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譚站在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前,看著眼前慌張地涌向前去的人群,我摟住她的肩膀,對著遠處的一片混亂若有所思道。
“看來……你可以留下來了。”
我感受到她的發抖,她還沉浸在剛才突如其來的變動中,過了幾秒鍾才想起要掙脫我。
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們兩個差點被趕出這里,可現在,所有人的關注點都被另一樣東西引開了。
在周圍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中,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被不斷補全,前方有個陌生的中年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喊,毋庸置疑她的身份,我甚至在想,可能我們兩個是這件事唯一的受益人了。
我得從幾天前開始說起,阿譚是賣淫女這件事,村子里自然是有人知道的。
剛開始總有人動不動地挑釁我,問我你女朋友是不是真是賣逼的?
你們好般配哦。
我說不是,他說那個誰誰誰都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是誰傳的。
有些甚至是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小孩,我說你毛長齊了嗎,敢這樣跟我說話,下次再讓我發現老子找人弄死你!
後來我轉念一想,這也是一樁生意嘛。
為了讓阿譚能順利“工作”,我需要一樣重要的東西。
我在衛生院假裝要填表,把護士支開,一下子偷了好多公益發放的避孕套,又提前給阿譚打了個預防針,“這里和成都不一樣……他們……沒錢。”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只會比在成都時更辛苦,更下賤。
如果客人不是能直接發貨的人,那麼比較穩妥的辦法,是他們拿家里的小雞小豬過來,我再故技重施賣掉。
我摸著她的臉,“你辛苦了……你就幫幫我吧,明天你打一針半,我打半針還不行嗎?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滾開!”她甩開我的手。
我對她道過好多次歉,說了很多懺悔的話,但到了真正不好受的關頭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榨干她的最後一點價值。
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那天晚上我放進去兩個人,我在門口抽煙放風,結果我媽突然起夜,從他們房里出來了。
她走過來,看我坐在門口,為了防止我媽聽到里邊的動靜,只好硬著頭大聲咳嗽兩下,可是好像並沒什麼用,我媽已經起了懷疑,忍著怒氣問我,“你在外邊干什麼?”
“呃,睡不著,出來坐坐。”
“那怎麼不進屋?里邊怎麼了?”
我知道我媽已經聽到了,她只是想要個真相。而我卻滿腦子都是:阿譚呀阿譚,你淫叫的動靜為什麼就不能小點聲?
“哎——別進去!”我趕忙擋在前邊攔住她,可她根本就不管,使勁推開我,猛地打開了門。
看到眼前的場景,我媽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她看到我靠牆的小床上有三個大汗淋漓的裸體,大概是以她生平從未見過的姿勢。
面對突然間闖入的人,阿譚害怕地掙扎,可現在已經什麼都晚了。
“到底是什麼情況?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我無言以對。無論是承認還是繼續狡辯,都顯得太蒼白了。
全家人一夜沒睡,爸媽一大早就把我和阿譚拽到了頭人辦公室。
家丑不可外揚。但若是這件事已經搞得人盡皆知,用最後一把沙子剿滅我又有何不可。
許多雙充滿鄙視的眼睛盯著我們,有協會的工作人員,家族里的長輩,還有很多單純來湊熱鬧的。
“你到底想干什麼?”頭人使勁拍桌子,把我嚇得一激靈,那種對我生氣又失望的語氣我已經從小到大領略過無數次,但我知道這次很惡劣,“你要在村里開妓院嗎?!
要麼,她走。要麼,你跟她一起走。你自己看著辦。”
“但……我們是回來自願戒毒的。”
“可你有好好戒嗎?”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搗亂了。”
“每個人都這樣跟我保證過。”
其實我知道我不會真的走,他們只不過是為了逼我的女朋友離開,我也知道她心里比我難過很多,雖然她已經完成了無數次性交易,但這和在這種公開的充滿敵意的場合下被所有人認定成妓女還是第一次。
也許她當初覺得離開成都開始戒毒後自己的賣淫生涯就從此結束了。
丟人這兩個字,就好像是早就預知了今天會發生的一切,遍早就在詞典里為她埋伏好的。
所以其實我一直不敢再問阿譚一個問題,那就是你還愛我嗎?
我猜你會說愛,但是你愛我是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痛苦,而不是真的原諒我,對嗎?
我想要給小趙記者打一個電話,想求她幫幫我們,阿譚突然崩潰了,哇地一聲哭出來,她說不能告訴她……我求求你……不要告訴她!
她使勁推了我一把,“都是你的錯!全都怪你!”
我的拇指懸停在撥號鍵上方,無助地看了一眼她,她局促地抱著胳膊,臉埋在陰影里。
我也曾想過,她是不是在心里會無數次把小趙記者當成她的第二個媽媽。
我確實想讓她留下,我也知道她現在心里有多不好受,她從家里逃出來到我這里,可現在又要被趕走,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除了找女記者幫忙,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找誰了。
就在我急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
緊接著有人大喊:“有人跳崖自殺了!”
