我……我的時間到了……”

  由於定期就需要補給,毒蟲活著的每一天都有種視死如歸的壯麗。

  我望著這只美麗又淒慘的流浪狗,透過月光望著她渙散的瞳孔,她的眼睛在窗外的冷光照射下亮得像星星,淚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我手上。

  “你得扎一針了。”

  “東西……東西在哪……”她焦急地望著我一貧如洗的房間,失望,卻又期待著我能變魔法給她,“你的書包呢?”

  她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如果戒毒真有她想得那麼簡單,就靠著一張簡單的計劃清單就可以做到,那要警察和戒毒所還有什麼用?

  “我爸媽把我書包和手機沒收了。”

  她哭著抓著我的胳膊,“那個人……那個人!我記得……在火車上你不是和那個人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嗎?”

  “你不是當時把我攔住了嗎?你不讓我給他!”

  “那你……你……”

  我摸摸她的臉,“你放心吧,我留了。”

  我後來在上廁所的時候還是跟他互相留電話了,我怎麼可能乖乖聽她的話?

  “那太好了,我們可以找他……”

  “但我在車上問了,他平時不住昭覺。就算最快也要明天。”

  “那你……你去找你朋友……那個子岡不是你朋友嗎?”

  我感到很無奈,“我跟他算不上是朋友,我都不知道他家住哪!而且……”

  想起來他我就來氣,“媽的,就是他把我給坑慘了!剛才一起在火車上,我都沒好意思說他!”

  我甚至都不敢保證他介紹的那個人是否靠譜。

  “等等……我好像突然想起來……”

  她激動地看著我,“什麼?”

  “我屋里好像……”我趕緊從床上下來,開始翻箱倒櫃。

  “真的有啊!”

  她激動地大叫一聲,好像是中了五百萬。

  “不是……有別的。”

  這是好早以前的事了,大概是02年春天的時候,別人欠我錢,就給我了好幾個這玩意,我當時不知道怎麼用,況且那時候我根本不缺東西玩,就藏櫃子里最里邊了,時間一長,我都給忘了。

  我拿出了兩個棕色的小玩意,長得有點像子彈。

  阿譚皺著眉,不是海洛因,她就不高興,“這什麼鬼東西?”

  “鴉片栓劑。”

  “這……這……”她迷茫地看著那個奇怪的小子彈,這怎麼吃?

  “不是吃的,塞屁眼里的。”

  “啊……那能有效果嗎?”

  “直腸吸收啊,不懂嗎?好學生。”

  她有些不情願,可是臉上的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不行也得行了,我讓她撅起屁股,脫掉她的內褲,對准那個粉嫩的小菊花,把鴉片栓劑慢慢戳了進去。

  給她塞完之後,我往自己屁眼里也塞了一個。

  我們兩個人擁抱,脆弱的身體擠在破敗不堪的單人床上,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床和被子軟得像海浪,她慢慢平靜下來,滿足地依偎在我懷里,還抱著那個小兔娃娃,像是和諧的一家三口。

  “你還說要監督我呢。”我故意逗她,“你不戒毒啦!”

  “我說的那個計劃……是從明天開始的!”她不再流鼻涕,燒也退了,臉卻紅得像苹果。

  我們平安地度過了一晚,兩人都睡得很沉,早上我媽來把我房間門開開了,今天是家支戒毒報道的日子。

  看到阿譚在我被窩里,她雖然生氣,但好像並不意外。

  “你自己去吧。”阿譚用被子蒙住頭,“我太困了,接著睡了。”

  我知道她其實是不敢去。經歷了昨天的事,阿譚害怕在利姆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這次開的是聯合會議,好幾個中小家支的吸毒者合並在一起參加,克伙給我招招手,讓我坐他旁邊,我環顧四周,在那群人里我沒見到妞妞。

  在大家還在喧嘩的時候,我注意到會議室最前方走上去一個人,他的出現一下子就降低了屋里的分貝,這是另我們所有吸毒的小子們都聞風喪膽的人——勒午木牛。

  我聽說過他的事跡,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真人。

  他總是繃著個臉,兩條法令紋深得像是用刀割出來的,很是威嚴,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狠角色。

