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住的。
我說不清具體哪個時間,趴在床沿的人沒有時間這個概念了,只有胳膊上那陣一陣往肘彎里爬的麻。
最後一場雨腳從鐵皮雨棚上走過去之後,外頭就剩下一種隔老半天才墜一滴的水聲,嗒,砸在樓下的什麼硬物上,脆得很,脆完了又是長一段的死寂。
廚房里那台雙開門冰箱的嗡嗡聲順著走廊漫過來,把這屋里的空當填得滿滿當當。
我半截身子壓在主臥床邊那把硬木餐椅上,側臉枕著右小臂,整條胳膊讓自個兒的分量壓得又木又脹,針扎似的細麻從指尖一路往骨頭縫里鑽。
半夜跟她說的那句「我再坐會兒」,說到做到了,坐到這會兒,坐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搭在背上那件舊拉鏈衫不知什麼時候滑下去大半,涼涼的領口斜掛在我臂彎里,我懶得扯,也扯不了,右手抽不出來。
下巴上還掛著那根藍色的口罩皮筋,是她昨天燒得迷糊又清醒過來的間隙里非讓我戴上的,後半夜我趴睡,把它拉到了下巴底下,皮筋在那兒勒出一道印,這會兒一動就癢。
床上的棉被極輕地擦了一下。
窸窣一聲,接著是她緩緩吐出來的一口長氣。
那口氣吐得很深,帶著退燒之後人才有的那種乏和松,尾音散在被子上。
我沒動。
趴睡的人睡不深,她這一聲被子響直接把我從淺眠里拎了出來,可剛醒的那半口氣里我不知道屋里什麼情形,眼睛沒睜,先把呼吸續上原來的節奏,均勻的一出一進。
眼皮我欠開了一條細縫。
厚窗簾把外頭捂得嚴實,只有簾子邊上漏進來一指寬的天光,發冷的青灰色,天亮了,又沒全亮。就借這點光,我看見了床上的她。
她醒了。
背靠著墊高的兩個枕頭,半邊身子撐著,一只手原本貼在自個兒額頭上,這會兒正慢騰騰地放下來。
那只手放得極慢,慢到我能看清它的全程:先從額角離開,指腹擦過太陽穴,沒什麼力氣地蹭過耳根那幾縷睡散了的碎頭發,順著脖子側邊一路滑下去,滑過睡衣的領子邊,最後虛虛地搭在棉被沿上,指頭蜷著,不動了。
那只手比前些天瘦了一圈,腕子細得看得見骨頭頂起的形狀,手背上那層皮薄,青色的血管在底下淺淺地伏著。
指頭倒是還細長,指甲修得短短的,指節上那點做家務的粗,病一場也磨不掉。
她就維持那個姿勢靠著,不動。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這個位置看不清她眼睛的整個形狀,只能從那一條眼縫里收進來一個大概:她的視线先是在我埋在臂彎里的半張臉上,停了,往下走,走到我下巴上掛著的那根藍色口罩皮筋上,又停了一下,再往下,落在我肩頭滑了大半的舊拉鏈衫上,落在那把從客廳搬來的硬木餐椅上。
她看得很慢,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到最後,視线落到床頭櫃上,那兒躺著水銀體溫計,塑料水盆沿上搭著我擰干的毛巾。
屋里靜得能聽見冰箱換氣的輕頓。
她的臉陷在白枕頭芯中間。
這張臉沒擦任何東西,沒描眉毛,眉尾稀得幾乎找不著,沒口紅,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白皮,唇色比平時淺。
頭發睡亂了,一綹一綹貼著頸側,有幾縷還沾著夜里發汗的潮意。
顴骨兩邊發青發白的地界中間,總算透出一點大汗退淨之後的紅,淡淡的,活著的紅。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數自個兒的鼻息。
一出,一進。
二。
三。
她的目光還在我臉上。
四。
五。
檐溝上又墜下來一滴水,嗒。
六。
七。
那只搭在被沿上的手動了一下,指頭在被面上輕輕按了按,又沒動了。
八。
九。
十。
我數到十開外,眼皮底下的眼珠有點發脹,麻掉的那條胳膊從木變成了疼,我不敢換姿勢。
她的視线沒有游移,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安安靜靜擱在我臉上,擱得踏踏實實。
她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醒過來的那一口氣之前,她已經看了多久,我一點數都沒有。
興許她是剛睜眼,興許她已經這麼看了半宿里的好一陣。
這個數我沒處查去,我只接得住我數出來的這十幾次呼吸。
眼角不爭氣,輕輕顫了一下。
裝不下去了。我索性把眼睛全睜開。
昏暗里頭,兩個人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沒偏頭,我也沒躲。
病了一場的人眼睛比平時大,黑白分明的,眼白還清著,就那麼看著我,看了約莫一個呼吸,也可能兩個。
樓上那對小年輕一點動靜沒有,隔壁趙大爺那台雷打不動六點開響的戲曲電視今天也沒動靜,整棟樓都沉在夢里,天底下仿佛就剩這間屋。