頭人一下子從辦公室衝了出去,我們也跟著跑出門,在他人的閒話中我得知,死者是巴莫。
我很驚訝,他不是戒毒成功一年多了嗎?
為什麼還要自殺?
之前大家還有人懷疑這個巴莫根本就是干部們雇來的演員,現在他死了,我倒是相信他可能是真吸過毒了。
他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有人在他身上發現了搏斗的傷口,有人說在一兩天前看到他和別人鬧了矛盾,有位家族干部想要突擊抽查他們族內吸毒者身上的針眼,但是居然沒有任何人違規。
巴莫覺得蹊蹺,他以自己曾經吸毒的經驗告訴那位干部,也許不是他們沒吸毒,而是打在了不尋常的地方,或者只是燙吸,我建議你再仔細查一遍。
結果這一次就真的查到了,也真的有人懷疑到了他頭上,我只知道他們家的罰款數額比我們約色家的還大,那些人一定私下給他教訓了。
又過了一天,這次他遇到的是個沒那麼暴躁的軟柿子,他很聰明地想要賄賂巴莫,但他壞也壞在這里,那軟柿子哭著說我請你吸毒,你不要檢舉我,好嗎?
據說巴莫沒有同意然後走掉了,但那天他並沒有檢舉任何人,那天晚上他也沒有回家,然後,就是剛才發生的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里風水的原因,涼山的年輕男性死亡率很高,吸毒、斗毆、艾滋……但巴莫以這種身份和這種方式離開,卻像火柴一樣點燃了大家的情緒,一個人的死雖然渺小,但威力巨大。
不只是他們家支內,有一個算一個,幾乎所有吸毒者都被盤問了,那人問我前天下午你在干什麼,我說我在做翻譯,記者可以證明,而且我和他根本就不熟。
“你們說,他是不是想吸毒?”
他的屍體正被蓋上一塊白布,當有人脫口而出這個猜想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被問完話我回家之後,意外地發現阿譚不在我房間里,她平時不會輕易離開這兒的,連家里其他地方也沒有,我的小寵物走丟了。
難道真的是我爸媽太討厭她,把她趕走了嗎?
直到我在我家的不遠處發現了她,她和小趙記者待在一起。我先是松了口氣,又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看到她在哭,小趙記者遞給她紙巾,然後兩個人擁抱,然後小趙記者也哭了。
我心里開始緊張,她不會說我的壞話吧!
她和我的眼睛對上,然後就馬上往我家的方向跑,我走向小趙記者,有些心虛地問她你們剛才都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啊。”
“她是不是跟你說我壞話了。”
“沒有啊,但你要是這麼問,那你肯定是干壞事了。”
在成都摸爬滾打這麼久,按理說這種不打自招的低級套路我不可能上當,但我當時也不知怎麼的,好像缺根筋一樣,就是愣在那,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反正我就是沒干壞事。”
“沒干就沒干唄。”
她說,煐煐她只是說了關於她自己,她說她很害怕,我說,既然是這樣的話,她可以搬過來和我一起住,而且我們還有一個成都來的廚子,平時給我們做飯,煐煐肯定愛吃。
但是,她還是拒絕我了。
“哦。”
我以為她會嚴厲地訓斥我,以為她會勸阿譚離開我,並且她一定會說我配不上她,也許是個人都會這麼想吧。
不輕易表現自己的內心所想是她的強項,這女的不按套路出牌,我一直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我們似乎同時都打算說點什麼,但彼此都打住了。
“俄切,答應我一件事。”
即使身處絕境,也不要傷害愛你的人,好嗎?
我說好。
如果問一個長期在混亂中成長的人能從何處受益,大概就是磨練了一種對於突如其來的惡性事件的接受能力。
有人說,巴莫死於幫助別人。同時他的死也好像真的改變了點什麼。
普通村民和巡邏隊的矛盾,好像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愈演愈烈。
據說海來家有個吸毒者偷偷販毒,頭人就下令他們整個家支所有在水泥廠和溫泉酒店的工作的工人停工兩個月,可是他們有的人壓根就不認識那個毒販,就這樣也要跟著受罰,他們所有人都氣得咬牙,也分不清最後恨得是那個毒販還是那個頭人。
交罰款這件事本身只會讓戒毒人員和普通村民的矛盾更加重罷了。
可能在那些干部眼里只有當自己的錯誤會連累他人時才會讓吸毒者懼怕,可是毒蟲從來都只顧得自己,誰會在意別人?