  大家都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當然了,這話不是我們說的。

  他是另外一個鄉的大功臣,當年昭覺第一波禁毒運動就是他們家支發起的,當時他擔任社長,那年他們繳獲了很多毒品,也送走了很多毒販。

  還有之前布托縣最開始實行的檢查每個人手臂上針眼的餿主意,就是當地的干部把他“聘請”過去,由他提出並執行的。

  木牛的鐵腕手段贏得了頭人和各位干部們的認可,最後他們村幾十多位長者表決通過,將禁毒行動擴展至整個村,村干部與頭人承諾監視年輕家支成員的行為,並組織一支巡邏隊逮捕吸毒者和毒販。

  他讓我們安靜,清了清嗓子,“你們的情況我大概都了解了,在座的各位,有些人是自願戒毒,我提出表揚,還有些人是被抓了需要進行強制戒毒。”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家頭人還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無論怎麼樣,你們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你們需要我們的幫助,幫你們擺脫一樣東西。過程很艱難,很痛苦,但絕對值得,我相信大家都已經做好了准備,希望你們能好好珍惜這次機會,越早戒,越好戒。”

  克伙小聲對我說,“你知道他指的痛苦是什麼嗎?”

  他告訴我,誰要是敢復吸,抓住了就是關小黑屋,手銬銬起來棍棒伺候,吸一次暴打一次,打到你服為止。

  在木牛看來,這方法雖然原始,但絕對有效。吸毒者之所以復吸,還是因為打輕了,把他打出心理陰影就好了。

  不用問就知道,我們大家恨他恨得牙都咬碎了。

  在別人眼里這是豐功偉績,在我們眼里這就是他的罪證,他所執行的那一套,根本就是暴力戒毒!

  就因為他做的這些事,前幾年他被提拔成村長,政府還頒給他全國戒毒醫學先進個人獎,後來,他一路高升成了副鄉長。

  我就不明白了,怎麼靠領著大家打人還能得獎?

  克伙告訴我,現在村里很多人拍他的馬屁,一見到他對他點頭哈腰的,送煙又送酒,還說他是戒毒專家,是利姆反毒運動的頭號人物,在我看來什麼狗屁專家,他是個錘子專家!

  他又不吸毒,他懂什麼?

  他有什麼資格和經驗帶大家戒毒呢?

  有種就自己也打一針!

  不然就別扯這些亂七八糟的!

  我就是對他嗤之以鼻,總覺得他說的那些話全部都是高高在上的說教,可就在這時候,他做了個手勢,第一排的一個人突然走到他身邊。

  “這位是巴莫。”他拍拍那小伙子的肩膀,“他以前像你們一樣,也是一位吸毒人員,如今他已經戒毒一年了,現在他自願來幫助大家,你們所有人,都要向他學習,以他為榜樣!”

  有人在小聲議論,說真的假的?這人你認識嗎?

  頭人拍拍桌子讓我們安靜,接著木牛的話說,家支戒毒實行積分制,每個人最開始有十分,表現好加分,表現不好扣分,吸毒扣五分,販毒扣十分,打架斗毆扣三分,偷東西扣三分,辱罵領導等不服從管理的行為扣兩分……

  等到分全扣完了,就把你家房子拆了,讓你滾蛋。

  每個戒毒人員還要強制給協會捐款四十元,作為建設需要,還說不是我們想這樣做,這是國家的規定,你們知道吸毒不好,為什麼還要花錢吸毒?

  我們是民間組織,一切活動都是自發的,我們做宣傳要錢,車子油費也要錢,隊員的工資也要發,你們想四十塊錢捐款是小錢,四十塊錢我們老人家可以吃鹽巴一年,我們不吸毒,還要幫你們賠錢!

  我聽得忍不住翻白眼,完全把當初在成都的派出所被他擔保時那萬般的感激給拋在腦後了,他怎麼不說養老婆孩子的錢也讓我們出呢?

  除此之外,若是在開始戒毒之後復吸或者販毒,還要交五百到兩千不等的罰款。

  我對克伙說,這罰款也沒比在成都少多少啊!還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

  “我們這還不是最慘的,他們海來家支,不僅要把房子拆了,連地都要沒收!”

  “神經病吧!地收了房收了人家住哪?他媽的住他家里啊?!”

