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當空,寒風凜冽。
昔日繁華喧鬧的黎城,如今已成了一座人間煉獄。長街上滿是傾倒的車馬與橫七豎八的屍骸,沿街商鋪門戶洞開,殘破的望子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不知從何處燃起的大火已經燒了整整一夜,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然而,比這滿城火光更加駭人的,卻是那些仍在街巷間游蕩的身影。
他們有的衣冠整齊,有的血肉模糊,還有些身上仍穿著來不及脫下的喜服、壽衣。無論男女老幼,皆是雙目渾濁,神情呆滯,拖著僵硬的四肢,在血月下漫無目的地游蕩。
若有修真之人途經此地,定會驚駭地發現,這滿城百姓早已被邪法煉去生魂,盡數淪為了只知啖食血肉的行屍走肉。
而此刻,成千上萬的活屍正聚集在黎城最大的酒樓——辭舊樓下。
一雙雙灰白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樓頂,無數扭曲的手臂向上伸展,仿佛想要摘下那輪高懸在屋脊上的血月。
“一、二、三……”
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忽然從樓頂傳來。
在這滿城哀嚎與嘶吼聲中,那不緊不慢的數數聲顯得格外突兀。樓下的活屍頓時躁動起來,爭先恐後地涌向酒樓。前面的被後面的推倒,後面的又踩著前面的軀體向上攀爬,腐爛的指甲刮過磚牆,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然而,屋脊上的少年卻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他約莫十五歲年紀,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的青色長衫。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烏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被血汙黏在蒼白的臉頰上。那張尚帶幾分稚氣的臉生得十分清秀,只是此刻憔悴得厲害,干裂的嘴唇幾乎不見半點血色。
少年獨自坐在屋脊最高處,背靠著一尊殘破的脊獸,雙手緊緊蒙住眼睛,仍在一絲不苟地數著數。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數到九十九時,少年忽然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遲遲沒有念出最後那個數。過了許久,他才吸了吸鼻子,重新將雙眼蒙得更緊了一些。
“一、二、三……”
多傻啊。
謝知還心里清楚,自己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畢竟十年前,他便已經試過無數次了。
那時候他才五歲,也是這樣蒙著眼睛,從一數到九十九,再從頭開始。可是無論他數了多少遍,娘親都沒有回來。
“修仙……”
少年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修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一滴滾燙的淚珠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冰涼的琉璃瓦上。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天,是他的五歲生辰。
謝家在黎城雖然算不上什麼名門望族,卻也頗有幾分家底。謝懷川為人寬厚,平日里樂善好施,與街坊鄰里相處得極好。兒子五歲生辰那日,他特意在院中擺了十幾桌酒席,邀請親朋好友前來慶賀。
院子里張燈結彩,賓客滿座,歡聲笑語不斷。
小小的謝知還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衣,頭發束成兩個圓滾滾的小髻,正舒舒服服地窩在父親懷里,一邊啃著糖糕,一邊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偷偷揪父親的胡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謝懷川疼得齜牙咧嘴,卻也舍不得把兒子的手拍開,只好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今天是你生辰,爹才由著你胡鬧。換了平日,看爹不打你屁股!”
“爹爹騙人!”小知還一點也不害怕,反倒咯咯笑了起來,“爹爹才舍不得打還兒呢!”
“嘿!你這臭小子!”
謝懷川被兒子逗得哈哈大笑,索性低下頭,用滿是胡茬的下巴去蹭他軟乎乎的小臉。小知還笑得直往後躲,一雙小腿在半空中撲騰個不停,滿院賓客見狀,也紛紛笑了起來。
唯獨坐在謝懷川身旁的白衣婦人,始終有些心不在焉。
那婦人約莫二十余歲,容貌極美,身姿高挑,烏黑如瀑的青絲挽成一個端莊的發髻,只用一支素淨的玉簪固定。她穿著一襲雪白羅裙,衣裙上沒有多少繁復的繡紋,卻襯得肌膚愈發白皙水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清冷雅致的氣韻。尤其是那雙鳳眸,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只消淡淡一瞥,便讓人不敢輕易親近。
這便是謝知還的娘親,晏霜華。也是謝懷川此生最為珍視的妻子。
小知還平日最喜歡纏著娘親,可今日娘親似乎有些不高興。無論自己怎麼撒嬌,她都只是勉強笑笑,偶爾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糕屑,隨後又望著院門出神。
“娘親?”小知還從父親懷里探出身子,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您怎麼不吃呀?”