大家紛紛開始抱怨連坐法對無辜者的牽連,可協會卻為自己辯白,說連坐罰款一旦取消,就等於放棄了以親屬和社區連帶關系為根基的執法手段。
幾乎每隔十日就要舉行一次村干部與家支頭人會議,有時在會議中頭人會替自己的族人說情請求降低法則,但其他頭人多半拒絕這樣的請求。
“你要是這樣的話,如果以後我的孩子吸毒了,那我也不交罰款。”
鄉民們對於個別罰款有存疑,漸漸對協會干部和巡邏隊員失去信任,認為他們挪用罰款貪汙。
協會里有一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他苦口婆心地勸我們,說其實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現在背負著巨大的財務負擔,去年州禁毒辦給了我們兩萬塊,再後來就沒有了,我們只好想辦法去縣政府要錢,可是他們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派出所有工資,我們沒有。
我覺得我們是在做好事,看到你們不吸毒了有成就感,可是現在你們和你們的親戚卻覺得我們在騙人,現在連政府都覺得我們既然不是公安機關,憑什麼罰別人的款。
以前我們還能供得起隊員伙食,現在我們常常連伙食費都出不起,有個年輕人說可以讓他老婆把飯做好帶過去,可是現在她老婆都抱怨說何必要再干下去了,你還主動貼錢,一分錢賺不到,甚至沒人會感激你。
別忘了你們當初有些人是求著我們希望回來的,你們的家長也不希望你們被送到派出所,因為他們擔心以後不方便見到你們。
我自己家也捐了錢,我們其實是完全可以不管你的,不是嗎?
然而,這樣一點用都沒有。
現在村子里傳著一種流言,那就是美沙酮根本就不能戒毒,這種藥物的半衰期很長,勁很柔,戒斷難度卻不比海洛因小。
也就是說你戒完海洛因還得戒美沙酮,戒完美沙酮還得再戒曲馬多,戒完曲馬多還得再戒安定片!有哪個人能扛完這一整個流程?
大家都說美沙酮療法根本就是騙人的,這就是慢性自殺,所有人都他媽是騙子,他們比毒蟲還能撒謊!
我們管巡邏隊叫野條子,他們干的是警察的活,行為舉止卻像二流子,據我所知,警察也討厭他們,因為他們搶的是縣派出所的業績。
巡邏隊確實難以服眾,他們平時就坐在路旁或者辦公室里喝酒打牌,有時候來活了,就抄家伙出動。
現在他們內部管理異常混亂,有時候路過他們的辦公室門口都能聽到有人在吵架,他們甚至還不如毒蟲團結,唯一不變的是巡邏隊一直熱衷於抓人打人,樂此不疲。
據說就連有些政府工作人員,還有學校老師和衛生人員也都批評巡邏隊是騙子。
我持雙手雙腳贊同,他們不僅是騙子,還是純粹的暴力狂!
我嚴重懷疑他們這就是在公報私仇,起初肯定是有人看某個毒蟲不爽,然後就美名其曰伸張正義,後來發現這樣打人居然能讓大家怕你,就愈演愈烈。
利姆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平靜小山村。
每天都有人出事,也每天都有人鬧事,家屬們不停伸冤,巡邏隊和警察搶活,吸毒者們互相欺騙猜忌,每天打來打去,大家的斗志都被打散了,戒掉的幾乎沒有,復吸的卻越來越多。
如今正不壓邪,大家都說協會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連坐罰款不管用,個人扣分也不管用,如果一個團隊里偶爾有幾個刺頭,那還好說,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刺頭,還有什麼能約束住我們?
現在正面臨著一個尷尬的局面,那就是幾乎沒有哪個吸毒的會真正聽話,他們要拆掉的房子太多了,要趕走的人太多了。
今天你趕走這個,明天你趕走哪個,村子里還能剩下幾個人?
要是有哪個吸毒者犯下大錯了,家屬一般都會去求情,你是看著他長大的,你真的忍心趕他走嗎?
最諷刺的是,即使他們“付出”了這麼多,也只是讓一切更糟罷了,這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除了不斷被激起的逆反情緒,什麼都沒再剩下。
連小趙記者都說,協會的管控制度存在很大的問題,工作流於形式,協會成員缺乏組織和紀律,在群眾中的號召力也不夠。
我就問她:“那既然你都發現了問題,為什麼不幫我們改變?”
她只是笑著搖頭,“我哪有那麼大的權力?”