  “怎麼了俄切,就數你說話聲最大,你是不是很有意見啊?有什麼不滿,上來說吧,上來讓大家都聽聽。”

  我家的頭人突然大聲點我,搞得所有人都扭過來看我,讓我有點不爽,但我只好搖搖頭說沒意見。

  “沒意見就把嘴閉上!”

  我不吭聲了,他換成平和又嚴肅的語氣,“從今天起,你們每個人心里都得有個目標,要下定決定擺脫過去的自己,在開會的時候積極發言並言之有物的,可以加零點五分。有沒有人想自告奮勇給大家打個樣?”

  我第一個舉手了,他有些驚訝,還有些期待,“好,俄切,你說吧。”

  “我想上廁所。”

  一說完,大家伙都笑。我給克伙使了個顏色,他瞬間就明白了,他說他也要上廁所。

  另外一個小子也舉手說要上廁所,他生氣了,說除了他們兩個都不許去了!

  我們出了屋,找了個旁邊隱蔽的地方各自在腰上扎了一針,緩了一小會後,兩個人迷迷糊糊地回來了,走路差點撞門上,頭人瞪著我們,從上到下掃了一眼。

  “胳膊伸出來。”

  我完全無所謂,伸出來就伸出來,我剛才那針又沒打胳膊上。我很得意,自認這幫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也許他明白什麼,但沒有點破我,只是沒好氣地讓我趕快進去。

  今天的開會是個預熱,讓我們在明天的戒毒大會上好好表現。

  結束的時候,一位干部給我們一人發了一根鉛筆填表,另外還發了一張戒毒需要遵守的准則,讓我們拿回去背,還要家長監督。

  我側著頭想看看克伙寫了什麼,發現他居然還真寫了。

  我在那張紙上畫了一坨大便,一根大雞巴,還有一個頭上有三根毛的火柴人,胳膊上扎了一根針。一個字沒寫。

  十五分鍾後排隊交表,到我的時候我故意抬手嘩啦一甩,那張紙飛到桌子上了,然後毫不客氣地扭頭就走。

  “站住。”

  “你什麼態度?”他衝到我面前攔住了我,剛才頭人有介紹過,這是一個從外地調過來的黨員,姓王。

  我大概是這批吸毒人員里第一個被扣分的,還被罰站在門口面壁思過,他居然也不累,就一直在旁邊監督我,看來這是想給我個下馬威啊,他一邊訓我一邊使勁戳我的腦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牛逼的?你是不是覺得我治不了你了?”

  大約站了有半個小時,我背後傳來子岡的聲音,他說俄切,我都吃完午飯了,你怎麼還在戒毒啊!你也太努力了!

  我衝子岡翻了個白眼,這個死干部又吼我,說不要東張西望!

  “我……”

  “我讓你說話了?說話打報告!”

  “報告。”

  “說。”

  “我想上廁所。”

  “剛才不是上過了嗎?”

  “剛才是撒尿,我現在又想屙了。”

  “懶驢上磨!”

  “真的,求你了,我戒毒,想拉肚子。”

  他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我陪你去。”

  我蹲下來假裝系鞋帶,他就站在旁邊催我,說你不是著急嗎,快點啊。

  在我快要站起來的時候,我直接朝著反方向拔腿就跑了。

  他被我嚇了一跳,我心里幸災樂禍地狂笑,連耳邊的風聲都是自由的味道,心想到底是你治我還是我治你?

  真不一定呢!

  我聽見他在後面罵我,那聲音越來越遠。

  那天下午我去了拉龍家,把那個粉色的飯盒交給他母親,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我就一溜煙跑掉了。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第一次禁毒大會的當日,人們里里外外圍坐在一起,殺牛殺羊,地上擺了一排碗,里面倒了白酒,那是給我們宣誓准備的,但碗里沒有雞血,也許是他們覺得得給我們次機會,因為大家都堅信如果喝了雞血後仍然復吸,肯定會遭報應的。

  那天在我回去的路上,突然有個女孩喊我,是妞妞。

  她看看遠處,小聲對我說:“我想問問……你們開會都說了什麼。”

  “我正想問你呢,你怎麼沒來,你沒被登記成強制戒毒人員嗎?”