晏霜華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兒子,輕聲道:“娘不餓。”
“可是今天是還兒的生辰呀!”
小家伙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拿起一塊自己最喜歡的桂花糕,鄭重其事地遞到她嘴邊。
“娘親吃!可甜了!”
晏霜華望著那塊被兒子咬過一口的糕點,怔了片刻,終於輕輕彎起了唇角。她就著兒子的小手咬了一口,小知還頓時高興起來,仿佛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得意洋洋地朝父親炫耀:“爹爹你看!娘親笑啦!”
謝懷川聞言,臉上的笑意卻微微一滯。
他側頭望向妻子,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輕嘆一聲,重新端起了酒杯。
酒過三巡,正當謝懷川招呼賓客舉杯同慶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只見天邊霞光流轉,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踏雲而來。他身披青色道袍,手持拂塵,周身隱有靈光流轉,明明立於數十丈高空,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晏霜華,可在此處?”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謝家大院,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仙……仙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賓客們紛紛跪倒在地,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謝懷川抱著兒子站起身,驚疑不定地望向半空中的老者。他正想開口詢問,卻發現身旁的妻子不知何時已經變了臉色。
晏霜華緩緩起身,抬頭望著那位老者。往日里清冷淡雅的鳳眸中,竟流露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激動。
“晚輩晏霜華,見過前輩。”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輕嘆一聲。
“多年不見,沒想到你竟在這凡俗之地安了家。”
晏霜華垂下眼簾,沒有回答。
老者也不在意,只是淡淡說道:“老夫此番前來,是為履行當年之約。你苦苦等候的消息,如今總算有了些眉目。”
此言一出,晏霜華猛地抬起頭,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前輩!您是說……”
話剛出口,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止住話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
老者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卻沒有繼續解釋,只是輕輕揮了揮拂塵。
“此事不宜在此詳談。三日之後,老夫會在城外等你。屆時若心意未改,便隨老夫回宗門去吧。”
說罷,他又瞥了一眼謝懷川懷中的孩子,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只是仙凡殊途,有些事情,你最好早做決斷。莫要等到臨行之時,才舍不得放手。”
晏霜華聞言,身子微微一顫。
她低頭看向丈夫懷里的兒子。小知還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半空中的仙人,見娘親望過來,還高高興興地朝她伸出了小手。
“娘親!抱!”
晏霜華鼻尖一酸,連忙別過臉去。
“晚輩……明白。”
老者沒有再說什麼,腳下祥雲緩緩升起,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院中眾人才敢重新抬起頭來。
謝懷川卻始終沒有動。
他望著妻子,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霜華……”
晏霜華沒有看他,只是默默垂著頭,攥著衣袖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連指節都有些發白。
謝懷川見狀,心里頓時沉了下去。
夫妻多年,他其實一直知道,妻子心里藏著一段不願提起的往事。
初識晏霜華時,她便孤身一人,身無長物,唯獨隨身帶著一柄從不離身的古劍。她偶爾會在深夜驚醒,也會獨自坐在窗前發呆。每逢有人提起仙門修士,她更會露出一種謝懷川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曾經問過幾次,可妻子總是搖頭不語。後來,他便不再問了。
在謝懷川看來,誰還沒有些不願提起的傷心事?既然霜華不願說,他又何必苦苦追問。只要夫妻二人能夠好好過日子,將還兒平平安安地撫養長大,過去的事情便讓它過去好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只是如今看來,妻子心里的那件事,似乎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重要。
“霜華,那位仙長……”
謝懷川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問出老者的來歷。
他只是輕輕握住妻子的手,聲音溫和得一如往常。
“你當真要走?”
晏霜華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男人。
謝懷川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他只是黎城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富家公子,沒有驚天動地的本事,也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平日里最大的樂趣,便是逗逗兒子,陪妻子說說話,偶爾約上三五好友飲酒作樂。
可這些年來,他待自己卻是真的好。自己不願提起過去,他便從不追問;自己性子冷淡,不善言辭,他也從不埋怨。就連那些說不清來歷的舊物,他都會仔仔細細收好,生怕不小心弄壞了,惹自己傷心。
晏霜華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她終究放不下。
“夫君……”
她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懷川看著她,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漸漸淡了。
其實已經不必再問了。
他與妻子朝夕相處多年,又怎會看不出她的心思?