“那你說怎麼辦啊。”
“就受著唄。”
總之她反復勸我老實點,別當刺頭,得罪了禁毒的干部對自己沒好處。可我並沒有往心里去,我信她這個人,但我不信她這句話。
也不知道是誰出了個損招,雖然我們毒暫時戒不了,但活可不能少干,總不能讓這幫毒蟲一天到晚好吃懶做躺家里吧,所以這個本該是戒毒後才進行的強制勞動被提前了,並且這本來也是一種他們在我們身上泄憤的手段。
與此同時,家支戒毒開始實行“三幫一”的工作制度,為每個登記在冊的吸毒者安排一名黨員,一名村社干部,一名家屬,這三個人共同幫助一名涉毒人員,帶我們簽訂幫教責任書,同時這三人的其中一人擔任主負責人。
因為阿譚是個外人,她肯定是不在名單里的,小趙記者為了能讓她有些參與感,順理成章成了她的負責人。
她給阿譚安排的都是簡單的活,比如幫她整理文件,或者干脆讓她在我家里干活,洗衣服打掃衛生。
阿譚住在我家里,最尷尬的其實是我嫂子,阿譚是我的女友,那她又算什麼?
她還為我打過一次胎。
有一次我看到她和我嫂子兩個人並排坐在屋門口,兩個人誰也不理誰,各自干著手中的針线活,不算和諧,但也沒有爭吵,是她主動說要幫忙的,她說這些都是小趙記者叫她去做的。
她表現得確實很不錯,至少比之前每天躲在我房間里躺床上什麼都不干強多了。我發現我爸媽已經沒以前那麼討厭她了。
但我後來過了很久才知道,其實是那件事發生後,小趙記者給我爸媽塞了紅包。
可我就沒那麼幸運了。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我的負責人,居然就是那個之前得罪了的姓王的黨員。
再次見面的那天,他話里有話地對我說:“好久不見啊,你叫俄切對吧?你讓我印象很深刻啊!
上次讓你罰站,但你一溜煙就跑了,你跑得挺快啊!是不是在成都偷東西練出來的啊?
看來你很喜歡跑步這項運動啊!既然如此……”
他一臉終報大仇的陰笑,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那就讓你跑個夠吧。”
我有些愣住,“什麼意思?”
他給我劃定了一個范圍,從這棵樹到那棵樹,在到遠處那個房子,以這三個點,你先給我跑十圈。
“你讓我跑我就得跑啊?我只知道要干活,我已經有工作了,不用你管!”
“我這是幫助你強身健體呢。”
“滾蛋!老子不跑!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你能把我怎麼樣?!
只見他冷靜地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嘴里還念叨著:不服從管教,辱罵領導,扣兩分……需要我友情提示一下不?你知道自己還剩幾分嗎?
我根本就不吃這套,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傻逼,扭頭就想要走掉,結果突然“砰”地一聲,我感覺我的後背受到了重擊,整個人向前摔在地上,我痛得大叫一聲,吃驚地扭頭一看,不知道他身邊從什麼時候冒出來了一個人高馬大的巡邏隊員,之前搜我家的時候,這人也在場。
他身型很壯,他的手里居然握著一根胳膊那麼長的木棍。
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領衝我大吼,唾沫星子都噴到我臉上,“我他媽讓你跑,你跑不跑?!”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直接就愣住了,在他們兩個的再三逼迫下,我只好硬著頭皮開始跑,滿腦子想的都是回頭找到機會了一定要報復狠狠他們,只要我稍微停下來走一會,那個巡邏隊員就衝我大喊,別他媽偷懶,又想挨棍子了?
我都忘了我那幾天究竟是怎麼熬過去的,光是跑步還不夠,他居然還要故意找人多的地方罰我做蛙跳,那麼多人看著呢!
我都要氣死了!
可我又打不過他!
他們根本沒想過一個戒毒的人到底能不能吃得消這樣的體罰,或者是根本就不願去想。
也可能是我的偷吃給了他們我可以忍受的錯覺——我有時會趁著去上廁所(他一般會在門口等著,防止我再次逃跑),趁拉屎的時候,我假裝擦屁股的功夫,把鴉片栓劑塞進屁眼里。
之前阿譚對我說,俄切,我們每天這樣自欺欺人,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可真是個烏鴉嘴。好了,現在時不時有個凶神惡煞的人拿著棍子盯著我,我連偷偷吸毒的機會都快沒有了。
有次我跑了一半,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一邊回頭憤怒地盯著那個黨員,阿譚過來安慰我,“俄切,你快別生氣了,王老師也是為你好……”
“你管他叫什麼?你管這個傻逼叫老師??”
她拉起我的手,“我陪你一起跑吧,別生氣了,一會他看到你在這偷懶,又要加罰了……”
只可惜,不到一天的時間,阿譚開始和我一起罵他了。
我最開始還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直到後來我去問克伙,他的負責人並沒有體罰他,小趙記者給阿譚安排的也是比較輕松的勞作,可這個姓王的簡直就是把我當牲口。
本來這件事已經足夠激怒我了,沒想到他有天居然告訴我說你有一項罰款欠了好多天了,這兩天趕緊交上來。
由於是民間自治組織,家支戒毒的管理政策總是朝令夕改,眼看這個辦法行不通就馬上換一個,前段時間的家支連坐引起了太多無辜人的不滿,領導們只好把它改成了吸毒者小組內部的連坐,以單位五互為一組,當組內任何一人違反禁毒約定時,連組成員將同受處分。
就因為和我同組的一位成員販毒被抓了,我就得被迫交五十,理由是我們之間沒有做好互相監督。
我簡直要氣死了,我是不可能給這個錢的,是他販毒不是我販毒,別人的錯誤,為什麼要我承擔?