她先出的聲。嗓子啞得厲害,全是從喉嚨底壓出來的氣音。
「冷不冷。」
「不冷。」我把調門壓到最低,出口的聲音連我自己都陌生,熬了一夜的嗓子,啞的。
我撐著左胳膊把上半身從椅面上抬起來一點,右胳膊還垂著,麻得抬不動。
「你臉色好多了。好點沒。」
「退燒了。」她說完這三個字,停了停,又說,「快回你屋躺著去,正經睡一覺。」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慢,帶著商量的意思。
跟昨天夜里不一樣。
昨天她燒得迷迷糊糊攆我的時候,那幾個字是沒力氣的,飄的。
這會兒她是醒透了的,一字一字都落得實,是心疼人疼到攆人的那種攆法。
我沒接這茬。
我伸出左手,從床頭櫃上把體溫計捏過來,夾在兩根指頭中間,手腕一沉,甩。
水銀柱往下退,我又甩了兩下,甩到底,反手把它遞到她枕頭邊上。
「再量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
沒推。
手從被窩里伸出來接過去,胳膊一抬,把體溫計塞進了睡衣腋下的位置。
就這一抬一動,她的視线落在我後背上,停住了。
「你瞅瞅你。」她啞著嗓子,「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貼背上了。」
我反手往後脖頸摸了一把。
舊T恤的後心整個是潮的,夜里發汗又焐干、焐干又發汗,這會兒涼涼地黏在脊梁上,領口一圈濕得透徹。
昨晚守著她,一會兒擰毛巾一會兒換水,急出來幾身汗,我自己都沒顧上。
「火力壯。」我說。
三個字,說完了就完了,沒往下貧。凌晨這個點,貧嘴也得壓著。
她鼻子里輕輕出了一口氣,聽不出是笑還是嘆氣。
她撐著床墊想把上半身坐直一些,胳膊使了兩回勁,頭一次沒撐起來,手在床單上打滑。
我把椅子往後挪了半步,起身過去,先把墊在她背後的兩個枕頭抽出來一個,立著塞回她腰後,又扶了一把她的肩。
我的手掌隔著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頭。
肩膀後頭那兩塊骨頭凸出來,頂著我的掌心,隔著一層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這人身上一向有肉,肩背讓十幾年瑜伽抻得順溜,這才病了兩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頭架子了。
我心里頭沉了一下,嘴上什麼都沒說,把枕頭角掖好。
她坐直了,睡衣的領口跟著歪開一寸。
鎖骨從歪開的領口里出來了一截。
病後的鎖骨比平時清楚,一根橫著,皮是大汗退淨之後的那種干淨的白,領口邊上還壓著一小片睡出來的紅印。
操。
半個字剛冒上來,還沒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顴骨上剛回來的那點血色,那半格東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沒影。
我把視线掰開,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空水杯,拿起來,掂了掂。
「到點兒了叫我。」我說,「我去倒杯水。」
她夾著體溫計,沒法大動,從鼻子里嗯出一聲。這聲嗯是她的,又軟又短,帶著病人特有的那種鼻音。
主臥到客廳,統共十來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輕了走。
客廳里比主臥亮堂些,窗簾沒拉嚴,青灰的天光鋪在地板上。
茶幾上擺著昨夜的戰場:半盆用過的水,搭在盆沿的兩條毛巾,退燒藥的鋁箔板,空了的兩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廚房門口的冰箱嗡嗡地響。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進廚房,水龍頭擰到最細的一股,把杯子涮了,又從暖瓶里兌了半杯溫的。
水流聲我下意識地收著,牆薄,這棟樓里誰幾點睡的、誰半夜沒睡著,不用問,牆知道。
凌晨這個點,一聲水響能穿好幾層。
兌水的時候我試了試溫度,不燙嘴,溫吞的,正好。
回主臥,她正低著頭看腋下的方向,等著。我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伸手:「到點兒了,給我。」
她抽出體溫計遞過來。我捏著它迎向窗簾縫漏進來的那道天光,眯著眼找那道銀线。水銀柱穩穩停在三十七度的线上。
「三十七。」我把讀數報給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雙手捧過去,捂著杯壁,捧在胸口前頭,卻沒往嘴邊送。