可他還是不甘心。
“霜華,咱們如今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謝懷川勉強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兒子。
“你若有什麼難處,盡管告訴為夫。雖然我謝懷川沒什麼大本事,可只要能幫上忙,哪怕散盡家財,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晏霜華聽得心中一酸,眼眶漸漸泛紅。
“夫君,你已經待我很好了……”
“那就留下來,好不好?”
謝懷川輕聲打斷了她。
他握著妻子的手,聲音里終於帶上了幾分懇求。
“還兒才五歲,正是離不開娘親的時候。你便是不為我想,也該為孩子想想……”
說到這里,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晏霜華已經低下了頭。
良久,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對不起,夫君。”
短短五個字,卻讓謝懷川渾身一僵。
他怔怔地看著妻子,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嘴唇動了半晌,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苦澀的嘆息。
“罷了……罷了……”
他慢慢松開了妻子的手。
“我早該知道的。”
晏霜華心頭一緊。
“夫君……”
“這些年來,我總想著,只要咱們一家三口能好好過日子,別的事情都不重要。”
謝懷川低頭望著懷里的兒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我忘了問你,你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晏霜華聞言,頓時紅了眼眶。
她想告訴丈夫,自己並非不珍惜這些年的夫妻情分,也並非舍得下這個家。只是那些壓在心底的往事,早已成了她日夜難安的心結。
可話到了嘴邊,她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連她自己都不願再回想,更何況是讓眼前這個凡人丈夫知道。
謝懷川見她始終不肯開口,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懷里兒子的後背,聲音沙啞得厲害。
“只是……還兒才五歲啊。”
晏霜華身子一顫,下意識地看向兒子。
小知還雖然聽不懂什麼仙途、塵緣,卻隱約明白了一件事。
娘親要走了。
而且這一走,似乎就再也不會回來。
第一日,娘親想趁他睡著後悄悄離開。
可小知還哪里肯睡?他死死攥著娘親的手,兩只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還兒乖,快睡吧。”晏霜華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要!”小家伙使勁搖頭,“還兒一睡著,娘親就要不見了!”
晏霜華沉默了許久,最終只好躺到他身旁,將他攬進懷里。小知還這才稍稍安心,可他仍舊不肯閉眼,生怕自己稍一松懈,娘親就會消失。
直到夜深人靜,晏霜華抵不過倦意,終於沉沉睡去,小家伙還在強撐著眼皮,時不時伸手摸摸娘親的臉,確認她仍在自己身邊。
第二日,娘親說要出門買些吃食。
小知還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還兒也去!”
“娘親很快便回來。”
“那還兒就在門口等!”
晏霜華走到院門,他便跟到院門。晏霜華走到街口,他也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到街口。
最後,晏霜華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只好牽著他的小手,默默折返回家。
到了第三日,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那天清晨,晏霜華將兒子叫到院中,蹲下身子,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
“還兒,娘親陪你玩個游戲,好不好?”
小知還立刻警惕起來。
“娘親又想偷偷走?”
晏霜華心里一酸,勉強笑道:“我們玩捉迷藏。你蒙上眼睛,從一數到一百,然後再來找娘親。”
“不要!”小家伙撅起嘴,眼圈一下便紅了,“娘親肯定又要騙還兒!”
“不會的。”
“那娘親保證!”
晏霜華張了張嘴,卻遲遲沒有出聲。
小知還見她不答,眼淚頓時在眼眶里打起了轉。他吸了吸鼻子,小聲問道:“娘親……還兒是不是很不聽話?”
“怎麼會呢?”
“那娘親為什麼不要還兒了?”
晏霜華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兒子摟進懷里,聲音微微發顫。
“傻孩子,娘親怎麼會不要你呢……”
“那娘親別走,好不好?”