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工資,我憑什麼給你?為什麼要變著花樣壓榨我?這他媽的可是老子的第一份正經工作!難道體罰我還不夠嗎?
起初我就想一直拖著,看他能把我怎麼辦,反正我本來就不該交。
我真的越來越恨他們。
有個母親哭訴巡邏隊的人把他兒子腿打骨折了,頭上還縫了針,現在人躺在醫院里,要他們陪醫藥費,巡邏隊的人卻說打你兒子是因為他又偷偷吸毒,怎麼就打你自己兒子不打別人呢,找一下自己原因。
那也不能把他打成那樣啊!你們就是畜生!她氣得摔板凳,說你們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把你們辦公室掀了!
結果巡邏隊的人根本不相讓,說那天打他的不止我們,還有你兒子的同伴,也就是他的同組成員,因為你兒子吸毒害得其他老老實實戒毒的人也要跟著交罰款,所以人家也動手了,你怎麼不找他們去啊!
據說子岡因為犯錯被關在辦公室里,結果他逃跑到了隔壁縣,他的負責人和隊員開車過去帶著手銬挨家挨戶地找,居然真硬生生給他抓回來了。
很多人和我情況差不多,毒還沒被戒掉,分都要被扣完了。
他們認為讓我們內部連坐就可以避免牽連無辜的人,但我發現這樣有一個特別明顯的弊端,那就是假如我發現我的同組成員吸毒,我一定不會去舉報他,因為我不能為此得到一分錢,甚至還要罰錢,而且范圍實在太小了,事後極有可能查出來是我並且報復。
我不想成為巴莫。
我甚至懷疑是他串通好了那位我不熟悉的組員一起騙我,比如只要他承認自己確實吸毒了就可以不交罰款,而我卻要被罰,畢竟我的負責人看我不順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要是他,我就要這麼干。
兩件事積攢在一起,我咽不下這口氣,衝到小趙記者的辦公室找她理論。
“我不管!你給我換人!我就是不要那個姓王的!你幫我想想辦法,以後你直接管我還不行嗎?
他就是個傻逼你知道嗎?
你說話呀你,你到底幫不幫我?”
我罵了他足足有五分鍾左右,這其中不僅有我的遭遇,還有我的怨氣,畢竟是告狀嘛,肯定有夸大的成分。
我還是老樣子,把自己包裝得很無辜,我明明沒做什麼,卻遭受了非人般的虐待,全都是他們用體罰和暴力針對我。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問我你想要我怎麼幫?
“幫我弄他們啊!你得保護我啊!”
小趙記者溫柔地笑了,我卻覺得有些距離感。“我看了你的扣分記錄,如果真的是你態度不好在先,你應該道歉。”
“根本就不是這樣!”她為什麼要幫別人說話?
她沒有再接我的話,抬手撩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又扶了扶眼鏡,此刻她每個細小的動作都在無形中放大著我的煩躁。
這時候辦公室的里屋突然走出來一個人,我瞬間就傻掉了。
一個我熟悉又無比厭惡的身影,是那個姓王的黨員,那個天天折磨我的人,他走到小趙記者身邊,還親切地喊了一句:“小趙。”然後把一本文件遞給她,然後他們兩個交談,好像我不在房間里一樣。
我剛才那麼大聲罵他半天,他肯定聽到了。
“什麼意思?”
我當場愣住了,“你們認識?”
他們兩個沒理我,只是繼續交談,然後低頭做自己的事。
“你敢耍我?!”
我握緊拳頭質問小趙記者,她依舊只是很平靜地對我說話,我卻感覺到一絲微妙又得意的嘲諷。
“這是我在成都的同事。”
我真的很驚訝,不管我和小趙記者之前關系是怎麼樣,我們確實是互相利用,但是在我看來能友好地利益交換也算是朋友,我一直把她當做一個不錯的可以信賴的人,可我卻一直被蒙在鼓里,她為什麼要這樣整我??
她之前明明那麼認真地跟我分析了巡邏隊的問題所在,怎麼現在卻又向著他們了?我和姓王的,她居然站隊了後者這個傻逼!
“難道你就是為了不想給我工資?何必這樣呢?”