我拿出體溫計盒子,拿紙巾把體溫計擦了一遍收進去,又把盆沿上搭著的濕毛巾翻了個面鋪平。
那把硬木餐椅還在床邊上杵著,我兩手把著椅背,一點一點蹭著地往後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聲音被我壓得只剩一线。
屋里靜極了。
冰箱的嗡嗡在遠處填著底,檐溝的殘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聽得見。
她低著頭,看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溫水面上,一圈極細的紋在輕輕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帶出來的。她看著那圈紋,看了有一陣。
「媽這兩天……」
四個字都沒湊齊。三個字,氣音,比這個凌晨她說過的所有話都輕,從嗓子眼里擠出來,擠到一半,斷了。
屋里霎時靜得能聽見水杯里那圈細紋的晃。
我的右手正懸在塑料盆的邊沿上頭,毛巾抓在手里,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兒了。
手沒往下落,也沒收回來,毛巾的一角垂著,水滴沿著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視线釘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著,沒抬眼看我,也沒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響。
檐溝上又一滴水攢夠了分量,墜下去,嗒。
一個呼吸過去了。
又一個呼吸過去了。
「……把你折騰夠嗆。」
她把後半截接上了。聲調跟那三個字持平,甚至更低,說完,她的指頭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里動了動,把涌到嘴邊的所有東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發脹。
「嗯。」
我把毛巾搭好,鋪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鍋里溫著呢。」我說,「我去端。」
她沒再接話。
她低下頭,就著杯沿抿了一小口溫水,很小的一口,捧著杯子的兩只手卻把杯身又收緊了兩分,指頭上的骨節都顯出來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兩口氣,她捧著杯子,看著水面,頭發垂在臉側,沒抬頭。
我轉身出主臥,腳步放得很輕。
廚房里,灶上坐著昨晚那鍋粥。
我擰開火,藍色的火苗舔上鍋底,拿勺沿著鍋邊慢慢推,稠粥從鍋底翻上來,咕嘟,咕嘟,米粒熬得開了花,稠得掛勺。
我從冰箱里摸出兩枚雞蛋,在鍋沿上磕開,臥進粥面上,火關小,蓋上鍋蓋燜著。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邊上,仰頭,閉了會兒眼。
後脖頸那塊濕T恤還涼著,貼在脊梁上。
媽這兩天。
三天。
從十六號早上她隔著門板喊我吃飯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燒得說胡話,整三天。
頭兩天她把日子過得比平時還熱鬧,嗓門亮,話密,遞個碗都要繞開我的手指頭,瑜伽墊卷起來立在牆角,一句「媽不累」把我堵在沙發這頭。
第三天夜里她燒到三十八度六,抓著我的手腕不撒手。
這些我都記得。
她記得多少,我說不准。
燒退了的這個凌晨,她坐在床上,捧著一杯水,說了這幾個字。
鍋蓋上撲撲地頂起白汽,把我拉回來。
我掀蓋,荷包蛋臥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著里頭的溏心。
我關了火,拿兩只碗,一只碗里先盛粥,一只碗里後盛,兩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從鍋底托著放進她那只碗里的時候,我放的整個的,蛋黃大的那個。
我端著兩碗粥出去的時候,主臥門口有動靜。
她披著那件厚開衫,扶著門框,自個兒走出來了。
頭發胡亂攏過一把,扎了個松松的髻,碎頭發還是掛著。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著地,腳底下有點虛,但沒扶牆,也沒叫我。
我兩步迎上去,兩碗粥單手端不了,先擱在餐桌上,折回來,胳膊在她側後方半步虛抬著,不碰她,護著。
她瞥見我這姿勢,嘴上沒說啥,走到桌邊,扶著椅子背坐下了。
「慢點喝。」我把勺子塞她手里,「鍋里還有。」