懷里的小人兒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她。
晏霜華心中一陣絞痛,險些便要答應下來。
可一想到晏家當年的慘狀,想到那些至今尚未討還的血債,她終究還是狠下了心。
“還兒聽話。”她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娘親答應你,只要你數完一百個數,還能找到娘親,娘親就帶你一起去仙門,好不好?”
小知還將信將疑。
“真的?”
“真的。”
“那……拉鈎!”
他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頭,仰著臉,固執地等著。
晏霜華望著那根小指,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與他輕輕勾在一起。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知還念得格外認真。念完之後,他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娘親不許騙人!”
晏霜華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低頭摘下腰間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暖玉,放進兒子掌心。
那玉佩通體瑩潤,雕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青鳥。小知還喜歡得緊,平日里不知向娘親討要過多少回,可娘親總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能隨便拿來玩。
如今,她卻主動將玉佩交給了他。
“還兒不是一直想要這塊玉嗎?”晏霜華輕輕合攏他的小手,“娘親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小知還低頭看看玉佩,又抬頭看看娘親。
他忽然覺得,這塊從前喜歡得不得了的玉佩,如今似乎也沒有那麼稀罕了。
“那娘親呢?”
他小聲問。
“娘親也給還兒,好不好?”
晏霜華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只得伸出雙臂,將兒子緊緊抱進懷里。小知還聞著娘親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終於稍稍放下心來。
過了好一會兒,晏霜華才松開他。
“開始數吧。”
小家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終究還是聽話地轉過身,用兩只小手嚴嚴實實地蒙住眼睛。
“一、二、三……”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十七、十八……”
腳步聲忽然停了。
小知還很想回頭看看,可他記得娘親說過,捉迷藏的時候不許偷看。於是他只能把眼睛蒙得更緊,聲音也越數越大。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數到九十九時,他終於忍不住抽噎了一聲。
娘親好像真的走了。
他能感覺到。
院子里安靜得可怕,再也聽不見那熟悉的腳步聲。
可是……可是只要還沒數到一百,是不是就不算結束?
小知還抹了一把眼淚,重新蒙住眼睛。
“嗚……一、二、三……”
這一次,他數得更慢了。他想,只要自己一直數下去,娘親就一定還在和他玩捉迷藏。等她藏夠了,就會回來抱抱自己。
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數。從清晨數到正午,從正午數到黃昏。起初,他還能扯著嗓子大聲喊出數字,後來嗓子啞了,便只能小聲地念。再後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可他仍然靠在門框上,用凍得發僵的小手蒙住眼睛,不肯睜開。
直到夕陽西沉,謝懷川終於從外面趕了回來。
“還兒!”
他遠遠便看見了靠在門邊的小小身影,頓時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將兒子一把抱進懷里。
小家伙渾身冰涼,嘴唇干裂,雙眼又紅又腫,卻還在含含糊糊地念著:“九十七……九十八……”
“還兒,別數了。”
謝懷川聲音顫抖。
“爹回來了,咱們不數了……”
小知還緩緩睜開眼睛。
看清父親的臉後,他先是怔了片刻,隨後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爹!”
他死死摟住父親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親不要還兒了!”
“是不是還兒不聽話?是不是還兒總是挑食,還總惹娘親生氣?”
“還兒知道錯了!還兒以後再也不挑食了,也不胡鬧了!爹爹,你讓娘親回來好不好?”
謝懷川緊緊抱著兒子,眼眶也跟著紅了。
“傻孩子……”
他撫摸著兒子的頭發,許久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娘親不是不要還兒了。她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麼事情比還兒還重要?”
謝懷川張了張嘴。他根本答不上來,可是又實在不忍兒子失望。
半晌,他才低聲說道:“等還兒長大了,爹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想辦法送你去仙門。到時候,還兒就能自己去找娘親了,好不好?”
誰知小家伙聽了這話,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要!還兒才不要去仙門!”
“哦?為什麼呀?”
“因為爹爹還在這里呀!”小知還理直氣壯地回答,“娘親已經走了,還兒再走,爹爹不就一個人啦?”
謝懷川怔住了,兒子的話明明天真得很,卻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割在他心口。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把懷里的孩子抱得更緊。
小知還見爹爹神色難過,忽然伸出兩只小手,笨拙地扯了扯他的嘴角。
“爹爹笑嘛!”
“以後還兒陪著爹爹,等娘親回來!”