“你誤會了,這是兩碼事,你的工資我還是會按時給你的。”
“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嗎!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不再理會我,這種被忽視和被戲弄的感覺讓我徹底怒了,而她卻面不改色,我也終於在那一刻露出了我真正的嘴臉,自私又自負,我使勁把身旁的凳子踹倒,大聲罵了一句臭騷逼就走了。
我和小趙記者的關系終於還是決裂了。
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也許我們本就不適合成為朋友。
她曾經那麼篤定又神秘的戒毒方法,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我從來不知道應該如何修復和他人的關系,這就是擊破我戒毒的最後一段心理防线,我覺得沒有誰是真正向著我的。
第二天早上,姓王的又帶著巡邏隊的人來我家,例行的以“鍛煉身體”為由的體罰,和以“服從管理”為由的催債。
我跟他再次重復了一遍,這個錢我是百分之一百一千一萬一億不可能給他,且不說我家里能不能拿出來交罰款的閒錢,交了就說明我和巡邏隊認輸了,也就是毒蟲和巡邏隊認輸了,這是莫大的恥辱!
而且很可惜,他來的不是時候。
我已經提前做出了一個非常不顧後果的行為,那就是我不打算戒了,我覺得我太傻了,小趙記者就這麼背叛了我,那麼我也不會再去聽她的話,以後我干什麼都跟她無關!
哪怕是去死,我也絕對不會戒毒戒死,我認為這是我的抗爭和犧牲。
我們的戒毒到現在為止已經失敗過很多次了,說的難聽點就是根本沒成功過,我們堅持過最長的時間是三天(在藥物輔助下)。
一旦你復吸一次,你之前的努力全都會打水漂,而且會比上一次更難戒。
五分鍾前,我的世界還沒被那幾只聒噪煩人的催債蒼蠅打攪,阿譚的發絲垂在我手臂上,有點癢癢,還有一種夢幻般的親昵,她問我有沒有看過一個動畫片叫大力水手。
我平靜地聽著她的講述,思緒也跟著飄到了我今生從未去過的海洋。
只有我違反禁忌的時候,如水的回憶才會真正停留在我手心。
超前的洞察力、狂妄的自信、無窮的力量、史詩般的勇氣,不會有人比我活得更強大了,我找回了自己。
我就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人,不是嗎?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大力水手再也不能吃菠菜的話,那他就再也不是英雄了。
與我的身體內在的平靜不同的是,那天我和上門催收罰款的人起了前所未有的衝突,我對他們的態度無比惡劣,抄起家里的菜刀對著他們亂揮,用石頭砸他們,都滾!
都給老子滾!
從老子家里滾出去!
“我操你們媽的!我告訴你們,老子有精神病,有醫院開出來的病例的!(其實我沒有),我殺人不犯法,誰他媽敢惹我我砍死誰!我交你媽的罰款,都滾!”
看著他們罵罵咧咧地遠去,那一瞬間我的心里無比得意。我希望他們能牢記在心,與吸毒有關的命案,最好不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當我稍微清醒過來點的時候,我知道我又闖禍了。
我拎著菜刀回到房間,望著呆在床上的阿譚,我問她,你說我剛才是不是有點嗨過頭了。
她尷尬地說,好像是的。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在極度神智不清的情況下做了多少傻事了,那天下午我們在房間里發呆,無所事事,兩個人都無比清楚等到半衰期結束後等待我們的只會是折磨。
兩個人一起戒毒,並且是情侶一起戒毒,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因為你總會被另一方所影響,內心的負罪感也會更小。
後來,阿譚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我不耐煩地回應道:“停。如果你是想勸我給她道歉,就趕快打住吧。”
可是讓我很疑惑的是,這一次我居然沒有得到任何處罰,沒有扣分,沒有打罵,沒有連坐罰款,什麼都沒有,我變成了一個隱形人。
女記者再也沒來找過我,我沒有再去當翻譯,她也沒來找過阿譚,連那個姓王的也是,最離譜的是連巡邏隊和我家的頭人也沒來追究我,除了我的家人和阿譚、還有克伙他們會跟我說話,其他人好像都一起串通好了,都當我不存在一樣。
我發現我他媽的也是賤,現在沒人管我了,我居然感覺有點不習慣。
可能她真的對我失望透頂,再也不想管我了吧。
也許我確實不應該生她的氣,可我一想到她背叛了我們真摯的友情,我就會覺得自己之前那麼信任她真的很可笑,沒想到她這麼算計!
這一切都是她故意安排的!
那天下午我爸故意問我,挺悠閒,怎麼不去當翻譯了?
我賭氣地說不去了,以後都不會去了。
你看吧,我就說她坑你了!
現在我把那個姓王的趕出了我的生活,不幸的是過去一直背著他用的鴉片栓劑也見底了,我和阿譚就像一個絕症患者,迫切地尋找一種靈丹妙藥。
小趙記者給的藥被我們吃完了,我也沒臉找她領了,協會發的藥物只是不讓你難受死,讓你勉強活著,但是我覺得我留在這世上不是為了還有一口氣,不是嗎?