外頭天光徹底泛亮了。遠處不知哪棟樓的方向,一聲鳥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入汛以來頭一聲不帶雨聲的鳥叫。
她捧著碗喝了兩口粥,勺子碰到碗底那個荷包蛋,頓了頓。
跟著,她用勺子把那個滾圓的溏心蛋往我碗這邊撥。
這動作她做了二十三年,從我記事起,碗里的好東西就是這麼一顆一顆、一筷子一筷子挪到我碗里的。
蛋在兩只碗之間的桌面上滑過來,我的勺子順勢從底下墊上去,穩穩當當,整個托住,推了回去,落進她那碗粥里。
蛋黃在蛋白中間軟軟地晃了一下,顫了顫,沒破。
她抬眼掃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重,也沒有什麼說道,就是看了我一眼。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停,懸在碗上頭,終究沒再往外夾。
她低下頭,把那個蛋舀起來,就著粥,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我端著自己那碗,呼嚕呼嚕喝得山響。她啞著嗓子,音量不大:「慢點,沒人搶。」
「嗯……燙。」我嘴里含著粥,含糊地應。這不算應答字,這是被燙的。
她沒再說話,接著喝她的粥。
喝到一半,她把勺子擱下,捧著碗暖手,眼睛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哪兒。
她的臉讓粥的熱氣熏著,那點剛回來的血色又顯出來一些,嘴唇上干裂的白皮讓熱氣潤得服帖了些。
陽光從北陽台的窗戶斜進來,落在她半邊身子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只碗中間。
北陽台的窗台上,昨夜的積水在晨光里蒸干了大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水痕邊上,昨天被雨打濕又陰干的那一角厚窗簾安安靜靜垂著。
天真的放晴了。
封控第七十四天的早上,一場燒退了,一場雨停了,全樓還沒醒。
餐桌上兩碗粥見了底。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扶著桌子想站起來,胳膊使力,晃了一下。
我的手已經伸出去了,扶住她的小臂。
隔著開衫的袖子,小臂細細的,腕子一把握得過來。
「我自個兒能走。」她說。
「知道你自個兒能走。」我手上沒松,嘴上接得快,「我順道。」
她由著我扶了半步,走到客廳沙發邊上,坐下了,說什麼也不回床上躺著,說躺得骨頭疼。
我把沙發上的靠墊給她塞到腰後,把遙控器擱在她手邊,電視沒開,屋里就讓它靜著。
她靠著靠墊,長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到一半,眼睛落回主臥門口。
那把硬木餐椅還在床邊杵著,椅背上搭著我那件舊拉鏈衫,床頭櫃邊上,塑料盆里泡著毛巾。
「那椅子……」她起了個頭。
「先擱那兒。」我把話接了過去,手里收拾著桌上的空碗,「回頭我搬。你歇你的。」
她看了那椅子一會兒,沒再言語,收回了目光。
我端著碗進廚房,水龍頭擰開,細細的一股,碗筷在水里碰出輕響。
客廳里沒有動靜,我洗著碗,耳朵聽著那邊。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出來,她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呼吸綿長,胸口隨著呼吸一下一下起伏,開衫的領口隨著呼吸輕輕動著。
沒睡沉,我走過去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動,但沒睜眼。
我在茶幾另一頭的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邊沿,和她隔著半個人的空當。
窗外天光大亮,對面樓的陽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單,白床單讓晨風吹得鼓起來。
冰箱還在嗡嗡。
她放在靠墊上的手松開了,指頭舒展開,擱在腿邊,離我的肩膀不遠。
誰都沒說話。
窗台上的水痕在太陽底下越縮越小,最後淡得幾乎找不著了。
那把椅子還在主臥床邊,盆里的毛巾還泡著,她病里說的那句沒說完的話,也還在這間屋子的什麼角落里擱著。
太陽照常升起來,樓下靜悄悄的,今天不用下樓做核酸,通知昨天半夜就發了,暴雨積水,本輪取消。
我靠著沙發,熬了一整夜的眼睛開始發沉。迷迷糊糊闔上之前,我聽見她很輕地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了沙發里頭,呼吸漸漸勻了,長了。
這一覺,我們娘兒倆都睡得踏踏實實。