  “我是自願想借的,沒有去報名。”

  她說她有點不好意思進去。

  那天其實她到了現場,但她一直站在遠處,發現只有她自己一個女孩。她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她吸毒,那樣太丟人了。

  家支會議就是這樣,男人可以隨意發言,女人只能乖乖閉嘴,一般來說,有子女的婦女能夠出席丈夫家的會議,但年輕未婚女性則不能參加宗族會議,即使在公共集會中看見女性,她們通常也是群聚在角落聆聽訓示,可能私下議論,但不會公開發言。

  雖然由於毒品問題太過嚴重,這條規矩已經放寬了,但像妞妞這樣的女孩還是不敢邁出這一步。

  其實我有太多問題想要問她。

  我剛要開口,她對我說:“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我跟她簡單概括了一下開會的內容,她知道協會會發放止痛藥和安眠藥給我們,她想讓我幫忙多領一份給她。

  其實這些事她完全可以拜托克伙的,為什麼要找我呢?

  那只有一種可能。

  我願意幫忙,她說謝謝你俄切,你真是個好人。

  我尷尬地笑笑,我現在嚴重懷疑全世界只剩下妞妞覺得我是好人了。

  我讓她在這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可以去,可是負責管藥的人回復很冷漠,他說你不用扯這些有的沒的,誰要戒毒,你就讓他自己來拿,然後簽字,沒有代領這一說。

  我對妞妞搖搖頭,說可能需要你去登記了。

  她垂著眼簾嘆了口氣,“好吧,不過還是謝謝你……”

  “你確實得謝我。”

  “啊?”妞妞疑惑地抬起頭,發現我手里拿了一個白色的小瓶子晃了晃,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這是……”

  “你忘了嗎,哥可是小偷。”

  在我知道家支里發的是什麼戒毒藥的時候,我已經可以預料到接下來的日子會有多不好過了,我把那瓶藥倒出來給她看,“太摳門了,給的都是復方,連鹽酸都舍不得給。這能有什麼勁啊。”

  都市冒險讓我們分道揚鑣,毒品卻又讓我們重歸於好,我們邊走邊聊,互相交換著各自的都市記憶,茉莉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兩個人只要緣分未盡,哪怕相隔很遠分別很久,依舊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相遇。

  妞妞沒打過針,只是燙吸。而這一切其實要從好多年前說起。

  那是她媽媽去世的第二年,當時她自己在家,突然撞見爸爸急匆匆地往家里跑,還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小包東西,並囑咐她千萬千萬要保管好,還有不要待在家,先躲起來,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可她只是趁爸爸走後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就睡著了。

  其實從那以後她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大約過了兩三年,有些東西才開始慢慢浮出水面。

  有次有兩個陌生人站在她家門口跟她大姨理論,她說她的直覺告訴她,來者不善。

  他們看起來蠻橫,大姨很卑微。

  妞妞偷聽他們的談話,哦,原來是爸爸欠了錢。

  可這時候那兩個人突然朝妞妞這里看了一眼,接著語氣好像變平和了。

  那天下午她大姨哭著捧起妞妞的臉,她說,寶寶乖,我們去雲南好不好。

  大姨連夜收拾好行李,帶著懵懂的她去了昆明,後來她們又跟著馬幫隊去了雲南邊境,那個人們稱之為東南亞的地方。

  那里炎熱又貧瘠,被野蠻生長的熱帶植物包圍,俯身穿過破敗生鏽的鐵絲網,就是另一個國家了。

  妞妞的任務就是背著書包幫忙交接東西,她看到遠處有人穿著綠皮軍裝,手里拿著槍,她緊張得一直發抖,但陪她一起的那個哥哥安慰她,他說你不要怕,你是小孩,是最佳人選,沒人會懷疑你。

  “俄切,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最適合販毒,你知道是哪兩種嗎?”

  我想了很久,都得不出完美的答案,難道是在說我?

  那我是哪種人呢?