煮吸過鐵勺殘余汁液的棉球是一個救急的方法,但也就能用個一兩次,所以現在你只要告訴我有東西能緩解毒癮,我什麼都敢往嘴里塞。
好在克伙給了我一瓶透明的液體,大約有五百毫升,我打開蓋子聞了聞,那是一股強烈的化學味道,還帶著點很奇怪的香味。
他說這東西是丁二醇,迷奸藥就是這成分。但這東西並不是藥品,這是一種化工原料,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可比阿片危險太多了。
我有點疑惑,他說喝這個能緩解一點毒癮發作的難受,還能睡得特別香,據他說自己最近天天喝。
“記住了,千萬不要過量,這玩意超過一定劑量真的會死人。”
他看我把瓶口對准嘴邊,又趕緊提醒我,不能直接喝!
要用二百毫升左右的水稀釋一下!
第一次用,針筒抽兩毫升就行,你女朋友那就一點五毫升。
還好他提前告訴我用法,不然按照嗑藥的思維,我以為一次得他媽喝一整瓶呢。
我按照他說的劑量兌水喝了,這他媽就是純粹的化學試劑,根本就不是能直接入口的東西,它在酸甜苦辣咸之外,在人類味覺能接受的范圍之外,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我喝完之後吃了兩顆糖才緩過來。
但我發現這玩意雖然喝的時候不好受,但還真的有點作用,雖然不算強烈,自己喝完後,我兌了一杯遞給阿譚,“你試試。”
她以為是杯普通的水,湊在鼻子前聞的時候才發現異樣,“這是什麼?”
“迷奸藥。”
“給我這個干什麼?”
“你試試,喝完能好受點,我已經喝了。”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我認真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她就像我一樣皺褶眉頭一口干了。
可惜它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猛烈,我們等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好像也只是頭有點麻外加有點暈而已。
她跟我抱怨,“你確定這是迷奸藥嗎?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困嗎?”
這真是太搞笑了,我和阿譚主動喝了過量的迷奸藥,居然一點困意都沒有。
我只好開始想別的對策,十幾分鍾後我拿出了一個小紙包交給她:“試試這個。”
她很疑惑,因為我剛才給她的東西已經夠奇怪了,“這是什麼啊?黑乎乎的。”
“因為……雜質太多了,我們聞聞就行了。”
我們把那一小包東西放在火上烤,好像在煙霧中回到了只是一起燙吸的日子,她說這個效果比剛才的迷奸藥要好,可我卻在鎮靜中依舊感到強烈的不安,糾結了許久過後,我終於猶猶豫豫地喊她,我說我想跟你坦白個事。
她的狀態倒是比剛才平靜多了,“你說吧。”
“那我要是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我除了你還跟誰熟啊?你快說啊!”
“那你發誓。”
“哎呀你快點,我都好奇了,我發誓不告訴別人,可以了吧!”
其實我已經後悔了,我就不應該提,後來在她的再三催促下,我終於說了實話,我說咱倆剛才烤的是我哥的一部分骨灰。
她干嘔了一整天。
回家戒毒讓我的生活更荒謬可笑,以前我最喜歡夜晚,生命中大部分瘋狂又刺激的活動都要避光,但現在我最怕太陽落山,因為晚上的反應會比白天大,每當凌晨響起雞叫聲,我都會冒著冷汗長舒一口氣。
回想了一下,平時我大概只會在這種情況下試圖去求她,雖然我明明向小趙記者保證過的,可現在我們的友情都不算數了。
我問阿譚,你能不能再幫我最後一次。
“可是我來例假了!”
我煩躁地衝她大喊,那你就給他口出來啊!
她沒有再說什麼,連大聲哭出來都沒有,只是蜷縮在床上默默地流淚,脆弱可憐的樣子好像在放射著聲波,房間里只剩下我的心跳聲。
我朝窗外看了看,確保家人沒有聽到。
“對不起……”我感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太過分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我想想別的辦法。”
事後反思,我們之前就不應該猛地打那麼大一針,現在只能想辦法搞到現成的,不然干什麼都沒用了。
也許沒有哪個毒蟲願意借毒品給他人,尤其是現在這種“飢荒時期”。除了那個人,在這一刻我想起她。
我偷偷跑出去了,翻進了妞妞家的院子里,焦急地拍著門。沒准她會念在舊情的份上分我一點呢!我相信她肯定會幫我的!
“妞妞!你在嗎?”
她開了門,看到我有些驚訝,小聲問我,“怎麼了?你這麼晚過來干什麼?”
此刻我已經有點站不穩了,虛弱地對她說:“你可以借我一點嗎?我保證會還給你的。你之前不是還送我了大麻和蘑菇嗎?我相信你會幫我的!”