謝懷川望著兒子那張哭得皺巴巴的小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
他狠狠親了一口兒子的額頭,隨後將小家伙往肩上一扛。
“說好了!以後咱們爺倆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一起等你娘回來!”
“嗯!”
“走嘍!爹帶你買糖葫蘆去!”
“我要兩根!”
“好嘞!”
“還要最大的!”
“哈哈哈!都依你!”
夕陽下,父子倆的笑聲漸漸遠去。
那時候的謝知還還不知道,娘親究竟什麼時候回來,他沒有等到答案。
而爹爹答應陪他一起等的那個約定,也終究沒能兌現。
“爹……”
寒風呼嘯,將少年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謝知還緩緩放下蒙住眼睛的雙手。
他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布滿了血絲。蒼白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血月已經升到了中天。
辭舊樓下,密密麻麻的活屍仍在不停嘶吼。
就在這時,謝知還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屍潮深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長衫,佝僂著背,左腳上的布鞋還破了個洞。
那是爹爹的衣裳。
也是爹爹的鞋。
父親總說,那雙鞋不過是鞋頭磨破了一點,補補還能穿,沒必要花錢買新的。謝知還曾經笑話過他許多次,可如今,那雙破舊的布鞋卻拖著僵硬的腳步,一下又一下地踩過滿地血汙。
那人緩緩抬起頭。
依舊是記憶中熟悉的面容。
只是曾經溫和的雙眼,如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色的死氣。嘴角撕裂,臉頰凹陷,暗紅色的血跡順著下巴一路淌進衣領。
“爹……?”
謝知還怔怔地望著他。
那具活屍似乎聽見了聲音,也跟著仰起頭,伸出僵硬的雙臂,朝屋頂緩緩抓撓。
恍惚間,謝知還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總是笑著朝自己張開雙臂的父親。
可緊接著,那張熟悉的臉便猛地扭曲起來,露出一口沾滿血肉的牙齒。
少年再也忍不住,哭喊著跪倒在琉璃瓦上。
膝蓋磕得生疼,他卻像是毫無知覺。
城中災禍初起時的景象,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天午後,他原本正在院中讀書。
街上忽然傳來幾聲慘叫,緊接著,便是人群慌亂奔逃的腳步聲。
謝知還正想出門查看,父親謝懷川卻猛地撞開院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還兒!快跟爹走!”
謝懷川臉色慘白,額頭滿是冷汗,平日里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也散亂了大半。不等兒子開口,他便一把抓住謝知還的手腕,拉著他往外跑。
謝知還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他還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便見街口有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突然撲倒了一名逃跑的婦人,張嘴便朝她脖子咬去。
婦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下一刻,那個漢子已經轉過頭,朝父子二人撲了過來。
“還兒!躲到爹身後!”
謝懷川抄起路邊的木棍,狠狠砸向那人的腦袋。可那人仿佛不知疼痛,挨了這一下,竟只是踉蹌兩步,便又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謝知還胸前忽然亮起一道湛藍色的光芒。
那是娘親臨走前留下的暖玉。
藍光如水般蕩漾開來,那名發狂的漢子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踉蹌著退了回去。
謝懷川也愣了一瞬。
“這玉佩……”
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拉著兒子繼續向前狂奔。
一路上,不斷有活屍從街巷中涌出。好幾次,父子二人幾乎要被撲倒,幸好謝知還懷里的玉佩總會在危急關頭亮起,將那些邪物逼退。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原本瑩潤的玉佩漸漸變得黯淡,表面甚至浮現出幾道細小的裂紋。
父子倆一路逃到辭舊樓。
謝懷川帶著兒子衝上頂樓,又搬來桌椅,讓謝知還踩著自己的肩膀,終於攀上屋頂。
“爹!”
少年剛站穩,便立刻趴下身子,朝父親伸出手。
“快伸手!我拉您上來!”
謝懷川卻沒有抓他的手。
他站在桌椅上,仰頭望著兒子,臉上露出一個與平日里無異的笑容。
“還兒,爹身強力壯,跑得又快,待會兒就去搬救兵。”
謝知還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要!爹,您先上來!”
“聽話。”
謝懷川伸手替他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你娘留給你的玉佩,還帶著嗎?”