  我想不到確切的形容詞,可就在這個時候妞妞告訴我,最合適的人選是孕婦和未成年的小女孩。

  甚至不僅僅是未成年,最好不要超過十四歲。

  有次妞妞在那幫人打開包裹的時候偷看了一眼,那是壓縮好的白粉磚,她看不懂,只知道他們管這個叫“雙獅地球牌”。

  她唯一清楚一件事,大姨說這樣可以還清家里欠的債。

  也就是說,她在那干了一年多童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的是什麼工。

  她說那些毒販其實對她還不錯,不過得知他們的身份是長大之後的事。

  她常常跟著大姨待在他們的棋牌室里,有時候他們會給她帶點小零食還有新衣服,空閒的時候她就躺在門口的草地上發呆,炎熱的熱帶風常常把她吹進屋里,沒活的時候就在那里一坐一下午,她的生活太單調了,只能望著頭頂那個破舊又高速旋轉的電風扇,幻想它變成一架銀灰色的飛碟把自己帶走。

  那是一個賺得盆滿缽滿的好日子,他們那伙人在屋里打牌、吃火鍋,看電視,還在外邊的空地上放了煙花,空中絢麗的光照亮了遠處的鐵絲網和芭蕉葉,對面也在放煙花,那是2000年1月1日,千禧年到來了。

  妞妞就是在那天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以及爸爸欠債的原因,她的心也跟著跨越了一個世紀。

  發財的喜悅並不屬於她,生活開始越來越無聊。

  她不喜歡熱帶的蚊蟲和過分熱情的陽光,不喜歡危險又看不到未來的人生。有時候好不容易迎來了潮濕的雨季,心卻也跟著發霉。

  可那幫吸毒的人總是快樂,哪怕身無分文也會快樂。

  她問大姨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我想回家了,可是大姨從不回答她的問題。

  她說不想再背著書包運東西,大哭了一場,卻沒有一個人安慰她。

  她的淚水一文不值。

  可能是毒販們覺得她長大了,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沒必要再哄著她。

  熱帶灼人的氣溫,漫長又寂寥的邊境线,小小的年紀,喘不過氣的人生,那天她沒有背著書包幫人送東西,而是打開那份包裹,用指甲輕輕摳下了一小塊。

  她知道這是毒品,有人吸這個吸死了,她這麼年幼,這麼弱小,也許她只需要這一點點就會死掉。

  她本來是准備自殺的。

  她准備死在自己最愛的那片草坪上,卻不小心打開了阿片受體,在半夢半醒間,頭頂突然出現一片人形的烏雲,睜開眼睛仔細看,原來是大姨。

  她的面色凝重,扶著妞妞的肩膀讓她坐起來,盯著她收縮的瞳孔,然後突然扇了她一巴掌。

  景洪和成都不一樣。雲南,這是一片迷幻的土地。

  她說在雲南的山上有很多野生大麻。鳥類吃了大麻種子,再在飛行過程中經糞便排出,就這樣自然生長了,她有時候會去山里面采。

  有種樹名叫小葉相思,其樹皮經過熬煮之後湯汁里富含色胺類的致幻劑,人們給它起名為“相思湯”。

  還有裸蓋菇、死藤水,甚至是一種毒蟾蜍,它背上分泌出的粘液也含有致幻的色胺。

  她給我講的這些,我以前都不知道。

  妞妞又問起我在成都的生活,她從來沒有去過酒吧和夜店,所以我想,她的幻覺一定總是沾著青草味道。

  她問我那種地方好玩嗎?我平時都怎麼玩?我臉紅地笑笑,含糊其辭地說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我和妞妞的關系變得和曾經一樣近了,甚至比童年時代還要好。

  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話題,換做多年以前,打死我都想不到我居然會和我的青梅竹馬討論販毒。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很久,一起坐在草坪上,談論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禁忌,原來兩個同樣吸毒的人真有可能過著不一樣的人生。

  我送她回家,到了她家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很緊張,無論如何都不讓我進屋里,我真的很好奇,我們已經互相傾訴了那麼多,合法的事情可以說是一件沒有,難道還有什麼事在我的接受度之外嗎?