“不是我不給你,是我真的沒有多余的了……”她很抱歉地搖搖頭,“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況,請你體諒一下我好嗎……”
我感覺我疼得都有點上不來氣了,連跟她說一句連續的話都要強撐力氣,“求求你了妞妞……真的求求你……”
我哭了。她難道想讓我給她跪地上嗎?如果我現在不打一針,恐怕我連回家的力氣都沒了,我爬回家嗎?
妞妞試圖跟我“講道理”,開始掰著指頭跟我算,說什麼她爸每天需要多少,每次需要間隔多長時間,我頭暈眼花,一句都聽不進去,我都難受成這樣了,她在這跟我做什麼算術題!
最終我忍無可忍,衝她大喊了一句。
“你爸打針都快打死了!你不覺得浪費嗎?你為什麼不可以救我呢?”
說出這話的時候,其實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在這一瞬間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如果我連自己都拯救不了,我憑什麼要關心她家人的死活呢?
“你明明就有,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你燙吸會很浪費的!打針只需要燙吸的四分之一就夠了!你就當借給我一點,等我有錢了我保證會還給你的!”
她依舊不停搖頭,眼淚像泉水迸出,我覺得我腦門附近的青筋肯定暴起來了,想要毒品的時候聽不得一個不字,“媽的,快點交出來啊!”
我先是使勁搖晃她的肩膀,然後又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她嬌小的身軀啪地一下撞在門口的櫃子上,頂部的東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隔絕了我們的臉,書本落在她頭上。
妞妞被我嚇得癱在那一動不動,我只好自己去找,我像瘋了一樣衝進那間帶著強烈死亡氣息的房間,在昏暗的燈光里我再次看見那個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他依舊像一株虛弱的植物一樣躺在床上,骨骼快要從萎縮的皮膚里掙脫,慢慢挪動眼珠,含淚的眼睛痛苦發亮,他驚訝地看著我失控的行為,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我胡亂地在那間房間里到處翻找,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沉甸甸的,輕飄飄的,全都像不同威力的炸彈一樣在屋子里亂飛,既然她爸每天都需要打針,那毒品肯定就藏在這個房間里某個地方!
我明明曾經感嘆自己再也不想來這兒了,但此刻我居然一點都不懼怕這里。
我終於找到了,但我甚至顧不上離開這個可怕的房間,其實我身上就帶著注射的工具,有備而來。
我直接坐在地上,手一直在抖,但居然憑借著熟練的肌肉記憶成功地打進去了。
我的一切行為,都被這對父女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習慣了面朝死亡的寧靜,習慣了女兒溫柔至極的輕聲細語,這一切讓他誤以為這個世界再也不會有風暴,至少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當我的人生退無可退的時候,能夠填滿我的就只剩下它,我會變得無比自私和算計,在我的眼里別人也都同樣地自私,我們好像都變成了鬧飢荒的難民,當人餓急的時候,沒人會在意往日的情分。
我的呼吸平靜下來,卻襯托出了妞妞他爸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里的呼吸聲,海洛因改變了聽覺,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層膜,但那聲響卻像一劑潤滑油一樣流進我的耳朵,讓我在如此鎮靜的狀態下也覺得毛骨悚然,我怕他持續發聲,又怕他下一秒真的斷氣。
屋里的氣氛壓抑得快要爆炸,如此寂靜的夜,三個人的瞳孔加起來也不過芝麻粒大小。
妞妞一直癱坐在門口的位置,凌亂的碎發被冷汗浸濕,像一條條小蛇一樣貼在額頭上,那張美麗的少女臉龐我無比熟悉,但我在想她是不是不認識我了。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爸爸參加拔河比賽,因為我喜歡妞妞,所以我替她大喊叔叔加油,那場他們贏了,她爸爸還請我、妞妞、克伙還有拉龍喝了汽水。
而現在,他只是瞪大眼睛看著我,微微張開嘴巴,牽動著樹皮一樣的皮膚,一個父親,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他人欺辱,我像個強盜一樣在他家里肆意妄為。
“看到了吧,如果你打針的話,倒是可以勻一點給我。”
我回頭看著妞妞,說這句話本來是想緩和一下這個尷尬又詭異的氣氛,可事實上一切都變得更糟糕了。
短短幾分鍾時間,我的所有思維模式全都轉變了,我驚訝地望著眼前被我制造出的殘局,莫大的自責感包裹我,我甚至忍不住可憐起那剛才被我粗暴對待的靜脈。
緩了許久之後,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可我雖然後悔,卻還是多順走了一包,阿譚還在家里可憐巴巴地等待這一針的救濟。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再次回頭望了一眼呆坐在地上的女孩,還有那株躺在床上的干枯植物。
“妞妞對不起,叔叔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