謝知還連忙點頭。
“帶著呢!”
“好,好……”
謝懷川望著兒子胸前那枚光芒黯淡的暖玉,似乎終於松了口氣。
“干糧呢?爹讓你背的干糧還在不在?”
“在!”
“那就好。省著點吃,別餓著自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夜里風大,記得把外衣裹緊些。你從小就怕冷,可別凍病了。”
謝知還越聽越不安。
“爹,您怎麼說這些呀?您先上來,好不好?”
謝懷川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爹要是也上去了,誰去找救兵?”
他伸出手,最後摸了摸兒子的腦袋,“還兒乖,等爹回來。”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開。
謝知還這才發現,父親右邊的衣袖不知什麼時候被血浸透了,袖口下面隱約露出一道猙獰的傷口。
“爹!您的手……”
謝懷川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沒事,剛才不小心劃破的。”
說罷,他便匆匆下了樓。
眼看父親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樓梯口,謝知還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扯著嗓子大喊:
“爹!”
謝懷川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怎麼啦,還兒?”
“您回來以後,要是找不到我怎麼辦?”
謝懷川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再次傳來。
“還兒站在高處!”
“站在高處,爹就能找到你了!”
這是謝懷川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句話。
從那以後,謝知還便一直守在辭舊樓的屋頂。
一天,兩天,三天……
起初,他還會拼命朝遠處張望,希望看見父親帶著救兵回來。後來,他帶來的干糧吃完了。再後來,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可他始終不敢離開屋頂。
因為爹說過,只要他站在高處,就一定能找到他。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知道。
原來爹爹早就回來了。
只是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笑著喚他一聲“還兒”。
“騙子……”
謝知還跪在冰涼的瓦片上,喃喃自語。
“都是騙子……”
娘親騙他,說數到一百就帶他一起去仙門。
爹爹也騙他,說只要站在高處,就一定會回來找他。
可到頭來,一個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另一個倒是回來了,卻已經不認得他了。
謝知還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暖玉。
玉佩上的青鳥仍舊栩栩如生,只是原本溫潤的玉色已經黯淡不堪,縱橫交錯的細小裂紋幾乎爬滿了整塊玉佩。
他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干糧袋。
三日未曾進食,加上滴水未沾,他的雙腿早已麻木,喉嚨干得仿佛吞了一把沙子。就連緊緊抓著屋脊的雙手,也被粗糙的瓦片磨得血肉模糊。
可這些疼痛,比起心里的難受,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已經沒有家了。
娘親不要他。
爹爹也不在了。
整座黎城,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變成了樓下那些面目猙獰的怪物。
他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寒風吹過。
謝知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低頭望向樓下。
屍潮之中,父親那熟悉的身影仍在緩緩徘徊。仿佛察覺到了兒子的目光,那具活屍忽然抬起頭,朝他伸出了雙臂。
謝知還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爹……”
“還兒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緩緩攥緊胸前的暖玉。
“娘親……”
“還兒好想你……”
話音未落,少年忽然松開了抓著屋脊的手,整個人一頭栽了下去。
呼嘯的寒風瞬間灌滿衣袖。
辭舊樓下,數不清的活屍同時仰起腦袋,爭先恐後地涌向少年即將落下的地方。一雙雙腐爛扭曲的手臂高高舉起,謝懷川也擠在屍潮之中,朝半空中的兒子伸出了雙臂。
只是那張曾經溫和慈祥的面容,如今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樣。
謝知還望著越來越近的父親,緩緩閉上眼睛。
也好。
至少這一次,他終於不用再等了。
然而,就在無數雙猙獰的手即將碰到少年身體的瞬間,一道璀璨劍光驟然劃破血色長空!
轟!