  好奇心一直驅使我,在我的再三請求下,她開門讓我進去。

  剛一推開門我就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停屍房的氣場,我看到了那個人,在妞妞給我講述的故事中缺席的那個人,她的父親。

  他的皮膚就像干枯的樹皮,要不是他還有微弱的呼吸,我還以為她家在守靈。

  妞妞說有朋友來看他,他極其緩慢地眨眨眼睛,欠起身子用手指了指桌子,似乎是想要招待,我們趕緊讓他躺好。

  她定期幫爸爸打針,但我看他床頭放的那個注射器已經很舊了,他的皮膚本來就不好扎,我說我把我的給你吧,我兜里有個還沒開封的。

  妞妞說謝謝,但其實也有別的方法,她指著一個地方,看到這個傷口沒有?烤好後直接滴上去就行。

  哦,這個方法,我也會,效果差不多,我這麼說。

  我問她你們家支知道嗎?

  她說知道,因為他還得了其他的病,沒有錢治,所以可能不會再去看病了。

  並且他的身體也沒法同時又治病又戒毒,就算有錢又真的能治好嗎,她和家里另外兩個哥哥姐姐負責照顧他,有時候會借個輪椅來讓他曬太陽,他喜歡曬太陽,心情好的時候也會主動聊會天,因為他現在屬於癱瘓,所以他們家不用交罰款了,也沒人會追究他。

  那天確實給了我不小的震撼,可我確實沒有能力去拯救自己。

  我也會抱有僥幸心理,至少我還沒變成他那樣,不是嗎?

  離開那間可怕的房間的時候,她說要給我個東西作為回禮,她走到院子後面的一口小陶瓷缸前,從里面拿出來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遞給我。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給你這些,希望你戒毒能好過一點。”

  我打開,那是一個淡棕色的蘑菇干,頭部呈三角形,頸細長,妞妞說這就是塞洛西賓,傳說中的裸蓋菇。

  “那你呢?”

  “我還有,不用擔心我。而且你打針,可能你更需要。”

  她正說話的功夫,我掰下一點嘗了嘗。她問我你現在就吃嗎?我說因為這是你給我的。她長舒一口氣,說還好你沒一次性吃一整個。

  吸過毒的人都知道,這些植物相比起化學藥物,只要不超劑量其實對身體沒什麼傷害,它們與海洛因、冰毒這種化學合成的藥物不同,這一切全都是大自然的饋贈。

  奇跡發生在十分鍾後。

  迷幻的西南地帶,我的眼眶底不停地閃爍,山間所有的景象都像波浪一樣蠕動,自己的頭顱被某種能量輕微擠壓,不可控地牽引臉上的肌肉,但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目光被切割成碎片,遠處的房屋和行人都被擠進眼眶中的畫面里,又自由組成合乎邏輯的敘事。

  雲朵、牛群、草地、山谷……它們全都被擠壓成不規則的棱狀物,仿佛自由變幻為某種神秘的條紋和光线,但如果我轉移一下視角,它們又會慢慢像果凍一樣復原。

  世界變得明艷,知覺的大門被打開,組成半透明的屏障,現實的物體扭曲又消散,看到不存在的聲音,聽到從未見過的顏色,好像還能嘗到來自雲南的風的味道,我突然明白了某種真理,萬物好像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如果你一定要使用色胺類物質,那就一定要在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曾經的幻覺大概率都會伴隨著吊燈和穹頂。

  如果我一直盯著妞妞的臉看,她就會變成別人。

  也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有一種衝動,我把手放在她胸上,因為在幻覺狀態下人需要觸摸東西來確認自己所在的空間,她猛地躲開,我撲了個空倒在地上,好像是從懸崖邊墜落到谷底那般迅速,心髒開始在體內掙扎。

  我的視覺開始變得斑駁,感覺皮膚上慢慢長出細小的絨毛和嫩芽,濕潤得像透過魚缸看到的水波。

  “俄切,下雨了,我們該走了。”

  我已經忘了我到底是怎麼回的家,阿譚問我干什麼去了,怎麼這麼久,我說因為我被外星人抓走了。

  之前為了能說服我爸媽讓她留下,我只好說因為我之前在成都訛了她兩萬塊錢,現在我還不上,她答應我如果帶她戒毒就不追究我,不然我就得坐牢了。

  雖然我過去總是欺負她,但我確實想讓她陪著我,有人並肩作戰,總好過孤獨。

  我爸媽甚至都不給阿譚留飯,我就只能吃一半,把剩的一半拿到我房間里給她吃,好在吸毒者的飯量都不大。

  這感覺就像我偷偷養了一只小寵物。

  她之前從未體驗過農村的生活,也從未來過大山里,除了我之外,她什麼都抓不住了。

  克伙有次大半夜打電話給我,問我睡了嗎?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一直在數著秒過。

  我說:“我現在懷疑這藥到底有沒有用。”

  其實我真是後悔死了,他們發的那些藥我以前全都磕過,真沒想到我曾經的英明之舉如今卻回過頭來把自己害了個半死,打個比方說,這就好比你在中毒之前已經把這個毒藥唯一的解藥給吃免疫了,現在什麼解藥都救不了你了,其他和你一起中毒的人都還能吃解藥復活,但你不行了。

  這個世上要是有後悔藥賣,我能吃到那個生產後悔藥的廠家破產。

  其實就算沒有阿譚和妞妞,我也得想辦法搞到多余的藥來緩解,用我們的話說,這叫“別別勁”,就是用另一種毒品把你現在的毒癮給頂下去。

  特別爽肯定沒有,但至少能讓身體好受一點。

  我和阿譚甚至還跑到我家的後山上,把妞妞送我的大麻種子埋了進去,期望它們能快快長大,好緩解我戒斷毒品帶來的切膚之痛。

  既然鳥拉的糞便里的種子都能順利長出野生大麻,那我怎麼就不能自己種點呢?我好歹也種過地,怎麼就不行呢?

  我、阿譚,克伙還有妞妞,我們四個第二天碰了個頭,得團結起來想個辦法了。

  為了拿到足夠的替代品,最後我們把目標放在了衛生院一樓開設的美沙酮門診上。

  那些年紀偏大或者身體狀況較差、得了其他病的吸毒者會被安排在衛生院輸液,因為床位有限,我們這些年紀小的就只能自己在家戒,分的藥也不太一樣,美沙酮勁會比曲馬多大。

  妞妞說這樣會不會太缺德了,但還好我們不是天天拿,而且他們那邊會定時配給,也有備用的。

  我家這邊的人都說,家支戒毒是有人情味的,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還是距離產生美比較好,不然這就意味著你只有傷害身邊的人才能苟活。

  上次因為我偷了藥,導致我們被登記名字的所有人都被叫去問話了,負責給我們分藥的人還說什麼自己有指紋探測儀,最好可以主動站出來,等他查出來的時候再承認,懲罰就要翻倍了。

  我自認為自己心理素質還不錯,一直死扛著沒說,因為我知道他但凡能確定是誰干的,早就直接喊巡邏隊的來收拾我了,何必在那問來問去?

  “既然不能偷,那就用比偷更高明的方法。”

  我們有自己的計劃,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任務。

  妞妞在我們幾個人里行動最自由,對周圍也熟悉,所以她負責去搞來調包的止咳水和維生素片,因為負責管理藥物的那個人他有鑰匙,所以克伙需要盡可能想辦法拖延住時間。

  至於我和阿譚……

  “你就非得讓我陪你來干這個嗎?”

  “這不是怕你自己待在我房間里沒意思嗎?看好了,我教你開鎖啊。如果你會開鎖的話,那天你早就自己偷偷溜進來了。”我把一根鐵絲插進去,“你看,這種鎖,防君子不防小人。”

  “這麼有自知之明。”

  “我當然想當一個小人了。我的願望……就是永遠都不長大。”

  我看她沒接我的話,“不好笑嗎?”我扶住她的手,“你來試試。”

  “轉不動,卡住了。”

  “那就先往上挑。”

  只聽咔地一聲,櫃門打開了,我剛擰開了一瓶准備開始換里面的藥水,外邊突然敲門,阿譚趕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尖都掐進肉里,“有人來了,怎麼辦?”

  “沒事的,是克伙。”

  “你怎麼知道?”

  “你仔細聽,我們提前對好暗號了。單獨敲一下,再連著敲三下,真的,你去給他開門啊。”

  克伙進來小聲問,你們怎麼那麼慢?

  “我們都在外邊等了好久了,他們屋里一直有人開會,人一走我們就翻進來了。你怎麼樣?你確定他不會進來,不用在外邊放風啊?”

  “我讓他給我做心理輔導。”

  “這也可以?”