凌厲的劍氣自天而降,宛如一道銀白色的瀑布,瞬間將下方密密麻麻的活屍震得四散飛退。
謝知還只覺得腰間猛地一緊。
緊接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耳畔風聲呼嘯。
他還沒反應過來,便發現自己正被人牢牢攬在懷里,腳下則是一柄寬約三寸、流轉著淡淡銀光的長劍。
長劍破空而去。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方才還如同人間煉獄般的黎城,便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等謝知還再次回過神來,自己竟已站在了城外的一處山坡上。
不對。
准確來說,他並不是站著。
而是被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緊緊摟在懷里。
那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歲上下,生得極為俊美。一襲月白長袍纖塵不染,腰束玉帶,身姿修長挺拔。烏黑的長發以一頂白玉冠高高束起,眉目如畫,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個人既有仙家弟子的出塵氣度,又不失幾分溫潤柔和。
只是此刻,那雙清亮的眼睛卻泛著明顯的紅意。
男子低著頭,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懷里的少年。
那目光實在有些奇怪。
既不像仙人打量凡人,也不像長輩看待晚輩,反倒像是一個尋覓了許久的人,終於找回了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謝知還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更讓他尷尬的是,這位仙人抱得實在太緊了。一只手牢牢攬著他的腰,另一只手甚至還抓著他背後的衣襟,仿佛生怕自己稍一松手,他便會再次消失。
謝知還長這麼大,除了幼時被父親抱過,還從未與一個陌生男子如此親近。
何況對方還是位真正的仙人。
他只好硬著頭皮,輕聲開口:“多……多謝仙師救命之恩。”
男子沒有回答,仍舊定定地看著他。
謝知還愈發不自在,只得又小聲補充道:“仙師,您能不能先將我放下來?在下也好向您行禮……”
“啊?”
男子像是突然驚醒一般,猛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懷里的少年。
下一刻,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竟然騰地紅了。
“對、對不住!”
他慌慌張張地松開手,動作快得謝知還根本來不及反應。
撲通!
少年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
“哎喲!”
謝知還疼得齜牙咧嘴,原本被風吹得發僵的身子更是差點散架。
他捂著屁股抬起頭,正想說些什麼,卻見那位仙人已經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對方臉頰通紅,一只手還保持著方才摟人的姿勢,另一只手則下意識攥住了衣角。
“你……你沒事吧?”
謝知還:“……”
他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這仙人怎麼回事?
方才御劍飛天、斬妖除魔時何等威風,怎麼落到地上,反倒像個扭捏的小姑娘似的?
莫非仙家高人都有些古怪脾氣?不過,眼前之人畢竟救了自己的性命。
謝知還自然不敢失禮。
他忍著渾身酸痛,勉強爬起來,整理了一下破破爛爛的衣衫,隨後鄭重其事地跪倒在地。
“下民謝知還,拜謝仙師救命之恩!”
男子聞言,神色忽然一怔。
“謝……知還……”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謝知還沒有察覺,只是繼續說道:“仙師大恩大德,在下無以為報。若能有幸活下來,此生願當牛做馬,鞍前馬後,以報仙師救命之恩!”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抬起頭。
“對了!仙師!”
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您既然能御劍飛天,想必一定有起死回生的仙家手段!”
“求求您,救救我爹!”
謝知還說著,便要再次磕頭。
“還有黎城的百姓!他們都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您能不能救救他們?無論要我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男子連忙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公……公子不必行此大禮!”
他似乎原本想喊另一個稱呼,話到嘴邊卻又生生改了口。可當他聽完謝知還的請求後,臉上的神情卻漸漸凝重起來。
“這……”
他轉頭望向遠處的黎城。血紅色的月光仍舊籠罩著那座死寂的城池。城中隱隱有黑氣升騰,仿佛有什麼龐然巨物蟄伏其中。
男子沉默良久,才輕聲說道:“謝公子,還請節哀。”
謝知還心里咯噔一下。
“仙師……?”
“黎城並非遭了尋常瘟疫,而是有人以邪陣煉化了滿城生魂。”男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些行屍早已失了三魂七魄,縱有通天手段,也未必能讓他們重新活過來。”
“我此番趕來,原是察覺到此地邪氣衝天。只是這邪陣非同小可,憑我一人之力,尚無法將其徹底破除。待我回稟宗門,請師門長輩前來,或許還能查清此陣來歷。”
謝知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後面的話,他已經聽不清了。
救不回來了。
爹爹救不回來了。
黎城的百姓,也都救不回來了。
哪怕是真正的仙人,也沒有辦法。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爹曾經告訴他,仙人能夠騰雲駕霧,移山填海,甚至可以長生不老。
那時候他還問過爹爹,既然仙人那麼厲害,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失去自己喜歡的人?