  “可以啊,聊了十幾分鍾呢,然後他就說有事要走,但我看你沒給我發短信,我沒辦法,就說再聊五分鍾,最後再聊五分鍾,但眼看著就拖不下去了,我怕他用鑰匙進這個屋。”

  “然後呢?”

  “我給他下了點安眠藥。”

  “我操你死定了。等他醒過來,第一個懷疑你!”

  “我哪有這麼傻,我都想好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質問他,這樣才能排除我的嫌疑。到時候我就說,昨天到底什麼情況啊,我昨天回去都頭疼死了,回家差一點就暈在路邊,是不是之前給別的病人吃的藥杯子沒涮干淨?媽的,之前在昆明和我合租的人就是這麼給我下套的。”

  “好了好了,擰緊一點放回去。”

  就在我們把病號們的戒毒藥成功掉包之後,可能是因為做賊心虛,我第二天還跑去衛生院門口看了一眼熱鬧,那里一直哭爹喊娘的,看來他們補充了不少維生素呀!

  我們四個倒是終於不難受了。

  我感覺自己特別像電影里演的殺手,丟一個炸彈進去,然後瀟灑地轉身離去,哪怕那里再發生什麼天災人禍,好像都與我無關了。

  逃離了痛苦之後,我們也仍然在忍受空洞和低落,然後很快過量地把那些藥吃完,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這種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我問克伙能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干一次,他說不行,他昨天偷偷去看過了,他媽的,屋里裝監控了。

  我和阿譚對視了一下,就不到一秒的功夫,呃,我覺得也不用對自己要求那麼高吧,畢竟我前幾天就是沒打針啊(雖然我過量吃別的藥了),我覺得我已經很厲害了。

  “實在不行就扎一針吧,干脆就把這次當做一個熱身。”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說這句話。

  我們的第一次正式戒毒,就這樣宣告失敗了。

  時隔幾天之後突然打一針,那感覺真是爽死了。

  其實我並不是不想戒毒,只是當那種感覺上來的時候,我只想活下去,真的沒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我們最多可以做到努力拖延扎下一針的時間,但做不到再也不扎針。

  這反而有反效果,因為你越主動克制,你就越清楚當你結束忍耐之後會有多痛快,戒毒的難度就越大。

  是的,我宣誓了,然後呢?我們並沒有擺脫毒品的能力,其他人也幫不了我。在我看來,他們都太小看毒品了。

  大約在我們終於能好好睡覺的兩天之後,有天早上我家衝進來一幫巡邏隊的人,我問他們干什麼,他們說突擊檢查,看我有沒有偷偷在屋里藏毒,我說你們這麼做侵犯我個人隱私,他說吸毒的人不配有隱私,你想要隱私,有種你別吸毒,要麼我們來查,要麼讓涼山公安來查,你自己選。

  我的房間是檢查的重點,二話不說就給我翻了個底朝天,當時阿譚還在我被窩里躺著,他們讓她從床上下來,然後把我的被褥都掀起來看了。

  還一邊搜一邊跟我說,趁我們找到之前如果你主動交出來這次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等他們走了之後,阿譚跟了出來,“被沒收了嗎?還笑!你還有臉笑!”

  我拉起她的手,“你跟我來。”

  阿譚跟在我屁股後面進了一間屋子,看到屋里的場景,她嚇了一跳,驚訝地捂住了嘴。

  “這是我哥。”

  我回頭看看她,“怎麼了?我和我哥長得像嗎?”

  克伙提前跟我說了他們會搜查的消息,所以我已經提前轉移了。

  我把爾古的遺照拿下來,側過來給她看了一眼相框的縫隙,那里邊平整得塞了好幾包,非常隱蔽。

  “他們總不至於和一個死人置氣吧,剛才他們都沒怎麼查這個屋,就象征性掃了一眼。”

  至於我這麼快就認輸,自然不能讓家里人知道。

  打完針後,我和阿譚總是躲在被窩里,他們以為我還在戒毒。

  我常常聽見腳步聲,還有餐具放在床邊桌子上的清脆聲音。

  我總是裝模作樣,躲在被子里只露出額頭,唉聲嘆氣,又聳動幾下身子,“拿走吧,我正難受著,沒胃口。”

  “別裝了,俄切。”

  是我嫂子的聲音,“我知道你根本就沒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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