爹爹只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回答。
現在,他終於知道答案了。
原來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既然如此,娘親當年為什麼還要走呢?
為什麼一定要丟下他們父子,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仙途?
謝知還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連站著都費勁。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
男子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
“謝公子……”
“多謝仙師。”
謝知還再次向他拱手行禮。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勞煩仙師了。”
他說得十分平靜。
平靜得甚至有些不正常。
“今日救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只可惜如今孑然一身,再無牽掛,怕是……”
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血月,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怕是只能等下輩子,再向仙師結草銜環了。”
話音剛落,謝知還便轉身朝山崖走去。
可他才邁出兩步,身後便傳來一聲輕喝。
“定!”
一縷銀白色的光亮驟然沒入他的身體。
謝知還渾身一僵。
緊接著,他便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腳竟然像生了根一般,牢牢定在原地,任憑怎麼用力也挪不動半分。甚至連嘴巴都像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張了半天,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唔!唔唔!”
這……這是什麼妖法!謝知還瞪大眼睛,拼命掙扎。
誰知身後那位方才還溫潤如玉、舉止局促的仙人,此刻卻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男子微微俯下身,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的臉。那雙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時竟多出了幾分笑意。
“謝公子,你方才說過的話,本公子可都記著呢。”
謝知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唔……唔?”
男子卻不理會他的掙扎,只是笑吟吟地說道:“正好,本公子身邊還缺個使喚的人。我看你就挺合適的。”
謝知還頓時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道理?難道自己剛剛逃出屍山血海,轉眼又要被仙人抓去當牛做馬了不成?
男子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慢悠悠地直起身,負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袖隨風輕揚,方才的慌亂早已消失不見,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從容的仙家氣度。
“認識一下,本公子叫寧長風,天玄宗寒月峰首徒。”
謝知還一怔。
天玄宗?寒月峰?
雖然他從未踏足仙門,卻也聽說過天玄宗的大名。傳聞那是方圓數萬里內首屈一指的修仙大宗,門中高人無數,仙法通玄。
可眼前這位仙人,怎麼看都不像傳聞中那些威嚴莊重的修真高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明明上一刻還紅得像要哭出來,此時卻又笑得彎了起來,怎麼看都透著幾分古怪。
寧長風見他滿臉疑惑,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本公子又不是什麼吃人的妖怪。往後你就留在我身邊,端茶遞水也好,跑腿打雜也罷,橫豎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說到這里,他略微停頓,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
“至於黎城的事情,我會替你查清楚。”
謝知還怔住了。
他原本已經心如死灰,可聽見最後這句話,眼中卻又忍不住泛起了一絲微弱的亮光。
寧長風見狀,隨手解開了他的禁言術,笑問道:“怎麼樣?這買賣不虧吧?”
謝知還張了張嘴,半晌才遲疑著問道:“仙師的意思是……要帶我回仙門?”
“自然。”
“那……在下以後便是仙師的弟子了?”
“想得倒美!”
寧長風伸出手指,沒好氣地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本公子自己還是個首席弟子,哪來的資格收徒?何況我師尊性子清冷,最不喜旁人打擾。你若真想拜入仙門,往後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見謝知還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又連忙補充道:“不過你既然跟了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至於修煉的事情嘛……以後再說。”
謝知還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如今父親已經死了,黎城也沒有了,他確實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里。更何況,眼前的仙人已經答應替他調查黎城的事情。
或許,自己真的可以跟他走。
想到這里,謝知還深深吸了口氣,鄭重地向寧長風行了一禮。
“多謝寧仙師收留。只要仙師不嫌棄,在下願意任仙師驅馳。”
“當真?”
“當真。”
“絕不反悔?”
謝知還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寧長風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得不像話。
不知為何,謝知還忽然有些後悔。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寧長風便已經笑吟吟地拉起了他的手。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不過既然要跟著本公子,往後可得乖乖聽話,不許擅作主張,更不許一聲不吭地尋死覓活。聽明白沒有?”
謝知還怔了怔,隨即低聲應道:“在下明白。”
寧長風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有,別動不動就跪。本公子又不是什麼老古董,你往後叫我寧公子便好。”
說完,他忽然又俯下身,湊到謝知還面前,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至於你方才許下的報恩之言……”
“不用等下輩子了。”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